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別人偷偷打量自己的視線, 祁杉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有什麽好看的？難道是進門的動靜太大, 吵到人家了？

可他明明走得輕手輕腳的, 一點動靜都沒出。剛剛跟青玉說話也是特意壓低了聲音，還有搬凳子也是，輕拿輕放, 總不至於吵到這麽多人吧！

祁杉被人看得莫名其妙，又不好直接問。想著也許人家搞藝術的對於環境質量要求比較高，他只好更加安靜地待著，連呼吸的聲音都刻意收斂了很多。

好在下課鈴聲很快響起, 大部分學生放下畫筆, 準備交作業。教室裏一時變得喧鬧起來, 祁杉也松了口氣, 不再拘束著。憋了半天, 汗都快要出來了。

青玉開始動手收拾畫具。祁杉頭一回進畫室, 難免有些好奇, 坐在凳子上四處打量。還沒看上幾眼，旁邊一個女生的筆咕嚕嚕掉到了地上。祁杉坐的位置最近, 順手彎腰幫她撿了起來。

“同學，你的筆掉了。”他把毛筆遞回給女生。

女生一臉驚喜，熱情有禮地向他道謝：“謝謝你啊，我都沒註意到。”小姑娘靈動的大眼睛在青玉身上掃了下，順勢問祁杉：“你是來找祁青玉的？朋友？”

她這麽一問，祁杉腦中瞬時靈光一閃。合著這群學生和老師的不對勁，是因為他們以為他和青玉的關系不一般啊！祁杉回味著剛才學生們的視線, 忽然也想請老爸來給他們上上課，有這個八卦的時間，多畫幾幅畫不好嗎？

內心千言萬語，祁杉面上卻只輕飄飄說了一句：“我是他哥。”

女生眼睛一亮，比剛剛祁杉還她筆時看起來要驚喜得多。可不是嘛？疑似有了男朋友的男神還是單身，還有什麽比這個更令人驚喜的事嗎？祁杉又沖她禮貌地笑笑，回過了頭，“收拾好了嗎？回家吧。”

青玉點頭，提起背包跟祁杉出了教室。他們前腳踏出門，教室裏的喧鬧程度立馬提升了三個度不止。祁杉微微側頭回望了一眼，有點納悶，他回頭小聲地問青玉：“他們為什麽會覺得我們關系不一般呢？”

“我們的關系本來就不一般。總有人眼光毒辣，看出來也沒什麽不對。”青玉雲淡風輕地道。

祁杉輕易被他說服，微微點頭，看樣子很是讚同。青玉觀察著他的神態，不禁在心裏偷笑，嘴角也忍不住有點上挑。剛剛他跟祁杉說話的時候挨得那麽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一定是很親密的關系，怎麽可能還不懷疑？倒是祁杉——青玉看了他一眼，好像並沒有在人前跟自己保持距離的想法。

這個結論讓青玉的心情驀然變得相當愉悅，晚上做飯時特意多燒了一道紅燒肉。

祁杉只當他是下廚上癮了，樂得有肉吃，完全沒有深究的念頭。

晚飯過後好一會兒，祁杉還坐在餐桌旁捧著一杯茶慢慢喝。青玉最近廚藝見長，他一不留神晚上吃撐了，只好讓青玉泡茶給他消消食。

玄關處傳來動靜，祁爸祁媽回來了。祁媽剛一進門，就招手讓倆兒子過去：“來，開個會。”

沙發上的青玉給二老讓出位置，祁杉也捧著茶杯坐了過去。

祁媽從包裏拿出一沓資料和傳單之類的東西，宣布道：“我跟你們爸爸商量後決定，開茶館的事要提前了。位置和店面都已經大致選好了，不在黃金地段，價格也不是很高，所以我們打算幹脆規模搞大一點，開個茶樓。”

祁杉一驚：“怎麽這麽突然？”

祁媽也倒了杯茶慢慢喝，“媽媽之前不是說過嗎？我有個老同學就是研究茶的，開茶館的事我之前跟她說過，請她幫我留意著。正好最近她手下的研究生在準備相關創業，她也順便幫我註意了下，選了幾個合適的地址，這不今天同學聚會的時候人家就把資料準備好了。”

一邊感嘆著祁媽朋友圈子的高效和強大，祁杉一邊又忍不住為了自己的老婆本開始心疼。但隨即一想，所謂老婆本不就是要花在老婆身上嘛！他偷偷瞟了青玉一眼，心情十分覆雜。

不是不樂意，只是一想到將來他跟青玉之間最有可能的那種相處模式，他就覺得有點淡淡的憂傷，這老婆本真的是花在“老婆”身上的嗎？祁杉愁得很。

其餘三人都沒註意到祁杉內心的種種掙紮。祁媽眼看祁杉雙目無神，明顯註意力不在眼前的問題上，放茶杯時故意輕輕磕了下桌面，“叮”的一聲。

祁杉回神，做出一副專心聽講的樣子，眼巴巴地盯著祁媽。

祁媽清清嗓子繼續：“這幾個地方我們今晚上討論了一下，基本已經敲定了一處。”她翻開一張本市地圖，指了指上面某個位置，“這裏交通比較方便，離商業區中心不遠，不過也不算太繁華，所以價格比較合理。而且原主是因為移民才想著盡快轉手，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

