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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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至少沒人來收走他的長劍。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喜歡坐在鋥亮的烏木長椅上臨朝,長椅光滑簡樸,鋪滿巴利斯坦爵士為讓她坐得舒服找來的靠枕。西茨達拉國王將長椅換成兩張華麗的金木王座,王座高高的後背雕成龍形。國王坐右邊的王座,頭戴黃金王冠,一只蒼白的手握著寶石權杖。另一張王座空空如也。

那才是真正的王座,巴利斯坦爵士心想,再精巧的龍椅也替代不了真龍。

巨人格魯爾站在兩張王座右側,身材笨重,滿臉傷痕,面目猙獰。斑貓在王座左側護衛,肩圍豹皮。王座後站著碎骨者貝拉科沃和眼神冷硬的克拉茲。全是老練的殺手,賽爾彌總結,但預先找出隱藏的敵人,與在競技場裏迎擊伴著號角和戰鼓出場的對手是兩碼事。

日頭尚早,晨光也正好,巴利斯坦爵士卻覺疲憊入骨,仿佛奮戰了一夜。隨著年歲增長,他需要的睡眠越來越少。做侍從的他一晚能睡十小時,步向校場時還迷迷糊糊哈欠連天;六十三歲的他一晚睡五小時都綽綽有餘。昨夜,他幾乎沒睡。他的臥室是女王寢宮隔壁的小房間,本供奴隸居住,屋內只有一張床、一把夜壺、一個衣櫃,以及一把他不常坐的椅子。床頭櫃上他放了一支蜂蠟蠟燭和一個小小的戰士雕像。他算不得虔誠,但這雕像減輕了他在異國他鄉的孤獨感。正因這份孤獨,他才屢屢夜晚站崗。請保護我不被懷疑吞噬,他祈禱,賜予我力量去做正確的事。但祈禱和黎明都沒能讓他心安。

老騎士覺得大廳前所未有地擁擠,但他最關心的是那些缺失的面孔:彌桑黛、貝沃斯、灰蟲子、阿戈、喬戈和拉卡洛,伊麗與姬琪,達裏奧·納哈裏斯。圓顱大人原來的地方站著一個胖子,身穿寬闊的胸甲,頭戴獅子面具,皮條戰裙底露出兩條粗壯的大腿——那是馬克哈茲·佐·洛拉克,國王的表親,獸面軍的新指揮,賽爾彌相當瞧不起他。他在君臨就受夠了這類人:欺下媚上,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斯卡拉茨可能也在廳裏,賽爾彌意識到,把醜臉隱藏在面具下。柱子間站了四十名獸面軍,磨亮的黃銅面具反射火把光芒。圓顱大人可能是其中任何一個。

一百人的低語在大廳中交織,回響在柱子和大理石地面間。這聲音壓抑不安,充滿戾氣,令賽爾彌想起蜂窩炸開前的短暫寂靜。而在這些人臉上,他看到了憤怒、悲痛、猜忌和恐懼。

國王的新傳令官剛提起朝中眾人註意,混亂就爆發了。一名婦女哭訴她一位兄弟死在達茲納克的競技場裏,另一位婦女為損壞的轎子要求賠償。一個胖子扯下繃帶,在朝堂上公開展示燒傷的胳膊,傷處依然血肉模糊。一位穿藍金相間托卡長袍的人陳述屠龍英雄哈格茲的事跡,卻被身後一位自由民推倒,合六名獸面軍之力才將他倆分開,拖出大廳。狐貍、老鷹、海豹、蝗蟲、獅子、蛤蟆。賽爾彌不知面具和戴面具的人之間有什麽關聯。他們每天都戴同樣的面具?還是每個清晨都換副面孔?

“安靜!”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懇求大家,“拜托!我會挨個回答,只要你們……”

“是真的麽?”一位女自由民呼喊,“我們的母親死了?”

