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上) (13)

關燈
真是如此,哈茨雅的父親又何必等到眾人散去才上前請願?若他想鼓動彌林人反對她,就該在大殿裏人最多時登場。

圓顱大人建議判他死刑。“至少拔掉舌頭,這個人的謊言會毀了大家,聖主。”丹妮選擇償還血債。沒人能告訴她一個女兒價值幾許,於是她付了一百頭羊羔的錢。“能做到的話,我很想幫你喚回哈茨雅。”她告訴那位父親,“但即便是女王,也有力所難及之事。她的遺骨將被安葬在聖恩神廟中,一百根蠟燭會日夜燃燒來悼念她。請在每年她的命名日時回來找我,我會保證你其他子女衣食無虞……但此事切不可洩露出去。”

“人們會問。”悲傷的父親說,“會問我哈茨雅去哪兒了,問她怎麽死的。”

“她被毒蛇咬傷。”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明,“葬於餓狼之腹,或是突染惡疾。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唯獨不準提龍。”

韋賽利昂用爪子緊摳住巖石,屢屢嘗試飛向丹妮,巨大的鐵鏈吱嘎作響。當他終於發現這不可能後,怒吼一聲,頭頸使勁向後彎曲,朝身後的墻壁噴出金黃的火焰。還要多久它的火焰就能燒裂石頭,融化金屬?

不久前,他還站在她肩膀上,尾巴盤繞著她的手臂。不久前,還是她親手餵他切碎的烤肉。他是第一條被鎖住的龍。丹妮莉絲親自將他領下深坑,和幾頭公牛待在一起。待他吃飽喝足昏昏欲睡,他們沖進去將他鎖住。

雷哥費了更多人力。他似乎能聽到兄弟在深坑中的怒吼,盡管他們之間隔著厚厚的石塊與磚墻。最終,他們不得不趁雷哥在丹妮的露臺上曬太陽時,用沈重鐵鏈編織的大網罩住他。他死命掙紮,眾人花了三天時間才磕磕絆絆地將他挪下仆人階梯。六個人因此被燒傷。

而卓耿……

長翅膀的黑影,悲傷的父親如此稱呼他。他在三條龍中最高壯、最兇猛,也最野性,生有暗夜般的鱗片和煉獄般的雙眼。

卓耿喜歡去遠方狩獵,吃飽喝足後,蜷在大金字塔頂曾放置彌林鷹身女妖像的地方曬太陽。他們三次嘗試在那裏捕捉他,均以失敗告終。她手下四十名最勇敢的猛士冒著生命危險去抓,卻幾乎全被燒傷,其中更有四人被燒死。她最後一回見到卓耿是他們嘗試第三次捕捉的那個黃昏。黑龍展開雙翼,向北飛過斯卡劄丹河,一直朝多斯拉克草原飛去,再也沒回來。

龍之母,丹妮想著,不如說是怪物之母。我把什麽釋放到了世間?我是個女王,但我的王座乃是焦骨堆成,立在流沙之上。沒有龍,她憑什麽統治彌林?更別提贏回維斯特洛。

我是真龍血脈,她認定,如果龍是怪物,我也是。

臭佬

他狠狠地咬向那只老鼠。

老鼠在他手裏瘋狂掙紮、拼命尖叫,只求一條活路。肚子是最肥嫩的部分,當他撕咬著美味的肉,一任溫暖的鮮血自唇邊汩汩溢出時,那滋味真是太棒了,以至於他不由得流出熱淚。空空如也的肚皮咕咕叫喚,催促他趕緊再咬。咬到第三口,老鼠停止了掙紮,而他也終於有了一絲滿足。

黑牢門外有聲音。

他忽然住口,嚇得無法動彈。盡管嘴裏滿是鮮血、生肉和老鼠皮毛,但他既不敢吐出來也不敢吞下去。他心驚膽戰地聆聽著,呆若木雞。他聽到了靴子踏地和鐵鑰匙互相碰撞的聲音。不要,他狂亂地想,不要,諸神慈悲,不要是現在,不要是現在。他費盡心機方才抓住這只老鼠。如果教人發現,不僅老鼠會被搶走,他們還會報告給拉姆斯老爺知道,然後老爺就會懲罰我。

