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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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鬧的畜生。他可以派人去抓,但猴子好似很喜歡這種追逐游戲,而且比他的船員靈活得多。它們嚎個不停,他的手掌抽痛得更厲害了。

“五十四艘船。”他嘟噥道。鐵艦隊作這樣的遠航,當然不可能完好無損……但有淹神保佑的他們,總該留下七十艘,乃至八十艘船吧。我該帶上濕發,或其他牧師。起航前,維克塔利昂舉行過獻祭,在石階列島將艦隊一分為三時獻祭了第二次,但或許是他禱告的方式不對。要麽是這樣,要麽是淹神在此沒有力量。他越來越擔心艦隊航行得太遠,到了連神靈都陌生的海域……但這些疑慮他只向深色皮膚的女人吐露,因為那女人不會說話,沒法去亂講。

“悲傷號”抵達後,維克塔利昂召來單耳沃費,“我有話跟田鼠講。你再派人去找跛子拉弗、無血湯姆和黑牧羊人,要他們召回所有狩獵隊,黎明時分拔營回船。能裝多少水果就裝多少,能趕多少豬也趕多少,以備急需時宰殺。‘鯊魚號’留在這裏繼續接收掉隊船只。”“鯊魚號”反正也要大修,風暴把她折騰成了一副空殼。如此,明日上路的船只剩五十三艘,但沒有辦法。“艦隊明日趁晚潮出發。”

“遵命。”沃費答應,“可多等一天也許就多一艘船,司令。”

“是嗎?多等十天也許會多十艘船,也許一艘也等不到。我們已等得太久。用這支小艦隊取勝會更加榮耀。”我必須趕在瓦蘭提斯人之前到達龍女王身邊。

在瓦蘭提斯他親眼看見劃槳戰船隊在裝載補給。整個城市仿佛都喝醉了。水手、士兵和修補匠在大街上跟貴族與富商們一起載歌載舞,每座旅館每間酒肆裏的人都在舉杯向新任執政官致敬。大家談論的是推翻龍女王後,將會湧入瓦蘭提斯的金子、寶石和奴隸。對這樣的混賬話,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只一天就受不了了,於是他拿出金子為艦隊的食物和淡水付賬——他為此感到羞愧——旋即揚帆出海。

風暴打擊了他的艦隊,也一定阻礙了瓦蘭提斯人。幸運的話,瓦蘭提斯艦隊也會有船沈沒或擱淺。但這遠遠不夠。神靈是不會太慈悲的,那些幸存的綠色大型劃槳戰船應正繞行瓦雷利亞,船上滿載奴兵,之後會北向直取淵凱和彌林。若有風暴之神的暗中協助,他們甚至可能已進入悲痛海灣。他們出發時有三百艘,甚至五百艘船。他們的同盟者把彌林團團圍住:淵凱人、阿斯塔波人、新吉斯人、魁爾斯人、脫羅斯人以及風暴之神才知道的其他異民族,乃至彌林自己的戰船——在龍女王破城之前逃出去的那些——也加入了圍城大軍。維克塔利昂只有五十四艘船來突破封鎖。不,少了“鯊魚號”,只剩五十三艘。

鴉眼曾橫渡大洋,從魁爾斯到高樹鎮,他肆意掠奪,橫行無忌,不僅去過瘋子才會造訪的褻神港灣,還活著征服了煙海。他做這些只靠了一艘船。他能嘲笑諸神,我也可以。

“遵命,司令。”單耳沃費答應。理發師紐特比他強出不止一倍,但鴉眼把紐特收買了,他封紐特為橡盾島頭領,從而將維克塔利昂最得力的助手變成了自己人。“繼續向彌林前進?”