“沒有,沒有,沒有。”瑞茨納克聲嘶力竭,“等時機成熟,丹妮莉絲女王自會容光煥發地返回彌林。在此之前,我們的聖上西茨達拉國王會——”

“他不是我們的國王。”一位自由民高喊。

人群開始推搡。“女王沒死!”總管大聲宣告,“血盟衛已被派往斯卡劄丹河對岸尋找陛下,他們將帶她回到鐘愛她的丈夫和忠於她的臣民身旁。每個血盟衛都配備了十名精挑細選的騎手,每人各配備三匹駿馬,以保證搜索進度和範圍。他們一定能找到丹妮莉絲女王。”

接著一名穿錦袍的高個吉斯卡利人發言,聲音響亮而冰冷。西茨達拉國王在巨龍王座上不斷變換姿勢,面無表情,盡力做出關註但不為所動的樣子,任由他的總管予以回應。

巴利斯坦爵士把瑞茨納克油滑的言語當耳旁風。做禦林鐵衛練就了他充耳不聞的技巧,尤其針對那些極力證明自己言語就像風的說話者。他在大廳後面瞥見了多恩少主及其兩名同伴。他們不該來,馬泰爾沒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在這個朝廷,丹妮莉絲是他唯一的朋友,而她現在失蹤了。賽爾彌很好奇朝堂上的談話他們能聽懂多少。即便他自己也不能完全分辨奴隸販子們的變種吉斯卡利語,尤其當他們語速如飛時。

昆丁王子聽得專心致志。這小子是他父親的種。矮小敦實,樣貌平凡,看起來正直、穩重、實在、本分……卻不能讓少女一見傾心。而那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無論頭銜如何,仍是年輕女子,這點她每每扮無辜時自己都會承認。像所有優秀君王一樣,她把人民放在首位——否則她絕不會嫁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但她心中的小女孩渴望詩意、浪漫和笑語。她想要激情似火,多恩卻送來沈穩如泥。

你可從泥土中提煉退燒的膏藥;你可在泥土中播種糧食,餵養孩童。泥土滋養,烈火索取,但傻瓜、孩子還有年輕女子每次都被熱情誤導。

王子身後,蓋裏斯·丁瓦特爵士正朝伊倫伍德低語。蓋裏斯爵士與王子正相反:身材頎長,面容俊俏,兼具劍客的優雅和廷臣的機智。賽爾彌可以肯定有許多多恩少女的手指撫摸過那陽光點綴的頭發,親吻過那笑容輕佻的雙唇。若這位是王子,事情也許大不相同,他禁不住想……但丁瓦特對他而言過於浮華。劣幣,老騎士心想,他也了解這種人。

蓋裏斯說的事一定很有趣,引得大個子禿頭同伴突然縱聲大笑,連國王的視線都被吸引。西茨達拉·佐·洛拉克看到多恩王子,皺了皺眉。

巴利斯坦爵士覺得不妙。當國王示意表親馬格哈茲靠近,並彎腰附耳低語時,他覺得有麻煩了。

我對多恩沒有誓言,巴利斯坦爵士告訴自己。但勒文·馬泰爾曾是他的誓言兄弟,彼時禦林鐵衛手足情深。在三叉戟河我沒幫上勒文,但今天我能幫他侄子。馬泰爾正在毒蛇窩中跳舞,可他視而不見。丹妮莉絲於眾神和世人的見證下嫁人後,昆廷逗留不去,作丈夫的肯定會被激怒。現在他沒了女王庇護……然而……

這想法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昆廷生長於多恩宮廷,對陰謀和毒藥不會陌生。他的長輩不止勒文親王。他也是紅毒蛇的侄子。丹妮莉絲確已另擇他偶,但西茨達拉死後可以再嫁。會不會圓顱大人錯了?誰能確定蝗蟲一定針對丹妮莉絲?那可是國王的包廂,如果一開始想害的是國王呢?西茨達拉的死將粉碎脆弱的和平,鷹身女妖之子必尋求報覆,而淵凱人將重新開戰。屆時,除了答應昆廷的婚約,丹妮莉絲別無選擇。

