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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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辭一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祖宅裏的三人就趕了過來, 但還是晚了一步。

後山上, 考古團隊的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沒死,只是睡著了。”鐘菡蹲在倒下的人們身邊,挨個檢查了一遍。“祁杉不在這裏。”

青玉的臉色沈了下來。

鐘菡看向墓道的入口, 那裏也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正是被葉教授安排出來找人的田嘯和程秋莎。她走過去把程秋莎扶起來,口中念了幾句, 指尖在女生眉心點了一下。一朵精致小巧的紅蓮浮在女生額上, 漸漸隱入眉心。

程秋莎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三人還算熟悉, 一個是祁杉的家人, 還有兩個也是祁家人, 前段時間他們還一起吃了頓飯。

“我怎麽了?” 程秋莎精神依然有點不濟, 還有些犯困。

“沒什麽事, 你只是睡了一覺。祁杉去哪裏了?” 鐘菡問她。

“他……”女生回想了一下,“他下去了。墓道裏的電路壞了, 教授叫我們出來找人進去修。他們先進去了……”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出來的任務,目光在周圍搜尋了一圈,想要找那位電力的負責人,卻看見自己的同伴們以各種各樣的姿勢躺了一地,也不知還有沒有氣,“他們怎麽了!”

“沒事,睡午覺呢。”良辭上前, 手掌在女生面前晃了一下,下一秒,程秋莎又倒回了鐘菡懷裏。“你也睡吧。”

鐘菡把她安頓好,回身對另兩人道:“我們下去。”話音剛落,眼角某個身影一閃,青玉已然消失在了入口處。

良辭與鐘菡對視一眼,也先後下了墓道。走了不到片刻,鐘菡忽然捂著肚子停下了腳步。一股劇痛襲來,她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光,雙腿一軟,就往地上倒去。

“阿菡!”良辭察覺到她的異樣,趕忙將她抱在懷裏。

“良辭,這裏面被人布了結界……我不能進去。”鐘菡咬著牙說,額頭上碎發已經被冷汗打濕了,臉色也變得灰白,“他們……這結界好像是針對我的,孩子……孩子有點鬧騰,我們趕緊出去……”

良辭皺緊了眉頭,望了一眼青玉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罵了一聲。鐘菡說完話後,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良辭不敢耽擱,立刻抱起她沖出了墓道。

與此同時,主墓室內,兩名著灰布衣的光頭男子站在祁杉與方銘面前,笑得十分慈藹。方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腳步輕輕往旁邊挪了挪,想要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光頭之一的眼神兒實在好使,他剛剛動了動腳,那人就看向了他。慈悲的視線從頭到尾地把他打量一遍,道:“一路走來尚能清醒,倒是個好根骨。”說著,沒再理會他,又將視線移向了祁杉。

“小祁丞相,事已至此,也該醒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祁杉只覺得一股威壓撲面向自己襲來,想要後退,手腳卻忽然不能動彈。腦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頭痛欲裂。他無力地倒在地上,虛軟的手只能勉強抱住疼痛不止的頭。眼睛緊閉著,淚水已經被痛楚逼了出來。

無數畫面和聲音在腦海裏臌脹,那份痛楚漸漸加深,即將疼到靈魂深處,然後再將深處的一點撕開,放出另一個東西來。

其實一開始就沒有什麽邪術師。一千四百多年了,連祁栩都被騙了。

當祁杉還是祁連宇的時候,青玉被祁家關起來等候處置的那天,祁家來了兩個人。裹著一身黑袍,面容都遮掉了大半。祁栩走在院子裏,不經意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才讓後來的她誤以為進了祁家大門的是兩個邪術師。

可其實,兩人進了祁延恒的書房,取下遮擋的黑袍,卻是兩位慈悲為懷的尊者。

他們說,祁連宇有佛緣,具慧根,但因為與那滿手血腥的戲子相愛,平白將這份慧根斬斷了。他們給了祁延恒一劑藥,言說亡羊補牢,未為晚矣。

祁連宇為了救青玉的性命,向父親妥協,喝了藥,忘了青玉,也心性大變。

後來,他殺了青玉。再後來,他在書房外無意中聽到了父親與兩個尊者的密談,在父親良心尚存,有些猶豫、放不開手腳的時候,他站了出來,一手接過了那所謂造福子孫的陰邪法子。

