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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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手也太少。阿莎走下樓梯,在外庭碰見牽了她的栗色母馬,拿著她的戰盔和飛斧等她的少女科爾。鐵民們正從蓋伯特·葛洛佛的馬廄中向外牽馬。

“撞錘!”城墻上一個聲音叫道,“他們有撞錘!”

“哪個門?”阿莎邊上馬邊問。

“北門!”

深林堡爬滿青苔的木城墻外,突然傳來喇叭聲。

喇叭?吹喇叭的狼?不對勁,但阿莎沒時間細想。“打開南門。”她下令。北門已在撞錘下搖動。她從肩帶上抽出一把短柄飛斧。“潛逃已不可能,弟兄們,現在真刀真槍拼了!列隊!我們回家!”

一百張嘴一起咆哮:“回家!”“阿莎萬歲!”特裏斯·波特利騎一頭高大的雜色種馬跟在她身邊。外庭裏,她的部下聚在一起,高舉盾牌和長矛。少女科爾沒馬騎,站在烏鴉嘴和長斧羅倫中間。霍根從瞭望塔的階梯上下來,卻被一只狼仔的箭射中肚子,頭朝下栽到地。他女兒號哭著跑到他身邊。“帶走她。”阿莎命令。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侏儒拉弗把女孩拉上自己的馬,女孩的紅發在空中飛揚。撞錘再次撞在北門上,阿莎聽到大門呻吟。我們也許需要殺出一條血路,當南門在她面前打開時,她心想,這條路上空無一人。是真的嗎?

“出發!”阿莎腿一夾馬肚。

人馬沖過田野,待到達對面的森林,已是步履淩亂。月光照耀下,可見腐爛的冬小麥把田野弄得泥濘不堪。阿莎安排騎手殿後,敦促落單的繼續前行,並保證無人掉隊。高大的士卒松和多瘤的老橡樹環繞周圍,深林堡真是名副其實。這些樹高大陰郁,有點令人生畏。樹木枝杈交疊,隨風搖擺,發出吱嘎聲,高處的樹梢似乎能夠到月亮。越快擺脫越好,阿莎急迫地想,這些樹打木心裏憎恨著我們。

他們向南再向西南進發,直到深林堡的高塔從視線中消失,喇叭聲也被森林吞沒。狼仔奪回了城堡,她心想,或許不會趕盡殺絕。

特裏斯·波特利策馬來到她身旁。“我們走錯方向了。”他說著指指透過遮天樹冠窺視下方的月亮,“得向北拐,去找船。”

“先向西。”阿莎堅持,“向西,直到太陽出來。再向北。”她轉向麾下最好的騎手:“侏儒拉弗和銹胡子羅袞,去前方探查,確定沒有敵人,我可不想到海邊出現驚喜。如果遇上狼仔,回來報告。”

“如果必要的話。”羅袞透過厚厚的紅胡子回答。

兩名斥候消失在樹林中,剩下的鐵民繼續前進,但速度緩慢。森林遮蔽了明月與群星,腳下地面又黑暗泥濘。沒走出半裏地,她表親昆頓的馬就踩進坑裏,摔斷了前腿。昆頓只能割它喉嚨,阻止它繼續嘶鳴。“我們得點些火把。”特裏斯勸她。

“火會吸引北方佬。”阿莎暗自咒罵,不知離城是不是個錯誤。不。若我們留下死鬥,可能已全部陣亡。但黑暗中行軍也不是什麽好選擇。這些樹要是能動,會殺了我們的。她摘掉頭盔,向後捋捋汗濕的頭發。“再有幾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們在這兒停下,休息到天亮。”

停下簡單,休息難。沒人睡得著,即便耷拉眼戴爾,這個以邊劃槳邊睡聞名的槳手也一樣。一些人互相傳遞一袋蓋伯特·葛洛佛的蘋果酒,帶吃的人和沒帶吃的人分享食物,騎手們打理馬匹。她表親昆頓·葛雷喬伊派三個人上樹,觀望森林中有無火把。科洛姆磨斧子,少女科爾磨劍。馬匹撕咬著地上枯黃的死草和蘆葦。霍根的紅發女兒抓住特裏斯·波特利的手,纏著想把他拽進樹林。特裏斯拒絕後,她拉六趾哈爾走了。