巴利斯坦爵士狐疑不定,卻聽廳後響起重靴登上陡峭石階的聲音。淵凱使團來了。黃磚之城的三位賢主大人代表,每人都帶著武士。一位奴隸主穿綴金流蘇的栗色絲綢托卡長袍;一位穿青橙條紋托卡長袍;第三位穿戴華麗的胸甲,甲上鑲嵌的墨玉、翡翠和珍珠母拼出春宮圖。傭兵團長血胡子跟著他們,健壯的肩膀扛了一個皮袋,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

襤衣親王沒來,賽爾彌註意到,棕人本·普棱也沒來。巴利斯坦爵士冷冷地註視著血胡子。給我個理由會會你,看誰笑到最後。

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小步趨前,“賢主大人們,你們駕到讓我們蓬蓽生輝。吾王明光西茨達拉囑我歡迎淵凱朋友。我們明白——”

“明白這個。”血胡子從皮袋中拽出一顆頭,扔向總管。

瑞茨納克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急忙跳開。頭顱彈過他剛才站的地方,在紫色大理石地面一路留下點點血跡,最後撞到西茨達拉國王的巨龍寶座。廳裏的獸面軍都端起長矛,巨人格魯爾沈步擋在王座之前,斑貓與克拉茲也閃到他身邊,組成人墻保護國王。

血胡子哈哈大笑,“他死了,不咬人。”

總管顫顫巍巍、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極輕細地拎著頭發提起腦袋,“海軍司令格羅萊。”

巴利斯坦爵士看向王座。他侍奉過這麽多國王,禁不住去想若遇到這種挑釁,他們會作何反應。伊裏斯會嚇得向外一閃,估計又要被鐵王座上的倒刺割傷,但隨後他會尖叫著下令將淵凱人砍成碎片。勞勃會高叫拿戰錘來,親自與血胡子對決。即便公認軟弱的傑赫裏斯,也會下令逮捕血胡子和淵凱奴隸主。

西茨達拉卻一動不動,呆若木雞。瑞茨納克將人頭墊在一個緞子靠枕上,擺在國王腳下,隨後飛也似的逃開,嘴角厭惡地下撇。巴利斯坦爵士隔了好幾碼都能聞到總管身上濃重的香水味。

死者滿臉責備之意,胡子被棕色血塊凝結,但一股紅色細流仍從脖子下流出。從傷口看,他沒能幹凈利落地身首異處。大廳末端的請願者開始悄悄溜走。一名獸面軍摘下黃銅鷹面具,把早餐全吐了出來。

巴利斯坦·賽爾彌對砍頭並不陌生。但這個……他曾與老船長一起橫越半個世界,從潘托斯到魁爾斯再到阿斯塔波。格羅萊是個好人,不該落得如此下場。他不過是想回家。騎士嚴陣以待。

“這。”西茨達拉國王終於開口,“這不是……我們不接受,這……這什麽意思……這……”

身著栗色托卡長袍的奴隸主取出一張卷軸,“我很榮幸來此宣讀賢主聯合會的決議。”他展開卷軸,“決議如下:‘我們派出七人來彌林簽署和平協議,並出席重開達茲納克競技場的慶典。為保證使者安全,我們從彌林帶走了七名人質。現在,黃磚之城在哀悼她高貴的兒子亞克哈茲·佐·亞紮克,為他做客彌林期間慘遭橫禍而不平。血債必須血償。’”

格羅萊在潘托斯有妻子、兒子和孫子。人質中為何選他?喬戈、英雄和達裏奧·納哈裏斯麾下都有兵,格羅萊卻是個沒有船的海軍司令。他們是抽簽決定的?還是覺得格羅萊最無價值,最不可能激怒彌林?騎士捫心自問……但很多時候提問容易,解答難。我總是毫無頭緒。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發現自己開口,“請容我提醒您,高貴的亞克哈茲死於意外。他在躲避魔龍途中被臺階絆倒,為自己的奴隸和同伴踩踏致死。也可能是過分恐懼而猝死。他太年邁了。”

