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上)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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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少女號”和漂來的浮木沒區別。提利昂握緊火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們來到橋下,兩邊是白色的厚重橋墩,其上垂下層層灰蘚,河水在周圍憤怒咆哮。有一瞬間,船似乎朝右側橋墩撞去,但達克及時用撐蒿排除了險情,將船推回河道中央。幾秒鐘後,船過了橋,平安無恙。

提利昂沒來得及喘口氣,小格裏芬便鉗住了他的胳膊,“你什麽意思?我是重中之重?你這話什麽意思?為什麽我是重中之重?”

“這還不明顯嗎?”提利昂道,“如果耶達裏、格裏芬乃至咱們可愛的萊摩兒落在石民手裏,我們會哀悼一陣子,然後繼續上路;可要你有個三長兩短,整個計劃就全泡湯了,奶酪販子和太監苦心孤詣多年的大陰謀就此成了水中月鏡中花……對不對?”

男孩轉向格裏芬,“他知道我的身份。”

即便之前不知道,這下也詐出來了。現在“含羞少女號”遠離了夢想橋,只剩船尾的光亮漸行漸遠,過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消失不見。“你自稱是小格裏芬,傭兵格裏芬之子。”提利昂說,“說不定你是化裝來到人間的戰士呢。讓我仔細看看。”他擡起火炬,光芒照亮了小格裏芬的臉。

“退下。”格裏芬命令,“否則你會後悔的。”

侏儒沒理他。“藍發把你的眼睛襯成了藍色,考慮得很精妙;為紀念死去的泰洛西母親而染發,這個故事幾乎讓我掉下眼淚唷。不過呢,心思縝密的人會懷疑傭兵的崽兒憑什麽要塗抹聖油的修女來指導信仰?憑什麽要沒頸鏈的學士來教授歷史和語言?稍微動點腦筋,也會懷疑你父親的打算。為什麽找雇傭騎士來訓練你,而不是讓你加入某個傭兵團當學徒?歸結起來,這說明有人試圖在保護你的同時,又要讓你得到最好的教育,以備……以備什麽?這對我還是個謎,但假以時日,我會解開的。必須承認,你這副尊容看起來特別像某個早已死去的孩子。”

男孩紅了臉,“我沒死。”

“你怎麽做到的?我父親大人用紅袍裹住屍體,將你和你妹妹一起放在鐵王座下。這是他獻給新王的禮物。那些有膽掀開紅袍的人都說你的腦袋被砸掉了一半。”

男孩退開一步,臉上表情困惑,“你——”

“我父親,沒錯,他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泰溫。或許您有所耳聞。”

小格裏芬猶豫地說:“蘭尼斯特?你父親——”

“——已經被我殺死了。陛下願意叫我耶羅或胡戈,那請便,但我真實的身份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泰溫和喬安娜的親生兒子——雖然我的父母都為我所害——別人會告訴你我犯有弒君、弒親的罪過,嘴裏沒有半句真話,這些決非空穴來風……但話又說回來,咱們這群人裏有誰講過真話?就拿你‘義父’來說吧,他叫格裏芬,是不是?”侏儒吃吃竊笑,“你們真該感謝諸神讓八爪蜘蛛瓦裏斯站在你們這邊,憑格裏芬的演技,只消一兩眼就會被那沒命根子的太監給拆穿。他同樣糊弄不了我。這位大爺說:我不是大人,也不是騎士。那我還可以說自己不是侏儒呢,光嘴上聲明有何意義?要撫養雷加王子的獨子,有誰比雷加王子最親密的戰友、前鷲巢堡伯爵和國王之手瓊恩·克林頓更合適呢?”

“閉嘴。”格裏芬失去了鎮靜。

左舷處,一只巨大的石手在水下隱約可見,兩根手指露出水面。這裏究竟淹沒了多少石民?提利昂不禁揣測,越想越覺得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令他不自禁地顫抖。船正在迅速遠離傷心領,透過重重霧氣,他看見一座破碎的尖塔,一個無頭的英雄,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古樹、其遒勁的樹根伸出廢棄圓頂屋的房頂和窗戶。為什麽周圍景物如此熟悉?

