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祁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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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栩退學了。

祁杉感覺自己的神經像是被雷劈分叉了,精神力完全湊不到一起去,怎麽想都想不出個頭緒。她怎麽就退學了呢?

他給祁栩打了電話,沒人接。系主任這裏他還有一頓教育沒受,只能先等著,順便也能從系主任嘴裏問出點消息。

系主任今天就這麽兩節課,不用繼續趕場子,在路上優哉游哉地慢慢踱著步,享受前半晌不算熱烈還帶著點清晨氣息的空氣。

祁杉等在他辦公室門前,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差點急出一嘴的燎泡。

“祁杉,你怎麽不進去等?蹲門口幹嘛呢?” 系主任剛從樓道的拐彎轉過來,就看見祁杉抱著孩子蹲在他辦公室門口。周圍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叫做苦大仇深的東西,年過五十的系主任忽然覺得祁杉和那小娃娃就是兩棵正要黃在地裏的小白菜,一大一小,蔫巴巴的。

祁杉一聽見他的聲音,連忙站起來。起的太急,眼前瞬間一黑,腦袋裏嗡的一聲響,眼看就要栽倒在系主任他老人家的門口。

再過幾年就要退休的系主任被他嚇得一顆老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趕緊扔了手裏的教案伸手過去接孩子。

幸好一切都是虛驚一場,祁杉十九歲冬不怕冷夏不懼熱的身子骨強健度還行,晃了晃就站穩了。

系主任摸摸心口,舒了一口氣。只可惜氣出到一半,祁杉一開口就把他另半口氣給堵了回去。

“主任,祁栩退學了,您知道嗎?”

系主任一張老臉上瞬間滿是不忿。

毫不誇張地說,祁栩是他近三十年從教生涯中遇到的最讓他滿意的學生。上知七百年,下知七百年,自打馮夏王朝之後的歷史就沒有她不熟悉的。且光熟悉還不夠,重點是她還能講。更重點的是她的見解通常不是以一個後世人的角度,而是從各個朝代的實況出發,結合當時的社會、政治、民風,獨到之處常常讓他這個老教授都甘拜下風。

系主任一直認為,祁栩呆在這讀本科都是委屈她了,他要是說了能算,他恨不得直接給她安一個教授的職稱。

可沒成想,祁栩沒當成教授不算,她還退學了!系主任心裏就像是看著自己養了一個秋天的大白菜長蔫了一樣難受。

“這事我知道。”系主任說,聲音恨恨的,但又無可奈何,“開學前的幾天她就提出申請了,我和幾個老師輪番勸了她好幾天,沒用,她堅持要辦退學手續。”

“那您知道她為什麽退學嗎?” 祁杉問道。

系主任搖了搖頭,“她說家裏有事,具體什麽事沒明說。”說完了,他忽然掀起眼皮子瞟了祁杉一眼,“不對,她今天才來辦的手續,其他人應該還沒得到消息,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路過輔導員辦公室聽見的。”祁杉脖子微縮,恭恭敬敬地回道。

“哦。”系主任點頭,仔細一琢磨又覺得哪裏不對,“你打聽這麽多幹什麽?”

祁杉給了他一個正當的理由,“她是我堂姐。”

系主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不是說不是嗎?”

祁杉老實回答,“以前不知道,今年回老家遇到了才知道的。”

“你爸都不知道?” 老教授有點驚訝了。

祁杉點頭。

“那你們一家子可真是……”真是什麽系主任沒說,憋了好幾秒也沒想出個合適的形容詞,前言和後語之間空白的時間太長,也接不上了。

不光是系主任,就連祁杉細想之下也覺得他們一家子實在是……他也想不出什麽合適的詞了。

三堂伯和祁爸都是S大的教授,歷史系和考古系兼顧。這兩個系上課的教室不外乎就在那麽三棟教學樓上,倆教授每周來上課,總會和祁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沒道理連互相之間的親戚關系都整不明白。

這要是在別人那還有可能,畢竟也沒誰會和自己學生探討老家的人際關系,可關鍵是這裏邊還有個三堂伯啊,他明明就是認識祁栩的!

那他為什麽不說呢?明知祁栩是本家老大的女兒,卻連提都沒提過。祁栩也是,在S大上了兩年,跟祁嘉永和祁嘉其的親戚關系,她卻半點都沒表現出來。祁杉這個堂弟跟她同系甚至是直系,她也沒透露過。

現在她又退學了。

祁杉忽然有個猜想,祁栩來S大上學,就是為了讓他毫無防備地跟她回南塘鎮。至於沒跟他們家走動,也沒透露身份,只是因為這樣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祁爸對南塘鎮的了解絕不會比祁杉少,一旦讓祁爸知道祁栩的存在離祁杉那麽近,還要帶他回南塘鎮,難免不會猜到什麽。而他猜到之後的態度就很難說了,可能他會遵循祖訓,縱容祁栩帶他兒子回去放點血,可同樣也有可能他不會允許兒子這樣涉險。畢竟從另一種意義上,祁家祖訓也是個傳說,雖然有鐘菡這個永遠不老不死的活招牌,但要在脖子上開那麽大的一條口子,萬一合不上了怎麽辦,看著他兒子死在南塘,好去跟那只鬼作伴嗎?