“汝是何人,膽敢未經國王允許就開口?”穿條紋托卡長袍的淵凱將領開口。他是個尖下巴的瘦子,一口齙牙讓賽爾彌想起了兔子,“淵凱的賢主大人緣何要聽多嘴的侍衛問話?”他搖晃著托卡長袍的珍珠流蘇。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始終無法將視線從頭顱上移開。瑞茨納克附耳說了什麽,他才勉力振作。“亞克哈茲·佐·亞紮克曾是你們的大元帥。”他道,“現在誰能代表淵凱?”

“我們全體。”兔子說,“賢主聯合會。”

西茨達拉國王有了些底氣,“那麽,你們全體要為這破壞和約的行為負責。”

穿胸甲的淵凱人回答:“和約沒有打破。血債血償,一命抵一命。為表誠意,我們將返還三名人質。”他身後的鐵甲武士分開,三名提著托卡長袍的彌林人被帶進來——兩女一男。

“姐姐。”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語氣生硬,“表弟。”他沖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做個手勢,“把這東西拿出去。”

“海軍司令屬於大海。”巴利斯坦爵士提醒他,“懇請聖主讓淵凱人歸還遺體,好將他葬於波濤之下。”

兔牙將領揮揮手,“若能取悅明光,這個可以辦到,以表敬意。”

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大聲清了清嗓子,“無意冒犯,但我記得丹妮莉絲聖主一共送去……嗯……七名人質。另外三人……”

“另外三人將繼續作為我們的客人。”穿胸甲的淵凱將領宣布,“直到龍被殺光。”

廳內霎時一片寂靜。隨後低語聲、咒罵聲、詛咒聲和祈禱聲把大廳變成了嗡嗡作響的蜂窩。“龍……”西茨達拉沈吟。

“……是怪物,大家都看到了達茲納克競技場的一幕。魔龍一天不除,和平斷無可能。”

瑞茨納克道:“丹妮莉絲聖主乃是龍之母,只有她才能——”

血胡子打斷他,“她消失了。被燒成灰,吞進了龍肚子。她的骨頭將被荒草湮沒。”

這番話換來一陣咆哮。許多人叫喊咒罵,其他人則跺著腳、吹口哨表示讚成。獸面軍不得不用長矛柄猛敲地面,讓大家肅靜。

巴利斯坦爵士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血胡子。他是來洗劫城市的,而西茨達拉的和平讓戰利品化為泡影。他將竭盡所能挑起流血。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緩緩地從巨龍王座上站起來,“我必須與重臣商議。退朝。”

“跪送彌林國王,吉斯後裔,舊帝國元首,斯卡劄丹河的主人,真龍伴侶和鷹身女妖之血脈,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十四世聖主。”傳令官高唱。獸面軍從柱子間走出,站成一排後,緩緩地起步前行,將請願者們趕出大廳。

多恩人無須走太遠——得益於昆廷·馬泰爾的身份和地位,他們被安排在大金字塔內兩層之下的套房,那裏不僅漂亮,還有專屬的廁所和墻壁保護的露臺。或許正因如此,他和他的同伴徘徊不前,直到前方人群舒緩,才向階梯走去。

巴利斯坦爵士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丹妮莉絲會怎麽做?他自問。他覺得自己知道答案。於是老騎士大步穿過廳堂,長長的白披風在身後翻卷起伏。他在階梯前追上多恩人。“你父親的朝廷不及這裏一半熱鬧。”他聽到丁瓦特開玩笑。

“昆廷王子。”賽爾彌叫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昆廷·馬泰爾轉過身,“巴利斯坦爵士。當然可以,我的房間就在下面。”

不。“或許我沒資格告誡你,昆廷王子……但若我是你,我不會回房。你和你的朋友應一直走下階梯,離開這裏。”

昆廷王子盯著他,“離開大金字塔?”