正前方,一段優雅的白色大理石階自黑水裏螺旋上升,在他們頭頂十尺處戛然而止。不,提利昂想,這不可能。

“前面。”萊摩爾結結巴巴地說,“有光。”

大家的目光都跟了過去。大家也都看見了。“是‘翠鳥號’。”格裏芬道,“或類似的撐蒿船。”話雖這麽說,但他又抽出了長劍。

其他人什麽也沒說。“含羞少女號”順水飄蕩,自進入傷心領以來就沒有風來鼓動船帆,她只能憑借水流推動前進。達克努力朝彌漫的大霧中窺視,雙手握緊了蒿子。過了一會兒,連耶達裏也停止了劃船。每只眼睛都盯著遠方的星火。隨著距離拉近,一顆星星裂變成兩顆,接著是第三顆。

“那是夢想橋。”提利昂說。

“這不可能!”賽學士哈爾頓叫道,“我們明明過了橋,河流的走向是唯一的!”

“洛恩母親河自有其意願。”耶達裏低聲說。

“七神救救我們。”萊摩兒道。

頭頂拱橋上的石民們開始了嚎叫,有幾個石民正指著他們。“哈爾頓,帶王子下去。”格裏芬下令。

晚了。船只被水流攫住,無情地朝橋墩撞去。耶達裏伸出蒿子,奮力將船頂回來。這猛烈的推動帶得船向一邊偏,穿過了一層淡灰色蘚簾。灰蘚的根須掃過提利昂的臉,柔軟得像妓女的手指。後方忽然“砰”地一下撞擊,甲板猛烈震動,幾乎把他掀飛。他側身倒地。

一個石民跳上了船。

這個石民沈甸甸地落在艙房頂上,令“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接著他用提利昂聽不懂的語言吼出一個詞。這時又有一個石民跳下來,落在舵柄附近。飽經風霜的木甲板被他這一下踩碎了,耶利亞厲聲尖叫。

達克就在她旁邊。壯漢沒浪費時間去拔劍,而是直接操起撐蒿,結結實實地打中石民的胸口,將其掃入河中。石民悄無聲息地被河水吞沒。

格裏芬也立時迎住從艙頂滾下來的石民。他右手執劍、左手拿火炬,逼得對方連連後退。水流沖得“含羞少女號”在橋下不停打轉,兩個人變換的身影在長滿灰蘚的石墻上舞蹈。那石民朝船尾退,達克拿蒿子攔住去路;他再向前沖,賽學士哈爾頓操起火炬阻擋他。最終他還是被趕到了格裏芬面前。這位前伯爵靈巧地往旁一躲,手裏寒光閃爍,長劍切到石民硬化的灰膚時擦出了一點火花,剎那間一條胳膊已掉在甲板上。格裏芬將斷胳膊踢開,耶達裏和達克舉著蒿子同時殺到,合力將那受傷的石民逼下船舷,掉進洛恩河的黑水中。

這時,“含羞少女號”通過了那座殘橋。“全搞定了?”達克問,“總共跳下來幾個?”

“兩個。”提利昂打了個冷戰。

“三個。”哈爾頓道,“在你後面。”

侏儒趕緊旋身,石民就在他身後。

那一跳摔斷了石民一條腿,一段參差不齊的蒼白骨頭穿出他的爛褲子及其下的灰皮灰肉,斷骨上沾了斑斑點點的棕血。盡管傷成這樣,他還是踉蹌著朝小格裏芬撲去。石民的灰手動作僵硬,當他用指頭抓來時,血液觸目驚心地從指節間滲出。男孩站著看傻了,好像自己也是石頭做的。他的手按在劍柄上,卻被他完全忘了。

