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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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阿諾懷的孩子是真金的,那麽她一定會很高興,並且覺得那是皆大歡喜。可是阿諾懷的孩子不是真金的,這分明就是給真金難堪。或許別的人不知道,可她卻是知道的。沒名沒分不是任何問題,如今真金是太子,若是想要將阿諾冊立側妃也並沒什麽阻礙。察必皇後雖然不喜,但也無法阻擋,畢竟是側妃而非正妃。

“烏日娜……”真金輕喚一聲,“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訴任何人。”

烏日娜一楞,自己家主子這是什麽意思?她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訴任何人?難道,自己家太子爺真的打算將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他有沒有想過,如果孩子出生以後長相同忽哥赤那麽相似,或者有一天忽哥赤知道了這個孩子是自己的骨血會怎麽樣?

“烏日娜……”真金加重了聲音,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

烏日娜忙收回思緒,恭敬的應了一聲,“是。”然而,望向阿諾的目光裏卻充滿了責怪,以至於連聲音都透著一股冷淡,“奴婢先下去了,等下做點清淡的東西給阿木爾吃。”說罷,瞪了阿諾一眼就轉身出了門。

阿諾胃裏並不是很舒服,覺得這個孩子似乎很鬧騰。才一個月出頭她就已經有了反應,不知道還要熬多久才能將他生下來。

真金盯著阿諾那依舊平坦的小腹瞧了半晌,“應該在明年春末出生,那個時候正是個好時節呢!”

阿諾微微錯愕,沒想到真金竟然會說這句話。瞧真金的摸樣,似乎是真的很期待這個孩子的誕生。忽然間,心中一暖,可她卻沒有再開口道謝。

有時候人總會想出各種各樣的方式來欺騙自己,特別是生存逆境之中的人,因為他們只有懷著希望才能堅持的活下去。

大雨終於停了下來,六月末可汗忽必烈命伯顏為帥,史天澤為副帥,左右丞相一起帥兵二十萬攻宋。

拔營發兵的那一日天氣正好,雨後的空氣極其清新。

阿諾坐在馬車之內,隨著長長的大軍緩緩的前行。這只是攻打南宋的開始,即使她將消息一經送出,但心裏仍舊忐忑不已。

“南宋,註定要亡了。”馬車之內,真金輕聲嘆息。

阿諾轉過臉來望向他,只是靜靜凝視良久並未說話。這句話也正是她心中所想,無論有怎樣的消息,無論是如何得知對方的行軍方式,南宋依舊要亡。

車窗外的景色正好,因為大雨的洗刷連樹木都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光澤。

“忽哥赤也在軍中,你不要見他嗎?”真金的聲音平緩,似乎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諾心裏漏跳一拍,“不見了,我只是覺得王府裏並不安全才跟著你出來的。”

真金笑了笑,“行軍打仗很苦,只是這一次恐怕不會那麽苦。南宋根本沒有能夠打勝仗的將領,除了釣魚山恐怕剩餘的南宋江山將會在一年之內納入我大元版圖。所以,你來同不來其實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阿諾瞧著真金這副樣子,心裏越發沒底。她的消息不知道到底傳出去了多少,數日前真金說過一句話,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她懂得,雨停以後,潮汛期過去便是發兵的好時候。地利,因為南宋失去襄陽,元軍算是打破了南宋的最後一道屏障,而恰巧這次出兵正是以襄陽為基點朝臨安出兵。而人和,阿諾想了很久還是未能想明白。於是,她將消息告訴給了綠姑娘,讓綠姑娘快速傳往南宋,查查紕漏在哪裏。

馬車咕嚕咕嚕的走著,更是覺得有點昏昏沈沈的。

“你若累了就休息一下,時間還早,你這樣撐著也不是辦法。南宋自然有南宋的國運,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改變的。”真金的話說的很輕,更是沒有任何情緒。

阿諾心裏只是覺得著急,如果真的阻擋不住元軍的步伐,那麽她該怎麽辦?看著南宋子民在雲軍的鐵蹄下被荼毒?

真金倒了一杯茶,“喝點茶吧!你想要傳出去的消息我也都已經告訴給了你,你已經盡力了,何必這樣來為難自己呢!”