他明知該把老鼠藏起來,可他實在餓壞了。整整兩天沒吃東西,又或是三天。躺在這片黑暗裏,怎麽說得清呢?他的四肢瘦得像蘆稈,肚子浮腫,腸胃卻空空如也,胃痛折磨得他難以入睡。每當閉上眼睛,他就會想起霍伍德伯爵夫人。拉姆斯老爺娶了這位伯爵夫人後,就將她鎖進塔裏,活活餓死。到頭來,她竟啃掉了自己的手指。

於是他縮到牢房角落,死命握緊戰利品,湊到嘴邊,用剩下的牙齒飛快地撕咬老鼠肉。鮮血如註,沿嘴角往下滴,但他顧不得了,他決定趕在牢門打開前多吞些肉。老鼠肉韌性強,很難咬,而且腥味極重,教人想吐,但他保持著狼吞虎咽的勁頭,時不時從缺了牙形成的豁口裏把老鼠骨頭剔出去。這麽吃很難受,但快餓瘋的他停不住。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吵。諸神保佑,老爺不是來找我的,他一邊撕老鼠腿,一邊祈禱。老爺很長時間沒找他了。這裏有許多牢房,有別的囚徒。即便隔著厚重的石墻,他也常能聽見他們慘叫,其中女人們的叫聲總是最淒厲的。他用力吮吸老鼠腿骨,試圖先把肉舔幹凈再吐骨頭,但那骨頭卻不聽使喚地自他下唇滑落,纏在胡子裏。別過來,他祈禱,別過來,去別處吧,求你了,求求你。

然而腳步聲卻在最響亮時戛然而止,隨即鑰匙插進了他這扇門。老鼠從他手中悄然滑落,他麻木地在褲子上蹭了蹭鮮血淋漓的雙手。“不。”他呢喃道,“不、不、不、不。”他胡亂蹬著地上的稻草,一心想要鉆進角落裏,擠進冰冷潮濕的石墻中去。

開門的聲音是最恐怖的。當火光照到他臉上時,他發出一聲號叫,用雙手擋住眼睛。腦袋陣陣抽痛,令他甚至想到要把眼睛給摳出來。“拿開火,黑乎乎的不好麽,求你了,噢,求求你。”

“這不是他。”一個男孩說,“瞧這衰貨,我們走錯房間了。”

“左邊最後一間。”另一個男孩回應,“這就是左邊最後一間,不對嗎?”

“嗯。”停頓片刻。“他剛才說什麽?”

“他好像不喜歡亮光。”

“一副死相,當然見不得光啦。”男孩清清嗓子,吐了口口水,“有比他更臭的人沒?我快被熏死了。”

“他在吃老鼠耶。”另一個男孩道,“瞧。”

第一個男孩笑答:“沒錯,好好玩。”

可我非吃它不可啊。這只老鼠會趁他睡覺時跑來咬他,不僅會咬腳趾手指,甚至會咬他的臉。他沒法對它手下留情。不吃就會被吃,黑牢裏別無選擇。“我是吃了。”他嚅囁道,“我吃、吃、吃、我把它吃了。可它也要吃我,求求……”

兩個男孩走上前,踩得稻草沙沙作響。“跟我說句話。”一個男孩說。他在兩人中較為矮小、也更狡詐。“還記得你是誰嗎?”

恐懼陣陣湧來,他不禁連聲呻吟。

“跟我說句話:你叫什麽名字?”