我要是能那樣該多好。在科爾臂彎中最後的放縱一定非常甜美。阿莎胃裏泛起一陣難受。她還能踏上黑風號的甲板麽?就算能,又能去哪兒呢?群嶼閉門不納,除非我肯彎下膝蓋,張開大腿,忍受艾裏·艾枚克的擁抱;其他維斯特洛港口也不會歡迎海怪之女。她可以照特裏斯希望的那樣去當商人,或前往石階列島加入海盜,或……

“隨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她喃喃低語。

科爾咧嘴笑了。“我寧願要你的一部分。”他輕聲道,“最甜蜜的部分——”

有東西從草叢中飛出,輕輕落在兩人之間,不斷翻滾彈跳。那是個黑色圓球,濕噠噠的,滾動中不斷抽甩著長發。它最終撞上一條橡樹根停住,烏鴉嘴說:“侏儒拉弗變矮了。”阿莎半數的手下立刻跳了起來,摸索盾牌、長矛與戰斧。他們也沒點火把,阿莎只來得及想,並且遠比我們熟悉這片森林。

周圍的樹木突然全向他們壓來,北境人咆哮著洶湧而出。

狼群,阿莎想,他們像嗜血的狼群一樣嗥叫。這是北境的怒吼。她的鐵民也吼回去,血腥的戰鬥即刻打響。

沒有歌手會傳唱這場戰鬥,沒有學士會在讀書人喜歡的書中為這場戰鬥留下只言片語,沒有旗幟飄揚,沒有戰號嗚咽,沒有偉大的領主召集手下、作振聾發聵的戰前演講。他們就著黎明前的黑暗戰鬥,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在樹根和巖石間踉蹌沖殺,被淤泥和腐葉拖住腳步。鐵種穿著鎖甲和鹽漬的皮甲,北境人則有毛皮、獸皮和松樹枝的掩護。星月觀賞著他們拼鬥,蒼白光芒從頭頂扭曲的光禿樹枝間零落撒下。

第一個沖向阿莎·葛雷喬伊的人被她用飛斧擲中眉心,死在她腳下。這讓她喘了口氣,得以把左手滑進盾牌綁帶。“集合!”她高喊,也不知會招來自己人還是敵人。一個手持戰斧的北方佬欺向她,邊揮舞雙手斧,邊發出莫名的怒吼。阿莎舉盾擋住,然後迅速近身用匕首劃開他的肚子。他倒下去,怒吼變作哀號。阿莎轉過身,迎上後面另一只狼仔,砍中他頭盔下的眉骨。這狼仔也砍中了她腹部,卻被鎖甲頂住。她趁機用匕首刺他喉嚨,他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頭發,但她頭發太短,扯不動頭。阿莎反腿使勁踩在那人腳背上,他疼得尖叫,她則脫身出來。等她轉身迎敵,卻發現對方死了,手裏還抓著一把她的頭發。科爾站在他旁邊,劍淌鮮血,眼攝月光。

烏鴉嘴一邊砍殺,一邊高喊計數。“四!”一具屍體倒下。“五!”只隔了一次心跳。馬兒們被屠殺和鮮血嚇瘋了,恐慌地嘶鳴,亂蹬蹄子,翻著白眼……除了特裏斯·波特利高大的雜色種馬。特裏斯已翻身上馬,拔出長劍,他的馬雙蹄騰空,對月長鳴。今晚結束前,我或許會欠他幾個吻,阿莎心想。

“七!”烏鴉嘴高喊,但他身邊的長斧羅倫扭斷了一條腿,倒在地上。黑影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一邊高聲叫囂,一邊沙沙作響。我們在和森林戰鬥,阿莎砍死一個身上的樹葉比周圍的樹都要多的人時想到。這想法讓她“哈哈”大笑,笑聲引來更多惡狼,而她一一將其擊殺,心想自己是否也該報數。我是個結了婚的女人,而這是我的乳兒寶寶。她把匕首刺進北方佬的胸膛,穿透毛皮、羊毛和熟皮革。他的臉離得那麽近,阿莎能聞到酸臭的呼吸。這人也扼住了她喉嚨,但阿莎的匕首刺進去,在肋骨間刮擦,令他顫抖著死去。她放開屍體,虛弱得差點摔在他身上。