阿諾擡起頭來,凝重無比的望著他,“我擔心我爹娘。”

真金笑了,“不用擔心,我們還沒有那麽快打到釣魚山,你爹娘占時不會有危險。”

“那臨安呢?”阿諾問道。

真金凝視她良久,幽幽嘆了口氣,“兩年之內宋必亡。”

阿諾心裏一驚,兩年,竟然只有短短的兩年。她曾想過南宋再如何也是一個國家,打仗並非是容易的事情,一步步從襄陽攻打過去也不可能短時間就結束。襄陽城是個好地方,但是南宋也並非沒有抵抗。

兵馬糧草這些問題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解決,大元朝之內能夠湊齊二十萬大軍的糧草已經不易,若是堅持兩年怎麽可能?

“二十萬大軍只是一個數字,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多人,然而即使如此宋軍也不會有任何的抵抗。你不要總想著元攻打宋,你要想著南宋皇朝所做的那些事情。宋帝若是為黎民百姓多想想的話,也不會有現如今的這種場面。”

阿諾不說話,只是靜靜的聽真金講。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心所向才是對的。南宋不是滅在我們蒙古人的手裏,南宋是毀在他們自己人的手中。”

馬車內的氣氛有點古怪起來,自從真金的最後一個話音消失以後就變得異常的安靜。阿諾一直沒有說話,似乎在想心思。

的確,南宋不是滅在了元軍的手裏,他們是自己滅了自己。如同文應允曾經說過的,他的叔父才華橫溢更是忠心耿耿,可惜當今聖上並不重視他,一貶再貶最終歸於田間。再說賈似道,她曾經見過,只知道那個人畏首畏尾,好大喜功,一件事都辦不成何況讓他管理一堆事?可即使如此,當今聖上仍舊聽信與他。

夜幕漸漸降臨,軍隊終於開始駐紮。

吃過晚飯,阿諾照常出門散步,烏日娜緊緊跟隨,生怕發生什麽意外。然而,老遠就瞧見了一個紅色人影走了過來,阿諾心裏一緊想要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漫天煙霞,一片赤紅,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霞光渡上了一層紅色的光芒。那個紅色的身影在這樣一片紅之中依舊奪目。

忽哥赤原本只是出來逛逛,娜仁托雅不知道怎麽說服了伯顏,竟然跟著一起來到了軍營裏。剛剛,她一直在自己的營帳內做這做那,弄的他心裏更是一團亂。可這個時候,他卻不能將她趕走。俗話說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伯顏正在軍中,且是這次的指揮元帥。若是這個時候同伯顏鬧得不愉快,那麽被有心人利用後軍心可能都會動蕩。

阿諾望著忽哥赤,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其他表情。忽哥赤則是停下腳步楞了一瞬,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她。

烏日娜心裏原本就有些不滿,瞧見兩人這幅樣子更是為自己家主子不值得。她用力扯了一把阿諾,特意提高了聲音,“王爺還在營帳內等著,阿木爾我們快點回去吧!”

阿諾對著忽哥赤擠出一個笑容,“下次見。”她轉過身,卻覺得自己在那雙如同琉璃一樣的淺褐色眼睛裏瞧見了痛,刻骨銘心的痛。不知為何,她的心也跟著痛了一下。

忽哥赤很想沖上前去將她摟入懷中,很想要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那個味道是屬於阿諾的,只屬於她一個人。可是,他不能。瞧她現在好好的摸樣,他心裏雖然很不舍,很痛苦,可是只要她開心就好。跟在真金的身邊,不委屈,會快樂,能夠將她的心裏遺憾變為滿足。

他怔怔的站在霞光之下,紅衣渡上了一層迷蒙的紅,天地間如此廣闊,可如今似乎只有他一人孤單身影。

遠處站著的娜仁托雅望著那個落寞的人影,眼裏浸出淚水來,那個女人明明不愛他,可是他卻還是那麽的在乎她。“忽哥赤,你為什麽不回過頭看看你的身後。”娜仁托雅用盡力氣喊道,淚水嘩啦一下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忽哥赤緩緩的轉過身來,望著娜仁托雅的神色依舊淡淡的,“轉過來還是還不見她。”

