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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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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柔手裏提著一只小籃子,往尚食局而去。

自從齊寅發落了她,起初她被安排去打掃院子,這是個苦差事,但她既是被皇帝親口發落的,自家主子又未替她求情,丹蕓和賈德便也不敢太過包庇。

薛千柔被發落後不久,丹蕓又被罰跪甘露宮,倒是接替涵姝的美歆像是得了主子重視,沈意卿很多事都讓她去做。

賈德是太監,平時少在主子面前伺候,但掌管著整個聽雨軒的事務,知道主子一向護犢,如今卻突然克扣宮人銀子,還疏遠了涵姝丹蕓,多半是有什麽大事要做,銀子用來上下打點,重用美歆則是因為事情危險,所以不願涵姝丹蕓涉入,怕她們受苦。

主子有自己的打算,既沒有讓他參與,他自是假作不知,所能做的便是私下裏護著涵姝一些。因此見皇帝再也沒有提到涵姝,便免了她打掃院子的差事,改派她做些跑腿的活兒。

一個宮裏,就算沒有大事發生,每日的小事卻總也不絕。譬如有宮人不小心摔了盤子碗碟,或者有什麽用舊了用破了的東西需要扔掉,就得上報六尚局及時補充,此時薛千柔便是去尚食局將一些缺了口的舊碗換成新的。

想起自己曾經一擲千杯的豪爽,她暗暗自嘲。

尚食局與後宮隔著一道宮墻,從聽雨軒過去的話要經過寧馨宮。寧馨宮裏並無主位,份位最高的是一位從五品的小儀,毗鄰的便是倩婕妤的陽泉宮。

雖則倩婕妤育有一女,卻仍舊不得寵,這兩座宮殿平時都冷冷清清的,薛千柔經過的時候,心裏湧起一陣孤寂感。

眼看再過一道門便可到達尚食局的地界,她突然見到墻角處有兩個身影,心中疑竇頓起,青天白日,鬼鬼祟祟躲在這裏,顯然所謀之事必不光明正大。她想了想,躍身將籃子放在宮墻上,從另一邊繞到了兩人附近。

兩人所在的位置十分微妙,在兩條小巷子相交的地方,若是被人發現,可以立即分開各走一邊。薛千柔雖然武功高強,但兩邊的宮墻都不算高,不能藏人,又無屋宇可以躲避,因此不能靠得太近,只能聽到兩人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但也足夠了。

宮宴、琳夫人、孩子……這些關鍵詞結合在一起,薛千柔頓時知道定是沈意卿想要除琳夫人的胎,而倩婕妤便是她的殺人工具。

倩婕妤這麽多年來一直低調避世,照理不容易說動,但如今形勢與之前的九年又有不同:那九年間,賢妃雖然得寵,卻始終因為子嗣問題未能坐上後位,如今琳夫人有孕,從皇帝和太後的態度來看,若她誕下皇子,很有可能會問鼎後位。

在琳夫人失寵的那段日子,兩位公主在長寧宮跟著暖月姑姑學習,太後也時不時召薛千柔前往,雖然兩位婕妤一直不冷不熱,但薛千柔跟兩位公主倒是很熟,一直都很疼愛她們,後來更是因為睿婕妤母女受宮道罰跪之辱。琳夫人是個愛猜疑的,免不得會擔心兩人站在沈意卿那邊對付她,所以決不會放過她們。

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兩位婕妤心思深沈、謹小慎微,不可能想不到。沈意卿或許正是抓住了倩婕妤的這種心理,於是攛掇她幫助自己除掉琳夫人的孩子。

薛千柔握緊拳頭,只覺得渾身都要冒出火來。若沈意卿計劃成功,好處全都由她來得,若失敗,被推出去的肯定是倩婕妤,要是倩婕妤被賜死,靈玥怎麽辦?她還不到三歲!

等等……沈意卿該不會是想利用倩婕妤除掉琳夫人的孩子,再利用琳夫人除掉倩婕妤,然後搶奪靈玥的撫養權吧?

琳夫人若失子,定恨透了倩婕妤母女,不可能扶養靈玥,賢妃身子又弱,那麽沈意卿便是最好的人選。

好狠毒的心思!

雖則她本來便是冒沈意卿的身份得寵的,但是見到後者這麽做,仍是怒不可遏,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美好局面,就這樣被沈意卿一點一點糟蹋。

丹蕓是一個,如今又輪到了倩婕妤母女,今後將會是誰?

