凡煙小說

第71章 狐嫁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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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中,青衣聽見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在不斷的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接著她感覺到自己正趴伏在桌案上,半宿沒動彈導致發麻的腿此時又漲又木,仿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一般;她的臉頰下是略有些隔人的衣袖,那些凸起的繡紋讓她迷蒙的意識逐漸清醒起來。然後她就那麽保持著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的姿勢,慢半拍的想起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窸窸窣窣的聲響還在繼續,聽起來就在梳妝臺的附近。

她馬上睜開眼睛,並不動聲色的偏頭去偷瞄梳妝臺的方向。

只見梳妝臺上是一堆擺放淩亂的珠釵環佩,拖著一條白色的大麻花辮的玉蘭正一動不動的站在銅鏡對面,而她的身上,竟披著那嫁衣的外衫。

青衣略有些詫異的看著玉蘭對著銅鏡緩緩側過身去,用一種近乎是憂郁的神情看了自己的影像好半天。

銅鏡裏的小娘子有著滿是絨毛的臉和手,那件華麗的嫁衣讓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尚未修出人形的狐貍,毫無自知之明的套上了凡人的衣裳,著實可笑。

銅鏡是那麽的清亮,看著銅鏡裏那纖毫畢現的人影兒,玉蘭長長的嘆息一聲,她脫下那件外衣,然後開始來回細細的撫摸那些繡在衣襟上的小狐貍,而她那張長滿了白色絨毛的臉上,則露出了一點渴望的表情。

見狀,青衣不由自主的直起身子,出聲問道:“為什麽不穿上試試呢?”

“啊,你醒了。”玉蘭沒有料到自己偷試嫁衣會被青衣瞧個正著,當下就有些慌亂的將那件外衣丟回到軟塌上,同時尷尬的笑道,“我只是閑著無聊,你沒醒我一個人呆著好生無趣,你既然已經醒了,那我就不需要試衣服打發時間了。”

“是嗎?”青衣盯著那件外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嘴上雖未再說什麽,心裏卻有些犯嘀咕:瞧著玉蘭方才細看外衣的模樣,她分明是很喜歡那身嫁衣的,只是既然喜歡,為什麽不肯試試呢?

“啊,對了,那些狐貍剛把飯菜送來了。”玉蘭以一種不自然的口氣生硬的轉移話題道,“快來一起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她就跑去開食盒了。

青丘的狐貍們自然不會怠慢新嫁娘,等青衣呲牙咧嘴的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後走過去瞧,就見食盒裏滿滿當當的全都是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青衣難得吃到這般美味的菜,倒是十分滿足。唯有玉蘭像是吃膩味了一般,青衣一碗飯吃了大半了,她還在那裏慢悠悠的夾著塊紅燒肉來回折騰。

青衣見她味同嚼蠟的將那塊玩了半天的紅燒肉吃了下去,末了一臉嫌棄道:“切,又是全聚德,那些笨蛋就不懂得換一家買飯菜嗎?凡間的食肆客棧明明多得很。”

青衣默默的將自己碗裏剩下的米飯扒完,又看玉蘭對著飯菜一副懨懨的模樣,顯然是不想吃了,想了想就開口道:“玉蘭,你喜歡那只九尾狐嗎?”

玉蘭本來還在興趣缺缺的撥弄碗裏的飯粒兒,一聽這話,霎時炸了毛,連碗裏的米飯被撥出去了都不知道。

“為為為什麽這麽問?”玉蘭無意識的攪著碗裏的米飯緊張道,“那只臭狐貍長得那麽禍水,我才不喜歡呢!”