最後,他把青玉養成了厲鬼,聯合父親騙過了包括祁栩在內的所有人。又以身做餌,誘使青玉永生永世守護著祁家,做了一個糊塗鬼。

如果不是直覺有人從中作梗,如果不是確定祁連宇確實愛著青玉,早在想起這些事的時候,祁杉就該沒臉再見青玉了。

腦袋依然疼得像要炸了一樣。祁杉連抱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癱軟地躺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忍受著從未感受過的煎熬。

方銘看著眼前的情景,一只手悄悄地伸向了口袋。

躺在地上的祁杉忽然覺得疼痛感減弱了不少,他努力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兩個光頭中的一個倒在了地上,另一個則被方銘用一把鏟子刺中了胸口。

認識快兩年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英勇的他家師兄。正想誇他兩句,卻見方銘手裏的鏟子被人家輕輕松松地打落,隨後整個人被一掌擊出,立仆。

他連喝彩都沒來得及送出去,腦袋又是一陣絞痛,隨後意識也開始模糊。

被方銘出其不意的襲擊打中,各有損傷的兩人站起來,走向祁杉。“小祁丞相,成敗在此一舉,今日之後,我等必不再叨擾。”說著,兩人一左一右扶起了祁杉。而此時祁杉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方銘趴在地上,艱難地往前挪動了兩下,胸口一陣又悶又疼,止不住地咳了幾聲,越咳越疼,他懷疑自己受了內傷。眼看那兩人把祁杉架了起來,他卻連動一下都困難,急得眼淚差點流出來。

正當他淚水盈滿眼眶的時候,模糊的視線裏,有個人影閃過,隨後就聽見了幾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和悶哼聲。他趕緊擡手擦了擦眼淚,看著眼前出現的人差點淚流滿面,“祁杉他男朋友,你可算來了。”

青玉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劍尖上沾了些血跡,鮮血尚未凝固,正沿著劍刃一滴滴落在地上。

對面的兩人,已經各自損失了一只手。

“聽說其他五道進入人道後,不得以真身出現,力量也會被壓制到原先的不足萬一,既然如此,兩位何必煞費苦心地來找死。”青玉一手托住祁杉,另一手劍指對方。

那兩人笑了笑,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傷勢,“既不得以真身出現,此時為你所傷的也不過一副皮囊罷了,有何要緊?”

青玉面上隱隱現出青黑的鬼氣,眼角發紅,顯出幾分妖異,“奔波而來,所為何事?”

“惡道猖獗,恐你等墮入其間,遂來了結一樁舊事。”那兩人笑得慈悲,“前兩回皆被你僥幸逃脫,只好再來尋你第三回 。”

“了結?” 青玉嗤笑了聲,“倒是狂妄。只是皮囊不要緊,至少,留下一副皮囊也是好的。”說罷,利劍出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劈開虛空,直擊向對面兩人。

那兩人不躲也不閃,仍舊微笑著,幾乎瞬間就被繚亂的劍光圍在了裏面。好像真的是特意送死來的。

方銘閉了閉眼,不想看見接下來的血腥場面。大概等了幾秒,已經聽不見動靜了,他睜開眼睛,地上,那兩位的皮囊已經失了生機,一動不動了。再看向青玉和祁杉,他卻突然猛地縮了縮瞳孔,大喊道:“小心!”

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利器刺入心臟的感知尤為明顯。青玉不可置信地低頭,正對上祁杉含笑的眼。

眼睛的輪廓是熟悉無比的,但裏面的神采卻讓人感到陌生。“哥哥?”

