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1章 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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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紫玉一句話都沒接,她心裏堵得慌。

為李純,也為李母。

她突然明白,李純前世今生看她都那麽透徹的原因了。她與李母有一點是相像的,就是背負了家族愛恨情仇的大包袱。

李母的所有痛,她都能感同身受。無能為力的痛,被背叛的痛,希望破碎的痛,然而李母比自己還難,連死都得帶著大大的算計……

“那人忘不了我娘,再多女人也沒能彌補他心頭的傷。我對他始終沒法交心,這是他的遺憾,也是我的自保方式。這就是為何我讓他付出越多,他反而越高興的緣故。這就是為何我越是小心翼翼提防他,他便越是難受的緣故。

他一直都想要彌補他的遺憾。不僅僅是對我娘,也是對我。畢竟,他沒法給我該有的身份地位頭銜,也沒法成為一個父親照顧我……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就是讓他一直記得,他們曾有的純真,她曾純粹信任他,純粹地交托他。而什麽都沒有的我,更顯了一個純字,時時提醒了他。而在皇室裏,純,恰恰就是最難得,最稀罕的。我娘摸準了他們這些人的心理。讓我一開始便有了高起點。

我娘告訴我,宮裏很危險,他若將來要帶我入宮,我一定要拒絕。但我若想要活下去,卻只能跟著他求他庇佑。但要真正讓他永遠忘不了我,便只有緊跟他的步伐,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為他做事,讓他離不開我。

我娘很聰明,的確,我活得很好。他也對我很好,基本上,只要我想要的,我只要有暗示,他就一定會滿足我。

還有太後,當年那點事,她是清楚的。皇權爭鬥裏,哪有什麽絕對的對錯。什麽是謀反,說到底,也是老朱家的內鬥,鬥來鬥去,那個位置還是老朱家的。所謂謀反,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位置更合理,讓皇權更穩固罷了。

太後與我外祖母有交情,李家事對她打擊也挺大。奪嫡之中的殘酷惡果,卻牽連了多少無辜人。當年我第一次被帶入宮中,太後就哭了。她抱著我哭了好久,為了不能認的孫兒,也為了李家的禍,皇權的狠。

當時太後已經信佛,她看重因果,她告訴皇帝,我這一脈,哪怕是為了李家,也要保住了。我姓李也好,算是對李家的補償。也是正因如此,太後一直希望我這一脈可以子嗣昌盛。

所以,我爹就是那個大周最尊貴之人。因為我身上流著他的血,因為他心裏愧疚,因為他發了誓,因為我得用,所以他才對我那麽好。因為他和太後是我唯一的至親,所以他認定了我依賴他,一定會效忠於他。又因為我沒有資格覬覦皇權,所以他才給我那般獨一無二的信任。

正是基於這些原因,才導致我與他是那般古怪的關系。我效忠於他,可卻沒法完全原諒他。再如何,他對我也有恩,給我性命,照顧我長大,所以我都在竭力為他做事,只要不觸及底線,我都能幫他。”

程紫玉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握了握李純的手。

“為了讓我好好地活著,他也算花了不少心思。第一次把我送走時,他就給了我十個高手做侍衛。而我被交托的,都是德高望重,他在外戎邊的親信。

有他的關照,都以為我是某位故人遺孤,所以那些師父教我尤其盡心。我至少學會了吃苦,學了點本事。他為了培養我,也是每隔兩年就會給我換個地方歷練。

軍裏有武藝高強的將軍,也有滿腹墨水的軍師,拜他所賜,我不但能力見長,見識也長了不少。看過了各種各樣的人,也有過了各種交鋒。跟的人厲害,立功的機會也不少。

我一開始是蹭軍功。但漸漸我也能獨當一面,他便開始刻意給我些機會往上走。殺人打仗我無後顧之憂,所以從來都不遺餘力。如此,我很快便嶄露頭角並在軍中有了一定聲望。

六年前他把我扔去了他的親衛軍。那裏比軍裏更嚴酷嚴苛。那裏培養的是他的爪牙,身手敏捷的做刺探,反應過人的做暗棋,身手出色的做殺手,剩下的人大多都是暗衛和護衛。

層層考驗下,我都過了。軍衛長主動把副衛給了我,並帶著我做任務。在那些暗處,才是真正學東西之地。人撕開偽裝,才知其中是否禽獸敗類。我漲了大見識,看到了人性最醜陋的那一面。