“哦——”青衣拖長了聲音,意味不明的點了點頭,然後她就轉頭看了看那只滿是首飾的百寶箱,以及那幾件擺放齊整的單衣,輕笑道,“我早該想到的,昨日你給我梳妝的時候,那些個首飾你看都不用看,信手拈來都是極稱那新衣的,由此可知你平日裏定然沒少練習搭配。那麽多首飾,你都能盡數記在心頭,想來是極為期待穿上那身新衣的。”

玉蘭本欲推說青衣猜錯了,但一對上青衣那雙清明的眼睛,頓時就有些心虛,只能眼神閃爍的偏過頭去,沒有做聲。

“昨晚你睡著之後,預備新郎來過了呢。”青衣見玉蘭已然是默認了,又繼續道,“他說要按你的要求來舉行大禮呢,還說要是你願意和他成親,便是舍棄那幾條尾巴也是心甘情願的。”

“他真這麽說了?”玉蘭聞言又連忙回過頭來,跟著又是笑又是惱的嘟囔道,“那個笨蛋真是笨到家了,我何時說過什麽要求了?我唯一說的便是取消這場婚禮來著。”

說著她又焦躁的揪了揪自己新長出來的那對狐貍耳朵,恨恨道:“他要是個凡人多好,不然我何至於此?”

青衣也跟著皺了眉,昨晚她就覺得那新郎說的話有些古怪,這會兒和玉蘭一確認,果然言辭有些對不上。

“那他會不會是——”青衣遲疑道,“真的準備取消婚禮啊?”

“怎麽可能。”蹂躪完自己的耳朵後,玉蘭有氣無力的趴在桌上翻了個白眼,一副死心的模樣,“那些狐貍精嚇唬我的說過,但凡是擇定了吉日,若不如期舉行,青丘就要倒大黴。所以即便是九瑟願意為了我取消婚禮,想來其他狐貍也是不會答應的。首當其沖就是胡姬,據說以前也有過悔婚的新娘子,結果害的整個青丘都遭了大難,那時候她身為青丘唯一一只九尾狐,硬是以一己之力替青丘擋了大災,不過她好像也為此付出不少代價,不但生生丟了一條尾巴,降了修為,還得賣身給三途川客棧,就那麽一直為仆。九瑟是繼胡姬之後唯一的九尾狐了,想來他也是沒辦法隨心所欲的。”

青衣頓時明白過來,後天的大禮定然是要如期舉行了。但看玉蘭此刻的樣子,她卻有些擔心。

短短一夜功夫,玉蘭的樣貌已經越發的接近狐貍了。她的嘴變得更加寬闊,臉型也變得尖小,並有向外凸起的趨勢。當她側過臉去的時候,青衣就可以看見她肩頸裏頭也已經長滿了細軟綿長的白毛。

“那你……”青衣有心問她是否願意嫁,才開口,一陣富有節奏的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一下子就打斷了她的問話。

玉蘭輕抖了兩下頭頂的耳朵,聽得那敲門聲斷斷續續的響了七聲,她這才起身去開了門。

然後青衣就聽見她滿是不耐煩的問話:“你來做什麽啦?”

“我是來送點心的。”一個溫柔的男子聲音答道,“聽說你最近胃口不太好,是不是飯食不合你的口味?要不要我另外去凡間幫你弄些好吃的?”

那聲音聽著太過耳熟,青衣馬上就認出那是自己昨晚聽見的新郎的聲音。於是她站了起來,並好奇的朝著門口望去。

玉蘭半開了門扉,正擋在門口與新郎置氣道:“你去什麽凡間?難道你還想勾搭更多的小娘子麽?既然長了一張招蜂引蝶的臉,就合該躲在家裏不要出門,你當別的小娘子能有我這般有原則有定力麽?到時候她們要死要活的求你娶她們,然後你們青丘日日都要忙著幫你準備結婚大禮了!”

“……可是我覺得你更好看啊。”那個溫柔的預備新郎輕聲道,“真的,你這個樣子我也覺得很好看,其他小娘子都不及你。”

“瞎說,明明醜死了!”玉蘭的聲音滿是委屈,然後沈默片刻後又開口氣呼呼道,“那些狐貍精們不是說,大禮前新人不許出門亂走動嗎?說是什麽——什麽被外人看見真容不好!你幹嘛跑出來,回頭出了問題,可不賴我!”