說時遲那時快,提利昂一腳踢翻男孩,跳到他身前,拿起火炬朝石民的臉捅。斷了腿的石民東倒西歪地向後退開,一邊用僵硬的灰手撲火。侏儒蹣跚著跟上,揮舞火炬連削帶砍,戳對方的眼睛。退啊,你向後退啊,再退一步。等退到甲板邊緣,那怪物卻突然朝他沖來,一把抓住火炬,從他手中掰下。操,救命,這是提利昂僅存的念頭。

石民將火炬丟開,黑水浸沒火焰時發出輕柔的嘶聲。石民高聲嚎叫。他曾是個盛夏群島人,現在下巴和一半臉頰都石化了,但沒變灰的皮膚仍是午夜般的漆黑。剛才他用力來抓火炬,皮膚因而分崩離析,血從指節裏滲出,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這算是一點小慈悲吧,提利昂覺得,灰磷病雖然致命,卻沒有痛苦。

“快退開啊!”有人在遠方叫道,另一個聲音則說,“王子!保護男孩!”石民搖搖晃晃地向前,雙手伸出,在空中抓撓。

提利昂挺起肩膀撞了過去。

感覺就像撞上城堡的石墻,但這座城堡瘸了一條腿。石民被撞翻下甲板,途中伸手把提利昂也帶了下去。他們一同摔進河裏,激起滔天水柱,隨即被洛恩母親河吞噬。

撲面而來的冰冷河水猶如戰錘敲打著提利昂。他感到石民的一只手在他臉上摸索,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拖往黑暗的水底,他什麽也看不見,鼻子嗆到了水,沒法呼吸。他向下沈淪,拼命掙紮,四處踢打,試圖脫開那死死箍住他胳膊的手指,但石手指片刻也不曾放松。一連串氣泡從他嘴角升起。世界變得黑暗,越來越暗,比他想象的更黑暗。他快窒息了。

淹死不算最糟糕的死法。說實話,早在君臨他已經死去,留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一個滿懷怨恨的小幽魂。這小幽魂勒死了雪伊,又用十字弓射穿了偉大的泰溫公爵的肚子,人們將不會為它流一滴眼淚。我將在七大王國游蕩,他朝水底沈下去,心裏一邊想,活著的時候沒人愛我,死了我要他們全都怕我。

他張嘴詛咒所有人,黑水卻倒灌進肺裏,令他陷入徹底的黑暗。

戴佛斯

“大人現在可以接見你了,走私者。”

前來接他的騎士身穿銀甲,護脛和護手上用烏銀鑲嵌出湧動的海藻圖案,腋下夾的頭盔則被塑成人魚王的頭,有珍珠母王冠、黑玉和翡翠做的尖胡子。騎士自己的胡子是冬日大海一樣的灰色。

戴佛斯起身,“您怎麽稱呼,爵士?”

“瑪龍·曼德勒爵士。”他比戴佛斯高一頭、重三石,生了一雙石板灰的眼睛,說話的口氣十分倨傲。“我是威曼大人的表弟,並有幸指揮他的衛隊。跟我來。”

戴佛斯以使者的身份趕來白港,卻被他們當俘虜對待。他住的房間雖然寬敞通風,也有漂亮家具,但門外把守森嚴。他可以從房間窗戶眺望城墻外的白港街市,但要想下去卻是萬萬不能。他也能看到港口的情形。“歡樂接生婆號”的卡索·摩格特比約定時間多等了他一天——一共四天——方才升帆離去,而自那以後,他又被軟禁了兩星期。

曼德勒伯爵的家族武士們身披藍綠羊毛披風、手執銀色三叉戟——不若尋常衛兵那樣拿長矛——一名走在他前面,一名跟在他後面,他左右兩邊還各有一名。他們經過了炫耀一百場勝仗的褪色旗幟、破損盾牌和生銹長劍,還有二十來個被拆卸下來、裂痕累累又生了蟲洞的船首像。

