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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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 看著祁杉放下話筒, 祁媽忙不疊地問。

祁杉長籲了口氣:“救過來了……”吊在嗓子眼兒裏的一顆心總算落到了實地。

祁媽腦袋裏繃緊的一根弦也終於得以松懈。“這孩子好好的怎麽會做這傻事?”

竇姥爺站在娘倆身後, 半瞇著眼打量了兩人半晌, 又把前後的事情一琢磨,落在祁杉身上的視線不由得變得犀利起來。“咳……”姥爺清了清嗓子,引起了兩人的註意。

“爸, 青玉怎麽樣了?” 祁媽從沙發上起身,接過竇姥爺手裏的醫藥箱。姥爺回答說:“都收拾妥了。就是他強行讓自己長大,消耗過多,大概得虛一陣子, 好好養著吧。”又回身進了臥室, 端出大半盆血水來進了洗手間。

抽水馬桶的聲音似乎比以往都響亮得多, 祁杉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但是姥爺倒了水洗了手, 出了洗手間的門, 卻也沒問祁杉什麽, 只用手一指祁杉和青玉的臥室:“進去看看吧, 還醒著呢。”

祁杉進了臥室門,祁媽已經先一步進來了, 正在床邊坐著。

青玉小的時候,祁媽完全可以把他當兒子養,也已經養慣了。現在一夕之間小兒子長大了,再想想他和自家親兒子的關系,一時又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態度面對他才好了。祁媽坐在床邊,想伸出手去摸摸青玉的頭,又似乎覺得有哪裏不對, 一只手還沒伸出去就收了回來。

反倒是青玉,一臉泰然自若,對著祁媽笑得很柔和,“媽,不用擔心,姥爺都幫我包紮好了。骨頭一點都沒歪,正得很。”

提到骨頭的事,祁媽有些心疼地問:“疼不疼啊?剛才也沒聽見這屋裏有動靜,你這孩子疼也不吱一聲。那骨頭都斷了,該有多疼啊……雖然你姥爺從前也算個赤腳醫生,但他也好些年沒給人治過病了,要不咱們還是去醫院看看?”

青玉還很虛弱,聲音都小了很多:“媽,我沒事,我畢竟不是普通人,不怎麽覺得疼。”

兩個人又說了會兒話,這麽一來一往的,祁媽漸漸找回了對待兒子的感覺,再看青玉那張大人的臉,竟然也不怎麽覺得別扭了。“你小時候就長得可愛,之前媽還想過你長大了會是什麽樣,沒想到這麽快就看到了。”

“那您覺得怎麽樣?” 青玉就坡下驢地問。

祁媽笑了笑,微微俯著身輕聲說:“我說實話,你長成這個模樣卻喜歡我兒子,虧了,真的虧。”

青玉聞言相當含蓄地沖祁媽露出一個笑容。話說到這,祁媽終於想起了祁杉的存在,反手一把給他拉到近前:“你們聊,我去問問你姥爺養傷該準備些什麽東西。”說完就退出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只剩兩個人之後,祁杉又開始覺得尷尬了。“你……那個,要不要睡一會兒?”

青玉對他的話沒作出什麽反應。他傷在左半邊身子上,據姥爺說肩膀後側也有點骨裂,現在只能朝右側躺在床上。他就那麽笑著看向祁杉,半晌沒移開眼,看得祁杉背後都有點發毛。

所幸他還知道收斂,眼看祁杉越來越不自在,青玉終於開口:“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忽然變成這樣?”

“啊?那……為什麽?”

“你坐過來。”青玉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祁杉沒敢動。

青玉笑得更加溫和:“你坐過來點,坐過來我告訴你。”

祁杉看看他的笑臉,瞧了瞧他身邊的位置,還是搖了搖頭:“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青玉對他的反應很是無奈。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他忍不住輕微翻了翻身,換了個角度側躺著。見祁杉這麽慫,有點想嘆氣。“我都這樣了你還怕什麽,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誰怕你了……”祁杉嘀咕了句,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坐了過去。“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他才剛坐下,青玉的嘴角立即出現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祁杉作出反應之前迅速起身,一只手摟過祁杉毫無防備的身體,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當年戰場之上,戰勝的號角吹起時,他身後的萬千兵士無不歡欣鼓舞。只有他孤身站在陣前,在遠離那片熱鬧的屍山血海中,等著他的天譴。

大興國龍脈將斷,在這場戰爭中隕落是它註定的命運。可青玉從中阻撓,殲滅敵國軍士無數,又趁勢率軍開疆擴土,連收百座城池。除非大興國他日自取滅亡,否則至少可得百年無虞。