“我有帶面具。”預備新郎似乎完全沒有生氣,盡管玉蘭對他兇巴巴的,他還是很溫柔的解釋道,“而且我出來的時候很小心,除了撐傘人,並沒有被其他人瞧見。”

“哦,那就好。”玉蘭貌似放心的應了一聲。

然後是一片沈默。

青衣又坐了回去,方才玉蘭擋著門,她並不能瞧見什麽,只能靜靜的聽著他們說話。這會兒他們相對無言,卻又不肯離開,倒叫青衣這個旁人有些著急。

有話就說,沒話就離開唄,這麽僵持著,反叫她這個旁聽的人好生尷尬。

像是聽見了青衣的心聲一般,那預備新郎終於又開口道:“大禮的時候,你只管照我剛才說的來就好了,玉蘭,你放心,我絕不負你。”

恩?他們方才有說什麽了嗎?青衣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她剛才分明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啊。

“……就你們狐貍精的婚禮這般麻煩。”玉蘭不耐煩道,“你這麽做胡姬知道嗎?萬一出了差錯,你成了鰥夫也沒什麽,要是我成了寡婦,我是決計不會為你守一輩子的!”

“呵呵呵,我知道。”那名叫九瑟的預備新郎不愧是只九尾狐,當他輕笑著與玉蘭呢喃的時候,便是從未見過他的青衣被他那低沈悅耳的聲音一引,也不自覺有些失神了,“胡姬那裏,自有族長打點,你無須擔憂。”

“哼,我有什麽可擔憂的。”玉蘭的聲音終於有些歡快起來,不等九瑟回答,她就蠻橫道,“瞧見你這張臉就上火,快滾回你的房間去準備吧。”

說罷就啪的一下把房門關上了。

只是青衣瞧著玉蘭那張滿是白毛的臉,竟難得露出了些許歡喜的模樣。

此時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玉蘭和那個九瑟,顯然是兩情相悅,只不過九瑟用魅術拐了玉蘭應下了婚事,讓玉蘭有些生氣。玉蘭此前一直鬧騰,也不過是有些氣不平罷了。

這會兒玉蘭拿著個小油紙包,一回頭見青衣低頭盯著碗裏的殘留的米粒,一副專心的模樣,不由得有些羞臊起來。不過羞臊也只是一瞬間,她很快就恢覆如常的坐下來笑道:“碗裏都沒有飯了,你還瞧什麽呢?”

青衣沒有料到玉蘭竟這般坦然,倒顯得自己有些拘泥了,一時就楞了楞。

玉蘭三兩下解開了油紙包,露出了裏頭的芙蓉糕來。她大方的往青衣跟前推了推,讓道:“你嘗嘗,這家的芙蓉糕最是粉糯可口。”

青衣只撿了塊小的拿在手裏,也不急著吃,就那麽微笑著瞧著玉蘭十分好胃口的將剩下的芙蓉糕吃了個幹幹凈凈。

玉蘭吃完了油紙包裏的芙蓉糕後,又頗有些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手指,然後才道:“可把我餓死了,那些個狐貍精帶回來的東西沒一樣好吃的。”

青衣忍不住笑了,她將自己手裏那塊一口未動的芙蓉糕遞到玉蘭面前,口裏調侃道:“那是自然,那些個狐貍精又不是預備新郎,不然就算是白饅頭,你也是食之如飴的。”

玉蘭正準備把青衣給的芙蓉糕丟進嘴裏,聽見她笑話自己,當下眼皮一翻,就反調笑道:“你少笑話我,只怕過不了多久,你也要和我這般,變做個毛茸茸的妖怪跟胡姬成親了。”

青衣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霎時一僵,末了苦笑道:“胡姬……她不是女妖嗎?我們如何成親?”