“我們原本想著等青玉快畢業的時候再著手也不遲，不過現在看來，到那時候房價是一定會漲的，這種合適的位置也不一定還能找到，所以我們要盡快決定。你們倆的意思呢？”

這種大事祁家爸媽從不會過問祁杉的意見，今天這麽一問，倒是把祁杉給問得受寵若驚，“這……這種事爸媽拿主意就好了，我們倆也不懂啊。”

祁爸微微搖頭，道：“畢竟用的是給你存下的錢，而且以後又是要交給青玉經營的，所以你們的意見是必須要問的。”

青玉望向二老，眼神中滿是敬愛與感激：“讓您費心了，我沒有意見。”

眾人的視線又轉到祁杉身上，他連連點頭：“既然人家專業人士都這麽推薦了，那我當然沒意見。”

話音一落，事就這麽定了。

夜裏，祁杉剛準備入睡，黑暗中就聽見房間門輕輕響了一聲。他警覺地翻身傾向床頭櫃，伸手打開了臺燈。

門口的人大概沒料到他這麽有警惕性，被突然出現的燈光晃了一下，用手遮了遮眼，“哥，是我。”

祁杉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打了個哈欠，“你過來做什麽？”

青玉自然地走到床邊，脫了鞋子上床，把祁杉往旁邊擠了擠。祁杉一臉無語地盯著他，“大半夜的，你抽風了？”

“沒抽風，只是睡不著。”青玉躺在祁杉的枕頭上，愜意地動了動，選了個最舒適的姿勢。

還在旁邊坐著的祁杉看他躺得如此心安理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伸手關了燈，回頭躺下，一躺卻躺了個空，頓時沒好氣地對身邊道：“把我枕頭拿來，你自己怎麽不帶？”

青玉擡頭把枕頭抽了一半給他，帶著討好的笑意：“抱歉，我忘了。”

祁杉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擠擠巴巴地躺下，這才問：“你為什麽睡不著？”

青玉翻了個身面對他，靜默了幾秒後，忽然在祁杉臉頰上親了親，“謝謝你。”

祁杉被他弄得有點蒙，摸著臉問：“謝我什麽？”

“因為你，我才能遇到待我這麽好的父母。”青玉伸手把祁杉摟進懷裏，又在他頭頂吻了一下。

他的動作過於溫情，弄得祁杉有點不太適應，一時間耳根一熱，大概是紅了。像是為了掩飾什麽，祁杉下意識地在青玉懷裏動了動，才說：“他們對你好你謝他們就是，謝我幹什麽？”

“直接謝他們怕會顯得太生分。”青玉說，“從未有人像他們那樣處處為我著想過。”

“你母親當年不是很疼你嗎？” 祁杉記得祁栩當初是這麽跟他說的。

青玉聽後點頭，不過又有些遺憾地道：“小時候母親很疼我，但她自己尚不能自保，更別說為我打算了。後來她被軟禁，我被帶走接受訓練，我們見面的次數就寥寥無幾了。”

“你母親……你小時候……”祁杉一連起了兩個頭都沒說出個所以然，終於噤了聲。

像是猜到了他想說什麽，青玉拍拍祁杉的後背，語氣中帶著安慰：“別擔心，我雖然在那種地方待了許多年，但因為年紀小，倒是沒人過於為難我。姨母姐姐們覺著我可憐，能護著就護著。老鴇雖貪財，總說養著我浪費糧錢，但看在那麽多人的面子上，打罵兩句就作罷了。”

前世與今生相比，如今眼前的一切，實在美好得令人難以想象。

祁杉三世都是生在祁家，生來衣食富足，無憂無慮。記憶中唯一受過的苦也不過就是祁連宇在讀書時挨的先生的手板，或是嚴厲的父親在他犯錯後的罰跪。對於青玉口中輕描淡寫的那種生活，他實在想象不出確切的場景。

但胸口卻隱隱有點酸澀的感覺，祁杉知道，那玩意兒叫心疼。他把被子一拉，蓋在兩人身上，又撐起身在青玉臉頰上吻了下，“睡吧。”

青玉笑著問他：“就讓我在這睡？明天早上被爸媽發現怎麽辦？”

祁杉心裏還忙著心疼他，聞言不怎麽在意地說：“看老天爺什麽意思吧，他要是誠心想讓爸媽發現，咱就認了吧。”

“你確定？” 青玉又問。

祁杉被他問得從剛剛的心疼裏回神，頓時有點發愁，“如果認了，我是不是就基本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青玉十分肯定地回答他：“一定沒了。”

祁杉咬了咬牙：“沒了就沒了。”說完他眼睛轉了轉，忽然精明地道：“不過我也是有條件的。”

“你說。”青玉的語氣相當幹脆。

“爸媽拿來給你開店的錢可是我的老婆本，這你知道吧？”

青玉“嗯”了聲，直覺自己可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了。果然，下一秒，祁杉再次開口：“所以說，我這錢是花在老婆身上的，你同意嗎？” 他特意把“老婆”兩個字讀了重音，生怕青玉聽不懂似的。

後者不負他所望，聽得不能更清楚了。青玉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個勁地笑。黑暗中，他刻意壓抑著笑聲，顯得聲音有些低沈，在祁杉耳邊蕩開，經久不散。祁杉被他笑得氣急敗壞，擡腿就是一腳：“別笑！你就說同不同意？”

青玉笑夠了，無奈地道：“同意倒也可以，就怕你到時候不曉得該怎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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