“還能去哪兒?龍女王在彌林等我。”如果我哥哥的話可信,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銀金色頭發,眼睛仿佛紫晶。

話說回來,攸倫什麽時候以實相告過?或許那女孩會讓他大失所望,或許她是個滿臉麻子、乳房垂到膝蓋上的蕩婦,或許她的“龍”不過是從索斯羅斯的沼澤裏搞來的斑紋蜥蜴。但如果攸倫說的是真的……石階列島的海盜和古瓦蘭提斯的富商都異口同聲地讚揚過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美貌。攸倫的話這次可能是真的。況且攸倫是打算自己占有她,又不是把她當禮物送給我。他像差遣仆人一樣打發我去接她,但等我奪走了她,他會怎樣哀號啊。讓船員們抱怨去,維克塔利昂航行得太遠、失去得太多,沒拿到戰利品,他絕不掉頭西返。

鐵艦隊司令將完好的那只手捏成拳頭。“立刻去執行命令。還有,找到那個學士,帶去我艙房。”

“是。”沃費搖搖晃晃地走開。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轉頭望向船首,掃過整個艦隊。長船覆蓋了洋面。風帆被卷起來,槳也都收起,船要麽下錨在海邊,要麽擱在淡色沙灘上。這就是雪松島。雪松上哪兒去了?大概四百年前被統統淹死了吧。維克塔利昂自己也曾十幾次帶隊上岸狩獵,但從沒見過哪怕一棵雪松。

從維斯特洛啟航時,攸倫安插在他身邊的那個娘娘腔學士說這裏曾叫“百戰島”,但在此征戰的人們幾百年前就已作古。依我看這裏該叫猴子島才對。這裏還有很多豬——鐵民們從未見過這麽大、這麽黑的野豬,也從未見過灌木叢中有這麽多不怕人的尖叫豬崽。它們現在是慢慢學乖了。鐵艦隊的貯藏室裏存滿了煙熏火腿、鹹豬肉和培根。

不過,那些猴子……猴子是災難。維克塔利昂禁止部下把那些惡魔般的生靈帶上船,但不知怎的,現在艦隊一半的船上有猴子,包括旗艦“無敵鐵種號”。他看著它們在桅桿上跳躍,從一船蕩到另一船。我要有把十字弓就好了。

維克塔利昂不喜歡這片海,不喜歡這裏的無垠晴天,不喜歡這灼烤著鐵民的頭顱和艦船、燒得甲板能燙傷赤腳的酷日。當然,他也不喜歡這裏的風暴,它們總是突如其來。派克島周圍雖風暴頻繁,好歹能聞出跡象,而南方的風暴就跟女人一樣不可信賴。這裏甚至連水的顏色都不正常……岸邊的水是微微閃爍的藍綠色,到遠海卻又成為近乎於黑的深藍。維克塔利昂懷念家鄉的灰綠海水,懷念它們的洶湧澎湃和白沫飛濺。

雪松島本身也不討人喜歡。這個島獵物雖多,但森林太綠太安靜,裏頭全是扭曲的樹木和奇異的明艷花朵,他的人從未見過類似的花。沈沒的瓦羅斯城那些殘破宮殿和碎裂雕像間埋藏著真正的恐怖。那地方位於艦隊停泊的雪松島最南端向北半裏格處。維克塔利昂只在那住了一夜,便做了一晚黑暗的噩夢,早上醒來時滿嘴鮮血。學士說他睡覺咬到舌頭,他卻覺得這是淹神的預示,警告他若在此逗留,早晚會被自己的血嗆死。

傳說瓦雷利亞末日浩劫來臨之日,三百尺高的海浪撲打在島上,淹死了幾十萬男女老少,幾乎無人幸免,除了正好出海的漁民和幾名瓦羅斯長矛兵,他們駐守在島上最高的山峰頂上一座結實石塔裏。那幾名長矛兵驚恐地註視著腳下的山丘和山谷化為狂暴的汪洋。只一個心跳,美麗的瓦羅斯城,連同城中雪松木和粉色大理石建築的宮殿就告湮滅;島嶼最北端,那個有古老磚墻和階梯金字塔的奴隸販子的港都吉紮也遭遇了相同命運。

