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藥成碧海難奔

關燈
更新時間2016-1-17 21:02:52 字數:3246

“二小姐,夫人差我來請你過去。”心鶯剛踏進臥房,便看見靜姝坐在梳妝臺上,手裏握著一只小巧的金虎,兀自發呆,不知在想什麽,只好又說一遍:“二小姐,夫人請你過去呢。”

靜姝這時才回過神來,見是她,輕聲說:“知道了。”隨即把那只金虎放入抽屜,心鶯見那金虎好生別致,不由多看了兩眼,見那金虎像被雕活了一樣,怒目張牙,似乎下一秒就會跳出來,精巧無比,虎背上好像還刻著兩個字。“臨君”

心鶯還想在看兩眼,靜姝已經站起來了,說了聲:“走吧。”

心鶯見她心不在焉的忙拉住她:“二小姐你的耳墜怎麽就剩一個了?”靜姝摸一摸耳垂,觸手溫熱,果然只剩一只了,這對紅珊瑚珠嵌寶石的耳墜是她最喜歡的一對,現如今也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心裏不免覺得可惜,只好把另一只也摘下來,放於金虎一起,意興闌珊的隨便撿了一對碧玉耳環帶了。

回過頭對心鶯說:“若是在宅子裏撿到了立馬送過來。”心鶯道了聲“是。”

自昨日沈寅初將那只虎交給她,靜姝便心神不寧,只覺得那金虎是一只燙手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去問了哥哥,可否能將這金虎再還給他。

沒想到哥哥與他相識於半年前日本的酒館,當時哥哥獨自一人喝著清酒,結賬時發現錢袋被偷了,正窘迫時,沈寅初幫他付了酒資,如此一來二去便熟識了。而後交往也不甚密切,只是偶爾一起喝酒騎馬,半月前哥哥說要回國,他順口提了一句睢陽風景很好,很想回國看看,便被哥哥邀了回家小住幾天,他推脫了幾次便應了下來。哥哥說他鮮少提自己的家世,兼平日裏出手闊綽,便以為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公子哥。

沒想到竟是位統領著江南九省的顯軍少帥,他的那位姐姐沈未初,七年前嫁給了江左蘇軍司令孟柏寒,蘇軍顯軍聯姻勢力範圍覆蓋了大半個中國。想到這靜姝的心漸漸沈下去,只覺得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因鏡聲回家,顧長明三月前就已經預約好了本地極好的越劇班子馮家班在府裏,慕名而來之人甚多,府裏好不熱鬧,靜姝的靜園距花廳不近倒顯得安靜許多。

心鶯和她一前一後的走著,今晚的月色極好,輕輕薄薄如同在地上鋪上一層極正的青釉,又路過那個長廊,才不過一日光景,靜姝卻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停下來看底下的千荷池,蓮葉田田填滿了整個池子,已到九月了,大半的荷花都已經雕謝,剩著光禿禿的蓮蓬在月底下苦苦支撐,並沒有多少美感,一陣微風吹過又一支荷花雕謝,雕落的荷瓣像一只只小船,蕩漾蕩漾,似乎要蕩漾到那月裏去,可不削一只浪頭便會打翻,池底的青蛙還在叫著,不知見證過幾度花謝花開。

靜姝望著這一塘荷沈吟:”留得殘荷聽雨聲,也是好的。“

“誰,誰在那裏。”心鶯沖著前面那叢竹林喊道,靜姝擡起頭,“怎麽了?”心鶯揉揉眼睛,說道:“些許是我的眼睛花了,剛才在裏分明有個人在的。”靜姝順著看過去,只見那一叢湘妃竹在朦朧的月光下投出斑斕的影子,顯得靜謐萬分,哪裏有半分人影?

不遠處的花廳傳來了陣陣絲竹之聲,看樣子已經開戲了,心鶯巴望著聽戲,請來的是越劇名角馮玉棠,馮先生不輕易唱堂會的,要聽馮先生一出戲可是不容易,心鶯小聲的催著:“二小姐快走吧,夫人該等急了。”靜姝看了一眼那攏湘妃竹,依舊的在月底輕輕搖曳,不可見的點點頭,“走吧。”

還沒到花廳便聽到咿咿呀呀的戲文,似乎唱的是《白蛇傳》游湖篇,只聽那小青唱到:“我小姐雖非金枝玉葉身,卻不同人間一般女千金。貴公子她見過多多少,風流王孫她不鐘情。偏是你這生藥鋪裏的小夥計,她自系紅繩動了心。莫道是移樽就教將心相順,只為你忠厚老實多摯誠。”

心鶯讚道:”這小青衣的嗓子真好,馮先生更是了不得。“

小小的花廳聚了不少慕名而來的人,靜姝小心躲過那一眾聽客,顧母早給他留了位置,見她來晚了,嗔到:“這孩子就知道貪玩,來的這樣晚,快來見過你孫伯母。”

靜姝見那位綰著祥雲髻插著八寶迎鳳簪,身著團鳳盤牡丹花原錦邊琵琶襟織錦華服的婦人,看著有三分面善,望之可親,恭敬的福了一禮:“見過孫伯母”孫夫人見她態度謙和從容,滿心歡喜,讚道:“靜姝越來越標致了,有大家風範,很好很好。”

