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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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圖鉆進最近的艙口,以躲避重新來襲的風暴。可惜疾風一下就把他掀翻,第二下讓他撞到欄桿,他只能死命抓緊繩子。驟雨抽打在他臉上,令他目不視物。他嘴裏又全是血了,身下的商船像個奮力大解的、肥胖的便秘病人一樣發出惡心的呻吟聲。

這時桅桿斷了。

提利昂並沒看見是怎麽回事,但他聽到了。飽受摧殘的木頭發出又一聲巨響後,空中便射滿木片木屑。有一片木頭差半寸便刺穿了他的眼睛,另一片刺中他脖子,第三片穿過靴子和褲子、射入他小腿。他厲聲慘叫,卻沒放松手勁,他用畢生從未使出過的驚人力氣牢牢抓緊了繩子。寡婦說這條船到不了目的地,想到這,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瘋狂地、無法遏止地哈哈大笑,周圍是萬鈞雷霆、木材哀鳴和驚濤駭浪。

等風暴平息,幸存者們——他們好像雨後蠕動出地表的淡粉色蛆蟲——爬到甲板上查看時,“賽斯拉·科荷蘭號”已經毀了。她進水嚴重,左傾了十度,船殼千瘡百孔,貨艙註滿海水,桅桿只剩下一段比侏儒還矮的斷樁。連船首像也未能幸免,它失去了一條胳膊和那條胳膊夾著的卷軸。這回共損失九個人,包括一位船副、兩名聖火之手和馬奇羅。

本內羅在聖火中也看見這個了?提利昂發現高大的紅袍僧失蹤後不禁思量,馬奇羅自己看見過麽?

“預言就像個訓練不佳的蠢騾子。”他向喬拉·莫爾蒙傾訴,“看著管用,卻不能信任,關鍵時刻掉鏈子。那該死的寡婦說船絕對到不了目的地,她告訴我們本內羅在聖火中預見了未來,我當時以為……算了,現在講這些還有什麽用?”他撇撇嘴,“原來預言的意思就是操他娘的風暴會拿我們的桅桿當柴火,讓我們漫無目的漂流在悲痛海灣,直到食物耗盡、落到人吃人的田地。你覺得他們會先拿誰開刀……豬,狗,還是我?”

“最吵的那個。”

船長第二天就死了,廚子多撐了三天。剩下的船員只能勉強保證船浮在水上。接過船長職責的船副聲稱離雪松島南角不遠。他放下小艇拖船,結果一艘沈了,另一艘砍斷繩子,朝北邊逃去,拋棄了大船和所有的同伴。

“這就是奴隸。”喬拉·莫爾蒙輕蔑地評論。

大個子騎士自稱風暴期間都在睡覺。提利昂不信,但沒質疑。原因很簡單,也許某天他會想咬別人的腿,而那要用到牙。莫爾蒙表現出既往不咎的樣子,提利昂也樂得輕松,不再跟他鬧別扭。

他們在海上漂了十九天,食物和淡水急劇減少,無情的太陽始終蒸烤著他們。分妮跟她的豬和狗一起待在艙房足不出戶,提利昂瘸著腿為她送去食物。他每夜都會解開小腿上的繃帶,檢查傷口。百無聊賴時,他還會繼續戳腳趾手指。喬拉爵士則堅持每天磨劍,直把劍磨得銳利生輝。每天日落,剩下的三名聖火之手仍會點燃夜火,但他們帶領船員們祈禱時,卻不曾脫下華麗的甲胄,長矛也始終在手。自風暴以來,再沒有船員摸過兩位侏儒的腦袋。

“咱們再為他們比武一場好嗎?”某晚分妮提議。

“最好不要。”提利昂說,“這只會提醒他們船上還有一只肥豬。”不過說實話,美女一天天消瘦下去,嘎吱更成了皮包骨頭。

那晚,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君臨,十字弓在手。“妓女還能上哪兒去?”泰溫公爵說,但這回他扣動扳機、弓弦顫動時,弩箭卻射進了分妮的肚子。

