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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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夾擊卡林灣,只等要塞陷落,波頓的軍團便將蕩平托倫方城與深林堡的鐵民,最後再聯合奈德·史塔克的諸侯們,進攻史坦尼斯大人。

與此同時,在南方,梅斯·提利爾的重兵已然把風息堡團團圍住,並伐木興建了二十多臺投石機日夜不停地轟擊那雄偉的城墻。迄今為止,效果不佳。提利爾大元帥,瑟曦輕蔑地想,他的紋章應該是坐在地上、一籌莫展的胖子才對。

當天下午,古板的布拉佛斯使節再度求見。太後已經忽悠了他半個月,很想再拖個一年半載,但蓋爾斯大人說自己再也應付不了了……哎,蓋爾斯除了會咳嗽,還會什麽呢?

布拉佛斯人自稱納霍·第米提斯。惡心的人配上惡心的名字,連他的嗓門也很惡心。瑟曦在座椅上挪動著身體,揣度到底要聽這虛張聲勢的家夥聒噪多久?鐵王座聳立她身後,無數倒刺與糾結灑下扭曲的陰影,籠罩了王座廳。只有國王或首相才能坐上王座,瑟曦只是落座於階梯底部一把堆滿緋紅墊子的金木座椅上。

趁布拉佛斯人換口氣的機會,她連忙道:“你的問題似乎該與我們的國庫經理討論哪。”

尊貴的納霍不為所動。“我與蓋爾斯伯爵談了六次,他朝我咳嗽,給我道歉,可是陛下,卻沒有還我一分錢呀。”

“再和他談一次。”瑟曦愉快地建議,“‘七’在我們國家是個幸運數字。”

“陛下似乎很喜歡開玩笑。”

“如果我開玩笑,我會笑的。你看見我笑了嗎?聽見我笑了嗎?我跟你保證,當我開玩笑的時候,男人們都會跟著笑。”

“好吧,勞勃國王——”

“——早已進了墳墓。”太後尖刻地指出,“平叛之後,鐵金庫自會得到金子。”

他竟然傲慢地朝她皺眉頭:“陛下——”

“會見到此結束。”今天,瑟曦已受夠了。“馬林爵士,護送尊貴的納霍·第米提斯出去。奧斯蒙爵士,送我回住所。”客人們很快就要到來,她得抓緊時間沐浴更衣——今天的晚餐註定會很無聊,由此可見,統治王國是件多麽麻煩的事情,尤其是統治“七大”王國。

下樓梯時,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刻意靠過來,他身穿禦林鐵衛的白衣白甲,顯得高高瘦瘦。等確定周圍無人之後,瑟曦挽住了他:“餵,你的小弟進展如何?”

奧斯蒙爵士有些猶豫:“噢……他啊,他進展不錯,只是……”

“只是?”太後往聲調裏滲入一絲惱怒,“我得承認,對咱們親愛的奧斯尼我快失去耐心了。他早該騎上那匹小母馬才隊。我任命他為托曼的貼身護衛,好讓他每天都能見到瑪格麗,他應該快快替我把那朵玫瑰摘下來。難道說……我們的小王後對他的魅力視若無睹?”

“他很有魅力,您忘了嗎?他是個凱特布萊克啊。不過,請原諒——”奧斯蒙爵士揉了揉油膩的黑發,“——問題在於女方。”

“怎麽說?”太後開始懷疑奧斯尼爵士並非合適人選,或許別的男人更合瑪格麗的胃口吧。比如銀發的奧雷恩·維水?高大魁梧的塔拉德爵士?“咱們的處女王後情有所鐘?莫非你弟弟的臉勾不起她的興趣?”

“她喜歡那張臉,兩天前才剛剛摸過他的傷疤。弟弟告訴我,她當時還說,‘哪個女人這麽狠心呢?’奧斯尼沒說是女人做的,但她就是知道,也許派人打探過哦。他倆談話時,她喜歡觸碰他,要麽替他整理披風搭扣,要麽替他梳理頭發,諸如此類。有一回,在靶場上,她甚至讓他教她如何使用長弓,他趁此機會抱住了她。奧斯尼給她講很多色迷迷的笑話,她放聲大笑,回以更色情的玩笑。不,她想要他,這很明顯,只是——”

“只是?”瑟曦急切地追問。

“只是他們從未獨處。大部分時間,國王在場,國王不在的時候,是形形色色的其他人士。每晚她都會邀請兩位女伴與她同床,另兩位女伴則負責安排她的早餐和替她更衣。她與她的修士一起禱告,與表親埃蘿一起讀書,與表親雅蘭一起唱歌,與表親梅歌一起縫紉。她有時候跟潔娜·佛索威、梅內狄斯·克連恩一道外出鷹狩,有時候和小布爾威玩城堡游戲。她騎馬外出時總是帶著大批隨從,至少四五名騎士和十多個衛兵。而且,就連平日在處女居裏,她身邊也有男人。”

“男人。”有蹊蹺。可以做文章?“說清楚,什麽男人?”