隨後,她和科爾背對背迎敵,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低語和咒罵,聽著勇士們哭爹喊娘地沖過灌木叢。一叢草握著一支能將她和科爾一起貫穿的長矛沖來,要將他倆釘死在一起。

總比獨自死去好。

她正想著,但持矛人沒沖攏,就被她表親昆頓殺了。轉瞬間,另一叢草揮著戰斧砍中昆頓的後腦。

在她身後,烏鴉嘴高喊:“九!全他媽去死吧!”霍根的女兒忽然赤身裸體從樹下鉆出,身後跟著兩只狼仔。阿莎反手擲出一把飛斧,斧子旋轉翻滾著擊中其中一人的後背。霍根的女兒撲到屍體旁,抽出死者的長劍,結果了剩下的北方佬。然後她重新站起,帶著滿身泥血,披散長長的紅發,投入戰團。

在腦門充血、跌宕起伏的廝殺中,阿莎丟失了科爾,丟失了特裏斯,丟失了所有人。她把匕首也弄丟了,還包括所有飛斧;她手裏換上了一把劍身寬厚的短劍,跟屠夫的切肉刀差不多。她打死也鬧不清這劍從哪兒來的。她手臂酸痛,滿嘴血腥,兩股戰戰。蒼白的曙光正斜斜地穿入森林。打了這麽久嗎?我們到底打了多久?

她最後的對手是身材高大的禿頭北方佬,滿臉胡子,手擎戰斧,身穿帶補丁、生了銹的全身鎖甲,這說明他是個首領或氏族勇士。他很不滿意自己要對付女人。“賤人!”他每揮一斧,便大喊一聲,唾沫濺到她臉上。“賤人!賤人!”

阿莎想扯開嗓門吼回去,但喉嚨太幹,只發出嘶號。他的斧子下劈在她盾牌上,木頭碎裂,斧子抽回時扯掉了長條的灰色碎片。要不了多久,掩護她的就只剩亂糟糟的木柴了。她後退幾步,甩掉損毀的盾牌,然後又退幾步,左右閃動,躲避下劈的戰斧。

她的背狠撞在一棵樹上,無處可逃了。狼仔的戰斧高舉過頭,要將她腦袋劈成兩半。阿莎想向右竄,但樹根絆了她。她被纏得失足跌倒,接著斧子狠狠地擊在她額頭上,發出鋼鐵轟鳴的刺耳聲響。世界整個變成紅色,隨即陷入黑暗,然後又變紅。疼痛如閃電貫穿全身,她聽到遠方傳來北方佬的叫嚷:“你個該死的賤人。”他又舉起斧子,準備給她致命一擊。

喇叭突然響起。

這不對,她心想,淹神的流水宮殿裏沒有喇叭。波濤之下,美人魚向主人致敬時會吹響海螺。

她夢見燃燒的紅心,還有一頭奔跑在金色樹林裏的黑牡鹿,鹿角上火焰升騰。

提利昂

他們抵達瓦蘭提斯時,西天泛紫,東邊則早成漆黑,星星出來了。這裏的星空跟維斯特洛一模一樣啊,提利昂·蘭尼斯特註意到。

若非被拴在馬鞍上捆得像只鵝,他本該為此感到一絲欣慰。他停止了徒勞的掙紮,因為繩子實在太緊。現在他放松身體,當自己是一塊死肉。留著力氣,他不斷告誡自己,卻不知留著力氣能做什麽。