“誒?你在意這個啊!”玉蘭想了想又一本正經道,“九瑟說,她以前還是只九尾狐的時候,可厲害了,若不是出了那些事端,原本青丘之主的位置合該是她坐的。”

“胡姬原來這麽厲害麽”青衣不由得有些擔憂起來,如今她還不知,黑三郎和胡姬到底誰強呢,倘若胡姬更強些,自己又該怎麽辦?乖乖聽話嗎?

細細回想,胡姬待她確實挺好的,平日裏無需她勞累,只是偶爾幫忙打個下手,吃穿也一概都備齊了。奈何這種好就像是凡人養豬一般,平日裏好吃好喝的供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養肥了好割肉。以往還以為胡姬只是想吃她的肉,如今看,締結婚姻雙修的什麽的,還不如吃肉呢。

玉蘭見青衣神色變幻不定,還道是她惋惜胡姬錯失青丘之主的寶座,於是她就撇了撇嘴,很是郁悶的說道:“不過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了,反正狐貍精麽,多吸點靈氣修煉就會恢覆的。九瑟說他本是個男狐貍精,全是為了保住那第九條尾巴才用女體修煉的,不然現了原形,就只能是算只八尾狐了。想來以後你們成親了,雙修之後,他又能回覆男兒身了。”

玉蘭自以為安慰了青衣,卻不知青衣原本就無心與胡姬成親,此時再一聽這麽一個驚人的消息,頓時被沖擊的三魂去了七魄。

她自識得胡姬起,便以為胡姬是個女子,加上她已與胡姬同食同寢了數年之久,對胡姬的性別,全然不做他想,如今忽然爆出來胡姬原本竟是個男子,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青衣一時只覺五感皆已封閉,她不自覺馬上開始回憶自己以往和胡姬相處的場景,想起胡姬總是時不時摸她的手和腰,那時還以為胡姬是在查看她是否養肥了,如今再看,竟像是輕薄了!

這樣一想,青衣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閑著無事,我們繼續試新衣吧!”玉蘭心情一好,就想繼續玩梳妝游戲了,她又將她的百寶箱和其他嫁衣扒拉出來,讓青衣換來換去的折騰起來。

而青衣因為受到的沖擊過大,有些魂不守舍,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頭,玉蘭讓她換衣裳她就去換,讓她坐下她就坐下,吃飯也是呆呆的,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一天,直到玉蘭玩累了睡下了,她這才得逐漸緩過來了。

外頭狐族的婚禮想必是準備的差不多了,迎親的樂隊在那裏斷斷續續的練習著迎親時的曲譜,絲竹聲遠遠飄來,此時在青衣聽來,全然無喜慶的意味,反倒有些催命的淒厲之感。

想來人心大抵都是這般,你若歡喜,則萬物皆和美,你若防備,則草木皆兵。

一日下來,黑三郎還不曾出現,也不知是否在來的路上。

青衣心底翻騰的就像是油鍋一般,忍不住推開窗子四下張望起來。

外頭除卻一兩盞狐燈,再無其他照明的東西,看起來黑漆漆的頗有些陰森。

青衣張望半天,也不見一個人影,最後只得無精打采的趴在窗臺上,就那麽一臉幽怨的瞪著前方那盞狐燈沒有動彈。

夜色微涼,也不知趴了多久,青衣只覺眼皮也重了,胳膊也麻了,雖然有心回房睡覺,卻又懶怠起身。

“嘖,你這麽趴在這裏,就不怕被路過的狐貍精們魅惑了?”

一個嬉笑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青衣猛地睜開眼睛,入目就是一片黑色的衣料。那衣料上在月光下隱約透出些許精致的繡紋,看起來很是眼熟。

“三郎!”青衣未及擡頭,就先叫出來人的名字來,等待許久,黑三郎總是來了,青衣歡喜的拽住眼前那片衣袖擡頭笑道,“你可算來了,我還當你不會來救我了!”

“我說過的話,自然會做到。”黑三郎在窗外揚起下巴,露出俾睨眾生的驕傲神情道,“再說了,不過是青丘而已,我要來還是很簡單的!”