叫喊聲將他吵醒。

身下的甲板在動,半晌間他萬分困惑,乃至以為又回到了“含羞少女號”上。豬屎的臭味將他拉回現實。傷心領已是半個世界之外的往事,當初的歡樂時光也成了過眼雲煙。他還記得萊摩兒晨浴後的可愛模樣,串串水珠在她光潔裸露的皮膚上閃耀;這條船上只有可憐的分妮,一個矮小畸形的侏儒女孩。

肯定有事發生。提利昂滑下吊床,打著呵欠找靴子。他甚至失心瘋般找起了十字弓,結果當然一無所獲。真遺憾哪,他心想,大個子來吃我的時候,我本可拉兩個墊背。他套上靴子,跑上甲板去看這陣叫喊是怎麽回事。分妮已先到了,她眼中滿是驚喜。“一條船耶。”她喊道,“那裏,那裏,你看見沒?是一條船耶!他們看見我們了,他們真的看見了。來了一條船耶!”

這回是他吻了她……雙頰一邊一吻,額頭上一下,最後一記吻上了嘴。她面紅耳赤,咯咯傻笑,忽然變得害羞起來。但這沒關系,因為他們終於有了救星。那是艘巨大的劃槳船,拍打的槳葉在船後留下長長的白色漣漪。“那是什麽船?”他問喬拉·莫爾蒙爵士,“認得出名字嗎?”

“不需要。我們在下風,我聞得到船上的味道。”莫爾蒙拔出長劍,“那是奴隸販子的船。”

變色龍

太陽西下時,天空才開始飄雪花,但入夜後,雪已大得蒙住了月亮,猶如白色巨幕。

“北方諸神正把怒火傾洩在史坦尼斯大人身上。”第二天早上,盧斯·波頓向聚集在臨冬城大廳用餐的人們宣布,“他這個外鄉入侵者,必遭舊神神罰。”

他的屬下一邊歡呼讚同,一邊揮拳砸那木板長桌。臨冬城雖已殘破,成了廢墟,但其花崗巖城墻仍能基本阻擋住寒風,使城內眾人免受風雪侵襲。城內囤足了吃喝,不站崗的可以生火取暖、烘幹衣服,找個溫暖角落舒舒服服睡上一覺。波頓公爵之前命士兵們大肆伐木,所得足夠燒上半年,因此大廳一直是暖和舒適的。野外的史坦尼斯則一無所有。

席恩·葛雷喬伊並沒加入歡呼,他註意到佛雷家的人也保持沈默。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外鄉人,他觀察著伊尼斯·佛雷爵士及其同父異母弟弟霍斯丁爵士。佛雷家族生長在河間地,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雪,況且北境已奪去他們家三口性命。席恩想起拉姆斯兩手空空的搜索,幾個佛雷就這麽憑空消失在白港到荒冢屯的路上。

高臺上,威曼·曼德勒大人坐在兩位白港騎士中間,正把麥片粥朝那張肥臉裏送。不過,他對今天這頓早餐的熱情跟婚宴當天對那張餡餅比起來,可說天差地別。一旁,獨臂的海伍德·史陶正跟面色蒼白的妓魘安柏小聲說著什麽。

席恩排隊去領粥,粥盛在一排銅灌裏,用木勺舀出。他發現領主和騎士們的粥都會加牛奶、蜂蜜甚至一點黃油,但他沒那待遇。這難怪,他短暫的臨冬城親王任期已經結束,在之前的戲劇中他粉墨登場,順利擔保了假艾莉亞的婚姻,現在盧斯·波頓用不著他了。

“我記事的第一個冬天,大雪蓋過了頭頂咧。”排在他前面的一個霍伍德的人說。

“吹啥咧,那會兒你不過是三尺娃兒。”一名溪流地的騎兵回嘴。

昨晚,席恩難以成眠,不由得又構思起逃亡計劃來,想趁拉姆斯及其父親大人無暇他顧時悄悄溜走。不過,每道城門都已關閉上閂,嚴密把守,沒有波頓公爵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即便席恩找到法子出城,又能怎樣?他忘不了凱拉和她的鑰匙。他能上哪去?父親已死,叔叔們用不著他,他回不了派克城。對他來說,最接近家園的地方就是這裏,臨冬城的廢墟。