瓦蘭提斯城會在入夜時準時關閉城門,現在北門的守衛們正很不耐煩地招呼著這最後一批趕著進城的人。他倆加入隊列,排在一輛裝滿酸橙和橘子的貨車後。守衛們揮揮火把放貨車進去,卻惡狠狠地盯著騎在戰馬上的大塊頭安達爾人,註意到了他的長劍與鎖甲。守衛隊長很快現身,騎士用瓦雷利亞語跟他交涉。有名守衛趁機摘下帶爪的拳套,摸了摸提利昂的腦袋。“我可是幸運之神哪。”侏儒告訴對方,“來吧,把繩子砍斷放我下來,朋友,包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此話給俘虜他的人聽見了。“花言巧語還是留給聽得懂通用語的人吧,小惡魔。”這時瓦蘭提斯人揮手放行。

騎士催馬前進,穿過城門和厚實的城墻。“你聽得懂通用語,怎麽就不能考慮我的條件呢?就這麽急著用我的頭去換個領主當當?”

“依照血統,我本就是領主,而且那並非虛銜。”

“是啊,我親愛的老姐給你的只能是虛銜。”

“我可是聽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噢,他們確實會一分不差地補償你……但也一分不多,大人。你能討取承諾,但其中決無半點感激,我很懷疑到時候你會不會滿意。”

“也許我只想要你罪有應得。要知道無論在諸神還是世人眼裏,弒親都是無可饒恕。”

“諸神不長眼,而世人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我可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小惡魔。”騎士的語調中帶了幾絲陰冷,“我也做過一些不名譽的事,令我的父親和家族蒙羞……但害死親爹?什麽樣的人才能幹出這種事?”

“你想知道嗎?先給我把十字弓,再把褲子脫掉,我就表演給你看。”樂意之至呢。

“你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

“我覺得生活本身就是個大玩笑。你的、我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是這樣。”

進城後,他們騎過諸多公會大廳、市場和澡堂。這裏有好些寬闊的廣場,廣場中央的噴泉噴濺輕吟,人們坐在廣場中的石桌邊,一邊對弈席瓦斯棋、一邊啜飲玻璃長杯中的葡萄美酒。奴隸則在一旁打著裝飾華麗的燈籠,為主人驅散黑暗。鵝卵石道兩旁種植了棕櫚樹與雪松木,每個轉角處都有紀念雕像。侏儒註意到好些雕像沒有頭,但在紫色的暮霭中,沒有頭的它們依然威風凜凜。

戰馬沿河向南緩行,商店變得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寒酸,道旁的樹逐漸成了一排被砍光的樹樁,很快馬蹄也不再踏著鵝卵石,而是踩上了惡魔草,接著是顏色像大便的松軟濕土。好幾條小支流在這裏註入洛恩河,當他們騎馬跨越河上的小橋時,木板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呻吟聲。曾經俯瞰河流的堡壘如今只剩破爛的城門,活像老頭子沒牙的嘴,越過護墻,看得到游蕩的山羊。

這就是古瓦蘭提斯,瓦雷利亞的大女兒。侏儒陷入沈思。這就是驕傲的瓦蘭提斯,洛恩河的女王和夏日之海的女主人。這就是血統最為久遠高貴、容貌最為英俊美麗的貴族老爺和夫人們的家園。可是在這兒,光屁股的小孩們尖叫著在巷子裏亂竄,刺客們用手指勾住劍柄、徜徉在酒店門口,彎腰駝背滿臉刺青的奴隸們受主人差遣像蟑螂一樣四處奔波辦事。這就是強大的瓦蘭提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之首,人口之最。幾個世紀前的戰爭已讓該城人丁銳減,諸多城區逐漸荒涼了下去,回歸成水邊的沼澤地。這就是美麗的瓦蘭提斯,噴泉與鮮花之城。現在一半的噴泉沒了水,一半的池子幹涸、或成了死水潭。開花的藤蔓植物倒是占領了城墻和走道上的每道裂縫,小樹也在廢棄的商店或沒了天花板的神殿墻上生了根。

還有這兒的味道,懸浮在潮濕炎熱的空氣裏,如此濃烈熏人,又無所不在。不止有魚腥、花香和象糞的氣息,還混合了一些甜美的、一些粗獷的和一些腐朽衰敗的味兒。“這城市聞起來像個老妓女。”提利昂下了結論,“那種奶子下垂的爛貨,老愛在私處抹香水以掩蓋兩腿間的騷味。我可沒抱怨喲,妓女嘛,年輕的固然好聞,但年長的技巧比較豐富。”

“看來你這方面經驗倒比我多。”

“噢,這是當然啦。還記得你我相遇的妓院嗎,你該不會把那裏當聖堂了吧?那個在你大腿上扭來扭去的小女生,你是不是把她當成自己沒被開苞的老妹啊?”

