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的裝修工作正在進行中, 祁杉閑著沒事的時候也會過去看看, 幫忙給工人師傅遞個螺絲扳手, 打打下手。

至於他為什麽會這麽勤奮，究其原因還是一個字：錢。

在上次被怨氣侵蝕之後的好一段日子，祁杉才得知姥爺跟他說的破財消災到底是破了多少財。可以這麽說, 除了留給祁媽花店的流動資金和茶樓裝修開業的必需費用，家裏已經沒有一毛錢的存款了。

比起青玉，祁杉儼然成了家裏最能費錢的存在。這種情況下他要是還不知自覺，那未免也太沒心沒肺了點。

作為茶樓的第一任管理者, 嚴和經常來這邊督促施工, 雖說他其實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毫無經驗。

周六, 青玉被他們系的教授抓去了工作室, 祁杉睡了個懶覺, 醒來後無所事事, 又跑去了茶樓。正忙著幫工人師傅們取工具，嚴和就走了進來。

“你說, 我到時候要是把你們家這茶樓搞破產了怎麽辦？” 嚴和有點擔憂地問。

祁杉把東西搬到指定位置，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這你不用擔心，大堂哥不會讓你把我家搞破產的。”

嚴和隨手拖了個板凳過來，坐在祁杉旁邊，“我有時候覺得我挺沒用的。”說完緊接著嘆了口氣。

“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什麽都不會，什麽忙都幫不上。”嚴和失落地道, “嚴希的學費、生活費，我爸媽養老的錢，甚至是我自己的花費，全是祁杭給的。我這輩子還沒有靠自己的雙手賺過一毛錢，想想就覺得我活得很失敗。”

“也不能這麽說，誰說活得成功就是賺的錢多？為富不仁的多了去了，那有什麽成功的？” 祁杉寬慰嚴和道，“再說你不是情況特殊嗎？對我哥來說，你活著就是最有用的了，真的。別想那麽多了，再不濟你就先好好經營這家茶樓，第一步爭取少虧一點，第二步就爭取不虧，第三步小賺一筆，第四部 大賺一筆，一點點來唄。”

嚴和被他逗笑了，“那行，我努力試試，爭取讓你少虧一點。”

“這就對了，這可是我的老婆本，不能虧。”祁杉環顧四周，茶樓的裝修已經初具雛形，他這麽看著，內心頓時湧出一種“這是朕的江山”的豪邁來。

“對了，”祁杉還在自我陶醉，嚴和忽然拿胳膊杵了他一下，“你跟青玉是怎麽回事？你哥說得那些是真的嗎？”

有時候男人的八卦之心也是很強烈的。祁杉看著嚴和亮晶晶的雙眼，忽然對這句話深有體會。

“我哥說什麽了？祁家的傳說嗎？差不多就那樣吧。”祁杉輕描淡寫道，“一開始覺得這種遭遇很操蛋，結果過了這麽久，我居然也慢慢接受了。”

擡頭看去，嚴和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祁杉不解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嚴和搖頭，“就是覺得很神奇。人和人的緣分，原來也可以不以死亡為終結的。”

祁杉聽後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和青玉的緣分的確不會因為死亡而終結，但其中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其實沒什麽神奇可言，這並不是上天的饋贈，而是他們該得的。不對，確切地說，這是青玉該得的。

茶樓的裝修按照計劃一點點進行，十二月上旬終於完工，預計元旦之前就可以開業。

“哥。”臨近期末時，青玉帶著自己的課本，一臉為難地進了祁杉的房間。

祁杉正在床上安逸地躺著，空調吹出的暖氣輕輕拂在臉上，床頭櫃又擺了個加濕器，整個人舒服得昏昏欲睡。青玉一進門，看見他這副享受的姿態，再一想自己的苦惱，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聽見開門聲和腳步聲，祁杉懶洋洋地睜開眼，“有事嗎？” 說著就打了個哈欠，一眼瞥見青玉手裏的課本，隨口問：“你在覆習嗎？”

青玉點頭，又問：“哥你不用覆習嗎？”

祁杉兩只胳膊一撐，慢吞吞地坐起來靠在床頭，又伸了個懶腰，邊動邊回答他：“平常不努力，考試徒傷悲。我可是平常努力過的人，到了考場那就是老子的天下……”說著，他抻了抻自己滑上去的衣角，看向青玉，“你不會是要掛科吧？”

青玉坦言：“快了。”他亮出手裏的課本，一本厚厚的微積分。“哥，你幫我補補吧，我實在看不懂。”說完就用一副萬分期待的目光盯著祁杉，要多真摯就有多真摯。

“……” 這一刻，祁杉忽然有種任重而道遠的惆悵。

可以說，青玉的數學水平，基本還停留在小學階段。別說微積分，就算初中課本裏稍微覆雜一點的公式他都搞不懂。

祁杉認命地關掉空調和加濕器，下了床，帶著人去了書房。

爸媽忙著準備茶樓開業，還有各種年末工作要做，已經有兩天忙得腳不沾地了。某種程度上，青玉是祁杉現階段的衣食父母，他得好好順著。

兩人進了書房，各自輕車熟路的拉來椅子坐下，課本一攤，開始了漫漫學習路。

祁杉：“你的基礎比較薄弱，我們就先……”

青玉打斷他：“抱歉，其實我沒有任何基礎。”

祁杉：“……閉嘴。好好聽著。”他清了清嗓子，“你的基礎比較薄弱，直接看大學課本是行不通的。高中課本裏其實有一部分淺層次的講解，正好用來入門。我們可以先把你高中的那部分知識參透，再循序漸進……”