領主的宮殿門口兩側各有一尊大理石人魚雕像,他們是人魚王的小號親戚。衛兵們打開門,裏頭一位司儀便用權杖末端朝陳舊的木板地重重一敲。“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駕到!”他聲若洪鐘般地宣告。

盡管戴佛斯曾屢次造訪白港,但從未踏足新堡之內,更不用說來人魚宮了。宮裏的墻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厚木板巧妙拼接而成,木板上面描繪著各式各樣的海洋生物。步上高臺的途中,戴佛斯踩過了彩繪螃蟹、蛤蚌和海星,這些動物隱藏在糾纏的黑色海藻和溺斃水手的屍骨中間。兩邊墻壁是藍綠色深海,蒼白的鯊魚在水裏穿梭,鰻魚和八爪魚則在巖石和沈船間蜿蜒滑行。高高的拱窗上是成群結隊的鯡魚和鱈魚。更高的地方繪出了海平面,而房椽上掛著老舊的漁網。在他右邊的天花板上,一艘戰艦迎著朝陽破浪而來;左邊則有一艘飽受打擊、風帆破敗不堪的老商船,正在竭力躲避追趕的風暴。高臺後面濃墨重彩的波濤中,一只大章魚和一只灰色海怪正在做殊死搏鬥。

戴佛斯希望跟威曼·曼德勒私下會談,無奈此刻人魚宮中擠滿了人。墻邊站的女性有男性的五倍之多,少數出場的男人要麽留著長長的灰胡子、要麽就年輕得沒胡子。修士們也到場了,還有穿白袍灰袍的神聖修女。大廳前方站了十來個穿佛雷家藍色和銀灰色服飾的人,他們面貌的相似之處連瞎子都看得出,其中許多人還佩戴著孿河城的徽章:以橋連接的雙塔。

早在派洛斯師傅教他認字之前,戴佛斯就已學會察言觀色。這幫佛雷急著要我死,他立刻意識到。

威曼·曼德勒那雙淡藍色眼睛裏也沒有絲毫善意。這位大人盤踞的加墊寶座足以容下三個尋常身材的人,但曼德勒還是坐得很局促。他勉力把自己塞進座位,耷拉著肩膀,雙腿攤開,雙手擱在扶手上、好像重得擡不起來一樣。諸神慈悲,戴佛斯看著威曼大人的面容心想,他這副尊容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屍體。伯爵大人的灰皮膚了無生氣。

古諺有雲:國王和屍體的隨從最多。這話在曼德勒身上得到了驗證。高位左首坐了位幾乎跟伯爵一樣肥胖的學士,此人臉色紅潤,嘴唇肥厚,留一頭黃金卷發;瑪龍爵士占據了伯爵右手的榮譽位置。威曼伯爵腳邊的加墊凳子上則坐了位粉嘟嘟的貴婦,他身後站了兩個更年輕的姑娘,看模樣應是姐妹。姐姐把一頭褐發綁成了一根大辮子,妹妹年紀不超過十五歲,卻綁了更長的辮子,還把頭發染成誇張的亮綠色。

沒人禮貌地招呼戴佛斯。學士開口便道:“在你面前的是白港伯爵、白刃河守護、教會之盾、被放逐者的保護人、曼德河大統領和綠手騎士團的成員威曼·曼德勒大人。”他說,“按慣例,前來人魚宮的臣屬和請願者都應向他下跪。”

洋蔥騎士可以下跪,但國王之手絕對不行——那意味著他侍奉的國王地位比這肥胖的伯爵更低。“我不是來請願的。”戴佛斯朗聲道,“我也有自己的頭銜:雨林伯爵、狹海艦隊司令和國王之手。”

凳子上的胖女人翻個白眼。“一個沒有艦船的艦隊司令、一個沒有手指的國王之手,侍奉著一個沒有王座的國王。敢問這位一無所有的騎士先生,此行打的是什麽鬼主意?”