祁栩應該不會冒這個險,以祁杉對她的了解,她是不願意和祁爸起正面沖突的。所以她把事情都給悄悄地辦了。

等她給祁杉放完了血,祁爸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麽,因為祁杉並沒有受到傷害。也因為祁杉的血是為了幫助有恩於整個祁家的青玉。

所以祁栩選擇的是最穩妥最省事的方法。祁杉一進S大就得到了祁栩明裏暗裏的庇護,不管是社團裏的人際交往還是學習材料上的幫助,一點都沒落下。這麽一年下來,祁杉跟她的關系甚至可以算得上親近了。於是就有了後來被騙去南塘鎮劃開脖子放血的事。

然後呢?血放完了,鬼爬出來了,祁栩退學了,為什麽?她功成身退了?

可是那只鬼以後要怎麽著還沒著落呢。祁杉看得出來,最讓祁栩滿意的結局應該是他和那只鬼相親相愛才對,可他姐還沒對這件事發起什麽行動,這就要退學了!

祁杉那神經劈了叉的腦子都要炸了。

系主任看著祁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不太懂他們年輕人的想法,只關於帶著孩子上課的事提了幾句,希望這種情況還是少一點為妙。然後就揮手叫祁杉退下了。當然臨走時也沒忘了吩咐祁杉好好勸勸祁栩,如果她想回來繼續讀,他可以提議院裏幫她恢覆學籍。

祁杉一一答應,退出辦公室的門又給祁栩打了個電話,依然沒人接。

他想去祁栩的宿舍看看,也許她會在宿舍裏。

懷裏的小祖宗安靜了半晌,終於有了點動靜,“咿呀!”沒這點動靜祁杉差點就要把他給忘了。

帶著這小孩兒去女生宿舍找人多半是個累贅。祁杉先回了趟家,想把他放在家裏。

小祖宗起初還是不同意,仰頭含淚看著祁杉,一副“你不要丟下我”的可憐表情。

祁杉給他擺事實講道理,講了十多分鐘,也不知道他聽懂沒有。最後,也許他是聽懂了,也許是感覺到了祁杉的焦躁,不再任性,松開了抓住祁杉不放的手,乖乖坐在祁媽懷裏。

祁杉的希望落了空,祁栩不在宿舍。宿管阿姨說祁栩家裏在學校附近有住處,她大多時候都不住校。祁杉還想要個祁栩家的地址,卻被宿管阿姨古怪地盯著,沒同意告訴他。

祁栩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她的目的,而在她做完這件事之前,她並不會讓祁杉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麽。之前祁杉兩次被她騙回南塘鎮都是這樣,沒頭沒腦地去了,最後才知道自己去是幹什麽的。

這一次,祁杉覺得不會是個例外。

打了個電話給三堂伯,希望能從他那裏得到祁栩的地址。然而三堂伯電話是接了,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初房子是小栩直接跟你們大堂哥要的,我也不知道地址在哪。這個大堂哥你也不認識,是我和你爸二爺爺的重孫,房子是他家房地產公司剛建成的小區裏的,估計他也不記得自己給的哪一間了。”啰嗦了一通,他最後才想起來問,“找你姐家幹什麽?她不是跟你一所學校嗎?”

祁杉覺得他三堂伯在墳頭睡得太久,消息閉塞,實在沒什麽交流價值。況且祁家根本沒人能做得了祁栩的主,他搪塞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一籌莫展的時候,祁媽來了個電話,祁杉以為小祖宗又鬧了,趕忙接了,“媽,怎麽了?”

小祖宗沒鬧,但也確實是關於他的事。祁媽的語氣隔著電話聽都有點凝重,她說:“孩子的戶口和證件都到家了,你回來看看吧。”

祁杉不懂,只是小祖宗的戶口到家了有什麽好凝重的,不就是戶口簿上多一張紙嗎?

尋人無果,上午也沒其他課,祁杉決定先回家看看那張紙。

小祖宗躺在小床裏睡著了,祁媽端坐在客廳,神情和姿態都和祁杉帶著小祖宗回家的那天一樣。

祁杉這次感受到了一點不同,他老媽的情緒根本不是因為跟老爸吵架才會這樣。“媽……”他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後面該問什麽。

祁媽示意茶幾上的檔案袋,讓祁杉打開看。

細細的麻繩被繞了兩圈,祁杉打開封口,心裏隱約有種即將揭開一個他不知道的秘密的錯覺。

戶口簿比寄出去的時候多了一頁,祁杉看著那多出來的一頁,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被欺騙?還是被背叛?五味雜陳的,憤怒之外,更多的是他瞬間有點無所適從。

因為他有種感覺,被瞞在鼓裏的,其實只有他一個人。

“祁青玉”三個字工工整整地印刷在那張紙上。祁杉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看得多了,他的視線就能幫他把那三個字抹掉一樣。

他忽然想起什麽,起身幾步跨進自己房間裏,嬰兒還在睡著,感應不到祁杉心裏翻江倒海的無措。

祁杉慢慢把顫抖的手靠近嬰兒的臉,幾乎碰到他的鼻尖時才停下來。

嬰兒是沒有呼吸的。以前他為什麽沒有註意呢?

祁杉頹然地靠著嬰兒床坐在地上,手機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他才被驚醒一樣拿起手機接聽。

來電顯示上“祁栩”兩個字忽然喚醒了祁杉茫然的神經,他迫不及待地按了接聽,“姐……”

對面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祁杉先生嗎?祁栩是您姐姐還是妹妹?她在家裏暈倒被鄰居送到醫院了,希望您趕快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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