一個廢人、一座廢墟。我哪也不去。

沒等輪到他舀粥,拉姆斯就帶著他的好小子們趾高氣昂地沖進大廳,吵著要聽歌。爾貝揉揉惺忪睡眼,拿起豎琴,唱起《多恩人的妻子》,一個洗衣婦在旁擊鼓應和。不過歌手更改了歌詞,他把“品嘗多恩人的妻子”改成“品嘗北方人的女兒”。

他很可能為這個丟舌頭,席恩邊想邊看著粥舀進自己碗裏。他不過是個歌手,拉姆斯老爺會剝他雙手的皮。沒有人會為他說一句好話。然而波頓公爵聽了微笑,拉姆斯則哈哈大笑,這下所有人都知道跟著笑是安全的了。黃迪克覺得這首歌如此逗趣,樂得把剛喝下的酒從鼻孔裏笑噴了出來。

艾莉亞夫人沒在大廳與眾人同樂,事實上,婚禮當晚以後,她就沒踏出過臥室。酸埃林說拉姆斯不給新娘衣服穿,還用鐵鏈把她拴在床柱子上,但席恩知道事情沒那麽誇張。拉姆斯沒用鎖鏈,至少沒用看得見的那種,他只在臥室門口安排了兩名警衛,不許女孩自由出入。而且她只在洗澡時才赤身裸體。

可她每晚都洗澡,拉姆斯老爺希望自己的新娘幹幹凈凈。“她沒帶侍女,真可憐。”拉姆斯吩咐席恩,“只有委屈你擔起這個擔子了,臭佬。想換上裙子嗎?”他笑道,“求我的話,沒準兒我真會好好打扮你。現在嘛,你在她洗澡時當侍女就好,我可不想她聞起來跟你似的。”於是,每當拉姆斯想起睡老婆,席恩的職責就是自瓦妲夫人或達斯丁伯爵夫人那邊借幾名女仆,從廚房提來熱水。艾莉亞沒跟任何一名女仆說過話,但這些女仆都瞧見了她身上的瘀傷。這是她自作自受,都怪她沒能取悅他。“做艾莉亞就好。”某次扶她入水時,他忍不住告誡,“拉姆斯老爺並不想傷害你。只當我們……當我們忘記自己是誰他才會下手。他從沒無緣無故地懲罰我。”

“席恩……”她抽泣著,低聲道。

“臭佬。”他抓住她的一條胳膊,用力搖晃,“在這裏我是臭佬。你必須記得這點,艾莉亞。”可這女孩畢竟不是史塔克家的人,她只是總管的小崽兒。珍妮,她叫珍妮,她不該向我求救。席恩·葛雷喬伊或許會幫她,但席恩乃是鐵種,比臭佬勇敢得多。臭佬臭佬,處處討饒。

拉姆斯最近被這個新玩具吸引了註意力,女孩兒有奶子有溝……但珍妮的眼淚很快會令他厭煩,他會重新想起臭佬。到那時,他會一寸一寸剝我的皮,剝光指頭剝手臂,剝光腳趾剝小腿;他還會要我求他,在痛不欲生中苦苦哀求他大發慈悲,切掉自己的四肢。臭佬沒熱水澡可洗,只能在屎堆裏打滾,並且禁止擦身子。他穿的衣服很快會變成又臟又臭的破布,但直到穿爛之前都不許脫。他能期望的最好待遇就是被扔回獸舍與拉姆斯的娘兒們為伴。凱拉,他想起來,拉姆斯給新的一只母狗取名凱拉。

他捧著粥碗,在大廳尾部找了個空板凳,離最近的火炬也有好幾碼遠。無論白天黑夜,高臺下的長凳起碼是半滿,人們在這裏喝酒、賭骰子、高談闊論或在安靜的角落裏和衣打盹兒。等輪班時,士官們會把士兵踢醒,命他們披好鬥篷,上城墻巡邏。