這麽多人被淹死,淹神在此的力量勢必強大,考慮到這個因素,維克塔利昂才選擇這裏作為三支分艦隊的會合地。但他畢竟不是牧師,說不定理解有偏差?說不定淹神正是痛恨這個島才要將其毀滅。弟弟伊倫與神靈的溝通更順暢,但濕發留在了鐵群島,鼓動人們反抗攸倫的統治。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然而船長和頭領們仍在選王會上喊出攸倫的名字,拋棄了維克塔利昂和其他敬神的人。

朝陽映照在粼粼波濤上,過於耀眼,維克塔利昂頭痛起來。頭痛的原因是太陽、是手傷還是心底的懷疑,他也說不清。他下到甲板下自己的艙房,這兒昏暗陰涼,還有那位無須開口就能滿足他需求的深色皮膚的女人。他放松地坐進椅子,女人便從水桶中取出一塊柔軟濕布,放在他額上。“很好。”他說,“很好。我的手也要。”

深色皮膚的女人沒回答。攸倫送出她之前先割了她的舌頭,維克塔利昂毫不懷疑鴉眼還上過她。哥哥就是這樣的人。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深色皮膚的女人上船那天司令提醒過自己,我不要他的殘羹剩飯。他曾決心割了她的喉嚨,把她扔進大海,血祭淹神。不過,他終究沒有下手。

從那時到現在已過了很長時間,現在維克塔利昂會向深色皮膚的女人傾吐心聲,反正她也沒法回嘴。“‘悲傷號’是最後一艘。”她幫他脫手套時,他告訴她,“其他船要麽迷路,要麽沈了,要麽到得太晚。”女人用匕首尖割開裹住他左手的骯臟麻布,他的臉不禁皺成一團。“將來會有人批評我不該分割艦隊。這樣說的都是傻瓜。我們共有九十九艘船……妄想抱成一團橫渡遠洋不現實。如果我堅持一起行動,慢船會成為快船的累贅。再說,上哪去找補給供應九十九艘船?哪個港口歡迎這麽一支大艦隊?何況即便聚在一起,也抵不住風暴,我們依然會像落葉一樣在夏日之海裏被四散吹開。”

為解決這些困難,他才將龐大的鐵艦隊一分為三,並給三支分艦隊規定了前往奴隸灣的不同航線。最快的那些船,他撥給紅拉弗·斯通浩斯,令其沿索斯羅斯北岸海盜常走的航線航行。航海的正派人都知道避開那片灼熱窒悶的海岸,避開岸邊那些腐爛的死城,但蛇蜥群島上若幹泥與血的鎮子裏,卻擠滿逃亡奴隸、奴隸販子、皮革商、妓女、獵人、皮膚帶斑紋的人和更醜陋的家夥。敢付鐵錢,在那裏就一定能搞到補給。

較大、較慢、較笨重的那些船接令先航往裏斯,去販賣從盾牌列島抓到的俘虜。俘虜都是赫威特伯爵鎮和其他島上的婦女兒童,以及寧肯投降不願死戰的男人——對於弱者,維克塔利昂只有鄙視。即便如此,販奴仍讓他心中不安。抓男人來當奴工或讓女人做鹽妾,都是天經地義,但人不是山羊也不是家禽,不該隨意買賣。所以他把這卑劣的任務交給跛子拉弗,拉弗會用換得的金子為大船裝滿補給,以備接下來從大洋中部穿越的緩慢航程。

他自己的分艦隊取最北的航線,沿爭議之地的海岸前往瓦蘭提斯,在那裏補充食物、淡水和葡萄酒,然後向南繞行瓦雷利亞。這條航線是最常用的東方航線,交通也最繁忙。走這條航線能搶到戰利品,沿途還有小島可躲避風暴、維修船只及必要時補充補給。

“五十四艘船太少了。”他向深色皮膚的女人承認,“但我不敢再等。成功的唯一可能——”她撕下繃帶,連帶撕裂了一片血痂,他哼了一聲。繃帶下是又綠又黑的劍傷傷口。“——是偷襲奴隸販子,就像我在蘭尼斯港幹的那樣。從海上突襲,如黑虎掏心,然後搶在瓦蘭提斯人追上之前帶那女孩遠走高飛。”維克塔利昂不是懦夫,但也不是傻瓜:五十四艘船決計打不過三百艘船。“她會做我老婆,你會成為她的女仆。”沒有舌頭的女仆將不會洩露任何秘密。