“那我們現在就走嗎?”青衣雖然歡喜,卻還記得黑三郎想要觀禮,當下就有些遲疑的問道,“還是說還要留下繼續觀禮?”

“當然是留下。”黑三郎見青衣披散著長發,臉上的喜妝也未卸幹凈,他盯著青衣那猶帶胭脂的朱唇看了好一會兒,末了又轉移了視線,只伸手抓了把青絲把玩起來,一邊笑一邊淡定道,“我瞧著他們都已備妥了,在等一日,後天一早花轎就會過來接新娘,屆時在太陽雨的遮掩下,迎親隊伍一路穿過三途後,直達青丘浦行大禮。我原是想帶你觀禮,不想胡姬更幹脆,直接讓你做新娘的撐傘人,如此也好——”

話說半截,黑三郎又調轉話頭叮囑道:“這兩日你就安心陪著那新嫁娘吧,到了吉日,你也無需驚慌,他們要你做什麽,只管按他們的話來就是了,等挨過了大禮,我就帶你回去。”

“那胡姬……”青衣到底對胡姬的話難以釋懷,吞吞吐吐的吱唔了半天,還是不安的問道,“那個,我只是有點點好奇,就是……胡姬與你,孰強孰弱?”

黑三郎原本還在笑,一聽這話,眼裏就掠過一道冷光,半響後他冷哼一聲道:“這話也就你敢問出口。不過我知道你一直都無甚眼力,如今我只說一遍,在此地,無人能出我左右,你且記著,下次再問這話——”

“嗯嗯嗯,我知道了,三郎你是最厲害的。”青衣忙不疊點頭發誓道,“我再也不問這話了,再問你就吃掉我!”

黑三郎話未說完,就被青衣堵了這麽一句,只覺心頭有些惱怒,待要沖她翻臉,一見她亮閃閃的眼睛,那點子氣惱又不自覺消失了。

看來她見了自己很高興啊,如此他也很——

青衣見黑三郎那雙黑壓壓的眼眸裏隱約有暗金色浮動,看起來十分瑰麗,倒與胡姬那雙狐貍眼有些難分上下,一時又不自覺呆了呆。

“我先走了。”覺察到有狐貍朝著這邊來了,黑三郎就不再和青衣拉扯了,他松開手裏的青絲,笑嘻嘻道,“你乖乖的呆著,只要記著大禮後我就來接你。”

說罷身形一閃,就那麽消失在了青衣跟前。

被青衣抓在手裏的衣袖也隨之滑了出去,確認黑三郎已走了,青衣這才慢吞吞的關上窗子。

只不過一轉頭就見玉蘭瞪著一雙杏眼看著自己,差點沒把她嚇一跳。

“你醒了啊……”青衣很是心虛的呵呵笑道,“天還早呢,繼續睡吧……”

“青衣,那是你相好嗎?”玉蘭盤腿坐在床鋪上,板著一張臉審問道,“不許打哈哈不許轉移話題不許說謊,不然我就不和你玩兒了。”

青衣的臉頓時一僵,與玉蘭瞪視片刻後,她就敗下陣來,只得有氣無力的辯解道,“不是,他不是我相好……我不過是他的儲備糧而已……”

說著她又嘀咕著加了一句:“然後我也是胡姬的儲備糧……”

“我瞧著不像啊。”玉蘭嚴肅的點了點頭分析道,“我瞧著他剛才和你說話模樣,和九瑟跟我說話的樣子有些相像。”

說完又不太確定的補充道:“我也說不準……感覺有些像,但是九瑟一貫軟骨頭,我沖他生氣他也是軟綿綿的……剛才那個,太兇了些。剛才他看了我一眼,我渾身毛都炸開了。你看你看——”

青衣無語的看著玉蘭把她的毛胳膊湊到自己跟前,果然整個胳膊的毛都豎起來了,咋一眼看去,玉蘭的胳膊足足粗了一圈。

“不過,我起先還以為你心悅胡姬呢,看你那麽寶貝那根白玉簪。”玉蘭又把胳膊縮了回去,很是郁悶道,“那以後我們做不了同族了。”