顧母笑道:“若是不嫌她模樣蠢笨,肯好好調教才好。”孫夫人看著靜姝,半假半真的說道:“若是夫人舍得,我倒是想將這樣一個可人兒收回家呢。”二位夫人相視一笑。

靜姝並不答話,只看著臺上那許仙對素貞求情:“娘子啊,乞求娘子息雷霆,容許仙一言來告稟。過往之事雖我錯,還望念我一時糊塗非本心。悔只悔那日私自上金山,恨只恨法海說娘子你是妖魔變成。因此我一時落魂魄,嚇得我不敢轉家門。連累娘子受盡苦,險些使恩愛夫妻兩地分。”

心鶯在一旁紅了眼睛,偷偷的拿手絹擦眼淚。

靜姝看那白娘娘一片赤誠對待許仙,反遭許仙之害,雖是耳熟能詳的曲目,再看還是覺得寒心。索性不看了,低頭想著剛才母親說的話什麽意思,這兩天發生了許多事對她的沖擊太大了,莫名其妙得來只燙手的金虎,沈寅初同哥哥一起回來又像是計劃好一般,孫伯母那假意的試探又是什麽意思?

靜姝絲毫抓不住頭緒,十分懊惱,再擡起頭這一出戲已經謝幕,原來演許仙的小生竟是個嬌滴滴的女子。

“馮先生演的真不錯,對嗎?”靜姝回過頭,發現竟是對自己說的,對面站了一位清秀的公子,簡單的月白長衫,顯得十分儒雅,頗有幾分謙謙公子,溫潤如玉的味道。正含著笑看著她。

靜姝站起來,自己對戲曲是一竅不通,也不知如何接下去。見他對顧母作揖:“顧伯母好,這麽晚在貴府為瞧這一出戲實在是攪擾了。”

顧母含笑:“這孩子也忒客氣,你來了伯母歡喜,你若是無事也常來家裏坐坐,那才好呢,鏡聲也回來了,你倆小時候不是頂要好的一對麽。”顧母對著孫母笑了笑:“還有靜姝,這孩子下了學堂就一頭悶在房中念書,女紅做的馬馬虎虎,倒是要做了女學究了。”此話一出眾人皆笑。

孫存周笑著看了靜姝一眼:“女子多讀些書也是好的。”

靜姝也明白了母親的用意,心想眼前這位應該就是父親整日掛在嘴邊的齊寧孫府的大少爺孫存周,靜姝見他談吐不凡,言語爽朗,似是飽學之士,對他施了一禮:“孫公子”那孫存周也對她還禮:“姝妹妹。”

孫夫人掩著嘴笑道:“今兒這出戲真是有趣的緊,怕是馮先生都演不來。”聽這話,靜姝雙頰早已紅透,自己雖不厭孫存周,但心中卻厭極應付這種場面,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待價而沽的白菜,任著人家評頭論足。心中煩悶不已只坐下來聽戲,這出戲是馮玉棠的名曲。每每開嗓都座無虛席,眾人見戲已開始,靜靜看戲,便也無話。

戲名是《碧玉簪》講的是:“前明吏部尚書李廷甫將女兒秀英許配翰林王裕之子玉林。秀英的表兄顧文友因求婚不成,便買通孫媒婆向秀英借得玉簪一支,連同偽造的情書,在秀英成婚之日,暗置於新房之中,玉林果然中計,疑秀英不貞,備加冷落和淩辱。廷甫聞女這般對待,趕往王府責問,玉林出示情書、玉簪,遂使真相大白。然秀英已被折磨成疾。玉林悔恨不已,上京赴考中魁,請來鳳冠霞帔向秀英認錯賠禮,最後誤會開解,皆大歡喜的事”

靜姝嘆了口氣,女子沒有一點地位,任夫家欺淩,寵也隨他,棄也隨他,這便是舊式女子的悲哀了。

臺上青衣眼眸流轉,朱唇輕啟唱到:“你不要多言多語多相勸,害得我多思多想多心酸。怪爹娘錯選錯許錯配婚,配了你這個負情負義負心漢!你不該不聲不響不理睬,你為什麽要瞞書瞞信瞞玉簪?我主婢受苦受辱受到今,害得我是哭爹哭娘哭傷肝。既然你是大富大貴的大狀元,你就該去娶一個美德美貌是美嬋娟。”

這一段唱完,掌聲雷動。

靜姝心裏反覆咀嚼著那段“怪爹娘錯選錯許錯配婚,配了你這個負情負義負心漢。”舊式婚姻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近年來西方新式教育湧入,越來越多的人宣揚戀愛自由,婚姻自主。靜姝擡起頭看著頭頂這四四方方的天空,越發覺得像個牢籠一般。

靜姝滿腹心事,也聽不進那唱的如何,直到最後一曲終了,全場掌聲如雷,才恍恍惚惚的站起來,木然的向著一幹人等告退,由心鶯引著,慢慢的回到靜園。

這兩出戲謝幕,月已中天,靜姝推開窗看那月光撒在水門汀地面上,像是撒上了一層濃濃的霜,那幾株含苞的茉莉互相依偎著,葉子郁郁青青溢出一種清冷的感覺,不知為何,沒由來的心慌,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重新翻開了一頁,靜姝搖搖頭不忍在想,將窗合上,回去睡下,扯了扯被子。

“這秋意是越來越濃了。”靜姝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