我的名字。他想尖聲喊出自己的名字,但他做不到。沒錯,他們讓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們教了又教,對他細致又耐心,可他太久沒用自己的名字,居然在這當口忘記了。說錯自己的名字,他又會要我一根指頭,或者更糟,他會……他會……後果不堪設想、不敢設想。此刻他只覺有無數尖針刺進了臉和眼睛,他的頭快要裂開了。“求求你們。”他嘶叫道,聲若游絲,好像百歲老人的求懇。或許他真的活了一百歲,誰說得準他在這裏住了多久呢?“走吧。”他透過破爛的牙齒咕噥。殘缺不全的指頭是他緊緊閉上的眼睛和恐怖的光明之間唯一的屏障。“求求你們,我會把老鼠交出來,請別傷害我……”

“臭佬。”兩個男孩中的大個子說,“你的名字叫臭佬。記得了?”大個子拿著火炬,小個子拿著一圈鐵鑰匙。

臭佬?熱淚滾下臉頰。“我記得,記得了。”他張嘴緩緩地說。“我的名字叫臭佬,臭不可聞,柔弱如草。”在黑暗中生活不需要名字,因此忘記了名字不能怪他。臭佬、臭佬,我叫臭佬。這不是他出生時的名字,在另一個世界裏他曾過著另一種生活。但在這裏,從今以後,他就是臭佬,現在他全都記得了。

他還記起了眼前這兩個男孩。他們穿著同樣的銀灰色羔羊毛緊身上衣,暗藍色鑲邊。兩個都是侍從、都才八歲,兩個都叫瓦德·佛雷。是了,大瓦德和小瓦德。只是叫大瓦德的個子小、叫小瓦德的個子大,這攪得旁人不知所措,兩個男孩卻引以為樂。“我記得你們。”他張開破裂的嘴唇小聲說,“我記得你們的名字。”

“你跟我們走。”小瓦德說。

“老爺召見你。”大瓦德道。

恐懼猶如尖刀刺進他心房。他們只是孩子,他告訴自己,兩個都才八歲。即便自己虛弱得不像樣,也足以制服兩個八歲大的男孩。然後他可以拿走火炬和鑰匙,外加小瓦德屁股上刀鞘裏的匕首,逃出黑牢。不,不,不,這太容易,肯定是陷阱。如果我逃跑,他會再要我一根指頭,他會敲掉我更多的牙齒。

他逃跑過,但那似乎已是多年前的往事。當時的他有力氣、也還有些骨氣。帶著鑰匙來開門的是凱拉,她說鑰匙是她偷的,她說她知道一扇無人把守的側門。“大人,帶我回臨冬城吧。”她臉色慘白,顫抖著苦苦哀求他,“我不認得路,一個人逃不了。求求您,帶我走吧。”於是他答應了她。獄卒脫了褲子,醉倒在一攤葡萄酒裏,他們很容易就出了黑牢,而那扇側門也果真如她所言,無人把守。他們直等到月亮被烏雲籠罩後,方才溜出城堡,摸黑踏石涉過淚江,冰冷的激流凍得他們直哆嗦。等到了河對岸,他感激地吻了她。“你救了咱倆的命。”他動情地說。傻瓜,大傻瓜。

這一切只是陷阱、消遣和游戲,拉姆斯老爺的追獵游戲,老爺最喜歡兩條腿的獵物。他們兩人整夜在黑林子裏沒命地跑,可等太陽出來,森林裏遠遠地卻能聽見號角聲和獵狗的吠叫。“我們分頭行動。”獵狗們越追越近時,他吩咐凱拉,“這樣至少有個人可以得救。”然而那女孩怕得沒了主張,死活不肯離開他身邊,即便他賭咒發誓說若她被人抓住,他會親率鐵民大軍前來營救,也沒法把她支開半步。

結果不出一小時,他們便雙雙被擒。先是斜刺裏沖出一只獵狗將他撲倒在地,凱拉慌亂地朝小丘上爬,卻被另一只狗咬住了大腿。頃刻間狗們全部趕到,沖他們低吼咆哮,只要他們敢動便張嘴就咬。拉姆斯·雪諾帶著他的獵人們隨後騎馬追來。是的,他那時還是個私生子,不姓波頓。“你們在這兒啊。”他坐在馬鞍上笑瞇瞇地往下看,“真是太傷人了,不打個招呼就一走了之。怎麽,嫌我招待不周嗎?”凱拉揀了塊石頭,冷不防朝他腦袋擲去。偏出一尺多。拉姆斯笑得更歡:“該罰。”