那段時間下來,人的心性都大長進了。真正合格的影衛,不能有漏洞。聲色犬馬,都不能沈淪。我這麽個無牽無掛無後顧之憂的,自然事事完成起來都不難。

很快,那軍衛長告訴他,再沒東西可教我了。那之後,他又把我扔回了軍裏。在西南,我立了一個軍功回來。隨後,他給了我個將軍頭銜,光明正大把我調去了京城。他把我安在了他的身邊,給了我行走宮中的權利。

我橫空出世,自然有人不服不爽。但我用拳頭告訴他們,我有資格。很多人被我打服了,而他也每每都堂而皇之護著我。在我又成功執行了幾次任務後,終於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就連內閣那幾個老狐貍找皇帝開會時,都默認和習慣了我旁聽。

再之後,我就接管了他的親兵。他不顧忌任何流言,他做的姿態就是要捧我做他的寵臣。我也沒讓他失望,只要是他吩咐的事都盡最大力量去完成。他用我順心又放心,也漸漸信任上了我。

最近幾年,我出征少了,大多數時候都陪在他身邊。陪伴時間長了,他大概對我也有些感情的吧。總之,每回他都願意被我算計,不管他洞沒洞察……”

程紫玉輕輕一嘆,相見不相認,皇帝或許也難受吧?但吃苦的是李純,她聽來就覺心疼。

李純揚眉笑了笑。

“我無礙的。那麽多年早就習慣了。以上,就是我答應要告訴你的故事。我就是這麽個來歷,身份,經歷。你如果現在反悔……”

不等程紫玉有反應,他便湊了上來:

“也來不及了。”

李純靠在她肩上,一臉滿足:“前世來世我不管,反正今生你是跑不出我手掌心了。”

程紫玉笑摟他回應:“誰說我要跑了,你這麽個金龜婿,我必須咬死了,讓你甩都甩不掉。”

他一臉受用地哼哼了幾聲。

“怕被人發現,所以這裏我來這裏次數不多。這次,主要就是帶你給我娘看一眼。我娘若在,一定會喜歡你。”

“為何?”程紫玉不那麽覺得。他是龍子,她是商女,就如皇後昭妃麗妃眼裏,她就是個做妾的命。

“因為我喜歡你。只要我喜歡,她就會高興。”

程紫玉低低笑。

被他一鬧,剛剛的沈悶壓抑也散去了不少,尤其是莊上婦人端來了紅棗雞子甜湯,花生桂圓等幹果時,程紫玉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有種被男方家裏承認,得到祝福的感覺。

李純手握那枚玉,再次塞回了程紫玉手中。

“這枚玉是我娘留給我保平安的。當日那人救不了李家而退回玉時,便鄭重保證,下次,不管什麽事,只要拿玉求他,他一定會答應。所以這玉不僅僅是信物,還是個保護,加上那份得不到的情,這玉在他那裏的份量不輕。我娘死後,他也沒收回這玉,而是留給了我。算是送了我一個承諾。我沒用過。現在,我把它留給你。”

程紫玉自然是拒絕。

這是李母給他掙來的,她有什麽資格拿。而且,這玉留在李純那兒才能發揮更大用處吧?……

兩人坐了一會兒,又去磕了頭便下山了。

一出山莊,李純便放松了許多,又要來背程紫玉。

他既願意寵著自己,程紫玉也就由著他了。

“現在,知道我為何可以毫無顧忌就答應入贅了吧?因為我是真的沒有顧忌。李家的族譜裏不會有我,朱家也不會有我。我的身份本就是假的,空的。我娘想了那麽多,可她走之前,對我囑咐的只有一條,就是要我自在高興。什麽血脈,傳承,她都沒提……”

“我們的第一個男孩,讓他姓李吧。”程紫玉抱緊了他。

“李家都沒了,姓不姓李,沒那麽重要。”李純笑了笑,“謝謝你。”

“皇上後來有來過嗎?”

“來過。每年都會來。沒想到他還是個長情的吧?”

“嗯。”真沒想到。

“他是真喜歡我娘。我娘死後,他有段時日過的很不好。知道嗎?昭妃,皇上嫌惡她至此,可她還能一步步高升,正是由於她的外貌與我娘有些許相似。否則,當日只是個奴婢的她,哪有機會近身伺候皇上,哪有機會去算計皇上,皇上又怎會那麽不小心忘記賜藥?都是醉酒情動想起了故人罷了。”

“真的?”

“嗯,你忘了我有個交情不錯的老朋友。”

“於公公告訴你的?”