這話讓騎士皺緊眉頭,“你那條毒舌給我消停會兒,否則休怪我拿它打結。”

提利昂咽下頂嘴的念頭。他上次嘲諷大個子騎士過了火,嘴唇到現在還腫得厲害。下手兇狠、毫無幽默感,真是莽夫一個。從賽荷魯鎮來此的路上,他已把騎士的脾氣摸了個透。現在他想到的是藏在靴子裏、腳趾間的毒蘑菇。俘虜他的人很可悲地沒能把他搜查仔細。這是最後的解脫。無論如何,我不能讓瑟曦活捉。

他們繼續向南,繁華景象又慢慢呈現。這片城區裏,被遺棄的建築少了許多,不穿衣服的小孩消失了,而門邊刺客們的打扮奢華了些。道旁的幾家旅館總算看起來有可以放心住進去、而不用擔心被抹脖子的樣子了。沿河邊路排列的鐵柱上掛著隨風搖晃的燈籠。隨著道路變寬,房子也越來越闊氣,有的甚至帶有宏偉的彩色玻璃圓頂。圓頂中燃起了火,在深沈暮色的映襯下,呈現出藍、紅、綠、紫等不同顏色。

縱使景致開朗了,提利昂仍然覺得空氣中的味道不舒服。他知道洛恩河西岸是瓦蘭提斯港口的所在,無數水手、奴隸與商人會在那裏登陸,而各式酒館、旅店和妓院也正是為他們準備的;可如今他位於洛恩河東岸,這裏的外鄉人少之又少。我們在這裏不受歡迎,侏儒意識到。

見到第一只大象時,提利昂看得目不轉睛。小時候,他在蘭尼斯港的百獸園裏見過大象,可那只母象在他七歲那年就死了……況且眼前這頭灰色巨獸足有從前那只的兩倍大。

他們很快又追上了一頭矮象,那象的皮膚白得像骨頭,拉著一輛華麗的車。“沒有牛的牛車還叫牛車嗎?”提利昂問騎士,但對方對他的俏皮話無動於衷。於是他回歸沈默,入迷地註視著前方的矮象搖擺屁股。

這樣的矮象在瓦蘭提斯城的大街小巷並不少見。等他們來到黑墻邊、長橋旁的擁擠街區時,已經見過了十幾頭矮象。灰色的大象也不少——它們寬闊的背上馱著堡樓。朦朧夜色中,糞車開始出沒,半裸身子的奴隸們鏟掉大象小象在路上遺留的各種熱氣騰騰的糞便,裝進車裏。糞車周圍總是緊跟著一群群蒼蠅,所以鏟糞奴隸臉上的刺青也是蒼蠅,以表示他們的職業。我親愛的老姐很適合來幹這個,提利昂興致勃勃地想,她那麽漂亮,在那對粉嘟嘟的臉蛋上文一把小鏟子、外加一堆蒼蠅就更可愛了。

這時,前進速度已慢如龜爬。河邊路上車水馬龍,幾乎所有人都在往南趕。騎士夾在隊伍裏,猶如一根順河漂流的浮木。提利昂瞅了瞅旁邊的人潮,發現十個人中有九個是臉帶刺青的奴隸。“這麽多奴隸……他們上哪兒去啊?”

