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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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的不過是錢,換言之,在王室還債之前,他不會祝福國王。”

“等國家恢覆和平,教會自能得到金子。”對此,托伯特修士與雷那德修士表示理解……討厭的布拉佛斯使節卻很頑固,他一直糾纏著可憐的蓋爾斯大人,直到後者終於因嘔血而臥床不起。我們必須重建海軍,我不能依靠著青亭島,因為雷德溫是提利爾的封臣。瑟曦需要蘭尼斯特的艦隊。

黑水河上建造中的大帆船是她的希望所在,其旗艦的槳數將是勞勃國王之錘號的兩倍。奧雷恩請示能否將其命名為泰溫公爵號,太後欣然應允——她等著聽人們將以她父親之名命名的船稱呼為“她”。另一艘大船得名甜美瑟曦號,船首像是太後的鍍金形體,身穿鎖甲,頭戴獅盔,長矛在手。另外幾艘分別是英勇喬佛裏號、喬安娜夫人號和母獅號,以及瑪格麗王後號、金玫瑰號、藍禮公爵號、奧蓮娜夫人號、彌賽菈公主號——瑟曦錯誤地允許托曼為一半的船只命名,才出現這樣的結果。男孩甚至想把最後一艘船命名為月童號,只是奧雷恩提出水手們可能不願在以弄臣為名的船只上服役後,托曼才勉強換成姐姐的名字。

“若這賤人以為我要花錢來買他祝福托曼,他可大錯特錯。”她對坦妮婭保證。堂堂七國之後決不會曲意逢迎一幫修士。

轎子又陡然停止,以至於瑟曦被摔了一下。“噢,搞什麽鬼啊?”她再度探出身子,發現已經到了維桑尼亞丘頂,前方就是貝勒大聖堂巍峨的拱頂與七座閃亮高塔——然而,在隊伍和聖堂的大理石階之間,人山人海,數不清的穿褐色粗布衣服、骯臟不堪的人們。麻雀們,她嗤之以鼻地想,他們比真麻雀還臭。令瑟曦驚駭的是,盡管科本向她報告過麻雀的人數,真正見到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廣場上有數百人露營,花園中還有數百人,炊煙繚繞,粗布帳篷和泥巴廢料搭建的簡陋小屋玷汙了純白大理石,他們甚至在大聖堂講壇下的階梯上鋪了鋪蓋卷。

奧斯蒙爵士策馬回來找她,旁邊是金馬金袍的奧斯佛利爵士。作為凱特布萊克三兄弟中的老二,奧斯佛利比其他兩位都要沈靜,笑容也比較少,經常愁眉苦臉。如果傳說屬實,他也是最冷血的一位。或許我該派他去長城。

派席爾大學士認為應讓“更有戰爭經驗的人”指揮金袍軍,其他重臣也表示讚同。“奧斯佛利爵士經驗豐富。”她告訴大家,但他們並不信服。一幫不聽話的小狗。總而言之,她對派席爾的耐心算是徹底告終了,後者居然蠻橫地反對她邀請多恩領派來新教頭,他堅持認為這是對提利爾的冒犯。“你以為我是為什麽找他來?”她輕蔑地回敬老人。

“請恕罪。陛下。”奧斯蒙爵士報告,“我弟弟正在調集更多金袍衛士前來。放心,我們一定會掃開道路。”

“我沒空多等,就步行前去吧。”

“不,陛下。”坦妮婭抓住她的手,“他們讓我害怕。成百上千的,又那麽骯臟。”

瑟曦吻了她的臉。“獅子何懼麻雀?……但我謝謝你,我知道你關心我,夫人。奧斯蒙爵士,扶我下轎。”

早知道得步行,我就換身衣服了。太後今天穿金線鑲邊的白裙服,華美而不失端莊,但這件服裝已有多年未曾穿用,腰部很有些緊。“奧斯蒙爵士,馬林爵士,請隨我來。奧斯佛利爵士,護住我的座轎。”有些麻雀看起來形容枯槁、眼窩深陷,似乎能吃了她的馬。