奧斯蒙爵士聳聳肩:“歌手唄。這女孩無可救藥地寵愛歌手與雜耍藝人之流,她的表親則吸引了眾多騎士——尤其是塔拉德爵士,奧斯尼說這大呆瓜都無法決定自己想要埃蘿還是雅蘭,或者兩個都要。雷德溫的雙胞胎經常應邀作陪,流口水爵士會帶來鮮花和水果,恐怖爵士則彈奏豎琴——據奧斯尼形容,他的表演讓你想起被掐死的貓。盛夏群島的王子也常來參加聚會。”

“賈拉巴·梭爾嗎?”瑟曦不屑地哼了一聲,“多半又在乞求給予軍隊和金錢,以收覆故土了。”梭爾固然衣著華貴,但在那身羽毛和珠寶裝飾底下,他不過是個高級乞丐。勞勃本可以堅定地說“不”,就此終結他的希望,結果她這醉醺醺的蠢笨丈夫卻為征服盛夏群島的榮耀所吸引,始終下不了決心。毫無疑問,他妄想睡那些黃褐皮膚、炭黑乳頭、只穿羽毛鬥篷的賤女人。勞勃沒說“不”,他每每回應梭爾的是“等明年吧”,就這樣年覆一年地拖下來。

“我不確定他是否在乞求,陛下。”奧斯蒙爵士回答,“奧斯尼認為他在教她們盛夏群島話。哦,沒教奧斯尼,是教王——教小母馬和她的表親。”

“會說話的馬是珍稀動物。”太後幹巴巴地道,“告訴你弟弟,把馬刺磨亮點,我會想辦法盡快讓他騎上去的,我保證。”

“是,陛下,其實他早已經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呢。呵呵,那匹小母馬真是個可愛的尤物。”

白癡,他想要的是我,太後心想,瑪格麗唯一能吸引他的只是兩腿間的領主授封狀。她雖寵愛奧斯蒙,但也覺得對方就跟勞勃一樣遲鈍。希望他的手比腦袋瓜快,遲早托曼會需要他大打出手。

走到燒毀的首相塔的陰影下時,突然響起一陣歡呼,原來在院子對面,某位侍從結結實實地刺中了槍靶,令橫木飛速旋轉。歡呼聲是由瑪格麗·提利爾和她那群小雞帶領著發出的。她們幾個叫得這麽歡,那小屁孩又不是得了比武冠軍!緊接著,瑟曦驚訝地發現騎馬沖鋒的竟是身穿鍍金板甲的托曼。

太後別無選擇,只好滿臉堆歡,跑去祝賀自己的兒子。她走到他身邊時,百花騎士正把兒子扶下馬。男孩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看見了嗎?”他問大家,“我就像洛拉斯爵士那樣英勇。你看見了嗎,奧斯尼爵士?”

“看見了。”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讚道,“您真厲害。”

“您的身手比我強呢,陛下。”德莫特爵士加入道。

“我還折斷了長槍哦!洛拉斯爵士,你聽見了嗎?”

“是的,聲若雷霆。”翡翠與黃金制成的玫瑰鉤扣扣住了洛拉斯爵士的披風,秋風吹動他飄逸的褐色卷發。“你騎得漂亮,但請記住,這只是你第一次成功,明天又得重新上路。你必須每日反覆操練,直到每一記突刺都同樣準確有力,直到長槍成為你手臂的一部分。”

“我會的!”

“你真有志氣。”瑪格麗單膝跪地,吻了國王的臉頰,並用一只胳膊環住他。“哥哥,小心哦。”她警告洛拉斯,“過不了幾年,我英勇的夫君就會把你打下馬來。”她的三位表親紛紛附和,那討厭的小布爾威甚至邊跳邊唱:“托曼是冠軍,是冠軍,是冠軍啦!”