她思量間,倩婕妤同美歆已然分開,倩婕妤背向她往陽泉宮而去,美歆則正對著她走來,她趕緊貼著墻壁往前行,數丈後轉了個彎,與美歆岔開了。

望著美歆匆匆而去的背影,她只覺心中憋悶。若一個多月前,她回到了帝國,便不需為這些事煩惱,然而她卻被迫留在了這個時空,親眼見到自己的朋友受苦,她做不到置身事外。

決不能讓倩婕妤母女出事!

她握了握拳頭,準備先去尚食局,將賈德吩咐的事辦妥,再仔細想想應該怎麽辦。誰知剛一轉身,就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還沒回過神來,便聽一聲斷喝:“大膽奴婢,竟敢沖撞皇上!”

卻是靳忠的聲音。

熟悉的男人氣息縈繞在身遭,兩人之間的感情卻已不在,薛千柔心中酸澀,沒有擡頭便直接跪了下去:“奴婢該死。”

剛才那一撞,她直接撞到了齊寅懷中,後者只覺得失落了快兩個月的熟悉感突然出現,卻又隨著她的下跪而消失無蹤。

他訝異無比,自己從未與“涵姝”親密接觸過,緣何會有這種熟悉的感覺?而之前自己無緣無故註意到她又是為了什麽?

他沒開口,薛千柔卻感覺他渾身都充斥著一股煩躁的氣息,並且逐漸擴大,不由得苦笑,他到底是有多討厭她?這一次,又會如何懲罰她呢?

“皇上……”靳忠小聲喚道。

九五之尊剛剛下朝,身上還穿著莊重的朝服,如今胸口皺了一塊,頭上的九旒冕也被撞歪了,如此狼狽,換作別的宮人,多半要受重罰,但結合最近皇帝在“涵姝”面前的奇怪表現,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你先退下。”齊寅吩咐他。

“遵旨。”

只剩下兩人在現場,薛千柔一直低著頭,看著齊寅玄色龍袍的下擺,張牙舞爪的金龍,玄色與金色交替,生生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

他是皇帝,她是宮女。

確切地說,他是暴怒的皇帝,她是冒犯了聖顏的宮女。

她輕聲一笑:“皇上是想讓奴婢在這裏跪著反省,還是去宮正司領罰?”

語氣裏帶著兩分嘲意。

齊寅更是煩躁,按照宮規,他本該重罰她,卻不知為何,心裏極度不願這麽做。

仔細想想,沈意卿和她的變化都是在中毒之後,前者身上以往令他著迷的特征所剩無幾,後者卻仿佛多了一些魔性,總是不知不覺便能吸引他的目光。

中毒事件過了這麽久,禦林軍那邊卻沒有查到任何蛛絲馬跡,難道說一切都是“涵姝”搞出來的,她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將沈意卿的魅力轉移到了自己身上,而目的便是……惑主?

如此奴婢,實在可惡!

他劍眉一挑,便要發怒,薛千柔卻於此時突然擡起頭來。四目相對,她的眼神裏並無半分懼怕,只有嘲諷與悲傷,仿佛並不擔心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因為對一切皆不在意了。

齊寅的怒氣頓時消散,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她從未刻意在他面前做過什麽,每次都是他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而她並無半分逾矩的地方,只是被動地接受他的關註或者責罰罷了。

自己若因此遷怒她,豈不是成了不明事理的昏君?

他一直沒說話,薛千柔卻又開了口:“皇上是想賜死奴婢麽?”

從來沒有女人用這種心灰意冷的語氣同他說過話,仿佛被他傷透了心一般,可他不過將她從沈意卿身邊打發走罷了,犯得著因為這個就要死要活的?

他賭氣似的說道:“是又如何?”

呵,又能如何呢?她在他眼裏不過就是個奴婢,過去的恩情不再,她還能要求什麽?

“那就請皇上下旨吧。”她平靜地說道。

她戴著精靈之星,哪怕喝下鴆酒也不會致命,卻可以趁機脫離皇宮,離他遠遠的,他要寵愛誰,立誰做皇後,給誰一生的榮寵,都跟她毫無關系了。

“你不怕死?”齊寅問道。

她看著他的眼睛:“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比如失去最愛的人,比如最愛的人想要自己死。

“死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她說道。

齊寅與她對視片刻,後者眸中的冷意令他膽寒。如果說賢妃的冷漠如針,那麽薛千柔的眼神便是鋒利的刀片,將他的心削成一片一片的。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他丟下這句話後落荒而逃。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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