“離開這座城市。返回多恩。”

多恩人互相交換眼神。“我們的武器鎧甲都在房裏。”蓋裏斯·丁瓦特說,“大部分的錢也在。”

“長劍可以重鑄。”巴利斯坦爵士說,“返回多恩的路費我來出。昆廷王子,國王今天註意到你了。他皺了眉。”

蓋裏斯·丁瓦特大笑,“我們何懼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你看他剛才那德行,在淵凱人面前怕得像個娘們兒。他們送來一顆頭,他卻毫無反應。”

昆廷·馬泰爾點頭同意。“君主固當謀而後斷,但這位國王……我不知他在想什麽。女王也曾警告我當心他,是的,但……”

“她警告過你?”賽爾彌皺眉,“那你為何不動身?”

昆廷王子臉一紅,“婚約——”

“——由兩名死者簽訂,且其中沒有一個字提到女王和你。婚約將令姐許配給女王的兄長,如今連他也死了。這東西沒有效力。你抵達之前,陛下對它一無所知。你父親善於保守秘密,昆廷王子,恐怕過猶不及。若女王在魁爾斯知道這份協議,壓根不會來奴隸灣。無論如何,你們來得太晚,我不想往傷口上撒鹽,但陛下既有丈夫,又有舊愛,她似乎喜歡這兩者勝過你。”

王子的黑眼睛裏騰起怒意,“這個吉斯老爺根本配不上七大王國的女王。”

“這不是你來評判。”巴利斯坦爵士頓了一頓,思忖自己是否說得太多。不,都告訴他吧。“達茲納克競技場那天,王家包廂中某些食物被下了毒,幸虧壯漢貝沃斯陰差陽錯將它們都吃了。藍聖女說他偉岸的體格和力量阻止了毒性發作,但也是九死一生。他隨時可能斷氣。”

昆廷王子大吃一驚,“下毒……針對丹妮莉絲?”

“針對她或西茨達拉,也可能同時針對兩人。但包廂屬於國王,這位陛下安排了一切。如果毒是他下的……那麽,他會需要替罪羊。誰比遠道而來、在朝中無親無故的情敵更合適?誰比被女王拒絕的求婚者更可疑?”

昆廷·馬泰爾臉色發白,“我?我決絕不會……你不會認為我參與了任何……”

看來他確實沒參與,除非他是演技高手。“但其他人會這麽想。”巴利斯坦爵士說,“紅毒蛇是你叔叔,你也有充分的動機謀害西茨達拉國王。”

“其他人也有動機。”蓋裏斯·丁瓦特開口,“比如納哈裏斯,女王的……”

“……情夫。”巴利斯坦爵士搶在多恩騎士說出什麽玷汙女王榮譽的話之前打斷,“你們在多恩是這個叫法,對嗎?”他沒等對方回應,“勒文親王曾是我的誓言兄弟,當年的禦林鐵衛之間沒有秘密。我知道他有個情婦,他也不以此為恥。”

“不。”昆廷漲紅了臉,“但……”

“若達裏奧決意冒險,幹掉西茨達拉連眼都不會眨。”巴利斯坦續道,“但他不會下毒,絕不會,何況他根本不在場。當然了,西茨達拉很樂意把蝗蟲的事推到他頭上……但國王還需要暴鴉團,不能與團長的死沾上關系。所以王子殿下,陛下要嫁禍的話,會找上你。”他把能透漏的都透漏了。再過幾天,若諸神垂憐,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將不再統治彌林……但讓昆廷王子卷入即將到來的廝殺毫無意義,“若你堅持留在彌林,最好遠離朝堂,並祈禱西茨達拉忘了你。”巴利斯坦爵士把話說完,“更好的辦法是找艘船去瓦蘭提斯,王子殿下。無論你做何選擇,祝你一切順利。”

他剛下三步臺階,就被昆廷·馬泰爾叫住。“他們稱您為無畏的巴利斯坦。”

