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再入虎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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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杉無話可說。

“這次叫你來是正事。有件事要拜托你幫個忙。”祁栩正色道,“其實準確來說應該是托你父母幫個忙,但也要征求你的同意。”

“什麽事?” 只要不是關於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老黃歷的事,祁杉還是挺樂意幫個忙的。

祁栩見他語氣松動,伸手一指祁杉懷裏的小嬰兒,“就是他,我希望你們家能收養他。”

祁杉楞了一下,“為什麽要我家收養?”

“你們家就你一個獨生子吧?” 祁栩問道。

祁杉點頭。

祁栩又道:“據我所知,你母親的工作時間很自由,你都這麽大了,在外面的時間遠比在家多,又不能總陪她。你父親工作也忙,還不如再收養一個孩子,就當是陪陪你媽媽也好。”

祁杉不經意間無意識地點了下頭,他媽媽最近確實抱怨過好幾次了,家裏沒人她實在很無聊。

見狀,祁栩繼續勸說,“其他人家我也不是沒問過,但很少有雙親有時間帶孩子的,而且有些跟本家的血緣關系有點遠了,我還是希望找個近點的。”

說到血緣關系,祁杉張口就開始跑題,“對了,我還想問來著,我爸在祁家是什麽輩分?感覺祁家的分支實在是夠多的。”

祁栩對祁杉的跑題沒說什麽,反倒很是好脾氣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他比我高一個輩分。這麽說吧,他和我養父是堂兄弟,他們的祖父是同一個人。所以……”她笑道,“你以後還是得叫我姐姐。”

祁杉從她的面部表情裏隱約看出了得意倆字。一個稱呼而已,對祁栩來說卻似乎很重要。

祁杉沈默了一會兒。“姐姐”這個稱呼,他只叫過祁栩一次,在知道祁栩背負著那些記憶的時候。輪回轉世對他來說實在太虛無縹緲了,除了夢裏偶爾出現的那些可能是他的前世的場景,他對她們口中提到的那兩個前世沒有任何印象。那兩個人早就死了,一點關於前世的感情都沒有留給他。所以在做夢的時候,他就像在看一場戲。

祁杉不是個感性的人,無論是祁栩口述的那些過往,還是發生在他夢裏的片段,都像一部電影,明知自己不是那些電影裏的角色,他就不會將那些人的遭遇和感情代入自己身上。他無法感同身受,所以祁杉不愛看電影,他對別人的故事沒有感覺。

除了親人和朋友,別人的人生如何,其實都是和他無關的。別人笑的時候,他沒必要一起笑,別人哭的時候,他也沒有必要一起哭。力所能及的時候,他會給予需要的人幫助,但那也只是純粹的幫助而已,是不帶任何感情的。不過是簡單的你很需要,而我多了,所以我可以給你一點。

但在祁杉眼裏,繼續和祁栩或者青玉糾纏那些他感受不了的曾經,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幫助範圍。所以他拒絕關於前世的一切,包括他曾經是祁栩的弟弟。

可以說他冷靜,也可以說他冷漠,反正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不是祁連宇,也不是祁童然,他只是祁杉。祁杉的人生,不該因為前面兩位曾經的存在而改變。他們曾經對某個人的感情,無論是對青玉,還是對祁栩,哪怕再濃烈,那也不是屬於祁杉的,祁杉感受不到那些感情。他要把自己從那些老黃歷裏剝離,過屬於祁杉的日子。

可現在,他有點動搖了。

於祁栩而言,無論過了多少年,祁杉都是她的弟弟,無論他本人認不認,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而對於祁杉而言,祁栩其實已經不算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會下意識地在意祁栩的感受,但出於本能,他不想再沾染任何和曾經有關的事。

這樣讓他很矛盾。

“撇開以前的事不談,”祁杉沈默很久後,祁栩忽然開口,“單說這一輩子,按輩分你也得叫我姐。”像看穿了祁杉的想法似的。

“我盡量適應吧。”祁杉忽然感覺松了口氣,“……姐。”

祁栩開心地點點頭,語氣卻有點惆悵,“如果我不告訴你那些舊事,你不知道的話,今天告訴你該叫我姐姐,你一定很幹脆地就叫了。”

祁杉摸摸鼻子,習慣性地溜須拍馬,“對啊,忽然有一個像你這麽優秀的姐姐,睡覺都要笑醒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嬰兒就安靜地待在祁杉懷裏。鐘菡閑著無聊,挪了挪凳子,坐在一旁拿著一片蓮花花瓣逗他。

被花瓣搔到鼻子,嬰兒大概是覺得癢,鼻頭皺了皺,不高興地揮舞著短粗的小胳膊,想把那煩人的花瓣掃開。

他這麽一動,祁杉才想起來他的存在。抱了好半天,祁杉也有點習慣了,再加上小嬰兒實在安靜,祁杉也就沒想到要把他還給祁栩。

只是看到嬰兒,又忽然想起之前說的收養的事。關於收養,祁杉又想起了別的問題,“……姐,”他有點別扭的叫道,“鐘菡剛才跟我說,你每世都是被祁家收養的。既然你每世都要回祁家,為什麽不幹脆像祁連宇那樣,每次輪回都在祁家,不是省了很多麻煩嗎?”