臭佬忘不了凱拉絕望無助的眼神,直到那時他才驚覺她是那樣嬌小,幾乎還是個孩子。但他又能做什麽呢?全是她自作自受,他告訴自己,如果她聽我的話分頭行動,無論如何不至於被一網打盡。

火光是痛,回憶更痛。臭佬自火炬邊扭頭,眼眶中有了淚花。他又找我做甚?他絕望地想,他為什麽不肯放過我?我什麽也沒做,至少這次沒做。為什麽他不幹脆讓我在黑牢中爛掉?他剛抓住一只老鼠,又肥又美的老鼠,扭來扭去的老鼠……

“我們要給他洗澡嗎?”小瓦德問。

“老爺就喜歡這味道。”大瓦德說,“所以才叫他臭佬。”

臭佬,我叫臭佬,臭佬臭佬,淒涼弱小。他必須牢牢記住。記住你是誰,服服帖帖乖巧聽話,就不會挨罰。這是老爺答應的,老爺金口玉言。說實話,即便他想反抗,此刻也沒力氣了。他所有的力氣在鞭子、饑餓和剝皮人的刀下被洗滌得一幹二凈。所以當小瓦德推他起來,大瓦德晃動火炬,驅趕他離開牢房時,他溫順得像條狗。假如他有尾巴的話,此刻一定在兩腿間夾得緊緊的。

假如他有尾巴的話,一定早被那私生子砍了。這是個不由自主冒出來的念頭,也是個邪惡危險的念頭。老爺早已不是私生子。他姓波頓,不姓雪諾。鐵王座上的小國王已將拉姆斯老爺劃歸正統,讓他有權使用乃父的姓氏。如今再用“雪諾”來提醒他的私生子出生,會讓老爺瞬間暴跳如雷。臭佬必須記住這點。當然,他還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牢牢記住。慌亂中,他忽然大腦一片空白,嚇得六神無主,竟絆倒在黑牢臺階上。石頭掛破了馬褲,磕出血來。小瓦德不得不拿火炬捅他,驅使他站起來繼續前進。

黑牢外的庭院,夜色籠罩著恐怖堡,城堡東墻升起一輪滿月。蒼白的月光將城頭高高的三角形城齒投影在結凍的土地上,猶如一排尖利的黑牙。空氣又冷又潮,帶著許多幾乎被他遺忘的味道。這是人世,臭佬告訴自己,人世的味道。他不知自己究竟在黑牢中待了多久,但至少也有半年。半年,或許更久。或許已有五年、十年、二十年?我又怎能知曉?或許我在黑牢裏發了瘋,就此被關押了半輩子?不,這想法太蠢了,不可能有那麽久。這兩個男孩還是男孩,若是經過十年,他們應該長大成人了才對。他必須記住這些事實。我不能讓他把我逼瘋。他可以取走我的手指腳趾、摳出我的眼珠、割掉我的耳朵,但除非我放棄,否則他不能摧毀我的神志。

小瓦德舉火炬走在前,臭佬溫順地跟隨,而大瓦德在他身後壓陣。他們經過時,獸舍裏的狗們沖他狂吠。風席卷過庭院,穿透了他身上又薄又臟的破爛衣衫,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夜晚的空氣又冷又潮,雖然沒有下雪的跡象,但冬天毫無疑問就要來了。臭佬懷疑自己能否活著看到下雪。到那時,我還剩幾根手指?幾根腳趾呢?他擡手查看,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手如此蒼白枯瘦。名副其實的皮包骨頭,他心想,我有一雙老人的手。他是不是認錯了這兩個男孩?搞不好他們不是小瓦德和大瓦德,而是這兩個男孩的子孫後代?