她在衣衫襤褸的人群中穿行,越過篝火、馬車和陋屋,不禁想起了與勞勃·拜拉席恩成親時廣場上的空前盛況。當年,數千平民專程前來為她喝彩,所有女人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一半的男人肩頭上坐著孩子。她與年輕的國王手拉著手從聖堂走出來時,群眾的歡呼連蘭尼斯港都能聽見。“他們愛你,我的王後。”勞勃湊在她耳邊低語,“瞧,每張臉都笑得那麽開心。”那一瞬間,她的婚姻是如此美滿幸福……直到她看見詹姆。不,她心想,不,不是每張臉,陛下……

今天,沒有一張笑臉。麻雀們表情遲鈍、陰郁、充滿敵意,他們勉勉強強地讓開。他們是真麻雀就好了,吼一嗓子就統統被嚇走。或者該派一百名金袍子帶著棍棒、長劍與釘頭錘前來清路?泰溫大人就會這麽做。他會狠狠收拾他們,決不會下馬走路。

當太後發現他們對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麽時,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軟心腸了。那座露出慈祥的微笑,照看廣場長達百年之久的雄偉大理石雕像,如今自腰部以下堆滿了各種骨頭和頭骨,其中很多仍殘留著血肉。一些烏鴉停在上面,享用幹澀的便餐。到處是嗡嗡叫的蒼蠅。“這是為何?!”瑟曦質問群眾,“你們打算把腐屍堆成山,用來掩蓋受神祝福的貝勒王嗎?”

一位獨腿男人拄著木拐杖走上前。“陛下,這些都是聖人與聖女的遺骨,他們身在教會為世人服務,卻慘遭謀殺。被害者不僅包括修士、修女,還包括穿褐衣、棕衣和綠衣的弟兄,穿白衣、藍衣和灰衣的姐妹。他們有的被吊死,有的被開膛破肚,修士遭遇搶劫,處女和母親被不信神的匪徒和惡魔崇拜者強暴——連靜默姐妹也不能幸免於難。天上的聖母在悲痛中吶喊,所以我們把他們的遺骨從全國各地收集到這裏,懇請神聖的教會予以見證。”

瑟曦能感覺到周圍目光的重量。“國王會恢覆王國的和平。”她莊嚴保證,“托曼與大家感同身受。這些都怪史坦尼斯和他身邊那紅袍女巫,都怪崇拜樹木和狼的北方蠻子。”她提高聲調,“七大王國的善男信女們,我一定會為你們死去的親人覆仇!”

幾聲歡呼,僅僅幾聲。“我們不要覆仇。”獨腿男人說,“只要您保護生者。保護聖堂和其他聖地。”

“鐵王座應該維護教會。”一個額頭文著七芒星的大塊頭抱怨,“不能保護人民的國王不是真正的國王。”周圍的人們呢喃著表示同意。一個男人突然站起來抓住馬林爵士的手腕:“是時候了,所有塗抹聖油的騎士都應該拋棄俗世的主人,團結在神聖的教會周圍。與我們一起戰鬥吧,爵士先生,如果您還熱愛七神。”

“放手。”馬林爵士用力掙脫開來。

“你們的請願我都聽到了。”瑟曦道,“我兒子年紀雖小,但他熱愛七神。你們會得到他和我的庇護。”

額上文七芒星的男人渾不在乎。“戰士庇護我們。”他說,“而這位胖胖的小國王什麽也沒做。”

馬林·特林的手伸向劍柄,但瑟曦及時制止了他亮兵器。身處麻雀的海洋裏,她只有兩位騎士。她看見了棍子、鐮刀、木棒、短棒、斧頭等等。“不成體統!怎能在聖地裏動粗,爵士?”你這大白癡,把眼前的家夥砍翻,我們三人頃刻間便會被五馬分屍。“畢竟,我們都是聖母的子孫,來吧,總主教在等我們。”她越過群眾,待要走上石階,卻被一群武裝的男子擋住去路。他們身披鎖甲和煮沸皮甲,還有幾件零散的、打凹了的板甲。有的握長矛,有的拿長劍,大部分人裝備著斧頭,所有人都穿縫有紅色星星的漂白外套。其中兩位傲慢無禮地將長矛交叉,不準她向前。