他還想繼續傾訴,但學士已經到了,像個膽小的老鼠一樣輕叩艙門。“進來。”維克塔利昂叫道,“把門閂上。你知道我找你的原因。”

“司令大人。”灰袍學士留著八字短須,看起來也像只老鼠。他以為留了胡須就有男子氣概嗎?此人叫卡爾文,非常年輕,只有二十二歲。“我可以看看您的手嗎?”他問。

真是蠢問題。維克塔利昂承認學士有用,但他沒法不蔑視這個卡爾文。這人有粉嫩的臉蛋、柔軟的雙手和棕色卷發,一句話,比大部分娘們更娘們。他剛來“無敵鐵種號”時,甚至還掛著一臉傻笑,不過某晚在石階列島他朝錯誤的對象傻笑,結果被勃頓·漢博利打掉四顆牙。那以後不久,卡爾文又爬來向司令抱怨說四名船員把他拖到甲板下,像騎女人那樣騎他。“你用這個去解決問題。”維克塔利昂抽出一把匕首,重重地插進兩人間的桌子。卡爾文拿走了匕首——司令估計他是沒膽子拒絕——卻不敢使用。

“我的手就在你眼前。”維克塔利昂說,“你愛怎麽看就怎麽看。”

卡爾文學士單膝下跪,以便更好地檢視傷口。他甚至像狗一樣去聞。“我得再幫您擠一次膿。傷口的顏色……司令大人,傷口沒有愈合,也許我只能鋸掉您的手。”

他之前提過這方案。“你敢鋸掉我的手,我就宰了你。而且在殺你之前,我會把你綁在欄桿上,讓大家都騎你一遍。趕緊給我治。”

“您會很痛。”

“哪次不痛?”生活就是痛苦,你這傻瓜。除了淹神的流水宮殿,別處都沒有歡樂。“趕緊動手。”

於是那男孩——很難將這軟弱粉嫩的家夥想成男人——將匕首刃面橫過司令的手掌,用力一割。膿瘡破裂,流出黃濁膿汁,像是酸敗牛奶。深色皮膚的女人聞到味道皺緊了鼻子,學士捂住嘴巴,連維克塔利昂自己也覺得胃裏翻攪。“割深點,全割掉。我要見血。”

卡爾文學士遵命切割。這次司令感覺到疼痛,鮮血跟膿汁一道湧出,血色深暗,在燈光下看來幾乎是黑的。

見血是好事。維克塔利昂哼哼著表示滿意。當學士用幾塊在醋裏煮過的柔軟方布巾為他蘸點、擠壓、擦去所有膿汁時,他坐得紋絲不動。等學士擦完,桶裏的清水已成混湯,瞥一眼能嚇壞任何正常人。“把臟東西端走。”維克塔利昂朝深色皮膚的女人點頭示意,“她幫我包紮就行。”

男孩走了,但惡臭餘留,近來一直如此。學士建議應在甲板上,就著新鮮空氣和陽光清洗傷口,但維克塔利昂堅決不許。他不能讓船員們看見他的傷。這些人離家有半個世界之遙,若發現自己的鐵司令就要倒下,後果難以預料。

他的左手仍在抽痛——不是很強烈,但持續不斷。他握手成拳,疼痛加劇,好像有把匕首在戳。不是匕首,是長劍。鬼魂手裏的長劍。那個叫西瑞的人是騎士,也是南盾島繼承人。我殺了他,現在他從墳墓裏爬出來報仇。從我送他前去的灼熱地獄裏,他用劍刺穿我的手,還狠狠地扭來扭去。