沒人願與變色龍席恩為伍,他也受不了他們。

灰色的粥太稀,他只喝了三勺就推開碗,讓它在旁冷掉。鄰桌圍坐了一群人,正高聲爭論這場暴風雪的強度,猜測雪得下多久才會停。“至少一天一夜,或許更久。”有個高大的黑胡子弓箭手堅稱,這人胸前繡有賽文家的戰斧標記。幾個老兵談起過去的見聞,說這場雪跟小時候見過的冬天相比,簡直就像毛毛雨。河間地的士兵聽得目瞪口呆。南方佬,沒見識過冰雪和寒冷。不斷有人進門,進門後就會擠到篝火邊,或把手伸到燒紅的火盆上,他們掛在門邊鉤子上的鬥篷一直在滴水。

空氣窒悶,煙霧繚繞,他那碗麥片粥的表面很快凝結。這時,身後有個女人出聲叫他:“席恩·葛雷喬伊。”

我叫臭佬,他幾乎脫口而出。“幹嗎?”

她叉開腿,跨坐到他身邊的長凳上,伸手撥開眼前一團紅棕色亂發。“怎麽一個人用餐,大人?來吧,起來,跟我們跳個舞。”

他把粥碗推回面前。“我不會跳舞。”臨冬城親王是個優雅的舞者,但缺了三根腳趾的臭佬跳起舞來只會惹人嘲笑,“走開,我沒錢。”

女人一臉壞笑。“您當我是妓女麽?”她是歌手帶來的洗衣婦之一,長得高高瘦瘦,由於太瘦、皮膚又堅韌得像皮革,所以難稱美貌……但放在從前,席恩並不介意跟她滾床單,會想體驗被那雙長腿纏住的滋味。“說實話,錢在這裏有什麽用呢?我能用它買什麽,買堆雪嗎?”她哈哈大笑,“您可以用微笑來收買我。我從沒見您笑過,即便是您妹妹的婚宴上。”

“艾莉亞夫人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會笑,他很想告訴她,拉姆斯痛恨我的笑容,所以才用錘子敲掉我的牙齒。我現在連東西都沒法吃。“從來不是。”

“她好歹是個可愛的少女啊。”

我沒有珊莎那麽美,但人人都稱讚我可愛。珍妮的話在他腦海回蕩,應和著爾貝手下兩個女孩敲出的鼓點。另一位洗衣婦正邀請小瓦德·佛雷下場,要教他跳舞。其他人訕笑起哄。“讓我一個人待著。”席恩說。

“我不合大人的口味?您不滿意的話,我可以叫密瑞蕾,或者霍莉,您可能更欣賞她。男人都愛霍莉。她們不是我的親姐妹,但個個甜美。”女人傾身貼近,呼吸裏滿是酒味,“如果您不願賞臉為我笑一個,給我講講您奪取臨冬城的故事也行。爾貝會把這故事寫成歌,讓您流芳百世。”

“讓我身為叛徒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身為變色龍席恩?”

“為什麽不是聰明的席恩?僅憑聽到的傳言就可斷定,那是一次大膽的壯舉。您帶了多少人?一百?五十?”

更少。“那是瘋狂之舉。”

“榮耀的瘋狂之舉。據說史坦尼斯有五千人,但爾貝說五萬人也別想攻破這座城堡。您到底怎麽攻下這裏的,大人?有密道嗎?”

我只有繩子,席恩心想,還有抓鉤,外加黑暗的掩護和奇襲的優勢。城堡當時防備空虛,而我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他什麽也沒說。如果爾貝就此寫出一首歌,拉姆斯十有八九會剝了他的耳膜,以確保他永遠聽不見。

“您可以信任我,大人,爾貝就很信任我。”洗衣婦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戴著羊毛和皮革的手套,她則是空手,手指又長又粗,指甲都被啃過。“您還沒問我的名字呢。我叫羅宛。”