大廳昏暗,煙霧繚繞,左右兩邊墻上各有一排火炬,火炬臺為人手的枯骨。頭頂高處是被煙熏黑的木制房梁,更高處,拱形天花板隱沒在陰影裏。這裏的空氣充滿了濃重的葡萄酒、麥酒和烤肉的香味,聞到這香味,臭佬的肚皮咕咕叫喚,他嘴裏也流出唾沫來。

他一路踉蹌,被小瓦德推過守衛們吃飯的長桌,感覺到守衛們都在看他。前方靠近高臺的好位置被留給拉姆斯的親信,所謂私生子的好小子:骨頭本,這老家夥負責照顧老爺寵愛的獵狗們;舞蹈師達蒙,一頭金發,模樣姿勢都帶著孩子氣;咕嚕,他因為說壞話不小心被波頓公爵聽見,所以丟掉了舌頭;此外還有酸埃林、剝皮人、黃迪克等人。大廳外圍是一些臭佬眼熟但說不上名字的人:誓言騎士、士官、士兵、獄卒和打手。還有一些臉孔他很陌生,從沒見過。有人見他經過便皺緊鼻子,更多的人朝他哄笑。這些是客人,臭佬心想,老爺的朋友。老爺是要用我來取樂大家。想到這裏,他怕得直哆嗦。

波頓的私生子坐在高臺上他父親大人的寶座裏,正用他父親的酒杯喝酒。兩個老人跟他同席,臭佬只消一眼就看出這兩個老人都是領主。其中一位身形憔悴,眼睛猶如燧石,留著一束長長的白胡子,面孔跟冬天結凍的土地一樣堅毅。此人身穿襤褸的熊皮舊夾克,夾克上滿是油汙。即便在宴席上,他也套著全身鎖甲;另一位領主同樣很瘦,但不若前一位那麽體形筆直。他身材扭曲,一邊肩膀高出另一邊很多,而他就著餐盤駝背用餐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禿鷲在享用屍體。此人有一雙貪婪的灰眼睛、一口黃板牙,銀白色分叉胡須十分糾結。他布滿老人斑的頭頂只剩幾根白發,但他披的是柔軟的上等灰羊毛披風,披風邊緣鑲嵌了黑貂皮,並在肩頭用銀箔日芒搭扣扣住。

拉姆斯穿著黑粉雙色服飾——黑靴子、黑劍帶、黑劍鞘、黑皮夾克,暗紅色緞子條紋裝飾的粉色天鵝絨緊身上衣。他右耳帶了一顆被切割成血滴形狀、閃爍著紅光的石榴石。然而,華貴的衣著卻掩飾不住他醜陋的模樣。拉姆斯骨架寬闊,肩膀傾斜,身上的贅肉昭示他日後會成為一個大胖子。他有蒜頭鼻、小嘴巴和枯草般的黑色長發,粉色皮膚斑斑駁駁,肥厚的嘴唇殊為奇異,而任何人看到他都不可能不註意到那雙眼睛:他繼承了他父親的眼睛——既小離得又近,淡得奇異。有人稱之為“幽靈灰”,但實際上他的眼睛幾乎是無色,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就像兩塊骯臟的冰。

看到臭佬出現,拉姆斯綻放出濕潤的笑容,“他來了,我可憐的老朋友來了。”他轉向身邊的兩位領主介紹。“臭佬從我小時候就跟隨我了。家父大人送的,以示關懷。”

兩位領主交換了一個眼神。“我聽說你的跟班已經死了。”駝背道,“據說是被史塔克家殺的。”

拉姆斯老爺嗤笑一聲,“鐵民有句俗話: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臭佬就是這樣。不過我承認,他聞起來像是從墳墓中‘再起’的。”

“他一身屎尿和陳年嘔吐物的味兒。”駝背老領主說罷扔開一直啃著的骨頭,用桌布擦了擦手指。“你為什麽非得在我們用餐時召這家夥上來?”

那個挺直了背、穿著全身鎖甲的老領主用淩厲的目光審視臭佬。“你再仔細瞧瞧。”他敦促另一位領主,“瞧,他雖然頭發白了,也瘦了三石,但可不是仆人。你認不出來嗎?”