青衣巴不得做不了呢,瞧著玉蘭現在這幅半人半狐的模樣,便可知若與九尾狐締結了婚約,定然也是要變作狐貍的,而且也不知這種變化是否可逆,若餘下的一輩子都要頂著這麽一張臉,光想想都要嚇死人了。

這樣看來,玉蘭著實很堅強,至今為止,她也只是與狐族和九瑟鬧鬧脾氣,並未發瘋崩潰,已然是很難得了。

“我此生難料長短,即便短暫,但對於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因為我並無其他牽掛。”青衣拉住玉蘭的手微笑道,“而你已有相守一生的郎君,若不出意外,以後還會有兒女,能像妖怪一般活得長久,未嘗不是好事。而且人的緣分著實難以細說,如今你我投緣,又何必在乎是否是同族?倘若以後你想見我,來客棧就可以了,我必會做些好菜招待你的。”

玉蘭聽完這話,就憋著氣抓緊青衣的手,忍耐許久,終於將淚意咽了下去,然後她笑著埋怨道:“討厭,你說的我差點哭了。那就照你說的吧,我以後常去看你。不過我瞧著剛才那個妖怪雖然年紀小些,但勝在看重你,你好好抓牢他,說不定真是你的良人呢!”

青衣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她甩開玉蘭的手佯怒道:“跟你說正經的,你就這樣拿我取笑。再說了,黑三郎看起來再小,也是個妖怪,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歲了,著實不是我們凡人能揣測的。”

玉蘭見青衣有些死心眼,且於情事上全無知覺,就不由得同情起黑三郎來,因為她瞧那個黑三郎也是十分笨拙的模樣,不似九瑟那般懂如何獲取小娘子的歡心。

不過姻緣這種事,著實有些玄乎,她以往也不知道自己會和一只狐貍搭在一起呢。

這般一想,她就撒開手去,沒有再說其他了。

也不知那日九瑟與玉蘭說了什麽,餘下的兩日裏,玉蘭一下子就安分下來了,其他狐貍精們來送各式首飾的時候,她還饒有興趣的在首飾堆裏翻找合適的首飾往青衣身上比劃。

臨到吉日前一日,賓客們已相繼抵達,狐族也加派了人手守在玉蘭所在的房間外頭,謹防有不懂狐族規矩的妖怪誤入禁地。

隨著吉日的臨近,青衣瞧著門窗外蹲了越來越多的狐貍開始緊張起來。玉蘭倒是十分的淡定,仿佛新娘不是她一般,依舊興致勃勃的在那裏倒騰首飾,並不時的要青衣換衣裳戴首飾的看效果,倒把青衣累得夠嗆。

是故到了吉日前一晚,終於得以休息的青衣大大的松了一口氣,早點舉行大禮早好,這般折騰下去,只怕玉蘭還好好的,她就先頂不住了。

然後終於到了吉日當天。二月二十八,大吉,宜嫁娶。

天剛放亮,一堆狐仆就頂著各式的物品湧進小院來,白綏並胡姬都親自來了。

青衣聽見動靜就從床上爬起來,一邊忙著套衣裳,一邊推了推睡在邊上的玉蘭叫道:“玉蘭快起吧,該換新衣了。”

誰知叫了半天,玉蘭都沒起來。

青衣不由得擰了眉,待要再叫,就見被子裏忽然就滾出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卻是一只雪白的狐貍。

青衣頓時楞住了。

白狐貍先是抖了抖身上淩亂的毛,然後擡起頭對著青衣道:“天還早呢,幹嘛這麽著急?”

青衣聽著聲音像是玉蘭,便抖著聲音道:“玉蘭,你怎麽變成一只狐貍了?這樣可怎麽穿新衣啊?”