祁杉笑著看著他,手下又加重了幾分力氣,他手上的那把匕首也隨之深入了幾分,“多謝你庇佑我祁家子孫千餘載,祁某不勝感激,今日便好好送你上路吧。”

他猛地將那匕首拔出,帶出了鮮紅的血,濺了自己滿臉的溫熱。

“祁杉!你瘋了!”方銘努力向前爬了兩步,抓住了祁杉的腿。他下意識去自己的口袋裏掏東西,卻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家底早就被掏光了。

青玉倚著那副棺槨坐在地上,一手捂著心口,但並不能阻止裏面的鮮血湧出。他仍然死死盯著面前不足一步之遙的祁杉,神色有些覆雜,臉色開始呈現出透明般的蒼白。

他好像快要消失了。這個念頭在方銘腦子裏轉了轉,再看向那饒有興味地看著青玉的祁杉。他忽然做了個決定。

方銘有塊玉,是出生那天祖爺爺給的。玉質上乘,但算不上絕頂,妙就妙在,那塊玉的中央包了一滴血。

有人說,那是女媧補天時流的一滴血淚,是安神驅邪的頂級寶物,也有人說,它能活死人肉白骨。方銘體質特殊,很容易招惹陰邪的東西,多虧了那塊玉,他才能安安穩穩地像個正常人一樣活到這麽大。

方銘不知道他們說的到底是確有此事還是隨便瞎扯的,但他卻明白至少這東西的確是個好東西。他勉強支撐著身體坐起來,從衣領裏勾出那塊玉,中央的那滴血依舊鮮紅,仿佛還在流動。

兩手各捏住玉的一端,方銘默念了幾句,稍一用力,玉就斷成了兩半。那滴血溫柔地流到了他手心裏,仍是凝聚成滴的形態,在他手心滾動著。

青玉的身周開始有黑氣散去,祁杉舉起那把不知哪來的匕首,即將補上第二刀。

方銘忍著胸口的血氣翻湧,一把掰過了祁杉的肩膀,趁他反應不及,將那滴血塞進了他嘴裏。

“當啷——”匕首落到地上,刀刃上閃爍著淡金色的光芒,隨後,光芒淡去,匕首的形態變了變,成了一枚舍利。

祁杉的頭又開始疼了,那種直入靈魂的疼法實在太折磨人,逼得他眼淚再次流了出來。好在這次的疼痛持續得並不太久。當疼痛退去,得以片刻喘息的時候,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開始湧入鼻腔。

他擡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見了眼前的青玉。他曾經數次見過青玉狼狽的模樣,但卻不曾有哪一次讓他心慌得這麽厲害。

“青玉!”他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兩步,擡手想要去摸一摸青玉的臉,卻不期然看見了自己滿手的血。

青玉的心口,鮮血還在湧出,身上的淺色風衣幾乎已經被血濕透了。祁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怎麽了?” 他茫然無措地問。

青玉擡手,擦了擦他眼下的淚水,淡淡地笑了笑,“沒事,別怕。”

祁杉眼淚流得更兇了。他大概已經猜到了這裏發生了什麽。頃刻間,手上的血仿佛沾染了劇毒,他拼命地把手往衣服上擦,幾乎要擦掉自己一層血肉。但總覺得如果動作輕一點,那些鮮血就會要了他的命。

“別擦了,手都破了。”青玉抓住了他的手,傾身在他唇上安撫地吻了一下,柔聲說:“我還會來找你的。到時候,還要請你耐心一點,把我養大。”說這些話大概已經用盡了力氣,他只好低下頭伏在祁杉的肩上,困頓地閉上了眼。

祁杉感受著肩上的重量越來越輕,連低頭的勇氣都沒有。

沒了那塊命根子一樣的古玉,方銘覺得自己快要被凍死了。但凍死之前,他還有事要做。畢竟他那已經哭傻了的師弟是指望不上的。

方銘爬起來,胸腔一顫忍不住咳了一聲,帶出幾點血沫子。他從兜裏掏出把小刀,一手拉住祁杉的手,二話不說就在他手腕上劃了一刀。

祁杉遲鈍地轉頭看他,神色裏有點不解。方銘拉著他的手,放在了青玉的嘴邊。青玉雙眼緊閉,但仍憑著本能咽下了祁杉的血。

“你吃了我的命根子,這血大補……咳咳……”方銘又咳出一點血,“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好歹死馬當成活馬醫,試試吧……咳咳……”他咳得越來越厲害了,聲音也越來越虛弱,軟軟地倚在了一邊。

祁杉仿佛是被他的咳嗽聲撥動了某條神經,慌亂地奪過了他手裏的刀,在手腕上血流速度變慢之後,毫不猶豫地又割了一刀。隨後是第三刀、第四刀……

作者有話要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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