那場戰鬥對維克塔利昂而言仿如昨天。司令的盾牌嚴重受損,且扭到了另一邊,所以當西瑞的長劍泛著寒光砍下時,他只能伸手去抓。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強壯,那一劍砍穿了司令鐵手套上的龍蝦護手及下面的加墊皮手套,直切到肉。不過是小貓撓癢癢,戰後維克塔利昂告訴自己。他清洗過傷口,把燒滾的醋倒在上面,包紮起來,沒再多想。他相信疼痛遲早會消失,過段時間手掌自會痊愈。

但事與願違,傷口化了膿,嗣後維克塔利昂開始懷疑西瑞的長劍上有毒。不然傷口怎不自動愈合?每想到此,他就憤怒不已。真正的男人決不用毒藥打仗。在卡林灣,沼澤惡魔們用毒箭對付他的人,但那畢竟是些墮落生物;西瑞是個騎士,出身高貴,只有懦夫、女人和多恩人才用毒。

“不是西瑞,會是誰呢?”他詢問深色皮膚的女人。“難道是那個老鼠學士搞的鬼?學士懂得咒語和其他鬼伎倆,他可能想先對我施毒,再慫恿我砍掉自己的手。”他越想越覺不對勁。“他是鴉眼派來,一定沒安好心。”卡爾文是攸倫從綠盾島搞到的,原在島上為切斯特伯爵服務,照料伯爵的烏鴉、教育伯爵家的孩子——這是攸倫的說法。回想起來,當初攸倫麾下的啞巴拽著“老鼠”脖子上的鎖鏈,將其硬拖上“無敵鐵種號”時,“老鼠”一路吱吱尖叫抗議。“冤有頭債有主,他若怨恨到我頭上,真是搞錯了對象。堅持要抓他的是攸倫,以防他放出烏鴉。”臨行前,兄長也給了維克塔利昂三籠烏鴉,吩咐讓卡爾文在航行途中隨時報告。迄今為止,維克塔利昂拒絕放烏鴉出去。就讓鴉眼猜疑琢磨好了。

深色皮膚的女人用新鮮亞麻布為他包紮,一共纏繞六層。這時,偉維水·派克敲門報告說“悲傷號”船長帶著俘虜求見。“他說抓到一名巫師,司令。說是從海裏撈上來的。”

“巫師?”莫非這是淹神在世界盡頭送他的禮物?弟弟伊倫會明白其中含義,伊倫在重生之前見識過波濤下淹神的流水宮殿的無上榮光。但維克塔利昂和其他人一樣,對最終與神的相會懷著本能的恐懼,更信賴手中武器。他握了握受傷的左手,痛得臉皺成一團,然後戴上手套站起身,“帶巫師。”

“悲傷號”船長在甲板上等他。其人個矮,醜陋多毛,出自斯帕家,外號田鼠。“司令大人。”維克塔利昂現身後田鼠報告,“他名叫馬奇羅,乃是淹神的禮物。”

巫師是個龐然大物,跟維克塔利昂同等身高,身材卻胖上一倍,肚子像塊大圓石,臉上長滿糾纏的骨白色胡須,好像獅子鬢毛。他皮膚是黑的——不是天鵝船上盛夏群島人松果般的褐色、不是多斯拉克馬王的紅褐色,也不像深色皮膚的女人那樣的炭泥色,而是純黑。比煤炭還黑,比黑玉還黑,比烏鴉翅膀還黑。他好像被火燒過,維克塔利昂思索,好像被反覆燒烤,直至肌膚焦黑,骨頭冒煙。熊熊火焰迄今仍在他臉頰和額頭上舞蹈,他那雙眼睛像是透過一張猙獰的火焰面具向外張望。這是奴隸刺青,司令明白,邪惡的印記。

“我們發現他抱著一段桅桿。”田鼠報告,“船只失事後,他在海裏泡了十天。”

“如果他在海裏泡了十天,早就一命嗚呼,要麽喝海水發了瘋。”鹽水是神聖的,濕發伊倫和其他牧師會用鹽水來施與祝福,時不時自己也喝一二口以錘煉信仰。但凡人不可能連續幾天喝海水還能活著。“你自稱是巫師?”維克塔利昂問俘虜。

