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祁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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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杉把下午的課翹了。

他腦子裏的一通天崩地裂剛剛塵埃落定,急需要休整一下,實在沒有精力去應付他的課表了。

回到家裏,祁媽終於一反這幾天的寡言少語,主動叫住了祁杉,“來跟媽媽聊聊吧。”

祁杉有點累,但還是點點頭,坐到了沙發上。

祁媽深吸了口氣,看見兒子的情緒這樣低落,她也不會好受。“首先媽媽要跟你道歉,關於青玉的事瞞了你這麽多天。”

“沒關系,”祁杉說,語氣有點低沈,“我知道你們瞞著我也是對我好。不過我有點不明白,祁家祖訓的影響力就那麽大麽?我爸就算了,畢竟他是祁家人,那您呢?按您的性格,我以為您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的。”

祁媽神色一動,眼睫低垂下去,“我要跟你聊的就是這個,有些老一輩的事需要告訴你。”祁媽措了措辭,開口道:“我和祁家的關系,不只是我和你爸的夫妻關系。不過其實也覆雜不到哪裏去,說白了就是一場鬧劇。你姥爺是個神棍你知道吧?”

提到姥爺幹什麽?祁杉被他媽跳脫的思維弄得有點跟不上趟。

竇姥爺是個神棍,從年輕的時候就是。他遭到過的質疑不少,畢竟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在普通人群中是很少見的。曾經他也大言不慚地反駁說自己是個道士,正宗的。可後來年紀越來越大,懶得犟嘴了,別人說他神棍他也默認了。

但按祁杉的記憶來看,他姥爺其實是有兩把刷子的。姥爺有很多藏書,稀奇古怪,正常人都看不懂,但就是那些破書,在祁杉兩次生病時救了他的小命。

所以,祁杉覺得神棍這兩個字安在姥爺身上有點不合適,他也這麽跟祁媽說了,“媽,您用神棍倆字形容我姥爺不太對吧?”

祁媽說起竇姥爺的神棍事業時用慣了這兩個字,以前祁杉提出的不同意見都被她不以為意地帶過了,沒想到這次她卻附議了,“他確實不算個神棍,他要是沒點真本事也養不活我和你大姨。你姥爺也沒吹牛,他確實是個正宗的道士,他的師父就是你太姥爺。只不過他是個不學好的道士,除了從你太姥爺那裏遺傳到了一雙陰陽眼,又從他手裏接過了滿屋子的奇書,其他的,那就真的搬不上臺面了。”

陰陽眼的事祁杉聽姥爺說起過,只不過以前以為是逗他玩的,沒想到還是真的。還有,“我太姥爺也是個道士?” 祁杉沒聽說過。

祁媽點頭,“沒錯,而且還是個挺厲害的道士。我跟祁家的那點覆雜的關系就是從他那開始的。”

竇家太姥爺是個死軸的人,心中黑白分明,一腔熱枕,對於世間的惡鬼,他見一個捉一個。

大約九十年前,太姥爺雲游到青陽一帶,聽當地鄉紳說南塘鎮有只惡鬼,勞務費都不收就要去捉鬼。誰知趕上大變天,他一個道士,茅山術修得再厲害也只是個肉體凡胎而已,說到底也玩不過子彈的威力。

這次捉鬼最後以鬧劇收場。他沒捉了那鬼,反倒被鬼給救了。而且那鬼也不是他個小小凡人輕易能動的,他不得已被困在南塘鎮住著,一住就是十幾年,一直到天下太平了才得以出了南塘鎮。

“他是個孤兒,從小野大的,除了一個早就去世的師父沒有任何親人。在南塘鎮住了十幾年,有感情了,偶爾會回去看看。我小時候跟他去過,所以對南塘鎮的事我知道一些。”祁媽伸手在祁杉頭頂胡亂摸了一把,“青玉對我家有恩。於情,我該向著我自己的親兒子,於理,我得知恩圖報。所以我和你爸為這事吵過架後,只能盡量想辦法兩全,只不過還是沒辦法。”

“祁栩那邊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別傷心,這對她來說不是件壞事。”祁媽扶著自家兒子的肩膀,“還有,你記住,你媽雖然從小嫌棄你,但你媽終歸是你媽。為了彌補這次的過錯,我跟你保證,一年之內,我爭取做一個慈眉善目的媽媽,嫌棄你的話一句都不說了。兒子,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有你的自由。”

祁杉被他媽突如其來的溫情暖意沖昏了頭,傻不楞登地點頭。

祁媽本身無比豁達的性子,最近卻被這件事憋得不行。如果青玉和她兒子沒有之前兩世的緣分,如果她兒子有接受青玉的可能,她其實都不用這麽為難的。可偏偏有那麽多的糾葛,祁杉又不是個輕易被動搖的人,可真是愁壞人了。

當初青玉剛到家裏,她還抱了點希望,也許這些都不是真的,畢竟她沒見過青玉,一切都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可當她看著銀鈴在青玉手上化成粉,她就知道不信也得信了。

祁栩一開始要他們家收養青玉的時候,她本能地就要偏向自己兒子的,但因為欠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對青玉置之不理,心裏實在煎熬。這下子說開了,終於呼吸到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又恢覆成了往日英明神武的祁媽。