“他身為特使而來,好媳婦。”威曼伯爵說,“他是一顆壞洋蔥。史坦尼斯不滿意我們派烏鴉帶給他的答覆,所以他又派來……這位走私販。”他用那對深陷在肥肉中的眼睛打量戴佛斯。“我知道,你以前來過我們的城市,幹過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在想,你到底欠下我們多少錢財糧食?”

不比你少吃一頓省下來的多。“我已在風息堡為我的走私行為付出了代價,大人。”戴佛斯摘下手套,舉起左手,讓大家都看到他那四根被削短的手指。

“當一輩子的賊,四個指節就算了?”凳子上的婦人咄咄逼人。她一頭黃發,粉嘟嘟的圓臉很胖。“你還真會做生意啊,洋蔥騎士。”

戴佛斯不跟她一般見識。“大人您樂意的話,我請求跟您私下會談。”

大人不樂意。“我在我的親屬和忠誠的封臣、騎士們面前沒有秘密,他們都是好朋友。”

“大人。”戴佛斯堅持,“我想說的話不能傳入國王陛下的敵人……或是大人您的敵人耳中。”

“這裏或許有史坦尼斯的敵人,但沒有我的敵人。”

“連殺害您兒子的人也不算?”戴佛斯指出,“在紅色婚禮上款待他的就是這幫佛雷。”

一位四肢細長的佛雷騎士踏步上前,他修面整潔,只留了一撮像密爾細劍一樣的灰胡子。“紅色婚禮是少狼主幹的好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變身成野獸,撕開了我侄兒鈴鐺響的喉嚨。那可是個與世無爭的無辜傻子啊。此後若非文德爾爵士舍身相救,少狼主還想害死我們的父親大人。”

威曼大人忍住淚水,“文德爾一直是個勇敢的孩子。他像英雄一樣死去,為父對此並不意外。”

這赤裸裸的謊言讓戴佛斯驚訝得合不攏嘴。“你是說羅柏·史塔克殺了文德爾·曼德勒?”他質問佛雷。

“他殺了很多人,我兒子泰陀斯和我女婿也遭毒手。史塔克手下的北方人跟著他變身成狼,他們身上都有野獸的印記,眾所周知,被狼靈咬過的人都會變成狼靈。事出無奈,我和我的兄弟們為自衛只好把他們全宰了,否則孿河城內男女老少都將盡數葬身。”

一邊瞎掰還一邊傻笑,戴佛斯真想拿刀割了他的嘴巴。“爵士,你叫什麽名字?”

“我是佛雷家族的傑瑞爵士。”

“佛雷家族的傑瑞爵士,你是個無恥的騙子。”

傑瑞爵士頗感有趣。“有些人切洋蔥時會流淚,但我從來不會。”他從皮革劍鞘中抽出鋼劍,蹭出細細的聲音。“你若真是個騎士,爵士先生,就請下場為你的誹謗付出代價吧。”

威曼伯爵的眼睛猛地睜開,“人魚宮裏不許流血。把劍收起來,傑瑞爵士,否則我只好下逐客令了。”

傑瑞爵士收劍入鞘。“在大人您的屋檐下,大人您的話就是法律……但這個洋蔥爵爺出城時,我可要跟他做個了斷。”

“血!”凳子上的婦人嚎叫道,“這顆壞洋蔥要我們的血啊,大人!他難道不是來挑事兒的?我懇求您,快快把他趕走吧。他要您的子民流血,他要您英勇的兒子的血。快把他趕走!若是讓太後陛下知道您接見過這個叛徒,她或許就會質疑我們的忠誠。她或許會……她可能……她……”

“事情沒那麽嚴重,我的媳婦。”威曼伯爵說,“我們不會讓鐵王座懷疑我們的忠誠。”

戴佛斯不喜歡伯爵的這句新保證,但他辛辛苦苦來到這裏,決不能緘默不言。“鐵王座上那小鬼才是篡奪者。”他說,“而我不是叛徒,我乃維斯特洛真正的國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一世的首相。”

胖學士清了清嗓子。“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先王勞勃——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的弟弟,托曼則是勞勃的嫡生子。繼承法在這點上很明確:兒子的繼承權優於兄弟。”