“嗨,你穿啊。”玉蘭好整以暇的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笑道,“那日九瑟跟我說,因為我轉變成狐貍的速度比較快,只怕撐不到吉時,我就會變作一只普通的狐貍了,所以讓我不用準備換新衣了,省的我白受罪。只是我覺得那新衣著實太好看了,白放著太可惜了,不如你再幫我穿一次唄!我瞧著就當是自己穿了一回了!”

青衣頓時傻眼了,這幾日她不知穿了幾回新衣了,剛要開口拒絕,外頭胡姬等人就已經蜂擁而至了。

“哎呀,玉蘭變得真快!”白綏一見床鋪上的白狐貍就拍手叫道,“這樣更好,上了花轎你直接往裏頭一躲,便是碰上了想要偷看新娘的人也不怕了。”

胡姬則是看著青衣笑道:“那就讓你抱著玉蘭去行禮吧,正好我要去幫九兒撐傘,我們也趁機一起拜回堂,就當提前熟悉大禮的流程好了。”

青衣一聽,頓時嚇得魂兒都飛了。不等她說話,胡姬等人就一人拿了一件單衣簇擁上來,不過眨眼功夫,就用術法幫青衣把新衣換上了。胡姬還親自幫她理了理衣領袖口的繡邊,這才趕著去新郎那邊幫忙了。

手足無措的青衣巴巴的瞧著玉蘭,心裏很是慌張。雖有黑三郎的吩咐,讓她無需擔心,凡事都按狐族的要求來,但臨到頭的時候,她依舊會感覺害怕。

玉蘭指揮著狐仆們替青衣梳頭插釵,末了很是滿意的趴到青衣懷裏,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並小聲安慰道:“莫怕,這不過是件嫁衣而已,到時候真成親的是我又不是你,司儀那裏擺著的八字也是我的,胡姬就算真想和你拜堂,沒有提前占吉日和狐族長老的禱告,拜了也是白拜。你只管幫我撐紅傘就好了,等婚禮結束了,我請你吃雞。”

青衣聽完了細細一想,確實是這麽一回事,於是就放下心來。

待到日出,青衣才抱著玉蘭走出去了。

一隊穿了暗紅色禮服、帶著狐貍面具的狐仆正等在房外。花轎上糊著繡有狐貍的紅紗,精巧的轎頂四角上垂著春日裏新開的桃花、迎春、連翹、梅花和白玉蘭,轎底綴著芍藥、結香、含笑、山茶、牡丹,配上紅絲結和水晶簾子,看起來著實華麗。

負責擡轎的狐仆將轎子歪下來,青衣便抱著玉蘭鉆進花轎裏,然後花轎一顛,只聽見領隊的狐仆抑揚頓挫的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唱詞剛罷,管弦樂便奏起了,笙樂隨之,絲竹之聲漸響,然後就是沙沙的雨聲。

太陽雨來了。

狐仆們擡著花轎開始前進,不知是這場太陽雨很大,還是狐仆的腳程很快,坐在花轎裏的青衣只覺外頭的雨珠正不斷的砸在轎頂上,並發出沈悶的響聲。

不過花轎十分穩當,趴在青衣懷裏的玉蘭險些都要睡著了。

路上偶爾也能聽見一點打鬥的聲響,青衣因記得不能讓人瞧見玉蘭的模樣,幾次下來雖有些好奇,卻也不敢揭開轎簾去看。

約莫一刻鐘後,驟雨漸收,而絲竹管笙的樂聲則變得越發悠遠起來,然後青衣便感到身處的花轎忽然停了下來。

“到了。”一個狐仆在花轎外小聲道,“還請新娘下轎。”

玉蘭聞言便弓起脊背伸了個懶腰,又一下竄到青衣肩頭趴下,然後笑道:“好青衣,我與你騰出手來,勞煩你幫我撐紅傘吧!”