“紅袍僧們會在日落時分點燃夜火,至高牧師將發表演講。我是沒興趣聽,可要到達長橋必須經過紅神廟。”

又走過三個街區後,他們來到一個被火炬照亮的大廣場,瓦蘭提斯的紅神廟就位於此。七神救我,這廟子居然有三個貝勒大聖堂那麽大。它無論柱子、階梯、橋墩、橋梁、圓頂還是塔樓全都大得出奇,仿佛是從一塊天外巨石上鑿刻而成,整個光之王神殿看起來竟似伊耿高丘。神廟墻壁有上百道紅、黃、金和橙色線條,它們互相疊加,宛如日落時的層雲。神廟裏那些細長的高塔彎來拐去地升上天空,形狀好似結凍的火焰。火化石。神廟梯級邊燃起了巨大的夜火,至高牧師就站在火堆間發表演講。

此人就是本內羅。至高牧師站在一根紅石柱上,一道細細的石橋將柱子和一座高臺相連,地位較低的祭司和侍僧站在高臺那邊。侍僧們穿淡黃或明橙色袍子,而正式的男女祭司都穿紅袍。

大廣場裏人站得密密匝匝,幾乎擠不動。信徒們大都在袖子上別了塊紅布或圍著紅布頭巾,每雙眼睛都望向至高牧師——只有他倆急著離開。“讓路。”騎士一邊驅馬前進,一邊咆哮,“快讓開!”瓦蘭提斯人憤憤不平地勉強讓開,嘴裏嘀嘀咕咕。

本內羅的高音令人印象深刻。他又高又瘦,五官輪廓突出,皮膚白得像奶。他的臉頰、下巴和光頭上文滿了火焰刺青,火焰包裹了他無唇的嘴,這張明紅色面具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這不是奴隸刺青嗎?”提利昂問。

騎士點頭。“紅神廟把小孩買來,訓練成祭司,或是神廟專屬的妓女和戰士。你看。”他指著階梯上一列穿華麗盔甲、披橙色披風的士兵,他們手握長矛守衛著神廟的各個入口,長矛尖端都被做成火焰燃燒的形狀,“那便是聖火之手,光之王的聖戰士,紅神廟的守護者。”

一群火騎士。“噢,光之王的手得有幾根指頭啊?”

“一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一束火焰的熄滅都伴隨著新一束火焰的誕生。”

本內羅用一根指頭指著月亮,接著握手成拳,然後張開雙臂。當他的嗓音達到最高點時,只聽“嘶”的一聲,火舌從他指間竄出,嚇了群眾們一跳。至高牧師還能用火焰在空中寫字。他寫的是瓦雷利亞符文,十個單詞裏提利昂認出了兩個:毀滅和黑暗。

看到這些字眼,群眾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呼聲,女人們哭起來,男人們揮舞著拳頭。這場面不對勁。這場面令侏儒想起了彌賽菈出嫁多恩那天,他們返回紅堡路上遭遇的暴亂。

賽學士哈爾頓曾提出利用紅袍僧的影響力為小格裏芬服務,現在目睹此情此景,提利昂認定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他不禁希望格裏芬不要利令智昏。有的盟友比敵人更可怕。可惜克林頓大人只能靠自己分析了,我現下是自身難保。

至高牧師指向神廟後的黑墻,指向黑墻上那些全副武裝、朝下觀望的守衛們。“他在說什麽?”提利昂問騎士。

“丹妮莉絲正身臨險境。黑暗之眼盯上了她,長夜的奴仆們陰謀推翻她。他們在謊言的神廟裏敬拜虛偽的神靈……和不信神的外鄉人一起策劃最卑鄙的背叛……”

提利昂聽得毛骨悚然。伊耿王子在這裏找不到盟友。至高牧師繼續宣講上古預言,預言所載,有一個英雄將自黑暗中拯救世界。一個英雄,不是兩個,丹妮莉絲有三條龍,伊耿則一無所有。無須什麽預言,侏儒也知道本內羅和他的信徒將對第二位坦格利安做出什麽。瞎操心,格裏芬懂得應對。他吃驚地發現自己還是在乎著同伴們的。

騎士從廣場後方硬擠過去,毫不在意不時傳來的叫罵。有個男人擋住去路,但騎士按住劍柄、向外抽出一尺長的利刃,就把對方嚇了回去,旁邊人也立即讓出一條小徑。於是騎士催馬小跑,離開嘈雜的廣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提利昂還能聽見本內羅的叫嚷以及周圍群眾激起的吶喊,如雷霆陣陣。