“席奧默師傅說得在理。”威曼伯爵道,“他總能給我賢明的諫言,不管碰上什麽問題,都說得有理有據。”

“親生兒子的繼承權優於兄弟。”戴佛斯同意。“但這個冠著‘拜拉席恩’姓氏的托曼事實上是個私生子,就跟他哥哥喬佛裏一樣。他們都是弒君者的種,他們的出生冒犯了諸神和世人的一切法律。”

又一個佛雷開口:“他說出這話就是自承叛逆,大人。史坦尼斯切掉了他偷竊成性的手指,您該砍下他肆意撒謊的舌頭。”

“幹脆砍了他腦袋。”傑瑞爵士建議,“或者讓我跟他來場榮譽的決鬥。”

“佛雷家的人也懂什麽叫榮譽!?”戴佛斯回敬。

四個佛雷聽了便向前沖去,威曼伯爵擡手制止。“不要沖動,朋友們。在……在處理他之前,我想先聽聽他的話。”

“你提到亂倫——可有證據,爵士?”席奧默學士發問,他把柔軟的手掌交疊在肚皮上。

艾德瑞克·風暴就是證據,戴佛斯心想,可惜我把他送到了狹海另一頭,以遠遠避開梅麗珊卓的火焰。“我所言句句是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可為我作保。”

“言語就像風。”一位站在威曼伯爵高位後的年輕姑娘說——是那位將褐發梳成長辮子的漂亮女子,“連我們姑娘家都知道,男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真憑實據勝過一面之詞。”席奧默學士宣稱,“論到為奪取鐵王座而編造謊言,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決不是開先河者。”

粉嘟嘟的婦人擡起一根胖手指向下指著戴佛斯。“你聽好,我們不想跟犯上作亂扯上半點瓜葛。我們白港上下都是遵紀守法的老實人,對國家忠心不二。你再在這裏說些別有用心的話,小心我丈人把你關進狼穴!”

我哪裏得罪了她?“抱歉,敢問女士芳名?”

粉嘟嘟的婦人氣惱地哼了一聲,作答的是學士:“裏雅夫人是威曼大人之子威裏斯爵士的妻子,爵士目前還是蘭尼斯特家的俘虜。”

那麽她是出於恐懼。白港若倒向史坦尼斯,她丈夫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我怎能要求威曼伯爵親自宣判兒子死刑?若我跟他位置互換、而戴馮是人質,我會怎麽做?“大人。”戴佛斯道,“我祈禱您兒子和白港上下都平平安安。”

“又在撒謊!”凳子上的裏雅夫人叫道。

戴佛斯決定不再理她,“當初羅柏·史塔克興兵討伐冠著‘拜拉席恩’姓氏的私生子喬佛裏時,白港響應了號召。現在史塔克大人雖然過世,但他的鬥爭並未告終。”

“羅柏·史塔克是我的封君。”威曼伯爵聲明,“史坦尼斯算哪根蔥?他憑什麽來打擾我們?如果我記憶沒錯,他以前從不肯移尊就駕來北境盤桓。現在他被打得丟盔棄甲,倒是死乞白賴、跑來求人施舍了。”

“他是來拯救萬民於水火的,大人。”戴佛斯堅稱,“他是來保護您的土地免遭鐵民和野人侵襲的。”

高位旁的瑪龍·曼德勒爵士厭惡地哼了一聲,“白港幾世紀沒見著野人了,鐵民更是從未騷擾過這片海岸。史坦尼斯大人是不是還要替我們抵抗魔龍和古靈精怪呢?”

人魚宮中哄堂大笑,威曼伯爵腳邊的裏雅夫人卻啜泣起來。“群島的鐵民、塞外的野人……現在又來了個叛徒公爵,帶來一大票土匪、叛賊和術士。”她指著戴佛斯。“噢是的,我們聽說了你那個紅女巫幹的好事,她會要求我們為一個火魔王而背棄七神!”