駝背領主再度向他看去,忽然噴了口鼻息。“是他?這怎麽可能?史塔克那個愛笑的養子,總是在笑。”

“他現在不愛笑了。”拉姆斯老爺承認,“或許是因為我敲掉了他幾顆白凈漂亮的牙齒。”

“你最好割了他喉嚨。”穿鎖甲的領主說,“反咬主人的狗理應被剝皮。”

“噢,他確實被剝過皮,還剝了不止一次咧。”拉姆斯指出。

“是的,老爺,都是我的錯,老爺。我傲慢無禮,而且……”他舔舔嘴唇,努力回憶自己還幹過什麽錯事。服服帖帖乖巧聽話,他告誡自己,老爺就會讓你活下去,還能保住剩下的身體。服服帖帖乖巧聽話、並且記住自己的名字。臭佬臭佬,馴服乖巧。“……我作惡多端,我……”

“你嘴上有血。”拉姆斯發現,“又咬手指了嗎,臭佬?”

“不,不,老爺,我發誓。”臭佬曾試圖咬斷自己的無名指,因為他們剝了指上的皮,他實在痛得受不了。拉姆斯老爺從不簡單地切掉別人的手指,他只會剝幹凈上面的皮,好讓肌肉裸露在外,風幹、開裂,最終潰爛。臭佬被鞭打、用刀子割,又上過刑架,但沒有哪種痛苦比得上剝皮之後的滋味。那種痛苦能把人逼瘋,活人根本沒法忍受,至多多堅持一會兒,然後就會慘嚎:“求求您,停下,停下,太痛了。把我的手指砍下來吧。”到頭來,拉姆斯老爺會慈悲為懷,欣然滿足別人的要求。這是他喜歡的游戲,而臭佬理解游戲規矩。他怎能不理解呢?他的手腳都為游戲交過學費。只有那次、只有一次,他忘了規矩,企圖用自己的牙齒終結痛苦。拉姆斯老爺很不滿,結果讓他多付出了一根腳趾的代價。“我吃了一只老鼠。”他咕噥著承認。

“一只老鼠?”拉姆斯淡色的眼珠在火炬光芒中閃閃發亮。“恐怖堡的老鼠全部屬於我父親大人。未經我允許,你怎敢吃了其中一只?”

臭佬不知該怎麽回答,只能默不作聲。只消說錯一個字,他又會失去一根腳趾、甚至一根手指。迄今為止,他的左手丟掉了兩根手指,右手失去了小指,左腳丟掉了三根腳趾,右腳卻只失去了小腳趾。拉姆斯老爺有時會開玩笑說要給他左右兩邊找回平衡。老爺只是在開玩笑,他試圖安慰自己,他並不想傷害我,這是他自己承認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老爺慈悲又寬容,他本可以為臭佬知道自己名字和地位之前的胡言亂語,就剝下臭佬的臉皮。

“太無聊了。”穿鎖甲的領主說,“趕緊宰了他。”

拉姆斯老爺給自己又倒滿一杯麥酒,“那可不玷汙了咱們的慶祝宴會,大人?臭佬,我有好消息通知你。父親大人為我討了一門史塔克家的好親事,對象是艾德公爵的女兒,艾莉亞。你還記得小艾莉亞,對吧?”

搗蛋鬼艾莉亞,他差點脫口而出,馬臉艾莉亞。她是羅柏的小妹,褐發長臉,瘦得像根棍子,成天臟兮兮。珊莎才是大美人。他記得小時候,幻想過艾德·史塔克大人把珊莎嫁給他,並認他為自己的親兒子。真是孩子氣的想法。不過,說到艾莉亞……“我記得她。艾莉亞。”

“她即將成為臨冬城的女主人,而我是她的夫君老爺。”

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啊。“是的,老爺,祝賀您。”

“你願意參加我的婚禮嗎,臭佬?”

他猶豫了,“如果您要我參加的話,老爺。”

“噢,那是自然。”

他又猶豫半晌,不知這是否是另一個殘酷的陷阱,“好的,老爺,只要您滿意,我很榮幸參加婚禮。”

“我們得把你從那間骯臟的牢房裏弄出來,刷得粉嫩粉嫩,給你幹凈衣服穿,再餵你東西吃。幾碗軟軟的、美味的麥粥,喜歡嗎?或是擱了培根的豌豆派?我有樁小差事要交給你辦,但你得有體力才能為我效勞。我相信,你是願意為我效勞的吧?”