“你們就是這麽迎接太後陛下的嗎?”她質問,“行行好,托伯特和雷那德在哪裏?”這兩人不大可能錯過這個奉承她的好機會啊。托伯特尤其喜歡誇張地跪下來吻她的腳。

“我不認識您說的這兩位。”外套縫有紅色星星的男人回答,“不過只要他們身在教會,總歸是服務七神。”

“雷那德修士和托伯特修士都是大主教。”瑟曦難以置信地說,“你們竟敢阻擋我,待會有得瞧了。怎麽,你們真打算禁止我進入貝勒大聖堂嗎?”

“陛下。”一個駝背灰胡子說,“我們歡迎您,但您的隨從們必須解下劍帶。遵照總主教大人的命令,武器不能帶進聖堂。”

“即便在國王身邊,禦林鐵衛的騎士也無須解除武器。”

“國王身邊,國王作主。”這位上年紀的騎士回答,“但這裏是教會的殿堂。”

瑟曦臉上掛不住了。只消吩咐馬林·特林一個字,就能送這駝背去會他的諸神。不,這裏不行,現在還不行。“在外面等著。”她簡短地吩咐禦林鐵衛,獨自走上階梯。長矛手拿開武器,另兩個人頂住門用力推,大門嘰嘰嘎嘎地打開。

進入燈火之廳,瑟曦發現二十多位修士跪在地上,卻並非在祈禱,而是就著水桶與肥皂擦洗地板。由於他們身穿粗布袍子和涼鞋,瑟曦起初都當成了麻雀,直到其中一人擡起頭。此人的臉紅得像甜菜根,手上磨破的水皰正在流血,“陛下。”

“雷那德修士?”太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跪著?”

“他在搓地板。”說話的人比太後矮了好幾寸,瘦得像掃把桿,“勞動也是禱告的一種形式,尤其取悅於鐵匠。”他手握板刷站起來,“陛下,我等候您多時了。”

此人的胡子半褐半灰,修剪整潔,稀疏的頭發梳到腦後,紮成一個結,他的袍子雖很幹凈,卻有破磨和補丁。他把袖子挽到肘部,方便勞動,但膝蓋以下全打濕浸透了。他的臉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睛是泥巴色。他竟然赤腳,她訝異地發現,黑糊糊的如樹根般堅硬粗糙,老繭遍布,無比醜陋。“你就是總主教?”

“正是在下。”

父親,請賜予我力量。太後依禮應該跪下,但地板上全是肥皂和汙水,她不想弄臟這件裙服。她瞥了身邊跪著的老人一眼。“我的朋友托伯特在哪兒?”

“托伯特修士正在密室中禁閉悔過,悔過期間我們只提供面包和清水。半個國家都在挨餓,他發胖至此,實是罪過。”

瑟曦今天受夠了,她要讓對方見識見識她的怒火,“你就是這樣歡迎我的嗎?拿著淌水的刷子?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陛下乃是七大王國的攝政王太後。”對方回答,“但《七星聖經》有雲,人民向領主致敬,領主向國王致敬,國王和王後必須向七面一體神致敬。”

想強迫我下跪?哼,你打錯了算盤。“遵照禮儀,你應該穿著最得體的長袍,頭戴水晶冠到階梯上迎接我。”

“我沒有冠冕,陛下。”

她眉頭皺得更緊了,“我父親大人給了你的前任一頂無比華美的冠冕,由金絲和水晶鑄成。”

“為這頂禮物,我們替他祈禱。”總主教說,“但窮苦大眾餓著肚子,我無權把金子和水晶戴在頭上,因此賣掉了它,我還賣掉了儲藏室內其他的冠冕、所有的戒指和金絲銀絲紡織的袍子。七神創造了綿羊,羊毛已足夠為人類保暖。”