席恩抽出手。這是個陷阱,他心裏明白。拉姆斯遣她來,作為另一個惡毒的玩笑,好比凱拉和她的鑰匙。一個惡毒的玩笑,沒錯,他要我逃亡,才好懲罰我。

想到這,他只盼給她一記老拳,揍爛那張滿是嘲笑的臉;他也想親吻她,就在這張桌上辦了她,讓她哭喊出他的名字。但說到底,他不敢碰她一根毫毛,無論是出於憤怒還是欲望。臭佬臭佬,我叫臭佬,我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他用殘廢的腳撐起身子,一瘸一拐、無言地出了門。

門外依舊大雪紛飛,潮濕、厚重、沈默的雪。人們進出大廳的足跡很快被雪掩蓋,如今積雪幾乎要沒過他的靴子。狼林裏的雪只怕更深……而國王大道上寒風呼嘯,無處可躲。廣場裏正在打仗——打雪仗,萊斯威爾家的孩子對上荒冢屯的孩子。另一些侍從在他頭頂的城垛上堆雪人。他們讓雪人握住長矛和盾牌,戴上鐵半盔。雪人沿內墻列隊站好,仿佛是天賜的冰雪衛士。“冬將軍統率大軍來跟咱們會師嘍。”大廳門外一個哨兵笑話道……然後他看清了席恩的臉,意識自己在對誰說話,立刻別過頭去吐了口唾沫。

營地之外,白港和孿河城的高大戰馬偎在一起瑟瑟發抖。拉姆斯洗劫臨冬城時燒毀了馬廄,他父親興建了規模兩倍於前的新馬廄,以招待麾下諸侯和騎士們的戰馬與馴馬。其他馬就拴在院子裏,拉起兜帽的馬夫們在馬群間走動,為馬兒蓋上毯子保暖。

席恩繼續前進,深入未經重建的城堡廢墟。他在曾是魯溫師傅的塔樓的亂石堆中跋涉,烏鴉們落在上方的墻壁裂縫中看他,彼此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聲刺耳尖叫。他站在自己曾經的臥室門口(雪從破窗吹進去,在裏面積到腳踝高),接著又緬懷了密肯的鍛爐和凱特琳夫人的聖堂的遺跡。殘塔下,瑞卡德·萊斯威爾正用鼻子磨蹭某位爾貝的洗衣婦的脖子——是那個蘋果臉豬鼻子的胖女孩。那女孩赤腳站在雪地裏,裹了件毛皮鬥篷,席恩覺得鬥篷下面她定然一絲不掛。她看見他,便對萊斯威爾說了些什麽,逗得對方縱聲大笑。

席恩步履艱難地走開。馬廄後有道少有人使用的階梯,那便是他的目的地。臺階陡峭兇險,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最後一個人上到內墻城頭,遠遠避開侍從和雪人。沒人允許他在城內自由行動,但也沒人限制他。

只要他不出城,便沒人過問。

臨冬城的內墻比外墻更古老、更高大,它自上古時代聳立至今,灰色城齒立地拔高一百尺,每個角落都由方形塔樓守護。外墻是若幹世紀之後才興建的,要矮上二十尺,但墻體更厚,修繕也更完備,並且它取消方塔,改為八邊形塔樓。兩道墻之間是又深又寬的護城河……如今河水結冰,雪開始在凍結的河面上堆積。城齒間也堆了雪,雪不僅塞滿了城上空隙,還為每個塔樓制做了一頂白色軟帽。

城墻之外,極目所見,皆是白色的世界。白雪編織出一件柔軟的白披風,把樹林、田野和國王大道一並蓋住,還埋葬了避冬市鎮的遺址,掩飾住拉姆斯的部下縱火燒成的斷垣殘壁。雪諾造孽,雪來隱瞞。不,不,拉姆斯是波頓,不是雪諾,從來不是。