“不,司令。”黑人用通用語回答,聲音如此沈厚,仿佛源自海底。“我僅是光之王拉赫洛卑微的奴隸。”

拉赫洛。原來他是紅袍僧。維克塔利昂在外邦都市見過這種人,他們總在照料“聖火”。他見過的那些“紅袍僧”都穿著由絲綢、天鵝絨和羔羊毛織成的富麗紅袍,眼前這個人穿的卻是褪色、鹽漬的爛衣服,襤褸的布條掛在他粗壯的大腿和圓滾的身軀上……但司令湊近去看,發現那些布原本是紅的。“一個粉袍僧。”維克塔利昂說。

“一個魔鬼僧。”單耳沃費吐了口唾沫。

“或許他是袍子著火,匆忙跳海的咧。”偉維水·派克的話引來哄堂大笑,連猴子也覺有趣。它們在頂上喋喋不休,其中一只甚至興奮得拉了攤屎到甲板上。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從不信任笑聲,別人的笑總讓他起雞皮疙瘩,讓他覺得自己稀裏糊塗就被當成了笑柄。小時候,鴉眼攸倫常取笑他,伊倫成為濕發前也這麽幹。他們會把嘲笑偽裝成讚揚,讓維克塔利昂不自覺地上鉤,以至於後來他一聽到笑聲,就怒火中燒,怒氣會在他喉頭沸騰,直到他能嘗出怒的味道——現下對那些猴子,他就這麽仇視。猴子的滑稽動作從沒給司令帶來一絲笑容,卻經常逗得司令麾下的船員又吼又叫又是吹口哨。

“在他帶來詛咒之前,送他去見淹神。”勃頓·漢博利催促。

“船沈了,只有他抓著殘骸活下來。”單耳沃費道,“其他船員呢?是不是被他召喚的惡魔吞吃了?他的船究竟出了什麽事?”

“船遇上風暴。”馬奇羅環抱雙臂,雖然周圍的人都想要他的命,他卻似乎一點不擔心。猴子不喜歡他,它們在索具上跳來跳去,尖叫吵鬧。

維克塔利昂不清楚自己對此人的感覺。他被大海吐了出來。若非為了讓我們找到,淹神幹嗎放過他?哥哥攸倫馴養了一群巫師,或許淹神意欲要維克塔利昂也擁有隨行巫師。“你為何報告這人是巫師?”他問“田鼠”,“我只看到一個破衣爛衫的紅袍僧。”

“我起初也這麽想,司令……但他知道很多事。無須我們開口,他就知道我們正前往奴隸灣,而且他知道您在這裏、在這個島上。”小個子猶豫了一下。“司令大人,他告訴我……如果不帶他來見您,您必死無疑。”

“我必死無疑?”維克塔利昂嗤之以鼻。割了他喉嚨,把他扔進大海,他正待下令,傷手卻一陣抽痛,猶如尖刀從手掌直刺手肘,痛得他話到喉頭卻化為苦澀的膽汁。他搖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欄桿以防摔倒。

“巫師詛咒了司令!”有人叫道。

其他人跟著叫嚷:“割他的喉嚨!在他召喚惡魔前宰掉他!”偉維水·派克頭一個拔出匕首。“停手!”維克塔利昂吼道,“退下!都退下。派克,把家夥收起來。田鼠,回你的船去。漢博利,把這個巫師帶到我房間。其餘人,各回崗位。”半晌間,他懷疑部下不會服從。大家站在原地竊竊私語、面面相覷,一半人手上操著家夥。猴子在人們頭頂拼命拉屎。啪。啪。啪。在維克塔利昂親手抓住巫師,推向艙口之前,沒有人動。

他打開船長室的門,深色皮膚的女人轉頭望見他,默默地笑了……但她看見他身邊的紅袍僧,卻立刻露出牙齒,像毒蛇般發出憤怒的嘶聲。維克塔利昂用完好那只手的手背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打翻在地。“安靜,女人。給我們兩個倒酒。”他轉向黑人,“田鼠說的是不是實話?你預見到我的死期?”