“他長大以後才能上場。”瑟曦道。

人們的笑容猶如冰霜摧殘下的玫瑰般統統枯萎。臉上長滿痘子的老修女首先跪下,其他人跟著跪,只有小王後和她哥哥站著沒動。

托曼沒註意到突然轉變的氣氛,“母親,你看見了嗎?”他還在歡樂地叫喊,“我在盾牌上折斷了長槍,卻沒給沙包打中喲!”

“我在院子對面瞧見了。你做得很好,托曼,就和我心目中一樣棒。你天生是校場上的好手,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比武大會上的常勝將軍,像你父親那樣。”

“無人能與他匹敵。”瑪格麗·提利爾朝太後羞澀地微笑,“可是陛下,恕我孤陋寡聞,勞勃先王贏得過哪次比武大會的冠軍呢?他把哪位好騎士打下馬來過呢?我想,國王應該好好聽聽他父親的英雄事跡,以為榜樣。”

紅暈頓時爬上瑟曦的頸項,這女孩讓她語塞。事實上,勞勃·拜拉席恩不喜歡長槍比武,他參加的都是團體戰,這樣才能用鈍斧或鈍錘打個痛快,將對手揍得落花流水。她開口時,心裏想著詹姆,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裏話。這可不像我。“勞勃贏得了三叉戟河的大比武。”她勉強應道,“他戰勝雷加王子,尊我為他愛與美的皇後。我的好兒媳,你連這都不知道嗎?”她沒給瑪格麗回應的時間,“奧斯蒙爵士,麻煩你,替我兒子脫下板甲。洛拉斯爵士,請隨我來,我有話跟你講。”

百花騎士只好像條小狗似的跟著她走——他本來就是條乳臭未幹的小狗。上了螺旋梯後,瑟曦方才開口:“說,這是誰的主意?”

“我妹妹的。”他承認,“當時我們看著塔拉德爵士、德莫特爵士和波提菲爵士輪流上陣,王後提出要陛下也去試試。”

他稱她為王後,想要刺激我。“你呢?你做了些什麽?”

“我為陛下穿上板甲,並指導他如何夾緊長槍。”鐵衛照實回答。

“那匹馬對他而言太大了,如果他摔下來怎麽辦?如果沙包砸中他腦袋怎麽辦?”

“對騎士來說,淤傷和流血是稀松平常的事。”

“所以你哥哥才成了殘廢吧。”她高興地發現,這話從那張俊俏的臉龐上抹去了所有笑容。“或許是我哥哥忘了給你講解職責,爵士,現在聽好了,你的唯一使命就是保護好我兒子。至於訓練,那是教頭的事。”

“艾倫·桑塔加死後,紅堡沒有教頭了。”洛拉斯的語氣裏隱約透著不忿。“國王陛下已經快滿九歲,他渴望受訓,九歲的孩子可以當侍從,受人指教了。”

有人會指教他,但決不是你。“你當年是誰的侍從,爵士?”她甜甜地問,“我記得,是藍禮大人吧?”

“我很榮幸。”

“是的,我也這麽想。”從這兩人的例子來看,瑟曦很明白侍從和主人之間可能發展出多緊密的聯系,因此她不允許托曼親近洛拉斯·提利爾。沒錯,百花騎士決不能成為兒子模仿的偶像。“好了,怪我失察。我不僅要統治王國,指揮戰爭,還要哀悼父親,打理內務,恍惚間便忘了指定新任教頭,真是可責。放心吧,我會立刻彌補過失。”

洛拉斯爵士掃開一綹垂下前額的褐色發卷。“單論使槍或使劍的技藝,我認為陛下找不到能及我一半功力的人選了。”

你還真謙虛啊。“托曼是你的國王,不是你的侍從。你會為他而戰,為他而死,僅此而已。”

太後在吊橋前跟百花騎士分開,獨自越過插滿尖刺的幹涸護城河,朝梅葛樓走去。找誰當教頭呢?她一路思索著回到住所。拒絕了洛拉斯,就沒理由挑選其他鐵衛,否則便成了明目張膽地挑釁高庭。塔拉德爵士?德莫特爵士?托曼似乎喜歡上了自己的貼身護衛,然則在處女瑪格麗一事上,奧斯尼很讓她失望,而奧斯佛利她還另有安排。獵狗發了狂,實在是可惜,記得托曼一直很害怕桑鐸·克裏岡粗嘎的嗓門和燒傷的面孔,用他來教導國王,正好可以打消洛拉斯·提利爾那些不著邊際的騎士夢。

艾倫·桑塔加是多恩人,瑟曦突然想起,我應該寫信給多恩。幾世紀以來的流血沖突在陽戟城和高庭之間劃出了一道深深的鴻溝。是了,一個多恩人正合我意。不是說“多恩壯士密如沙”麽?