講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來，“我那課本你沒給扔了吧？”

青玉楞了下，道：“沒扔。”

“那正好，你把它拿過來吧。”

青玉起身出門，沒過兩秒又探頭進來，“拿哪一本？”

祁杉一怔，“忘了哪本了，全拿來吧。”

幾分鐘後，祁杉面前的桌子上就擺了一大摞的高中數學課本。他從第一本拿起，挨本翻看，直到最後一本，都沒找到自己想要的。“不對啊，怎麽沒有？”

青玉在一旁看著，聞言道：“會不會是你弄錯了，再找找？”

祁杉只好又翻了一遍，“沒有。”他數了數課本的數目，“的確差了一本。你再去找找吧，萬一落下了。”

“那可能是弄丟了。”青玉沒動身，把那一摞的課本推開，重新攤開自己的大學課本，“就用這個吧，大不了你講得細致點，我應該能聽懂。”

祁杉的目光在青玉身上打量了一個來回。後者神情坦蕩，並沒有什麽可疑之處。但祁杉就是覺得有點不對。“你先坐著，我去幫你找找。”說著就要起身。

“我去。”青玉立刻拉住他的手，動作中洩露了一點急切。祁杉促狹地看向他，“那你去吧。”

青玉有點懊惱地出了門，過了不久帶著一本課本回來。

祁杉接過來，隨手翻了一頁，看了十幾秒，耳根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了紅。他猛地把書合上，看向青玉：“你寫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青玉摸了摸鼻尖，眼神下意識避開祁杉，“不是我要寫的。”

“這玩意兒還能是別人逼你寫的？” 祁杉才不信。

“就是給別人寫的。”青玉道。說完後眼見祁杉的耳朵整個紅了起來，當下反應過來他是會錯了意，“是幫別人寫的，不是寫給你的。”

祁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的耳朵很快恢覆了正常的膚色，眼神也顯得有點清冷：“幫別人寫的？情書這東西也能幫別人寫？”

事情好像有點嚴重。青玉看著祁杉的神情，腦子裏頓時出現了這條信息。

“是我高中同桌托我給他女朋友寫的，基本都是他口述，我幫他執筆，之後再稍加潤色。那時候聽不懂課……總之隨手就記在課本上了。”

祁杉又拿起那課本，大致翻了一遍，少說也有十來頁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大多都是一小段的只言片語。他心裏有點不悅，但面上卻忽然笑起來，對青玉道：“文筆不錯嘛，那他女朋友看了一定很開心吧。”說完他把書放下，“我困了，你先把這本書看了，看完再來叫我。”

見他要走，青玉連忙拉住他，“抱歉，我不該答應幫這種忙。”

祁杉回身看著他，“有什麽好道歉的？這點小事也沒什麽。你先看書吧。”說完擺脫青玉的手，出了書房。

回了自己房間，祁杉往床上一躺，腦子裏有點亂。他從沒想過，原來他也是個獨占欲很強的人。

說白了青玉只是幫了別人一個忙而已。但是他很在意，幫忙就算了，為什麽要寫在他的課本上？當初青玉第一次上課的那天，路上他翻出了自己的課本，看青玉那副模樣，還以為他很在乎那幾本舊書。可他隨手就把替別人寫的情書記在了課本裏，這一點讓祁杉沒法不在意。

祁杉把臉埋進枕頭裏，有點哀怨地想，他怎麽變得這麽小氣了，一點都不大度。又想，青玉什麽時候變得那麽重要了，寫幾頁破字居然就能讓他忍不住生氣。

青玉在祁杉房門外猶豫了很久，終於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他的房門。祁杉趴在床上，看不見臉，也不知道睡著了沒。

“不是說把書看完了再叫我嗎？” 祁杉的聲音陡然響起，冷不丁嚇了青玉一個激靈。

“哥，你醒了？”

“我是還沒睡著。”祁杉起身，踩著拖鞋坐在床沿，“你的書看完了？”

青玉沒回話，幾步走上前在祁杉面前蹲下，一邊膝蓋幾乎碰到地面。祁杉被他這種類似於單膝下跪的姿勢給驚到了，楞了楞沒說話。

“我還活著的時候，”青玉輕輕握住祁杉的手，擡頭看著他，“大多數人自小沒有機會讀書習字，所以代人寫書信是很平常的事。可能是我還沒有學會這個時代的很多觀念，我還沒能轉換過來，以後我會註意。”

“徐錦凡，就是我高中同桌，他說情書這東西很重要，但他的字很難看，不想被他的字破壞氛圍，所以才讓我幫他代筆。課本上那些應該算是摘抄，他說得好的我才會記下。不過也不全是幫他寫的，有時候聽他念得煩了，也會自己胡亂塗寫幾句。”說到這裏，青玉頓了頓，“有時候我也想學他，寫點什麽給你。但我怕是還適應不過來，寫了好幾次開頭都作罷了。”

他說得一臉認真，祁杉正好借坡下驢，“我沒生氣，我是真的困了。”

青玉沒有揭穿他，笑著拉了他一下。祁杉被他一帶，身體前傾，兩人就那麽順理成章地接了個吻。青玉的嘴唇很軟，涼涼的，祁杉爛俗地聯想到了果凍。他被自己的想法膩得直起雞皮疙瘩，但心裏卻忽然輕快了不少。

他忽然意識到，他可能是愛上這只鬼了。雖然這種感覺還不是很強烈，還需要他仔細品味才能感受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的話，今天還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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