他是個瘋子。大主教們也瘋了,居然選出一個怪物來……哦,他們是被門口的大批乞丐嚇怕了。科本的線人舉報說當時盧琛修士只差九票,大門忽被沖開,麻雀們手執斧頭,舉起自己的領袖,蜂擁而入。瑟曦冷冷地瞪著小個子,“總主教大人,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

總主教將板刷交給身邊的大主教們。“陛下請隨我來。”

他領她穿過雙開內門,走向大殿,腳步聲在大理石板上回蕩。七彩虹光從大穹頂上的鑲鉛玻璃窗外斜射而進,無數灰塵在光束中舞蹈。空氣中彌漫著熏香,七座祭壇前的蠟燭猶如星火閃耀。聖母像前燃放著一千根蠟燭,少女像前也差不多,但獻給陌客的十指就能數完。

連這裏也有麻雀。十來個臟亂不堪的雇傭騎士跪在戰士的祭壇前,懇求神靈賜福於他們放在他腳邊的長劍;聖母的祭壇前,一名修士帶領上百位麻雀在作禱告,他們的聲音猶如遠海的波濤。總主教把瑟曦帶到提燈籠的老嫗身前,率先跪下。太後別無選擇,只得跪在他身邊。老嫗保佑,這怪物千萬別像從前那位胖子那麽長篇大論。做到這點,我就謝天謝地了。

但等禱告完成,總主教卻絲毫沒起身的意思,他打算和太後跪著交流。小個子耍小聰明,瑟曦輕蔑地想。“總主教大人。”她率先開口,“這夥麻雀在都城內引發了恐慌。我要他們離開。”

“那他們該上哪兒去呢,陛下?”

七層地獄,隨便哪層。“從哪兒來,打哪兒去。”

“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因為麻雀乃是最謙卑、最普通的鳥兒,他們也是最平凡的老百姓。”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他們不過是平頭百姓。“你看見他們對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麽嗎?他們甚至用豬、羊和屎尿玷汙廣場!”

“屎尿易洗,鮮血不易。陛下,如果說廣場受到玷汙,那也是來自於不義的判決與刑罰。”

你好大膽子,竟拿奈德·史塔克來詰問我?“對此,我們都很遺憾。喬佛裏年輕,頭腦容易發熱,將史塔克公爵處以極刑的事應該放在別處,不應當著受神祝福的貝勒王進行……但別忘了,那家夥是個罪大惡極的叛徒。”

“貝勒王曾赦免了陰謀推翻他的人。”

貝勒王囚禁了自己所有的姐妹,僅僅因為她們長得太美。瑟曦頭一次聽過這個故事後,不禁跑去提利昂的搖籃邊,使勁地掐這小惡魔,直到對方哇哇大哭。我真該掐斷他的鼻子,再把襪子塞進他嘴裏。她強迫自己微笑,“托曼國王也會赦免麻雀們,只要他們各自回家。”

“他們中大部分人已沒有家了。到處都是苦難……到處都是悲哀與死亡。來君臨之前,我負責照料五六十個小村莊,那些村莊由於太小,都沒有自己的修士。我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主持婚禮,免除罪孽,還替孩子命名。如今,這些村莊統統不見了,陛下,昔日美麗的花園裏雜草與荊棘叢生,白骨散亂地堆積在路邊。”

“戰爭是可怕的,這些暴行都是北方人和史坦尼斯的惡魔崇拜者們造孽。”

“然而不少麻雀聲稱遭到獅子的搶劫……比如,獵狗是陛下您的人吧?在鹽場鎮,他殺害了一位老修士,強奸了一名十二歲的幼女——那可是許給了教會的純潔孩子。他穿著盔甲施暴,鋼鐵磨破撕裂了女孩柔嫩的皮膚,完事之後,他還把她扔給部下,他們則割了她的鼻子與乳頭。”

“國王陛下不可能為每一個曾為蘭尼斯特家族服務的人犯下的罪行負責。桑鐸·克裏岡既是叛徒,也是屠夫,否則我怎會把他趕走呢?他現下為強盜貝裏·唐德利恩效命,非為托曼國王。”

“如您所言,但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追問——當暴行在國內四處蔓延時,國王的騎士們在做什麽?難道‘仲裁者’傑赫裏斯沒有對著鐵王座發誓,王室會永遠庇護教會嗎?”