他們來到一座馬廄,騎士翻身下馬後用力捶門,直到一位臉帶馬頭刺青、面容枯槁的奴隸出來迎接。騎士粗魯地把侏儒從馬鞍上放下來,捆在一根柱子上,又叫醒馬廄主人,就坐騎和全套鞍具的價格討價還價。是了,讓馬遠渡重洋,船費會比其身價還貴。提利昂由是知道自己不久就要上船。我大概也要當上預言家了罷。

談妥價格後,騎士把武器、盾牌和鞍袋挎到肩上,詢問最近的鐵匠鋪所在。那鋪子也關了門,但經不住騎士大喊大叫,還是開了。鐵匠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提利昂,然後點頭收下一把錢幣。“過來。”騎士吩咐俘虜。等提利昂走過去,他抽出匕首把繩子割了。“謝謝你啊。”侏儒揉著手腕說。騎士聽了哈哈大笑:“你的感激省下來給別人吧,小惡魔,你將換上更難受的裝備。”

果真如此。

鐵匠拿出的鐐銬乃是黑鐵制成,又厚又沈,侏儒估計每個鐐環的重量超過兩磅,這還不算中間的鏈條。“怕我怕成這樣啊。”手環被錘緊時,提利昂道。鐵錘每次敲打都令他胳膊酸麻。“還怕我擺著這雙發育不良的短腿逃跑不成?”

鐵匠根本沒擡頭看他,騎士則陰沈地笑道:“你的腿沒什麽好怕的,但你這張碎嘴讓人放心不下。戴上鐐銬你就是奴隸,不會有人聽你饒舌,即便是聽得懂維斯特洛話的人。”

“何苦大費周章呢?”提利昂抗議,“我保證當個乖乖聽話的好囚犯,我真心實意地保證。”

“那就從現在起證明給我看,把嘴閉上。”

他只能低下頭,含住舌頭,聽任鐵鏈一節節接上,把他的手腕與手腕、手腕與腳腕、腳腕與腳腕連在一起。該死,這些鐐銬加起來比我自個兒還重。但至少他還活著,俘虜他的人本可直接砍他腦袋,瑟曦只要他的腦袋。騎士不肯一刀來個痛快,他會為這婦人之仁付出代價的。瓦蘭提斯跟君臨隔著半個世界,路上走著瞧,爵士先生。

他們離開鐵匠鋪徒步前進,提利昂一路哐當作響,努力跟上騎士的急步流星。每當他要摔倒,騎士都會及時抓住鐵鐐,粗魯地把他拽起來,扔到旁邊,讓侏儒繼續踉蹌跟上。情況本可能更糟,他本可拿鞭子抽我。

瓦蘭提斯城建於洛恩河的一處出海口兩岸,東西城區以長橋相連。富裕的老城位於東岸,但這邊不歡迎傭兵、野蠻人和外鄉佬,他們得過河去西城區。

長橋入口處有座黑石拱門,門上雕刻了斯芬克斯、獅身蠍尾獸、龍和其他奇異動物。門後的大拱橋由融化的石頭砌成,以巨柱為支撐,乃是瓦雷利亞全盛時期的傑作。橋上的路剛好允許兩車並行,所以東西兩方車輛交會時,都必須減速徐行。

還好他們是走路。才走到三分之一,只見一輛西瓜貨車和一輛絲地毯堆得老高的貨車間車輪發生碰撞,這下所有車都動不了了,甚至大部分行人也被迫停下,眼看著駕車人彼此尖叫指責。但騎士抓起提利昂的鐵鏈,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混亂中,有個男孩想摸騎士的包,結果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肘子,給打斷了鼻梁。