“嗯。”

這事程紫玉壓根不知。難怪了,就昭妃那水準,竟然能平步青雲到妃位,皇上從來不給她面子,可還是給了她機會,原來,她只是別人的影子……

“其實朱常安的運氣真的很好。那個時候,皇後和貴妃家族各自都有從龍之功,誰也不服氣誰,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慢慢長大,兩撥人更是弄得後宮烏煙瘴氣。

我娘那時沒了,皇上本就心情不好,一生氣,就故意擡舉了昭妃,並幫著她保下了孩兒。這才有了朱常安。他若不是來得巧,得了皇上的保護,絕對活不到生產。”

“昭妃……真有那麽像?”那畫中女子似仙子般美好,程紫玉實在看不出,昭妃何處能與之搭上邊。

“只是笑起來有點那意味,眉眼不像,神韻就更不像了。要說像,倒是有一位。朱常哲的生母,與我娘真的像,容貌三成,氣韻更有五六成相像。我第一眼看見她時,也是嚇了一跳。”

“難怪我經常覺得你與朱常哲有幾分神似。”原來不但是同父異母,連母的容貌也相似。

“所以這點看,那人的確長情。據說,他第一次瞧見康安伯家這位小姐就動心了。大概是為了變相的補償吧,他當年極寵朱常哲的生母。

收入宮中不到三個月,那一位便有了身孕。昭妃因為身份卑賤還能逃過一劫,但這位,有家世有聖寵,當時皇後貴妃一下就警惕了。尤其聽說那位還像極了皇上隕落的心上人,她們更是齊刷刷調轉了槍頭沖向了那位。

皇上護住了朱常哲,卻終究沒能護住他的生母。這也成了皇上心頭一個遺憾。從那之後,後宮裏再沒有與我娘相像的女子出現。皇後不允許,皇上更不允許……”

程紫玉深抽一口氣。這事,她還真就不知。

在她印象裏,皇帝就是個冷酷殘暴的疑心病人。她對皇帝沒好感,甚至有恨。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人也曾動過真情……

而最讓程紫玉難過的還是李純。

他無親無故,跟在皇帝身邊,註定不可能與其他人交心,就連朋友都不能交,這樣的他,該是何等的寂寞。宮裏空蕩蕩,家裏空蕩蕩,沒人能說話,難怪他也願意待在軍裏……

她忍不住緊緊摟著他。

“笨蛋,我要喘不過氣了。”

他垂首啄了啄她的手背。

“心疼我了?是啊,我過的太冷清,所以我才喜歡熱鬧。所以我才想要入贅。所以我才說了要生十個八個的話。我想和你在程家終老。那裏人多,我喜歡那煙火氣,市井氣。那些貴族厭惡的世俗氣,恰恰就是我想要的。”

“嗯,我們以後守在程家,生許多孩子。我們與大哥二哥三叔他們不分家,全都住在一起,讓孩子們滿地跑。你有空就統帥了你的小弟們,帶著孩子們一起玩。孩子們大一點,你可以教他們武藝強身健體。也可以帶他們上山挖筍找板栗,下河裏摸魚蝦……夠不夠生活氣了?如果不夠,你還可以學一門廚藝,專給我們做好吃的,那樣你身上要多少煙火氣都有……”

李純聽著哈哈樂。

“那好,一言為定。只要能相婦教子,軟飯我也吃!”

兩人樂著,多少路也就是一小會兒的功夫……

李純番外(前世篇)

李純一向自詡冷靜,但他對準了朱常安的那一刀卻是如本能一般揮了出去。他沒有去計算得失,也沒有去想後果。

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方寸大亂。

他看見她在慢慢下陷,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肩,她的頸,她的下巴,她在拉著朱常安同歸於盡。可他想告訴她,沒必要,不值得,真的!他就是來帶她出泥沼的!她還有機會重來!

他看見縱是這種狀況下,朱常安也不願死在她手,反而在搶先掐著她的脖子,想要先一步掐死她!她面色發白,發青,奄奄一息,眼皮也撐不起了……她為這人做了這麽多,可這狗畜憑什麽!全天下最沒有資格動她的,就是這畜生!

他怒!

他看見電閃雷鳴下,一道道閃電如銀鞭一般在天空劈過,正有打下來之勢。

他來得匆忙,只從別處截到了幾艘小船。此刻,朱常安的幾船也已在開來。他卻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的手下在後邊追趕,在勸阻他趕緊回去。

可他還是不管不顧,在最後距離他們十幾丈時,提了輕功沖了出去……

救她!——那一刻他的心頭只有這個想法。

閃電下來了。

而那一瞬,朱常安的頭顱,被他生生砍下。

那顆頭像個皮球一樣,在空中滾了好幾圈,最後才不甘落去了水面。一串串血珠子跟著頭顱在空中翻滾,畫出了一道道弧線,最終融在了水中。

朱常安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是這種死法。

客死他鄉?天打雷劈?身首異處?