瑟曦不清楚“仲裁者”傑赫裏斯發過什麽誓。“他發了誓。”她同意,“而總主教大人為他祝福,塗抹聖油,尊他為七國之君。總主教大人為新君祝福,這是歷朝慣例……你卻拒絕祝福托曼國王。”

“陛下您誤解了。我沒有拒絕。”

“那為何拖延?”

“因為時機尚未成熟。”

你究竟是總主教還是賣菜的?“嗯,如何……方能讓時機成熟?”他敢提個錢字,我會像對付上任總主教那樣對付他,然後找個八十歲的老糊塗蛋來戴水晶冠。

“到處都是國王,對於教會而言,供奉哪一個得謹慎選擇。三百年前,龍王伊耿在這山丘下登陸,當時的總主教大人把自己鎖在舊鎮的繁星聖堂內閉關禱告,七日七夜,期間只用了面包和清水。當他終於出關時,他宣布教會將不反對伊耿和他的妹妹們,因為這是老嫗提起金燈為他指引的道路,若是舊鎮起兵反抗,龍焰將把鬧市、學城、參天塔和繁星聖堂統統付之一炬。海塔爾大人是個敬神的好人,他聽取預言,按兵不動,此後便為伊耿大開城門,讓總主教大人親手把七聖油塗抹在征服者的額頭上。三百年後,我也會做他做過的事,但我首先必須閉關,齋戒禱告。”

“七日七夜?”

“需要多久,就多久。”

瑟曦簡直想抽這個假正經的僧侶一耳光。我可以助你齋戒,她憤憤地想,我可以把你鎖進塔裏,而且保證在諸神開口之前,沒人進來送飯。“虛偽的國王供奉虛偽的神靈。”她提醒對方,“只有托曼國王捍衛七神教會。”

“然而全國各地的聖堂卻遭遇掠奪焚燒,連靜默姐妹也被強暴,她們的哭泣呼籲上達天聽。陛下剛才有沒有看見聖人聖女們的累累白骨呢?”

“我看見了。”她不得不承認,“把祝福給予托曼,我保證他會立即制止暴行。”

“他怎麽制止,陛下?他會派騎士貼身保護路上行走的乞丐幫兄弟嗎?他會派士兵來警衛我們的修女不被豺狼和獅子傷害嗎?”

哼,我姑且假裝你沒提到獅子。“國家處於戰爭狀態,托曼國王陛下需要人手來平叛,暫時抽調不出那麽多騎士和士兵。”瑟曦不打算浪費一兵一卒去照顧烏鴉,或者保護老修女們起皺的陰道。反正,她們中大概有一半人祈禱著被人強暴吧。“我看見你的麻雀拿著棍棒和斧頭,他們可以自己保衛自己。”

“梅葛王的律法嚴禁他們動武,陛下很清楚,當年那道赦令解除了教會的武裝。”

“當今王上是托曼,不是梅葛。”殘酷的梅葛三百年前頒布的法令與她何幹?而且他本不該解除教會的武裝,應該將其收歸己用才對。於是她指指戰士那尊由紅色大理石砌成的祭壇。“看看,你們的神手裏握著什麽?”

“一把寶劍。”

“他忘了如何使用它嗎?”