“你想的太簡單了。”祁栩笑笑,“留在魂魄上的烙印是永遠消不掉的,如果我照著當年父親的方法做了,那麽我就只能生在祁家。這樣的話,萬一哪天我放棄了,我不想回祁家了要怎麽辦?而且,在魂魄上動手腳其實損傷很大,是下下策,能不用就不用。”

一聽說魂魄會受損,祁杉忽然有點擔心,“那我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放心,你已經沒問題了。”

祁杉放了心。但回想這句話卻覺得有點不對,已經沒問題了,也就是說,曾經有過問題嗎?

有點想問,但那多半又是一壺陳年老醋,祁杉忽然又不想知道了。

“小栩,我和嘉其來了。”門外傳來祁嘉永的聲音。

正房的門並沒有關,大敞四亮的,祁嘉永跨進門檻就坐在了祁杉旁邊。祁杉對這個從小管教自己到大的三堂伯本來就怨念無數,如今再加上騙他來南塘鎮這一樁,對他實在是有點敬謝不敏了。“我昨天睡得太少了,想去補個覺。”

“好吧。”祁栩說,“反正你也沒什麽事,回去睡吧。”

“那這小孩兒……”祁杉低頭示意自己懷裏的嬰兒。

祁栩看了看嬰兒,又看了看祁杉,“這個時間他也該睡覺了,要不你帶他一起去吧。”

祁杉有點為難。祁栩笑了笑,“鐘菡老欺負他,我不放心。他很聽話,你帶他一起睡不會有什麽麻煩的。”

再三猶豫之後,祁杉看了他三堂伯一眼,抱著孩子走了。姿勢有點別扭,又像怕摔著孩子似的,走得像烏龜爬。

祁嘉永對侄子寧願哄孩子,也不願意跟自己說話的現實無可奈何,看向祁栩苦笑了下,隨後清了清嗓子,對剛剛坐下的祁嘉其道:“這是祁栩,你應該教過她,比祁杉大一屆。以前沒跟你說過,她其實是大哥收養的孩子。”

“所以她就是……”祁爸有點驚訝地看著祁栩,又看看祁杉離開的方向,想起之前從祁嘉永那裏聽過的很多事,眼神一黯,後面的話忽然說不出了。

“堂叔,”祁栩對兩位長輩問道,“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說起這個,祁嘉永有些猶豫地開口,“小栩,你也知道我們是為什麽回來的,所以……”他頓了頓,“所以有個事跟你商量。”

“什麽事?” 祁栩接口問。

祁嘉永還是有點猶豫,祁嘉其見他拖泥帶水不利索,索性先開口:“剛才我們的同事打電話說,他們已經到了現場。按縣志的記載,那座墓應該是祁延恒的,所以我們想,先征求一下你的同意。”

說起這事,祁嘉其剛才看著祁杉的那種黯淡的眼神已經被一股狂熱取代。如果被賈騫看見,多半又要嘴賤說他小姨夫喜歡把墳頭當家裏睡了。

“可以。”祁嘉其剛問完,祁栩幾乎立刻就答應了,仿佛那座墳墓跟她毫無關系一樣。

看著對面兩人稍顯驚訝的神情,祁栩道:“他已經死了一千四百多年,魂魄也早該去輪回了。墓裏的都是身外之物,既然帶不走,那對他來說就沒有什麽意義。他生前做了陰損事,死後多半是要在下面還債的,之後轉世恐怕也不會是什麽富貴人家。”

“祁家是顯赫大族,他又是祁家最為榮耀的一代家主。這座墓一旦開了,現世對馮夏王朝的考古工作肯定會有很大的進步,也算是為他積陰德了。”她的表情一直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仿佛她口中的那個“他”只是一個路人,而不是她曾經的父親。“況且他的墓已經被地震損壞了,不開也不行了。也許……”她說,“這也是報應。”

其他同事們已經上了山,到達了現場開始做準備工作,祁爸兄弟倆工作纏身,一得了祁栩的允許,立馬就要動身過去。

“五堂叔,”祁栩叫住祁爸,“難得您回來一次,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祁爸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有什麽事是我能幫忙的?”

祁栩提起剛才祁杉懷裏的嬰兒,把之前和祁杉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個恐怕不行。”祁爸說,他不經意掃了一眼祁杉剛剛坐過的位置,視線又轉回去和祁栩對視,“我和我愛人年紀比較大了,收養一個這麽小的孩子,怕將來不能照顧好他。”

“這個不是問題。”祁栩說。

“那什麽才是問題?” 祁爸立刻問她。

祁嘉永無奈地拍拍祁爸的背,想叫他不要這麽激動。

祁栩回答道:“最適合收養這孩子的就是您家了,其他人家恐怕養不好。”

祁爸問:“為什麽?”

“您知道的。”祁栩嘆了口氣,“您一直知道不是嗎?”

祁爸沒再說話。鐘菡安靜地坐在一旁,祁嘉永也自動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房裏忽然安靜下來,良久之後,才聽見祁爸說:“我可以收養他,但你得答應我一點,等他長大,要由祁杉來決定他能不能繼續留在我家。”

祁栩笑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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