逆天改命,必遭天譴。這是青玉一早就知道的。後來天雷終於落下,擊在身上,四肢百骸瞬間像碎裂了似的。那一剎那,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如同無數個往日那樣,在天氣大好的日子裏,擁抱著他的哥哥,嗅著只有哥哥才有的味道,輕輕地吻他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願望遲了七百多年才得以實現。這個遲到的吻也確實輕得很。祁杉只覺得青玉的臉在眼前突然放大,然後唇上一軟,碰到了個溫涼的東西,再然後,那東西又退開了。

可唇是退開了,青玉人卻仍然抱著祁杉。他只用一只手緊緊地摟著他,把頭靠在祁杉肩上,似乎過了好久才開口:“早就想這麽做了,等得真久。”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帶過了七百年光陰。

此時此刻,祁杉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想推開,卻又不想推開。理智上他覺得應該跟現在的青玉保持一定距離,一來他跟這個青玉實在不熟,二來他怕這麽磨磨蹭蹭的會讓青玉誤會他對他有什麽想法。可這到底也只是他理智上的反應,人不理智的時候實在多了去了。

青玉的擁抱給了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內心深處有點躁動,但總體上可以籠統地稱之為安寧。大概就像遠行的游子歸鄉,心底有著雀躍,但更多的是再見故鄉的歸依感。青玉這只老鬼現在就給了他這種感覺。

明明從來順風順水,也沒經歷過哪怕一刻漂泊無依的人生,卻莫名地從一只鬼那裏得到了歸依感。那種感覺讓人不自禁地依戀,祁杉懷疑自己是魔怔了。

“那時候我看見車撞過來,想阻止它,但我年紀太小法力低微。又想著要推開你,可我的身體也太小了,根本推不動你,急得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忽然就變大了……”青玉小聲解釋著,忽然停下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 祁杉不解地問。

“我抱著你半天了,你還沒有推開我,我高興,所以笑了。”

祁杉頓時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擡手就要去推,青玉卻搶先一步對他道:“我現在虛得很,你可別推,一推就倒了。哥你摸著你的良心想想,我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受不了良心的譴責,祁杉打算勉強再忍忍。

“你還是這麽容易心軟。”青玉說,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懷念。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哪個字出了問題,祁杉心裏忽然一陣煩躁,用手抵著青玉的肩膀把他推開,語氣不善地說:“你如果要待在我家,就得先弄清楚,我是祁杉,不是你認識的祁連宇還是祁童然什麽的。”他半強迫地扶著青玉躺回去,又接著道:“還有,我這顆心硬得很,你待在這個家裏最好規矩點,如果惹到我,你就滾去繼續做你的孤魂野鬼吧。”

話一出口,祁杉自認為這話說得好像有點過了。可青玉的臉色還跟剛才一模一樣,微微點點頭,回答道:“我記住了。”似乎很聽話的樣子,就跟他小時候一樣。祁杉反倒楞了一下。

忽然覺得剛才那樣的話說出口之後有點尷尬,祁杉彎下腰去,打算幫青玉整理被子。之前青玉的衣服已經被祁媽剪得不成樣子了,後來姥爺幫他接骨包紮的時候也沒在意,到現在那塊破布還掛在青玉的腰上。祁杉在照顧青玉寶寶的過程中,已經漸漸養成了半個老媽子的習慣,看著那塊破布就不順眼,順手解了上面僅存的兩顆扣子,一手扶著青玉的腰,另一手把布片抽了出來。

這個姿勢和動作其實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他渾然不覺。青玉的一雙眼睛全顧著盯著他看,沒有也不可能對他說明。這大概就是祁杉身為直男的好處,手都摸到人家腰上了,還沒有半點自覺。

直到祁杉把被子蓋好,青玉才適時出聲:“哥,你當時為什麽忽然走的那麽急?”

祁杉這才想起今天的另一件大事,“那會兒我反應過來大堂哥的短信不對勁,想趕去他家看看。”

“我暫時失去法力了。”青玉忽然說,與前面的對話聽起來風馬牛不相及,“嚴和的事你可能也暫時幫不上忙了,因為……”

祁杉的註意力非常配合地被他帶走,並且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什麽?”

“因為在我恢覆法力之前,你很有可能看不見他了。”青玉也不跟他賣關子,坦然說道。

祁杉皺起眉頭,“那你什麽時候能恢覆?”

青玉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

“唉。”良久,祁杉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不說那些,你先休息吧。”說完,起身向門口走去。

“祁杉。”身後的青玉忽然叫了他一聲。祁杉回頭,等著他的下文。青玉對他笑了笑:“沒什麽,就想叫你一聲。”

祁杉不知所謂地開門出去了。青玉躺在床上,唇邊始終掛著一點笑容。

游子歸鄉,他終於找到了他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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