“梅葛王的律法——”

“——可以廢除。”她刻意頓了頓,等待大麻雀上鉤。

他沒讓她失望。“教團武裝的重生……回應了我輩三百年來日夜不息的祈禱,陛下,戰士將再度揮舞閃亮的寶劍,來洗滌這個罪孽國度裏的邪惡。如若太後陛下允許我重建古老的聖劍騎士團和星辰武士團,七大王國裏每位善男信女都將心懷感激,並且擁戴您的兒子為真正的、唯一的國君。”

果不出所料,但瑟曦不願表現得太急切。“說起赦免,總主教大人,如今時局艱辛,若能免除王室虧欠教會的債務,托曼國王將不勝感激。據我所知,此刻王室對教會的負債約為九十萬金龍。”

“九十萬零六百七十四枚金龍。這批金子足以養活饑民,並重建一千座聖堂。”

“你想要金子?”太後問,“還是要廢除梅葛塵封的律法?”

總主教沈思了一會兒,“如您所願,教會免除王室的債務,並給托曼國王施以祝福。在諸神的看護榮寵下,戰士之子不日即將護送我面見國王,同時我的麻雀將學著古代窮人集會的樣子,保護全國各地的平民百姓。”

聽罷此言,太後放心地起身,理了理裙子。“我會盡快把赦令寫好,讓國王陛下簽署,並蓋上王家印章。”說起托曼對當國王最感興趣的部分,毫無疑問就是蓋印章了。

“七神保佑國王陛下,托曼國王萬歲。”總主教雙掌合十,仰望穹頂,“讓惡徒們顫抖吧!”

你聽見了嗎,史坦尼斯大人?瑟曦情不自禁地微笑。父親大人也不可能做得更漂亮了。略施雕蟲小技,她便令君臨擺脫了麻雀們的困擾,確保托曼得到祝福,還替國庫減免了近一百萬金龍的債務。當總主教護送她返回燈火之廳時,她的心因狂喜而怦怦直跳。

瑪瑞魏斯夫人分享了太後的喜悅,但她表示自己從未聽說過戰士之子和窮人集會。“都是伊耿征服之前的組織了。”瑟曦向她解釋,“戰士之子乃直屬教會的騎士團,入團騎士宣布放棄領地和財產,只為總主教大人服務;而窮人集會……參加者雖地位卑賤,但數量龐大,類似於當今的乞丐幫,不過他們手裏拿的不是碗,而是武器,他們會沿道路巡邏,保護旅行者從一個聖堂到另一個聖堂,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窮人集會的標志是紅色七芒星,以白色為底,所以又被老百姓們尊為星辰武士團。戰士之子披掛彩虹披風,並在粗毛襯衫外穿鍍銀鎧甲,他們的長劍圓頭是星星形狀的水晶,因而又稱聖劍騎士團。他們中產生過許多著名的聖人、修行者、狂信徒、巫術師、屠龍勇士、惡魔獵手……無數故事。故事的相同之處在於,它們都歌頌了騎士們捍衛教會、對抗仇敵的勇氣與決心。”

瑪瑞魏斯夫人頓時領悟,“比如,史坦尼斯和紅袍巫女那樣的仇敵?”

“這借刀殺人之計真是屢試不爽。”瑟曦像個小女孩似的咯咯笑道,“我們邊走邊來壺香料甜酒如何?為了咱們熱情似火的戰士之子?”

“為了熱情似火的戰士之子和神機妙算的太後攝政王,為了瑟曦·蘭尼斯特一世!”

香料甜酒跟她的勝利一樣滋味美妙,轎子穿城過市,太後逍遙自在。但走到伊耿高丘底部時,隊伍遭遇了騎馬回城的瑪格麗·提利爾和她的表親們一行。她處處跟我作對,處處想把我比下去。瑟曦望著小王後,心頭又生恨意。

瑪格麗身後跟了一大幫廷臣、衛兵和仆人,仆人們大都提著裝滿新采摘的花朵的籃子。她的三位表親身邊都有追求者陪伴:身材瘦長的侍從埃林·安布羅斯騎在埃蘿身邊,他和她訂了婚;塔拉德爵士跟隨害羞的雅蘭;獨臂的馬克·穆倫道爾奉承著愛笑的胖梅歌;雷德溫的雙胞胎護送瑪格麗的其他女伴,包括梅內狄斯·克連恩和潔娜·佛索威夫人。女人們發間插滿鮮花。賈拉巴·梭爾和一只眼睛綁繃帶的藍柏特·特拔瑞爵士也在隊伍裏面,隨行的還有英俊的歌手藍詩人。