“在你心裏,就只有她嗎?阿木爾她不愛你,她根本不在乎你,你為什麽不能夠放棄她喜歡我?”娜仁托雅淚眼婆娑,望著眼前的忽哥赤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水光。

忽哥赤笑了,俊逸的臉上的笑容卻很殘忍,“娜仁托雅,我忽哥赤的心很小,這輩子只能裝得下她一個。”

娜仁托雅大步跑到忽哥赤身前,一把將他抱住,“忽哥赤,我不需要占據你全部的心,我只要一席之地,一點點的位置,就一點點,只一點點就夠了。”

忽哥赤用力將她推開,娜仁托雅腳步不穩跌坐在地,“已經占滿了,一點點的縫隙都沒有。”

“忽哥赤……”娜仁托雅用盡力氣嘶吼,語調已經有點瘋狂。“如果……如果……”

忽哥赤沒有再理會她,寒著一張臉從她的身側走過。

娜仁托雅忽然瘋狂的笑起來,“如果,如果阿木爾死了呢?如果她死了呢?”

忽哥赤即將邁出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擡起頭望著天空,心裏有著說不出的難受。如果阿諾死了,那他會如何?想了很久,他笑了,眼睛彎起來就像一個漂亮的月牙,那淺褐色的瞳孔一縮一張,“如果她死了,那時候我也會死。”

娜仁托雅似乎心裏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身體無力的伏在地上,她大笑起來,許久才帶著哽咽的說道:“我不信,我一點都不信。”

忽哥赤大步走去,頭都吝嗇的回一下,信不信都是別人的事情,只要他信了就好。雖說她不屬於他,可是他卻認定了她。她的第一次是他,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即使只有這一點,他依舊會認定她一輩子。

娜仁托雅沈默的躺在地上很久,無數巡哨的士兵都會奇怪的望著她。她已經覺得麻木了,絲毫感覺不到那些奇怪的目光。她靜靜的望著天空邊際的煙霞漸漸散去,看著那一塊漂亮的蒼穹緩緩暗淡。從傍晚到黑夜降臨,從星空密布到獨月西沈。天漸漸的又亮了起來,日光緩緩的從東邊升起。

“該起來了,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就成這幅樣子,那你就不是我伯顏的女兒。”伯顏一身輕甲,那儒雅的面龐上帶著少有的嚴肅。

娜仁托雅笑了,“阿爸,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伯顏伸出手,“起來。”

娜仁托雅望著那只帶著一點點粗糙的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如果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那你就註定錯了。”

娜仁托雅眼裏閃過不解,隨後又一次通透起來,她坐起來,將自己的手放入伯顏的手心裏。“阿爸,我沒錯,我沒錯。”

伯顏臉上帶著若隱若現的殺意,“你是沒錯,我的女兒不會有錯。”

娜仁托雅站起來,撲入了伯顏的懷中,“阿爸,你說我該怎麽做才能挽回一個男人的心呢?”

伯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這點阿爸可是不知道,你應該想想你的額吉。”

娜仁托雅心裏豁然開朗起來,“我懂了,我會做好的。”

初辰的陽光灑落下來,黃土地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在那地面上拉的很長很長。

元軍一路都在急行軍,似乎在趕著一個時間。二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前行,一路由伯顏率領前往襄陽,走的卻是從浮漢入江的水路,另一路則是攻揚州牽制兩淮。

阿諾坐在這裏很是著急,因為昨日可汗忽必烈忽然下令駐蜀元軍攻擊兩川要地。真金說,這是為了防止她爹由東發兵支援臨安。可汗已經對南宋疆土勢在必得,所有元軍牽一發而動全身,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才下的決定。

可既然軍令已下達,恐怕現在蜀中的元軍早已經開始了動作。

見她坐立不安,真金輕咳一聲,“你爹不會有事,忙哥刺帶著可汗的旨意前去招降,你爹是名將,釣魚山易守難攻,除非大舉進攻否則釣魚山不可能被攻破。”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一頓,“如果你爹同意招降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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