戴佛斯自己也不喜歡紅袍祭司,但此刻卻不能隨聲附和裏雅夫人。“梅麗珊卓女士的確是紅神的女祭司,而賽麗絲王後和其他許多人皈依了她的信仰,但國王陛下的若幹臣民仍保持著對七神的崇拜——包括我自己。”他祈禱不要讓他解釋龍石島的聖堂或風息堡的神木林的下場。如果他們一定要問,我只能如實相告。史坦尼斯是不會允許我撒謊的。

“七神保佑著白港。”裏雅夫人大聲宣告,“我們不怕你的紅王後或是她的神。她有什麽妖術盡管來使,善男信女們的誠心祈禱將讓邪惡止步!”

“沒錯。”威曼伯爵拍了拍裏雅夫人的肩膀。“戴佛斯大人——我們姑且用‘大人’來稱呼你——我知道你那自稱為王的主子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刀劍、金銀、還有屈膝。”他在寶座上挪了挪,用一邊手肘支撐體重。“泰溫公爵去世前,曾答應完全赦免白港支持少狼主的事。他提出只要我支付三千金龍,並表現出絕對忠順,就把我兒子送還給我;盧斯·波頓——咱們新任的北境守護——則要我完全放棄對霍伍德家領地和城堡的權利,但他保證尊重我其他的產業;波頓的岳父瓦德·佛雷提出讓我娶他的一個女兒,同時讓我這兩個站在後面的孫女跟他們家結親。在我看來,這些條件相當寬厚,這是公平而持久的和平的良好基礎,現在你卻要我把它們全部推翻。我倒要問你,洋蔥騎士——史坦尼斯大人能給我什麽好處?”

戰爭、悲傷和被焚燒者的慘叫,戴佛斯心裏暗想。“他能給你一個履行責任的機會。”他回答。這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本人會給威曼·曼德勒的答案,首相是國王的代言人。

威曼大人倒回寶座中。“責任。我明白了。”

“白港無力孤軍奮戰,所以您需要國王陛下,正如國王陛下需要您。團結起來,可以攜手擊敗共同的敵人。”

“大人。”身穿精致銀甲的瑪龍爵士開口,“能允許我問戴佛斯大人幾個問題嗎?”

“請便,表弟。”威曼伯爵閉上了眼睛。

瑪龍爵士轉向戴佛斯。“有幾家北境諸侯願為史坦尼斯起兵?請誠實地告訴我們。”

“阿爾夫·卡史塔克發誓效忠陛下。”

“阿爾夫不是領主,只是個代理城主。又請問,史坦尼斯大人現下據有幾座城堡?”

“國王陛下以長夜堡為居城。他在南方還擁有風息堡和龍石島。”

席奧默學士清了清喉嚨,“他只是暫時擁有。風息堡和龍石島的守軍很少,鐵定支撐不了多久。而長夜堡是座鬧鬼的廢墟,陰森而恐怖。”

瑪龍爵士繼續提問,“請你介紹一下,史坦尼斯現有多少武裝力量?他身邊有多少騎士?多少弓箭手?多少自由騎手?多少步兵?”

少之又少,戴佛斯清楚底細,隨史坦尼斯北上的戰士不超過一千五百名……但如果實言相告,他的使命便不可能達成。他思前想後,也沒有應對之策。

“你的沈默說明了一切,爵士,你的國王只給我們帶來了敵人。”瑪龍爵士轉向他的表哥領主。“大人您質問洋蔥騎士,史坦尼斯大人能給我們什麽好處?這個問題讓我代他回答:他將帶給我們失敗和死亡,他要您騎在虛幻的戰馬上、提著虛幻的寶劍去打仗。”

肥胖的伯爵緩緩睜開眼睛,似乎連這樣輕微的動作也頗為吃力。“我的表弟一如既往地一語中的。洋蔥騎士,你還有什麽可說的嗎?如果沒有,就讓鬧劇就此結束吧,我已經厭倦了你的臉。”