國王大道的車轍印在遠處的田野和起伏丘陵間消失不見,白色終於一統江山。蒼穹間唯有雪花在不停下落,在無言的天空中沈寂飄飛。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就在遠方某處,迎風頂雪。史坦尼斯大人會強攻臨冬城嗎?這麽做是自取滅亡。這座城堡太堅固了,就算凍結的護城河無助於防禦,它也堪稱固若金湯。當初席恩奪取城堡乃是劍走偏鋒,他命最好的部下偷偷爬墻,在夜色掩護下游過護城河。守衛們發覺時為時已晚。但如今臨冬城戒備森嚴,史坦尼斯決無可能故伎重演。

史坦尼斯可以選擇另一種策略,則切斷城堡與外界的聯系,坐等臨冬城的防禦者們耗盡倉庫和地窖裏的食物。不過波頓和他的佛雷盟友自頸澤帶來龐大的輜重車隊,達斯丁伯爵夫人提供了荒冢屯的食物和草料,曼德勒伯爵一行更自白港攜來豐富的給養……然而軍隊數目龐大,有這麽多張嘴要供養,只怕支撐不了太久。可惜史坦尼斯的兵同樣要吃飯,還得在風雪中艱難跋涉,戰鬥力不會太強……當然另一方面,風雪也會激發他們拼死進城的決心。

雪花也落在神木林裏,但它們一觸地面就告融化。白雪覆蓋的大樹底下一片泥濘,絲絲縷縷的迷霧為它們纏上幽靈般的緞帶。我為什麽要上這裏來?他們不是我的神,我不屬於這裏。心樹猶如蒼白的巨人,站在他面前,它有雕刻的臉龐,張開的樹葉是它的血紅手掌。

魚梁木下的池子結了層薄冰。席恩跪倒在池邊。“求求你們。”他破碎的牙齒擠出微弱的聲音,“我沒想過……”言語哽在喉頭。“救救我。”他最後勉力說,“給我……”什麽?力量?勇氣?慈悲?雪花在周圍飄落,蒼白緘默的雪,隱含無聲暗喻。他唯一能聽見的,是輕柔的啜泣。珍妮,他心想,那一定是婚床上哭泣的珍妮。除此之外還能有誰?諸神不會哭。是嗎?

那聲音實在痛苦,他難以承受。於是席恩抓住一根樹枝,把自己拉起來,踢掉腿上的雪,蹣跚著向光亮的地方走回去。

臨冬城裏處處鬼魂,他心想,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回到廣場,席恩·葛雷喬伊發現這裏多了很多雪人。廣場裏堆的都是些雪將軍,它們指揮城墻上的冰雪衛士。其中一個很顯然是曼德勒大人,它是席恩畢生所見最臃腫的雪人;此外還有獨臂海伍德·史陶、雪夫人芭芭蕾·達斯丁,離廳門最近、披著冰胡子的老人則無疑是妓魘安柏。

廳內,廚子們舀出加了很多蘿蔔和洋蔥燉的大麥牛肉湯,盛進掏空的面包盤子裏——這些是昨天吃剩的面包。面包渣被丟到地板上任由拉姆斯的娘兒們和其他狗爭搶。

姑娘們見到他都很興奮,它們識得他的味道。紅簡妮大步跑來舔他的手,梅森特從桌子底下鉆來,蜷在他腳邊啃骨頭。它們都是好狗,實在很難相信每條狗都得名於拉姆斯追獵殺害的女孩。

席恩萬分疲憊,但苦於腹中饑餓,仍就著麥酒喝了點肉湯。這時大廳已變得十分吵鬧,兩名盧斯·波頓的斥候奮力趕回報告。他們從獵人門進城,報說史坦尼斯大人的行軍速度現在慢如蝸牛。史坦尼斯的騎士騎著高大戰馬,這些馬在雪地裏寸步難行,山地氏族的矮種小馬腳步穩健,適合風雪天前進,但氏族民不敢走太快,唯恐與主隊失去聯系。拉姆斯老爺要爾貝為大家演奏一首行軍曲,以紀念史坦尼斯頂風冒雪的長征。於是詩人又拿起豎琴,他的一個洗衣婦則哄走了酸埃林的長劍,由她來扮演劈砍雪花的史坦尼斯。