當然會有禦林鐵衛貼身保護小王後,而該人選毫無疑問會是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身穿鏤金白鱗甲,容光煥發。國王雖沒再讓他教武,仍喜歡邀他做伴,每當托曼與小王後下午出行返回後,總會興奮地講述洛拉斯爵士的新故事或引用洛拉斯爵士的話。

兩支隊伍相遇時,瑪格麗沖上前來歡迎致意,隨後騎在太後轎邊。她面頰潮紅,棕色卷發披散在肩,被風微微吹拂。“我們在禦林裏摘秋天的花朵呢。”她告訴太後和瑪瑞魏斯夫人。

不用說,我對你的行蹤一清二楚,瑟曦心想。她的線人日夜不停地監視著瑪格麗。你真是個坐不住的女孩。瑪格麗從沒有連續三天不出去騎馬,有時候她帶隊巡游羅斯比路,在海邊拾撿貝殼,然後野餐;有時候她到河對岸鷹狩半日。小王後也愛乘船,常坐游艇在黑水河上無目的地漫游;偶爾虔誠之心犯了,又會遠離城堡去貝勒大聖堂禱告。她的衣服分別交給十幾位出名的女裁縫制作,都城的金匠們也對她有口皆碑,她甚至出爛泥門到魚市去視察日常收成。

無論走到哪裏,她都會引起平民百姓們的狂熱,而瑪格麗盡其所能地回饋群眾。她向乞丐施舍財物,從面包師傅的推車上買熱派吃,親切地與小販交談。

若能做主的話,她還會把托曼帶去做這些事。她不厭其煩地邀請國王與她和她的小雞們一起外出冒險,托曼便不厭其煩地懇求母親的準許。太後偶爾會表示同意——那只是為了給奧斯尼爵士多創造些機會。枉我設計得如此周全,奧斯尼太讓人失望了。“你忘了你姐姐去多恩那天發生的事嗎?”瑟曦通常如此教訓兒子,“你忘了暴民將我們一路趕回城堡嗎?忘了他們扔的石頭、忘了他們罵的臟話?”

但國王不肯信服,這都怪他身邊的小王後。“如果我們與平民百姓打成一片,他們會喜歡我們的。”

“是啊,暴民們太喜歡那肥胖的總主教了,所以才把他撕成碎片。你記住,他可是日常與民眾打交道的神職人員。”她好意提醒兒子,兒子卻更不開心。我敢打賭,這是瑪格麗·提利爾施用手腕、從中作祟的結果,每一天每一個小時,她都想盡辦法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換成她的長子喬佛裏,必能看穿她微笑背後的陰謀,並教她認清自己的位置,可惜托曼很傻很天真。是了,她明白小喬不好操縱,瑟曦想起科本找到的金幣,為鞏固提利爾家族的權勢,一定會除掉他。瑪格麗與她那醜惡的祖母曾定計讓珊莎·史塔克嫁給殘廢的維拉斯·提利爾,只不過泰溫大人落棋在先,用提利昂奪走了珊莎。我明白了,陰謀家們並不甘心,他們在繼續策劃,提利爾家賄賂獄卒放走提利昂,並保護他沿玫瑰大道西行,與自己作惡的老婆會合。現在,他們兩個一定安安全全地待在高庭,享受玫瑰的庇護。

“您真該一同去看看,陛下。”大隊人馬緩緩登上伊耿高丘,小陰謀家活潑無邪地說,“噢,想想看,我們會度過一個多麽甜美的下午。樹葉呈現金、紅和橙色,鮮花遍野,還有栗子……回城路上,我們烤了不少呢。”