“是的,老爺,全心全意。”他渾身顫抖,“我是您的臭佬,請讓我服侍您,求您了。”

“你這般知情識趣,我又怎忍心拒絕你一片孝心?”拉姆斯·波頓笑道,“我馬上就要率軍出征,臭佬,我得仰仗你才能把那童貞新娘娶回家門咧。”

布蘭

烏鴉不同尋常的尖叫讓一陣戰栗爬過布蘭的背脊。我差不多長大成人了,他反覆提醒自己,我必須勇敢起來。

空氣冰冷刺骨,充滿恐懼氣息。連夏天都怕,頸毛全豎了起來。山丘的影子不斷延伸,黑暗虎視眈眈,所有樹木都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腰,有些幾乎看不出來是樹。它們從樹根到樹冠都包裹在凍雪中,在山上雜亂生長,猶如一群在寒風中縮抱成團的巨人或醜陋怪物。

“它們來了。”游騎兵抽出長劍。

“在哪兒?”梅拉急切地問。

“應該很近。我不知道。附近吧。”

烏鴉又尖叫起來。“阿多。”阿多嘀咕著,雙手都藏在腋窩,棕色胡須下懸掛著冰錐,上唇的胡子上凍著一塊鼻涕,在夕陽下微微閃著紅光。

“那些狼也接近了。”布蘭警告他們,“一直跟著我們的那些。我們在下風處時,夏天能聞出它們。”

“狼群無關緊要。”冷手說,“我們必須向上爬。天快黑了,天黑前你們必須進去。你們的體溫會吸引它們。”他向西望了一眼,夕陽餘暉晦暗地透過樹枝,猶如遙遠的火焰。

“這是唯一的進口?”梅拉問。

“後門在北方三裏格處,得向下鉆進一個洞。”

無需多說。阿多背著布蘭爬不下洞,而玖健也走不了三裏格。

梅拉擡眼看向山頂。“路看起來很平整。”

“看起來。”游騎兵陰沈地說,“你能感覺到寒冷嗎?這裏有東西,但藏在哪兒了呢?”

“洞穴裏?”梅拉猜測。

“洞穴被魔法護住了,他們進不去。”游騎兵用劍一指,“你看,入口就在那兒,半山腰那片魚梁木中,巖壁的裂縫。”

“我看到了。”布蘭道。烏鴉在那裏飛進飛出。

阿多挪了挪背上的柳條筐。“阿多。”

“我只看到交錯的石頭。”梅拉說。

“那就是通路。一條穿過石頭的甬道,開頭陡峭彎曲,但你們只要進去就安全了。”

“你呢?”

“洞穴被魔法護住了。”

梅拉仔細打量了一下山坡上的裂縫。“從這兒過去,至多一千碼。”

沒有一千碼,布蘭心想,但都是上坡路。山路陡峭,樹木密布。雪三天前就停了,但毫無融化跡象,樹下的雪地十分平整,無人踏足。“那邊沒人。”布蘭鼓起勇氣說,“看看雪地,沒有腳印。”

“白鬼在雪上走得輕。”游騎兵道,“你發現不了它們的形跡。”一只烏鴉自上方飛來,落在他肩上。跟隨他們的黑色大鳥只剩十來只,其他的都在路上失散了,每次清晨醒來,烏鴉都會變少。“來啊。”那只鳥聒噪著,“來啊。來啊。”

三眼烏鴉,布蘭心想,綠先知。“也不算遠。”他說,“稍微爬爬山,我們就安全了,說不定還能生堆火。”除開游騎兵,他們全都又冷又潮又餓,而玖健·黎德虛弱得沒人扶就走不動。

“你們先走。”梅拉·黎德在弟弟身旁彎下腰。玖健拄著一根橡樹枝,雙眼緊閉,抖個不休。他的臉被帽子和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露出的一點點面孔和周圍的雪一樣蒼白,但當他呼吸時,鼻孔還能微微冒出熱氣。梅拉已背他走了整整一天。食物和篝火會讓他好轉的,布蘭試圖說服自己,盡管他並不確定。“山路太陡,我背著他沒法打架。”梅拉催促,“阿多,你帶布蘭先進洞。”