“是有人這麽稱呼我。”賽爾彌十歲時贏得了這個外號。他那時是個新晉侍從,虛榮、驕傲又愚蠢,自以為可與老手一較高下,證明自己能當騎士。於是他從唐德利恩伯爵的兵器庫裏借出戰馬和板甲,打扮成神秘騎士參加黑港舉辦的長槍比武。連司儀都笑了。我胳膊太瘦,端不平槍,能做的只是保證槍尖不垂下地面。唐德利恩伯爵本可拽他下馬,狠狠打他屁股,但龍芙萊王子同情這位穿著不合身鎧甲的糊塗男孩,表示尊重他挑戰的權利。結果不出所料,僅一回合他就被刺於馬下。鄧肯王子扶他起來,摘下他的頭盔。“一個男孩。”王子向眾人宣布,“一個無畏的男孩。”那是五十三年前的事。黑港的故人,還有幾位在世?

“若我不能帶丹妮莉絲榮歸故裏,你覺得別人會怎麽稱呼我?”昆廷王子質問,“‘謹慎的’昆廷?‘膽小的’昆廷?‘懦夫’昆廷?”

他們會叫你遲到的王子,老騎士心想……然而禦林鐵衛的騎士哪怕百無一用,至少能學會管住舌頭。“明智的昆廷。”他回答。

他真心希望一語成真。

被拒的求婚者

將近鬼時,蓋裏斯·丁瓦特爵士才返回金字塔,回報在彌林一家下等酒窖裏找到了扁豆、書本和老骨頭比爾,他們喝著黃葡萄酒,觀賞赤身裸體的奴隸用雙手和銼尖的牙互相拼個你死我活。

“扁豆抽出匕首,說要打賭看逃兵肚子裏是否裝滿黃泥漿。”蓋裏斯爵士陳述,“我拋給他一枚金龍,問黃金行麽。他咬了金幣,問我想買什麽。等我告訴他,他立馬收起刀子,問我喝多了還是瘋了。”

“他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只要把口信送到。”昆廷說。

“他會的。我敢打賭,你們也能很快會面,這樣襤衣親王才好讓梅裏絲用洋蔥炒你的肝。我們應當聽從賽爾彌的勸告。無畏的巴利斯坦建議腳底抹油,聰明人就得系緊靴子。最好趁港口還開放找艘去瓦蘭提斯的船。”

聽到船阿奇巴德爵士臉都綠了,“別坐船,我寧願單腳跳回瓦蘭提斯。”

瓦蘭提斯,昆廷想著,然後裏斯,然後回家。回到起點,兩手空空。三名勇士為何犧牲?

他的確想再見到綠血河,想再拜訪陽戟城和流水花園,想再呼吸伊倫伍德山間清新涼爽的空氣,而非奴隸灣悶熱、潮濕、骯臟的毒氣。昆廷知道父親不會出言責備,但眼裏會泛起失望。姐姐會輕視他。沙蛇們將用刀鋒般的笑容嘲弄他。而伊倫伍德伯爵——他的養父——派兒子來保護他……

“我不強留人。”昆廷告訴朋友們,“我父親把任務交給了我,而不是你們。回家請自便,如果那是你們的心願。反正我留下。”

大人物聳聳肩,“小丁和我也留下。”

次日晚上,丹佐·德漢來到昆廷王子的房間,商議會談細節。“他明天在香料市場與你會面。找一扇畫紫蓮花的門,敲兩下,口令‘自由’。”

“好的。”昆廷說,“阿奇和蓋裏斯跟我一起去。他也可以帶兩人,不能再多。”

“照王子的吩咐。”丹佐言辭禮貌,但語氣不善,這位詩人戰士眼帶嘲弄,“日落時分,註意別被跟蹤。”

多恩人日落前一小時就離開了大金字塔,以防走錯路或找不到紫蓮花。昆廷和蓋裏斯都扣好劍帶,大人物則將戰錘背在寬闊的背上。

“懸崖勒馬為時不晚。”沿一條臭烘烘的小巷走向舊香料市場時,蓋裏斯說。空氣中充滿尿騷味,耳旁傳來運屍車的鐵框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老骨頭比爾說美女梅裏絲能把人折磨得整整一個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們騙了他們,小昆。我們搭他們的船來奴隸灣,又臨陣投奔暴鴉團。”