看著自己的血一圈圈正染紅了太湖水,他那雙不甘又不可思議的眼珠子瞪得巨大,眼睜睜看著李純跳入了水中,並一腳把他踢飛……

李純不在乎。

以前不在乎,以後也不會。

他只是悲哀發現,他到剛剛才知道,他在乎的是什麽。

他無欲無求過了二十五年,在她閉眸魂歸,他才知道他要什麽。

他沒能救到她。

他只是在她完全沈入水中前托住了她。

而她,縱是不見呼吸,卻依舊還將雙臂死死扣住了那狗畜的身子。

李純一根根掰開了她的手指,心裏卻有針紮過一樣疼。

她那麽漂亮的一雙手,此刻竟然幹枯如老嫗,皮裹了骨,不見半點肉。而她的身體也是一樣。

他憤怒。

她竟然那麽輕,就是在水裏,也幾乎只要他單手就能將人托起。沒有一丁點的肉感,幾乎只剩了幹巴巴的骨架。

那個在陽光下巧笑嫣然的少女早已被現實打散了。

懊悔鋪天蓋地而來,他悔也恨。

他的親衛趕到,只聞他沈沈開口:“四皇子意欲謀反篡位,私造火器,證據確鑿。本將軍已親手將其誅殺,有不服的,讓來找我……”

朱常安,你那麽喜歡霹靂彈圖紙,那就讓這圖紙送你一程。這張圖紙就是你私造火器的證據……

“宣布下去,撈其屍體,準備入京!”

朱常安的大船已在趕來,陳金玉在那船上大呼小叫,隨後,大量箭矢沖著李純飛來。

李純生生挨下了一箭,低低罵了一聲:“蠢貨”……

輕舟快速靠岸,在那裏,已經站滿了一群瑟瑟發抖的當地衙門官員。此刻的他們,是懵的。而他們身後,已被李純帶來的衛兵圍上。

李純咬牙親手拔下了肩頭那箭。

血迸了知縣一臉。

箭身可見一個清晰的“安”字。

“你們都看見了,朱常安意圖謀反,被我抓了先行。他的人惱羞成怒,到此刻還在意圖殺人滅口,誅殺朝廷命官。人證物證皆齊。我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將功贖罪,速速拿下逆黨,否則,一概以謀逆罪和包庇罪追究。”

話音剛落,眾官員便齊聲呼了起來。他們心裏很清楚,從朱常安被砍下頭顱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掙紮的意義了。

“來人,來不趕緊將那群逆黨拿下!”

官兵齊刷刷拔刀對準了湖面……

李純這輩子就只為她悔過。

不止一次!

他一悔他早就與她相識,卻沒有去與她接觸。

再見她時,她的眼神已經給了朱常安,並那麽義無反顧。

當時他也懷疑,朱常安這樣的,能給她什麽?可他與她不過萍水相逢,她的事與他何幹?於是,他瀟灑轉身……沒有去爭取,二悔。

三悔,當日明知她成了朱常安的說客,可他還是去赴了約。她誇誇其談想要拉攏他,他笑著看著,想的卻是第一次見面時她的那些小謀算。也是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努力。他不知她是為了朱常安,還是為了家族。但不管是為了哪樣,她努力的樣子,卻不知不覺使他心裏模糊的影子一重再重。

四悔太後來找皇帝,說想給老四與她指婚。見他眉頭微蹙,皇帝有問過他的想法,他分明心下動了又動,可他什麽都沒說。她都去跪求太後了,她那麽想嫁朱四,他還說什麽?說他們不是良配?還是說自己對那人上了心?

而他最後悔的,是她婚後在慈寧宮外拐角,將自己攔住的那次。他佩服她一次次不折的勇氣和努力,更鄙視朱常安躲在角落窺探的鬼祟。

她依舊想要說服他,可他的心底,其實對她是憤怒和惋惜的。她的眼清澈閃耀,應該如他們第一次見時昂首挺胸去笑,她該活得像野杜鵑般燦爛而不是此刻這種低聲下氣求,費盡心機算……

他漸漸開始很生氣。氣她為何變成了這樣?值得嗎?他當時就想罵她一聲:傻子!