“是的。我還預見到別的很多事。”

“地點?時間?我是戰死的嗎?”他完好的那只手開開合合,“如果你撒謊,我會像劈甜瓜那樣劈開你的腦袋,讓猴子吃掉腦漿。”

“您的死神就在這個艙房裏。大人,給我看看您的手。”

“我的手。你怎麽知道我的手?”

“我在夜火中看見了您,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您堅定兇猛地大步穿越火海,手中巨斧滴下鮮血,但一根根黑色觸須纏繞著您的手腕、脖子和腳踝,您在它們牽引下跳舞,自己卻沒意識到。”

“跳舞?”維克塔利昂火氣上沖,“你的夜火撒謊。我從不跳舞,更不是別人的傀儡。”他一把摘下手套,把受傷的手舉到紅袍僧面前。“看個夠吧,你不是想看這個嗎?”新纏的亞麻布繃帶已被鮮血和膿汁汙染。“傷我的人盾上有個玫瑰。我簡直是陰溝裏翻了船。”

“司令閣下不可大意,傷口再小也能致命。如您允許,我可治好您的傷。用銀子最佳,鋼鐵也湊合。我還需要一個火盆,用來點燃火焰。您會很痛,非常非常痛,比您之前經歷過的所有疼痛更劇烈。但等我完成,您的手會恢覆如初。”

神棍們的話都一樣,那只“老鼠”也警告我會非常非常痛。“我是鐵種,和尚,鐵種嘲笑疼痛。我會滿足你的要求……但如果你失敗,如果你沒能治愈我的手,我也會親自割你喉嚨,把你丟進大海。”

馬奇羅鞠了一躬,黑眼珠裏精光閃爍,“就這麽辦。”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鐵艦隊司令沒再現身,但“無敵鐵種號”的船員卻聽見船長室裏傳來斷斷續續的狂笑,笑聲深沈、黑暗而瘋狂。偉維水·派克和單耳沃費試圖開門,門卻已被牢牢閂上。許久後,門內傳來吟唱,那是一首奇特、高亢、帶哭腔的歌,學士說歌詞是高等瓦雷利亞語。吟唱開始後,猴子便紛紛逃離了這艘船,尖嘯著跳進海裏。

日落時分,當大海變成墨黑、當腫脹的太陽將天空染成深邃的血紅時,維克塔利昂終於回到甲板。他自腰部以上完全赤裸,左手血染到肘。船員們低聲嘀咕著圍攏過來,驚疑不定地交換眼神。司令舉起一只燒焦的手,縷縷黑煙從指頭升起。他指著學士,“抓住他,割了喉嚨,投進大海。為此我們會得到順風,一路直達彌林。”馬奇羅在聖火中預見了這番景象,他還看見那場卑鄙的婚禮。那有什麽關系?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這輩子制造的寡婦不止她一個。

提利昂

醫者嘟噥著客套話進帳,但只聞了一下汙濁的空氣,看了一眼亞讚·佐·誇格茲,就臉色大變。“是蒼白母馬。”他告訴甜心。

好震驚喲,提利昂心想,世上除了好鼻子的他和半個鼻子的我,其他人都沒鼻子是吧?沒人面對真相。亞讚燒得發燙,躺在自己的排洩物中時斷時續地痙攣,而他排洩的早已是帶血絲的棕色黏液……耶羅和分妮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洗他那一對黃色肥屁股。盡管有眾人服侍,黃胖子現在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用盡力氣最多只能翻個身。

“我的技藝在此無用武之地。”醫者宣布,“只有諸神能決定高貴的亞讚的生死。盡量降低體溫,據說對病情有幫助。還有,多餵他喝水。”被蒼白母馬折磨的人通常會非常渴,不拉屎的時候就瘋狂喝水。“餵他喝幹凈的清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不能是河水吧?”甜心道。