“嗯。”青衣慌亂的應了一聲,又忐忑的將那把純紅的油紙傘探出轎門。

刷的一聲之後,紅色的油紙傘被打開了。青衣顫巍巍伸出右腳,然後再伸出左腳,未等她起身站好,邊上便有幾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擁上來將她扶了起來。

玉蘭舒舒服服的趴在青衣肩頭,一見那幾個小娘子,就呲了一聲道:“虧得我這會兒已經是只狐貍了,不然這麽些個美人兒過來,我這個新娘子哪裏還能看啊,簡直要自慚形愧了。”

“噓——”青衣撐著油紙傘頭疼道,“你別對著我耳朵說話,聲音著實有些刺耳呢!”

玉蘭聞言便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後來果真噤聲不再說話了。

四周的賓客席上滿是來客,想來胡姬定是在這裏點了障目香,因為青衣隱約可以嗅見那一絲絲清雅的香味。

腳下的路上鋪滿了洗的發亮的青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張擺滿鮮果紅燭的供案,幾個白發童顏的長者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邊上,等待新人的行禮。

攙扶著青衣的那幾個小娘子嘻嘻笑著道:“九郎君馬上就來了,新娘子只管上前就好了。”

說罷也不等青衣說話,就那麽簇擁著青衣徑直往供桌走去。

手裏的油紙傘十分的沈,光是舉傘,青衣就已經有些吃力了,更別提玉蘭還趴在她的肩頭。若不是邊上這些小娘子們扶著,只怕她走也走不動了。

顧不上瞧周圍的情況,累的話也懶待說的青衣很快就被送到了喜堂前。

喜堂前原就站了一個人。青衣透過壓低的傘邊瞧見那人正穿著畫卷裏的玄端禮服,像是覺察到她的到來,那人就穩穩的轉過身來,玄色的衣袍繡邊輕柔的打了個璇兒,而後又垂順的落了下去。

一只修長優美的手忽然從傘下探了過來,青衣盯著那只蒙了些許紅光的玉手一陣發楞,心道,不愧是九尾狐,連手都這般好看。

只是自己並不是新娘啊,而身為新娘的玉蘭現在只有毛茸茸的爪子。

玉蘭探頭嗅了嗅這只泛著玉光的手,馬上就驚訝的低聲咦了一聲。

前頭的司儀早已開始唱祝詞,但青衣卻還在研究那只手。

那只手空等半響,卻沒有等來自己想牽的手,但它的主人似乎也不著急,就那麽穩穩地停在那裏。

“玉蘭……你把爪子伸過去唄。”青衣見狀就小聲和玉蘭商量道,“這樣預備新郎多尷尬啊!”

“我才不伸手。”玉蘭忍不住翻白眼道,“那又不是九瑟的手,應該是撐傘人的手,要牽也是你牽。”

“我才不要……”青衣頓時瞪大眼睛拒絕道,“我只是幫你撐傘而已,光是穿這身嫁衣就已經仁至義盡了啊,再讓我幹別的我馬上就翻臉了!”

玉蘭怕青衣當真翻臉,剛想說那就別牽了,就聽見青衣很是驚慌的低呼了一聲。

原來那只手等不住了,竟直接伸過來抓住了青衣的左手。

青衣的臉騰地一下漲的通紅,她略用力想抽回手,奈何對方看似沒有用力,實則抓的極牢,任是青衣百般使勁,都沒辦法抽回手來。

“胡姬……”青衣抖著嗓音低聲叫道,“胡姬……松手……”

“我可不是胡姬。”那人低沈的聲音裏隱約含了一絲怒氣,聽起來既威嚴又冷酷,他將手裏那只酥手用力捏了一把,然後又像是解氣了一般輕笑道,“罷了,此前你未曾見過我的臉,我就不與你計較了。現在你且記好了,我是你未來的夫君,嫁了我,你可就不能再惦著別人了!”

青衣聽到這麽莫名其妙且霸道的言論,霎時就驚呆了,連玉蘭忽然焦急的撓了她肩頭一下,她都沒有覺察。

前頭的司儀不知道唱了什麽,下頭的賓客們忽然就騷動起來了。

僵立中的青衣只覺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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