道路兩旁建築林立,有商店、廟宇、酒店、旅館、席瓦斯棋館和妓院。大多數建築都有三四層樓高,每層樓都比下面一層伸出去一些,兩邊的頂樓幾乎相連,於是過橋好像是在一座燈火通明的隧道裏行進。這裏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和地攤,織布工、蕾絲工、玻璃工、蠟燭工和售賣鰻魚牡蠣的漁婦們湊在一塊兒。金匠鋪門口都有守衛把守,香料鋪的守衛還要翻倍——因為香料的價格是黃金的兩倍。在店鋪之間,不時能看到河水,向北看去,洛恩河是一條星光閃爍的粗黑緞帶,有君臨城下的黑水河五倍寬,向南看,河流豁然開朗,註入了鹹海。

拱橋正中央的路旁有許多鐵柱,許多小偷和摸包賊的手被砍下來掛在柱子上。這裏還有三顆人頭——兩男一女,頭顱下的銘牌潦草地書寫著他們的罪狀。一對長矛兵在旁守衛,他們穿著磨亮的頭盔和銀制鏈甲衫,臉上有綠如翡翠的老虎刺青。兩個守衛不時揮動長矛趕走那些貪婪的茶隼、海鷗和食腐烏鴉,但這幾顆腐爛的腦袋對鳥兒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他們做錯什麽了?”提利昂無辜地問。

騎士看了銘牌一眼。“那女人伸手反抗她的女主人。那老頭被人指認是龍女王的間諜,並企圖煽動叛亂。”

“年輕的那個呢?”

“他殺了自己的爹。”

提利昂多看了那顆年輕的腐爛頭顱一眼。好家夥,他好像在微笑呢。

他們繼續前進,中途騎士短暫地停下來琢磨一頂放在紫色天鵝絨底座上、鑲嵌珠寶的女性頭冠;他沒買,但走了幾步看上了皮革匠鋪掛的一對手套。提利昂為此深感欣慰,之前趕路不停早已令他喘不過氣,手腕也都被銬子磨破了。

過橋後,他們迅速穿過熱鬧的水邊街區,進入火炬光芒照耀下的西城街道,這裏到處是水手、奴隸和尋歡作樂的酒鬼。有只大象隆隆經過,它背上馱的堡樓裝了六七個半裸身子的奴隸女孩,她們朝路人揮手致意,甚至掏出奶子挑逗路人,一邊尖叫:“選馬拉喬、選馬拉喬!”這些女子身段如此銷魂,看得提利昂神魂顛倒,差點踩中大象一路撒下的熱騰騰的糞便。虧得騎士在最後關頭猛扯鐵鏈,卻幾乎把他掀翻。

“還有多遠啊?”侏儒問。

“去魚販廣場。快到了。”

最終目的地是商人之屋,一座四層樓的大旅館,它在水邊的倉庫、妓院和酒館中鶴立雞群,像是被兒孫簇擁的大胖子。這家旅館的大堂比維斯特洛半數城堡的大廳更大,在這個昏暗的迷宮裏,有上百個私密的壁龕和隱藏的凹室,水手、商人、船長、錢幣兌換商、發貨人和奴隸販子們在發黑的梁柱和破裂的天花板下,就著昏暗的光線,用幾十種不同的語言彼此撒謊、欺騙,乃至互相詛咒。

選這家旅館,提利昂暗自竊喜。含羞少女號早晚會到達瓦蘭提斯,而根據他對瓦蘭提斯的了解,這是城內最大的旅館,是發貨人、船長和商人們的首選,許多交易都是在這迷宮般的大堂裏談成的。等格裏芬帶著達克和哈爾頓現身,他就會重獲自由。

他一定要耐心等待機會。

樓上房間不比樓下大堂,尤其是四樓的便宜房間更顯局促。他們住的這間是從旅館拐角處屋檐下勉強拓出來的,天花板很矮,松塌的羽毛床墊有股怪味,傾斜的木地板甚至讓提利昂想起了鷹巢城的天牢。好歹這裏有墻、有窗。墻邊貼心地安裝了鐵環,方便主人鎖住奴隸。俘虜他的人點燃牛脂蠟燭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提利昂的鎖鏈連在鐵環上。

“非得這樣做嗎?”侏儒無力地晃著鏈子抗議,“我能跑哪兒去,從窗戶跳下去?”

“說不定你會。”

“這裏有四層樓高,我又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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