正當席恩呆看著第三杯麥酒的殘渣時,芭芭蕾·達斯丁伯爵夫人急驚風似的沖進大廳,差遣手下兩名誓言騎士把席恩找來。她站在高臺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臺子下的他,吸了吸鼻子。“你還穿著婚禮時那身衣服。”

“是的,夫人。這是給我穿的衣服。”這是他在恐怖堡學會的又一課:給什麽就收什麽,決不提要求。

達斯丁伯爵夫人一如既往地全身黑衣,只有袖子邊上鑲嵌了松鼠毛。她的裙服有高高的硬領,烘托出臉龐。“你熟悉這座城堡。”

“曾經。”

“在我們腳下某處,古代的史塔克國王們坐在黑暗的墓窖裏。我的人找不到下去的路,他們搜遍了城內的地下室和地窖,連地牢也查過,可……”

“墓窖並未與地牢相連,夫人。”

“你能帶我下去嗎?”

“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

“史塔克家的死人?哈,湊巧的是,我喜歡的史塔克都成了死人。你到底認不認得路?”

“認得。”他不喜歡墓窖,從不喜歡,但對之並不陌生。

“那就帶路吧。士官,去找個燈籠。”

“夫人最好穿件厚鬥篷。”席恩提醒,“我們得從外面進去。”

離開大廳時,雪下得比之前更大。達斯丁伯爵夫人裹了件黑貂皮鬥篷。門口的衛兵拉緊兜帽後,看起來跟雪人沒兩樣,只有呼出的霧氣表明他們仍是活人。城頭燃起很多火堆,但在鋪天蓋地的陰霾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這一小隊人在一大片整齊平滑的雪地中前進,那雪直蓋過半個小腿。廣場裏的帳篷都被半掩埋了,積雪壓得它們東倒西歪。

墓窖入口位於城堡最古老的區域,靠近首堡的地基——首堡已有數百年不曾使用。拉姆斯洗劫臨冬城時把首堡也付之一炬,沒燒掉的部分陸續垮塌下來。如今的首堡成了一具殘殼,有一面完全敞開,雪便灌了進去。瓦礫到處散落:大塊大塊的斷裂石料、燒焦房梁、破碎的石像鬼。積雪幾乎把他們全部掩埋,某只石像鬼從雪地裏伸出怪誕的面孔,無言地凝望蒼天。

這就是布蘭摔下來的地方。那天席恩在艾德大人和勞勃國王的隊伍中外出打獵,全沒料到回城時會得知如此可怕的消息。他還記得羅柏聽聞噩耗時的表情。當時沒人相信殘廢的男孩能活下去。連諸神也殺不掉布蘭,正如我做不到。這是個奇怪的想法,想起布蘭還活著,感覺真奇妙。

“這裏。”席恩指著一片被積雪蓋住的首堡墻壁說,“就在這下面。註意碎石。”

達斯丁伯爵夫人的手下足足花了近半小時才把入口挖出來,把積雪跟碎石鏟開。門凍得死死的,隨行的士官不得不找來一把斧子砍門,直到鐵鏈尖叫著斷裂,露出下方直通向黑暗中的螺旋石階。

“下去的路很長,夫人。”席恩再度提醒。

達斯丁伯爵夫人不為所動。“伯隆,掌燈。”

樓梯狹窄陡峭,一個接一個世紀的來回走動已將之磨平。他們單列前進——掌燈的士官在前,席恩和達斯丁伯爵夫人跟進,末尾是夫人其餘的部下。他一直覺得墓窖很冷,但那其實是夏天的事,他現在竟覺得越往下走越溫暖。不,不是溫暖,這裏從不溫暖,只是比上頭暖和些。地底的寒氣是永恒不變、陰魂不散的。

“新娘子天天哭。”當他們一級接一級小心翼翼往下走時,達斯丁伯爵夫人說,“我是指艾莉亞小夫人。”

當心,當心,千萬當心。他用一只手扶墻,火炬光芒搖曳,顯得腳下的臺階似乎在游移。“似……似乎是這樣,夫人。”

“盧斯很不高興,把這話捎給你的野種主子。”