母子倆把心結說開了,各自心情都不錯。祁媽一頭鉆進廚房,說要給祁杉炸菊花吃。這是她老同學的菊花課題組最近剛開發的食用品種,她特意去要了些,順便學了人家剛研究出來的烹飪方法。

聽見“炸菊花”三個字,祁杉莫名背脊一顫。他覺得他到時候應該會下不了口。

青玉已經醒了,在小床裏躺著,左看看右看看,手腳動不動撲騰一下,像個好動兒童一樣。

祁杉進門的時候他就聽見了,他最近幾天翻身翻得特別利索,扒著小床的護欄就半爬起來,擡頭望向祁杉。

他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只是本能地尋找祁杉。從他在祁家祠堂裏醒來已經將近半個月,按祁栩說的,他差不多有半歲了,要不是被小床拘束著,他該學著爬了。

祁杉走近小床,青玉立即眉開眼笑的,圓圓的眼睛變成了彎的,小嘴一咧就開始笑。祁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他從小床裏抱了出來,轉而放到自己的大床上坐著,拿了個枕頭給他靠在背後。而他自己則蹲在了床前,兩手一左一右護著青玉,視線基本和青玉持平。

都說小孩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樣子,青玉無疑是個中翹楚,他一天就頂別人十二天。

祁杉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青玉咧開的小嘴微微露出一點牙床,門牙下邊的位置已經有了一點白白的尖。他開始長牙了。

“你笑什麽?” 祁杉對他說,“我要趕你走了。”

青玉聽不懂,但似乎也有所感應,慢慢收斂了笑容,用一雙大眼睛把祁杉望著。

“對不起。”祁杉忽然道,“我不能喜歡上你,至少這輩子是不行了。”

他想了想,向前湊了湊,在青玉額頭親了下,“再見,下輩子再見吧。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青玉第一次被祁杉親,有點楞楞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祁杉。被他這麽看著,祁杉心頭忽然冒出一點酸澀和不舍來。

兩天後,是祁栩出發的日子。

祁栩提前一天辦了出院手續,和祁杉約好這天把青玉給她送來。

因為祁栩的身體狀況,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回南塘鎮,那個傳說中的大堂哥要親自去送她。

S市的祁家人不多不少,大堂哥他們一家子就在這裏。大堂哥叫祁杭,原本跟祁家本家並沒有太親密的聯系,也不像本家的孩子那樣每年都要回南塘鎮參加祭祀,直到最近幾年,他才開始和本家常來常往。

怕祁杉找不到祁栩家,祁杭親自開車來接人。祁杉剛出了家裏小區門口,一輛保時捷911就停在了他面前。

祁杉對祁杭的印象還停留在“是個做房地產生意的土豪”上,見了面才發現,大堂哥其實是個長得特帥的青年才俊,面部線條偏硬,看著很是成熟穩重,目測是那種身後倒追他的小姑娘能排到郊區的類型。

他伸向副駕駛車門的手轉了個方向,打開了後車門。他覺得跟大堂哥挨著坐他會自慚形穢的。

開車門時,祁杉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後座上似乎還坐著個人。腦子裏有了這個念頭,他嘴上就順著說了出來,“大堂哥,後面這位是……”

門一開,祁杉楞了,空的,沒有人。

“後面怎麽了?” 大堂哥轉過頭來問。

祁杉咽了口口水,“沒什麽。”

祁杭沒再多問,出發去了祁栩家。祁杉抱著孩子坐在後面,一路上後脊背都有點發涼,總覺得自己怕是看到什麽了。

直到到了祁栩家,後背冷冰冰的感覺才得到緩解,因為實在顧不上那個不知道是他看錯了還是真的存在的“人”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國慶節放假的時候可以回老家看看我,說不定能送我一程。”祁栩從祁杉手裏接過孩子,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不只是祁杉,祁杭都聽得一楞。

“小栩,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祁杭無奈道。

祁栩一笑,抱著青玉轉身向客廳裏邊走。青玉從她肩上擡起頭,緊緊盯著祁杉,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祁杉把青玉的東西從外邊拿進門,左右看了看,最後也進了客廳。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送親友出行,過了今天,也許以後見面的機會只能小於等於一了。對祁栩,祁杉終究還是不舍。

然而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再不舍,祁杉也該告辭了。

祁杭送祁杉出門,正在玄關換鞋,祁杉忽然聽見裏面傳出青玉哭鬧的聲音,夾雜著祁栩的哄勸聲。青玉哭鬧的時候祁杉是見識過的,除非他自己哭夠了,哭累了,或者你滿足了他的要求,不然他是不會停下的。

祁杉的動作一頓,之後繼續穿鞋。他已經管不了青玉了。只要過了今天,家裏家外,所有關於南塘鎮和青玉的一切就都成了過去了。

哭聲越來越大,祁杭跟祁杉說的話,祁杉都有點聽不清了。跨出祁栩家門的一刻,青玉的哭聲忽然停下,稚嫩的童音再次響起時,卻是叫了一聲“哥哥”。

祁杭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再看向門口,卻發現祁杉的身形晃了晃,忽然往地上倒去。

“祁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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