“阿多。”阿多拍了下手。

“玖健只不過需要吃點東西。”布蘭可憐兮兮地說。十二天前,麋鹿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摔倒在地,再也沒能起來。“冷手”跪在它身邊的雪堆裏,一邊用奇怪的語言低聲祈禱,一邊割開它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布蘭哭得像個小女生。他無助地看著梅拉·黎德和冷手肢解這頭馱他們走了這麽遠的英勇生物,從來沒像這一刻這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個殘廢。他暗自決定絕不吃它的肉,忍饑挨餓也強過享用朋友,但最終他吃了兩次,一次用自己的身體,一次用夏天的。麋鹿已十分消瘦憔悴,但游騎兵從它身上切下的肉足夠支撐他們七天,直到最後他們擠在一座古老的山間要塞的火堆旁,烤吃掉最後一塊。

“他的確需要吃東西。”梅拉梳理著弟弟的眉毛,讚同道,“我們都需要。但這兒沒有食物。走吧。”

布蘭眨眨眼睛,一滴淚水凍在臉頰上。冷手抓住阿多的胳膊,“天色正在變暗。就算它們現在不在,也很快就要來了。走吧。”

阿多默不作聲地掃掉腿上的雪,背起布蘭趟過雪堆向上走。冷手走在他們旁邊,漆黑的手握著武器。夏天跟在後面,有些地方積的雪沒過了他,高大的冰原狼偶爾會踩穿太薄的雪殼,不得不停下來抖掉身上的雪。向上攀爬途中,布蘭費力地在筐子裏轉身,眼看著梅拉用一只手將弟弟攙扶起來。他對她來說太沈了。她自己都沒吃東西,哪有原來的力氣。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捕蛙矛,狠狠地插入雪中,稍稍支撐住身體。隨後她半拖半抱起弟弟,掙紮著攀爬山路。

阿多從兩棵樹中間穿過,布蘭看不到他們了。

山坡越來越陡,冰塊在阿多腳下接連破碎。有一次,他腳下的一顆石頭松動,他向後一滑,差點摔下山去。好在游騎兵及時抓住他的胳膊,挽救了大家。“阿多。”阿多說。每陣風都裹挾起粉末狀的白色細雪,它們像玻璃一樣在晚霞中閃閃發光。烏鴉繞著他們飛舞。一只飛到了前頭,消失在洞穴中。只有八十碼了,布蘭心想,根本不算遠。

夏天突然停在一片未被踩動的、陡峭的雪堆邊,轉頭嗅探空氣,然後他咆哮起來,毛發直立,步步後退。

“阿多,停下。”布蘭說,“阿多,等等。”有點不對勁。夏天聞到了,他也跟著聞到了。不好的東西,不好的東西正在靠近。“阿多,不,後退。”

冷手還在向上爬,阿多也想跟上。“阿多,阿多,阿多。”他大聲重覆,壓過了布蘭的抗議。他的呼吸有些吃力,白霧彌漫在空氣裏。他邁出一步,又一步。積雪有齊腰深,山坡也越發陡峭。阿多身子前傾,雙手抓著石頭和樹幹努力向上攀登。一步,又一步。被阿多踩碎的雪滾下山坡,形成一場小雪崩。

六十碼。布蘭向旁探出脖子,好仔細打量那個洞穴。然而他看到了別的東西。“火!”魚梁木的縫隙間,一團閃爍的光暈放出紅光,穿透了慢慢凝聚的黑暗。“看啊,有人——”

阿多尖叫起來。他扭動掙紮著摔下去。

大個子馬童劇烈地打滾,布蘭的世界天旋地轉。突來的一記重壓讓他喘不過氣。嘴裏全是血,阿多還在不停地翻滾顛簸,碾壓著身下的殘廢男孩。

有東西抓住了阿多的腿。剎那間,布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