科本大人正在她書房的窗前邊讀書邊等她。“陛下,我接到些報告。”

“破獲了更多的陰謀?”瑟曦問,“今天我很累很煩了,快點說吧。”

他和藹地笑笑,“如您說願。首先,據說泰洛西的大君主動向裏斯人提出條件,希望終止目前愈演愈烈的貿易戰爭。謠言還稱密爾準備加入泰洛西一方,但沒有黃金團撐腰……”

“密爾與我無關。”自由貿易城邦常年戰爭不斷,它們彼此無休止地結盟與背叛對維斯特洛影響甚微。“你有要緊事嗎?”

“阿斯塔波的奴隸暴動擴散到了彌林。十幾條船上的水手在談論龍……”

“你搞錯了,彌林人崇拜的是鷹身女妖。”這是從哪裏讀到的?算了,不管他,彌林遠在世界的盡頭,甚至比瓦雷利亞更遙遠。“奴隸暴動就暴動好了,關我什麽事?況且維斯特洛是廢除了奴隸制的。還有別的事嗎?”

“來自多恩的新聞也許陛下會更關註。道朗親王剛剛收押了戴蒙·沙德爵士,這私生子從前是紅毒蛇的侍從。”

“我記得這個人。”戴蒙爵士曾隨奧柏倫親王一道前來君臨。“他做了什麽?”

“他想釋放奧柏倫親王的女兒們。”

“蠢貨。”

“還有。”科本大人續道,“據我們在多恩的朋友回報,斑木林騎士的女兒很奇特地與伊斯蒙大人訂了婚,並在訂婚當晚便前往綠石城,現在應已完婚了。”

“這有什麽好奇怪?她肚子裏懷了野種唄。”瑟曦把玩著一綹發卷,“這位被開過苞的新娘有多大呢?”

“二十三歲,陛下,而伊斯蒙大人——”

“——已經七十多了。我很清楚。”按勞勃這邊的血緣計算,伊斯蒙是她的親族。哼,勞勃他老爸不曉得是瘋了還是欲火焚身,竟會找上他們家的女人。瑟曦嫁給勞勃時,丈母娘已去世了好多年,但卡珊娜夫人在世的兩位兄弟不僅前來參加婚禮,還在宮中住了半年。隨後勞勃堅持還禮,親率王室前往風怒角外那個多山的小島上,於伊斯蒙的家堡盤桓,以示榮寵。在綠石城度過的潮濕陰冷的兩星期,堪稱瑟曦生命中最漫長的兩星期。詹姆打第一眼起,便嘲笑這裏是“綠屎城”,瑟曦認為恰如其分。由於結了婚,她便陪著王夫放鷹、打獵、和兩位舅舅拼酒,還看著他在綠石城的校場裏把各路親戚打得不省人事。

那幫親戚裏有個女人,一個矮矮胖胖的小寡婦,乳房大得像南瓜,她的丈夫和父親都在風息堡的圍城戰中送了命。“她爹對我不錯。”勞勃告訴瑟曦,“我和她小時候也常常一起玩耍。”果不其然,他很快又繼續跟她“玩耍”起來。只要瑟曦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立馬會溜出去安慰她。某天晚上,瑟曦忍不住讓詹姆暗中尾隨,以證實自己的懷疑。弟弟很快便回來了,怒沖沖地詢問她是否要勞勃去死。“不。”她回答,“我要讓他後悔。”她一直認定喬佛裏是那天晚上的產物。

“埃爾頓·伊斯蒙找了個比自己年輕五十歲的老婆。”她對科本說,“這跟我有何關系?”

對方聳聳肩。“我不知道……然而我清楚的是,戴蒙·沙德爵士與這位桑塔加家的女子都是道朗親王的女兒亞蓮恩的心腹——至少我們在多恩的線民這麽說。或許其中沒有關聯,但我想陛下還是知道比較好。”

“現在我知道了。”她快失去耐心了,“還有事嗎?”