人嘛,一生氣,容易口不擇言。

他竟然也少有地沖動了。

他竟然說出了打賭那樣的話,問她敢不敢拿她自己做賭註,去試試朱常安的反應。他贏了,她便跟了他。她贏了,他便跟著她……

說完的瞬間,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言。

她慌張看他的瞬間,他的心頓時就定了。

他想,她若點頭,她若敢賭,她若再遲疑下去,他就敢帶她走。他很確信,朱常安一定會把她拱手相讓。他也不介意別人的看法。或許,他就該留下她……

這樣的想法瞬間冒頭,再壓不下去。他心裏竟是雀躍和期待的。

他這麽想,就這麽做了。

他知道朱常安就在不遠處,所以他躬身去親她……他甚至想好了,一會兒他要直視朱常安:這個女人,我看上了,我帶走了……

可,他被她推開了。

他看到了她眼裏的慌張和惶恐,她在怕。

也是,她的包袱那麽大,這個賭,分明是在她的承受能力範圍之外的。

罷了罷了,李純松手的同時,還是閃過了不忍。

他知道,她再這麽走下去,會越走越偏,所以他少有地給了她一番警告。不知她聽進去多少,但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和應該做的……

在那之後,他們便再無任何往來。可他還是時不時會關註一下她與朱常安的動向。

此刻,他無比悔恨。

在那時,在她推開他之時,若他堅持一下,不讓她逃走;若他將那個吻落實;若他告訴她,跟了自己,自己一樣會保住程家,且不會讓程家淪為笑柄;若他直接向朱常安開口索要她……

或者,她與他,便是另一種生活了。

至少,她那麽努力,她和程家不該是那般下場……

六個月後的荊溪,李純來看她了。

她身下躺的,是程家的莊子。

“你怎能那麽烈呢?你若是再等上幾日,這結局就不一樣了。”

李純坐在她的墳前嘆。

莊子,他讓人照原樣重修了。

程家,他也想法子平反了。

她的墳,也是他安排了人來修的。

而此刻坐在皇位上的,是朱常哲……

朱常安縱然勾結了白恒,可皇帝卻屬意朱常哲啊,所以,他與朱常哲早已暗中聯手。

程家被朱常安當做踏板是必然。程紫玉跌落被囚這也在他們估算之中。他早就確認過,她只是被囚,只要她有利用價值,朱常安絕對不會對她造成實質性傷害,所以,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並未將她救出……

事實,他們已經在謀劃行動了。

當溫柔將那張圖紙送到李純手上時,他便想到了妙用。

而他心頭已經沈穩的那根弦又再次被撥動。在她的危難時刻,自己是她唯一求助且信任的外人。當時他就下了決心,一定會把她救出來……

可他沒能。他遺憾。

李純給程紫玉倒了一杯酒。

“他之所以敢南下,正是我們給他造了個安穩的氛圍。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機會。他在南下的這段時間,正是我們用以對付白恒的。措手不及的白恒一敗塗地,自刎謝罪,我南下來找你們。卻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李純幹盡了杯中酒。

“程紫玉,要對付他的,何止是你?搭上你的性命去報覆,真沒必要。你若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或者,你還有機會將功補過,重造這荊溪市場。”

李純伸手,拿手指在石碑上輕輕摩挲過。

“我是願意幫你的。我本打算,幫你奪回程家,重造陶市的。”

此刻的京中,朱常玨被定罪,只剩了茍且度日的二皇子和七皇子。

金玉廖氏等人已被收押,朱常淇已倒。

朱常淇是主動拿出了一半家產,拜在新皇腳下求一富貴。朱常哲留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卻收回了他們辛苦謀來的產業。其中自然包括了程顥和朱常哲從程家竊取走的那一份。

這份產業,李純是本打算留給程紫玉重建程家所用。

“可惜你不在了,要不然,我還真想與你再喝一次酒。以後的我,有的就是時間。先帝不在了,我自由了。天高任鳥飛……”

他笑了起來。

朱常哲登基,李純便交出了所有權利。

朱常哲自然挽留了。

李純很堅定地推辭了,連朱常哲答應了先帝要給他的爵位都謝絕了。

他不需要。

老朱家的人,都是什麽秉性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一無所有的他才能讓人放心。他只能是李純,而不是什麽伯什麽候。

天高任鳥飛,只可惜他還不知落腳點在何處。

“你的荊溪會好起來的。朱常哲會重建荊溪,程顥那裏弄來的那筆銀子,我留給你們家老族裏了。荊溪會恢覆過來。你這裏高,正好可以看到荊溪。你身下這片地方,也交給程家族人了。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我走了。”

李純起身又給她倒了杯酒。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又轉身。

“你我緣分總差了那麽一點點。若有來世,我還要先找到你。但我一定大聲告訴你我要的。我會守著你。你只能是我的!”

嚴冬已過,他要去馳騁人間,為他煢煢孑立的人生試著找一個方向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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