“我沒空到樹林裏騎馬摘花。”瑟曦硬邦邦地說,“我有一整個國家等著統治。”

“一個國家,陛下?誰統治其他六個呢?”瑪格麗發出小女孩特有的歡快笑聲,“噢,請原諒我的玩笑話吧。我很清楚您肩挑重擔,其實,我可以為您分擔,我一定能為您做些什麽——至少,就算做做樣子,也可以終止所謂我和您爭奪國王的謠言哪。”

“謠言這麽說?”瑟曦笑了,“真愚蠢,我可從來沒把你當成競爭對手,一刻都沒有。”

“我很高興您這麽說。”女孩似乎沒領會她言下之意。“噢,您下次和托曼一起來嘛,我知道,陛下他會喜歡的。有藍詩人為咱們獻唱,塔拉德爵士表演棍棒,就像平民那樣。噢,秋天的樹林真的好美。”

“我的先夫熱愛森林。”在他們婚姻前期,勞勃沒完沒了地懇求她同去打獵,但瑟曦一律婉言謝絕,因為國王狩獵期間,她才好跟詹姆幽會。金色的白晝,銀色的夜晚。自然,這是場危險的游戲,不僅紅堡內耳目眾多,關鍵是誰也拿不準勞勃的心意,不知道他何時會回來。然而,危險卻讓他們的結合更刺激了。“美麗的外表之下往往隱藏著危險。”她警告小王後,“勞勃就在那片樹林裏丟掉了性命。”

聽罷此言,瑪格麗不由得朝洛拉斯爵士微笑,那是兄妹之間甜蜜的笑,充滿親切。“陛下為我擔心,實在太仁慈了,但我有哥哥的保護,絕對安全。”

去吧,去打獵啊,瑟曦年覆一年地勸促勞勃,我有弟弟的保護,絕對安全。她想起坦妮婭早先的反應,不由得笑出聲來。

“陛下笑得真可愛。”瑪格麗探詢似的笑道,“想到什麽如此開心,我可以分享這個玩笑嗎?”

“你會的。”太後說,“我保證,你會的。”

掠奪者

鼓點敲出戰鬥的節奏,無敵鐵種號沖向前去,船頭劈開洶湧的綠色水面。前方那艘較小的敵艦正在拐彎,船槳拍打大海,玫瑰旗迎風飄蕩:船頭和船尾是紅底盾牌紋飾中的白玫瑰,桅桿頂端則是一朵金玫瑰,鑲在草綠色底子上。無敵鐵種號狠狠撞向她側面,力道之猛,乃至準備接舷戰的半數船員都跌倒了。船槳劈劈啪啪地折斷,這在司令耳中猶如美妙的樂章。

於是他當先躍過舷緣,落到下面甲板上,金色披風在身後招展。白玫瑰們紛紛從全副武裝、頭戴海怪盔的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面前退開,向來如此。他們緊握長劍、長矛和斧子,但十人中九人沒穿盔甲,剩下的那一個也只著縫合的鱗甲。他們並非鐵種,維克塔利昂輕蔑地想,他們怕被淹死。

“幹掉他!”有人喊,“他只有一個人!”

“來啊!”他咆哮著回應,“有種就來殺我。”

玫瑰戰士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寒鐵在手,但眼神慌張,維克塔利昂嘗著他們濃烈的恐懼。他左沖右突,砍下第一個人的手臂,劈穿第二個人的肩膀,第三個人將斧子劈進維克塔利昂松軟的松木盾裏,而他反手將盾牌砸到那笨蛋的臉上,將其撞翻,然後趁其試圖站起來時猛下殺招。他正奮力將斧子從死人肋骨間拔出,一支長矛戳進他肩胛骨之間,感覺像被人拍了一下後背。維克塔利昂回身砍向長矛兵的腦袋,鋼鐵劈開頭盔、頭發和顱骨,手上一陣酥麻。那人略微搖晃了片刻,等鐵船長抽回斧子,屍體已四仰八叉跌倒在甲板上,看上去更像是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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