戴佛斯打心底裏感到絕望。國王陛下不該派我,應該派個真正的領主、騎士或學士,派個舌燦蓮花的能人,而非笨嘴拙舌的我。“死亡。”他聽見自己說,“是的,他會帶來死亡。大人您在紅色婚禮上已經失去一個兒子,我則有四個兒子死在黑水河上。他們為什麽死?因為蘭尼斯特家族篡奪了鐵王座。去君臨看看托曼的樣子,你將不再懷疑我的話,因為就連瞎子也能洞察真相。您問我史坦尼斯能給您什麽好處?我告訴您,是覆仇。為你我的兒子覆仇,為你們的丈夫、父親和兄弟們覆仇,為北方人被謀害的領主、被謀害的國王、被謀害的王子覆仇。覆仇!”

“是的!”一個女孩高亢尖細地答應。

是那個金色眉毛、留著長長的綠辮子、還沒長大的女孩。“他們謀害了艾德大人、凱特琳夫人和羅柏國王。”她說,“他是我們的國王!勇敢又高貴!卻被佛雷家族無恥地謀害。如果史坦尼斯大人答應為他覆仇,我們就該全力支持史坦尼斯大人。”

曼德勒把她拉到身邊,“薇拉,你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一開口我就想送你去當靜默姐妹。”

“我只是說出——”

“我們都聽見你說的了。”女孩的姐姐道,“真是不懂事的孩子,冒犯了我們的佛雷朋友。他們中的一員就要成為你的夫君了呢。”

“不。”女孩堅決地搖著頭,“我不會、永遠不會讓他做我的丈夫。他們謀害了國王。”

威曼大人漲紅了臉。“你必須接受婚約。約定的日子一到,你要麽發下婚誓,要麽我們就送你去當靜默姐妹,教你一輩子都別想說話。”

可憐的孩子嚇得臉色慘白。“爺爺,求求您……”

“別說了,孩子。”裏雅夫人勸道,“不要違抗你爺爺。別說了!你什麽都不懂。”

“可我記得我們的承諾。”女孩堅持,“席奧默師傅,你來告訴這幫佛雷!在征服者到來的一千年前,我們在新舊諸神面前、於狼穴之中立下了神聖的誓言與承諾。當初我們無家可歸、茫然四顧,舉目無親,命在旦夕;是狼王雪中送炭,接納庇護了我們,才使我們家得以延續。這座城市就修建在他們贈予我們的土地上。為回報他們的大恩大德,我們承諾永遠做他們的臣民。我們永遠都是史塔克的人!”

學士撚著脖子上的頸鏈,“我們的確許下過神聖的誓言,但誓言乃是針對臨冬城的史塔克家族,現在臨冬城已告淪陷,史塔克滅絕了。”

“就是他們殺光了史塔克家的人!”

又一名佛雷開口道:“威曼大人,我來講幾句可以嗎?”

威曼·曼德勒點頭同意,“雷加,我們一直樂於聽取你的高見。”

雷加·佛雷以鞠躬來回應伯爵大人的恭維。他大概三十歲,或相去不遠,肩膀渾圓,挺著個大肚子,穿柔軟的灰色羔羊毛緊身上衣,邊沿華麗地裝飾著銀線。他的披風也是銀線編織,邊沿鑲松鼠皮,領口用雙塔形狀的搭扣別緊。“薇拉小姐。”他對綠辮子的女孩說,“忠誠是無上的美德。等你跟小瓦德成婚以後,希望你能保持這份美德。至於史塔克家,他們的男性血脈業已斷絕,艾德公爵的兒子都死光了,可他的兩個女兒還活著。他的小女兒正返回北境下嫁給英勇的拉姆斯·波頓。”

“拉姆斯·雪諾!”薇拉·曼德勒回敬。

“你叫他什麽都可以,不管怎麽說,他很快就要與艾莉亞·史塔克完婚。如果你這麽看重你們家的承諾,就該支持他才對,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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