“這個自然。”醫者說完就溜了。

我們也要趕快開溜,提利昂心想。他是戴鍍金項圈、每走一步都伴著悅耳鈴鐺聲的奴隸。他是亞讚的私人珍藏。這在以前是榮譽,現在則可能變成死刑判決書。亞讚·佐·誇格茲把他們帶在身邊,所以他生病以後,也只有耶羅、分妮和甜心在照顧。

可憐的老亞讚。甜心說得對,板油大人其實沒有其他淵凱奴隸主那麽壞。提利昂通過這些時日的夜宴很快了解到,亞讚是淵凱將領中的主和派代表,像他這樣誠心誠意想與彌林和解的淵凱貴族是少數,大多數將領只希望拖延時間,以待瓦蘭提斯大軍趕到。甚至有少數人倡議立刻攻城,唯恐瓦蘭提斯人會搶走他們應得的榮耀和掠獲。亞讚對此嗤之以鼻,也不讚同傭兵血胡子提出的把人質放在投石機裏扔回城的做法。

但短短兩天,一切都已改變。兩天前保姆還健康得很,兩天前亞讚還沒在蒼白母馬幽魂般的鐵蹄下呻吟,兩天前古瓦蘭提斯的艦隊離彌林更遠……

“亞讚會死嗎?”分妮用“求求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口氣詢問他。

“凡人皆有一死。”

“死於瘟疫,我的意思是。”

甜心絕望地看著他倆,“亞讚不能死!”這個雙性人伸手到他們巨胖的主人眉間,替他撥開汗濕的頭發。淵凱人呻吟了幾聲,又拉出一攤棕色稀屎。他的床鋪現在又臟又臭,可他們無法為他更換。

“有的主人臨死前會給奴隸自由。”分妮道。

甜心神經質地哧哧笑了兩下。“主人最寵愛的奴隸將擁有這份榮幸。他們會替奴隸解脫塵世的苦痛,讓奴隸陪伴最親愛的主人進墳墓,好在死後繼續服侍主人。”

甜心對此最清楚不過,她會是第一個被割喉嚨的人。

山羊男孩說:“銀女王——”

“——死了。”甜心堅持,“忘了她吧!她騎著魔龍過了河,早在多斯拉克海裏淹死了。”

“人不可能被草淹死。”山羊男孩不相信。

“等我們自由了。”分妮滿懷希望地說,“我們可以去找女王啊。至少可以試試。”

是嗎?你騎狗,我騎豬,大夥兒一塊兒到茫茫多斯拉克海上尋龍。提利昂不得不伸手撓鼻子,以掩飾笑意。“這條龍特別愛烤肉,搞不好烤侏儒美味得多咧。”

“這只是一條出路。”分妮不肯放棄,“我們還可以坐船,現在戰爭結束了,會有船可坐。”

是嗎?提利昂深表懷疑。和平協議簽署了沒錯,但戰爭不是幾張羊皮紙就能結束的。

“我們坐船去魁爾斯。”分妮還在講,“我哥常說,那兒的街道都是玉石鋪成,那兒的城墻是世界上幾大奇跡之一。我們為魁爾斯人表演時,會下起金雨銀雨,你會看到的。”

“海灣裏很多戰艦就是魁爾斯船。”提利昂提醒她,“長腿洛馬斯見過魁爾斯的城墻,他的書對我已經足夠。我不想再向東方多走一步了。”

甜心用濕布擦了擦亞讚燒燙的臉,“亞讚一定得活下去,否則我們都沒命。蒼白母馬也不會奪走所有騎手,主人能堅持住。”

這是赤裸裸的自欺欺人。說實話,亞讚能不能多活一天都成問題。板油大人本就深受在索斯羅斯感染的惡疾困擾,這次的瘟疫可說是壓彎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提利昂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算是慈悲,但他自己還不想消受這份慈悲。“醫者說多餵他喝水,我們這就打水去。”

“你們真好。”甜心麻木地應道。她現在的心情恐怕不只怕死——在亞讚的私人珍藏裏,只有她真心喜歡巨胖的主人。

“分妮,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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