他才不是我主子。他想反駁,心裏卻有個聲音大叫:他是,他當然是。臭佬屬於拉姆斯,拉姆斯占有臭佬。你決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

“如果那女孩老是哭,給她穿上灰色和白色的衣服就起了反效果。佛雷家的人或許不在乎,但對北方人而言……他們懼怕恐怖堡,卻敬愛史塔克。”

“除了您之外。”

“我的確不同。”荒冢屯的女主人坦承,“但其他人個個如此。老朽妓魘前來助陣的唯一目的是向佛雷家討要大瓊恩。而你以為霍伍德家的人忘了野種的上一段婚姻,忘了他們高貴的夫人是如何被餓死、如何被逼得啃手指的嗎?你覺得當他們聽到新娘的哭泣時會聯想起什麽?那可是他們高尚的奈德珍愛的小女兒啊。”

不,他心想,她不是艾德公爵的骨肉,她叫珍妮,只是總管之女。他相信達斯丁伯爵夫人對她的身份也有懷疑,即便如此……

“艾莉亞夫人的哭泣帶給我們的傷害比史坦尼斯大人手下所有的軍隊加起來還多。若那野種真想當臨冬城之主,他必須學會哄老婆開心。”

“夫人。”席恩打斷道,“我們到了。”

“下面還有臺階。”達斯丁伯爵夫人註意到。

“那是更低的樓層,年代也更久遠,據說最低下一層已經半塌。我從未下去過。”他推開門,帶領這隊人進入長長的拱形地道,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堅固花崗巖柱,一直延伸到無盡的黑暗中。

達斯丁伯爵夫人的士官舉起燈籠,周圍影影綽綽。這是無盡黑暗中的一點光明。席恩向來覺得墓窖令他不自在,此刻他能感覺到石頭國王用石頭眼睛打量著他,石頭手指則握緊了生銹鐵劍的劍柄。他們都不喜歡鐵種。他感到一陣熟悉的恐懼。

“好多人啊。”達斯丁伯爵夫人道,“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以前知道……很久以前。”席恩指點,“這邊都是北境之王。最後一位是托倫。”

“降服王。”

“是的,夫人。在他之後只有公爵。”

“直到少狼主為止。奈德·史塔克的墳墓在哪兒?”

“在末尾。請跟我來,夫人。”

他們走在兩排石柱間,腳步聲於墓窖裏回蕩,死人和石頭冰原狼的眼睛似乎追隨著他們。那些面孔喚醒了模糊的記憶,那些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現,他似乎聽見魯溫師傅的鬼魂在輕聲細語:這位是統治北境長達百年之久的雪胡王艾德利克,這位是乘船橫渡落日之海的造船者布蘭登,這位是餓狼席恩·史塔克。他與我同名。這位是伯隆·史塔克公爵,他與凱巖城聯手對抗派克島的達袞·葛雷喬伊,當時七大王國實際上由外號“血鴉”的王族私生子統治,那人同時還是位巫師。

“那個國王膝上沒有鐵劍。”達斯丁伯爵夫人發現。

她說得沒錯。席恩不記得那是哪位國王,但本該放在他膝上的寶劍已不見蹤影。膝上鐵銹斑斑,顯示出不久之前是有劍的。這個場面讓他更為不安了,因為他總聽說劍是用來確保這些含恨的覆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裏,不致到陽間肆虐,如果沒有了劍……

臨冬城裏處處鬼魂,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他們繼續前進,芭芭蕾·達斯丁的表情隨著步步前行變得越發僵硬。她和我一樣不喜歡這裏。席恩聽見自己問道:“夫人,您為何如此仇恨史塔克家?”

她盯著他。“和你愛他們的理由一樣。”

席恩差點絆個跟頭,“愛他們?我從未……我奪取了他們的家堡,夫人。我還……還處決了布蘭與瑞肯,把他們的頭插在槍上,我……”

“……隨羅柏·史塔克一起南征,在囈語森林和奔流城下與他並肩作戰,並帶著他的親筆信返回鐵群島去跟你父親交涉。少狼主的大軍中有荒冢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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