“我們是奉命行事。”

“可襤衣親王沒叫我們來真的。”大人物指出,“那些小子——歐森爵士、稻草迪克、亨格福德、林地的威爾等等因為我們的關系還關在地牢裏。老親王肯定不高興。”

“他是不高興。”昆廷王子說,“但他喜歡金子。”

蓋裏斯笑了,“可惜我們沒有金子。你覺得和平協議能堅持幾天,小昆?城裏一半的人把屠龍者當英雄,另一半人唾棄他的名字。”

“哈拉籽。”大人物說。

昆廷皺眉,“他叫哈格茲。”

“西茨達拉、西姆祖瑪、西格那格,有啥關系?我都管他們叫哈拉籽。他也不是屠龍英雄,只不過把屁股烤得焦黑松脆。”

“他很勇敢。”我有膽量只憑一根長矛挑戰那怪物嗎?

“你是說,他死得蠻爽快吧。”

“他死得鬼哭狼嚎。”阿奇道。

蓋裏斯一只手搭在昆廷肩上。“即便女王回來,她也已嫁為人婦。”

“我給哈拉籽國王輕輕一錘,問題就解決了。”大人物提議。

“西茨達拉。”昆廷說,“他叫西茨達拉。”

“被我的戰錘吻過後,誰還在意他的名字。”阿奇說。

他們不明白。朋友們不明白此行的真正目的。這條路經過她,而不會在此止步。丹妮莉絲是途徑,並非目標本身。“‘龍有三個頭,’她對我說過,‘我的婚姻並非你所有希望的終結,’她說,‘我知道你來此的原因。為了血與火。’你們知道,我有坦格利安血統,這可追溯到——”

“去你的血統。”蓋裏斯說,“除了好不好喝,龍才不管你流著什麽血。你不可能靠上歷史課來馴服它們。它們是怪物,不是學士。小昆,你真想這麽做?”

“我必須這麽做。為了多恩,為了父親,為了克萊圖斯、小威和凱德裏師傅。”

“他們死了。”蓋裏斯說,“死人不在乎。”

“他們死了。”昆廷點頭,“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帶我到這裏,迎娶龍女王。克萊圖斯說,這是一場大冒險。惡魔之路和風暴汪洋,旅程的終點有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這將是一個講給孫子們聽的傳奇故事。但克萊圖斯不會有子孫,除非他在他喜歡的酒館侍女肚裏種下了私生子。小威也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婚禮。他們不能死得毫無意義。”

蓋裏斯指著一具倚在磚墻上的屍體,屍體圍了一團閃亮的綠蒼蠅,“他死得有意義?”

昆廷厭惡地看著屍體,“他死於瘟疫,離他遠點。”蒼白母馬已踏入城市,難怪街上格外冷清。“無垢者會把他裝進屍車。”

“毫無疑問,可我問的不是這個。人活著才有意義,死了什麽都沒了。我也愛小威和克萊圖斯,但他們無法起死回生。這是個錯誤,小昆,傭兵不值得信任。”

“他們也是人。他們想要金子、榮耀和權力。我信任這些。”這些,以及我的使命。我是多恩王子,流著真龍血脈。

他們找到紫蓮花時,太陽已沈到城墻背後。紫蓮花畫在一間低矮的磚砌小屋搖搖欲墜的木門上,這間小屋及其左右一排相似的建築全籠罩在宏偉的黃綠色雷哈達金字塔的陰影下。昆廷依約敲了兩下門,門內傳出一聲粗魯的應答,用奴隸灣特有的混血語言——醜陋地混合了古吉斯卡利語和高等瓦雷利亞語——吼著含糊不清的話。王子用同樣的語言應道:“自由。”

門開了。謹慎起見,蓋裏斯第一個進屋,昆廷緊隨,大人物殿後。屋內彌漫的藍煙散發出甜膩香氣,但無法完全遮掩小便、酸葡萄酒和腐肉的惡臭。屋內空間比外面看要大很多,且左右與毗鄰的小屋連通,一排十幾個小屋連成一個長廳。

此時房間還不到半滿。一些客人用無聊、敵視抑或好奇的目光盯著多恩人,剩下的聚在遠端的坑邊。兩名裸男手持小刀在坑裏決鬥,觀眾陣陣喝彩。

昆廷沒發現要找的人。一扇毫不起眼的門倏然開啟,冒出一位老婦人,幹瘦的身軀包裹在綴黃金小頭骨流蘇的深紅色托卡長袍裏。她的皮膚白得像馬奶,頭發十分稀疏,以至於能看到頭皮。“多恩人。”她說,“我是紮哈娜。紫蓮花。從這兒下去,見他們。”她扶著門,示意進去。

門後是一段陡峭曲折的木梯。這次大人物一馬當先,蓋裏斯殿後,將王子護在中間。通向地下室。向下的階梯很長,裏面太暗,昆廷全神貫註才沒滑倒。快到頭時,阿奇巴德爵士抽出匕首。

他們來到一間有上面酒館三倍大的磚砌地下室。昆廷舉目所見,墻邊均靠滿巨大木桶。門內側的鉤子掛了一盞紅燈籠,一個翻過來當桌子用的酒桶上放著一支油膩的黑蠟燭——這些是室內僅有的光源。

屠屍手卡戈沿酒桶踱步,黑色的亞拉克彎刀掛在腰間。美女梅裏絲手捧十字弓,冷漠死寂的雙眼像兩塊灰石頭。丹佐·德漢待多恩人進來後便閂上門,隨後雙手抱胸,堵住門口。

他多帶了一個,昆廷心想。

襤衣親王坐在桌旁,喝著一杯葡萄酒,黃燭映襯下,銀灰的頭發幾乎是金色,卻也使他雙眼下的眼袋像兩個掛包。他身披棕羊毛旅行鬥篷,銀色鎖甲在鬥篷下反射微光。這意味著無視約定,還是單純的謹慎?活到這把年紀的傭兵必定謹小慎微。昆廷來到桌前,“大人,沒穿披風的您真是大變樣。”

“那件破爛?”潘托斯人聳聳肩,“可憐的破爛……好在能讓敵人望而生畏,戰場上,我那件迎風起舞的破爛比旗幟更能鼓舞士氣。當然,若我想隱姓埋名,就得脫掉它,換上不大顯眼的鬥篷。”他朝對面的長椅揮揮手。“坐。我知道你是王子。早知道該多好。喝點什麽?紮哈娜也有吃的。雖然她的面包不新鮮,肉湯惡劣得難以形容,油膩又齁鹹,漂的一兩塊肉,她說是狗肉,我估計是老鼠肉。不過這吃不死你,我發現,越誘人的食物才越要小心。下毒者通常選擇最精致的菜。”

“你帶了三個人。”蓋裏斯爵士不客氣地指出,“我們說好每人帶兩個。”

“梅裏絲是個娘們兒。梅裏絲,親愛的,脫了襯衫給他們瞧瞧。”

“不用了。”昆廷道。若傳言不假,美女梅裏絲的襯衫下只有被男人割去乳房留的兩個疤,“沒錯,梅裏絲是女的,你鉆了空子。”

“衣衫破爛又無賴,行事奸詐鉆空子。當然,三對二算不上多大優勢,但總有好處。在這世上,人們應當抓住諸神賜予的每一點恩澤。我花了些代價才學到這一課,現在講給你聽以示誠意。”他再次向椅子揮手,“坐,說明來意。我保證,聽你說完之前不會殺你,我至少能為我的王子團員做到這點。昆廷,對吧?”

“馬泰爾家族的昆廷。”

“青蛙更適合你。我不習慣跟騙子和逃兵喝酒,不過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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