“最後一件事。一件小事。”他露出抱歉的微笑,講述了城市平民中最近流行的一幕傀儡戲:一群驕傲的獅子如何統治動物王國。“真是大逆不道,戲中的獅子變得越來越貪婪,越來越自負,接著開始吞食自己的子民。高貴的雄鹿起來反抗,獅子二話不講把它也吃了,還誇口說自己生來就該是百獸之王。”

“難道有錯嗎?”瑟曦笑問,事物都有兩面性,就她看來,這幕生動的戲劇正好是給叛徒們的教訓。

“可是,陛下,傀儡戲的末尾,一條龍從蛋裏孵出來,吞噬了所有獅子。”

好啊!原來這不是傲慢,直接反了!“沒腦子的白癡,居然把希望寄托在木頭龍身上。”她考慮片刻,“叫你的線民去看戲,把參加者統統記下。若其中有什麽重要人物,首先報告給我。”

“我能否冒昧地請教陛下,您打算怎麽處理這些人呢?”

“重罰。一半財產充公。這樣既能點醒他們,又對國庫有益,還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沒錢的人挖一只眼珠,作為觀看叛逆行為而不上報的懲罰。至於戲子們嘛,砍頭示眾。”

“都城中有四位戲子,如果陛下同意,我能否要兩個人呢……最好是女人……”

“我已經給了你塞蕾娜。”太後尖刻地說。

“是的。可那個可憐的女孩……不堪使用了……”

瑟曦不願再想起她。這女孩完全沒料到自己的遭遇,以為是來為太後服務的,即便科本用鐵鏈把她鎖住,她還是沒鬧明白。回憶讓太後惡心。下面的地牢又黑又冷,連火炬也會顫抖。那黑暗中尖叫的骯臟東西……“算了,你可以帶走一個女孩,兩個也行。但首先,把名字報上來。”

“遵命。”科本立時離開。

夕陽西垂,多卡莎為她打了洗澡水。正當太後欣慰地沈浸在溫水中,盤算著如何應對晚宴客人時,詹姆破門而入,轟走了喬斯琳和多卡莎。弟弟氣勢洶洶,渾身馬臭味,他把托曼也帶來了。“親愛的老姐。”他開門見山地說,“國王要你給個答覆。”

瑟曦滿頭的金發漂浮在水中,屋內蒸汽騰騰,一滴汗珠流下臉頰。“托曼。”她用滿含惡毒的輕柔語調反問,“出什麽事了?”

男孩很清楚母親的語調,因此縮了回去。

“陛下明天早上要騎他的白馬。”詹姆道,“參加長槍訓練。”

太後坐起來,“不,他不會。”

“我要去,我要參加。”托曼咬著下嘴唇,“我每天都想參加!”

“你可以參加訓練。”太後宣布,“等我找到了合適的教頭之後。”

“我不要什麽合適的教頭,我要洛拉斯爵士。”

“太孩子氣了。我知道,你的小不點兒老婆凈給你吹噓那個蠢蛋騎士,可奧斯蒙·凱特布萊克比他強三倍。”

詹姆哈哈大笑,“肯定不是我認識的這位奧斯蒙·凱特布萊克。”

瑟曦想掐死他。或許我該給洛拉斯爵士下令,讓他當著國王的面被奧斯蒙爵士擊落下馬。這樣應該可以掃清蒙住托曼眼睛的陰霾了。還能羞辱這自命英雄的小兒,瞧他還傲不傲。“我會找個多恩人來訓練你。”她說,“多恩人在比武場上的成績有目共睹。”

“才不是呢。”托曼壯著膽子說,“無論如何,我也不要什麽笨蛋多恩人,我要洛拉斯爵士,這是國王的命令!”

詹姆捧腹大笑。他真是無可救藥,這是件嚴肅的事情,有什麽好笑?太後惱火地一掌拍向洗澡水。“你要我再把佩特找來嗎?你無權命令我,我是你母親。”

“你是我母親,可我是國王。瑪格麗說任何人都必須服從國王。我明天要騎白馬上校場,讓洛拉斯爵士教我長槍。我還要養一只小貓咪,而且我不想吃甜菜。”他的小胳膊環抱在胸前。

詹姆還在笑,太後決定忽略他。“托曼,過來。”見他警惕地不動身,瑟曦嘆口氣,“你怕什麽?王者無畏。”於是男孩垂下眼睛,緩緩地踱到澡盆前。她伸出手,撫摩他的黃金卷發。“無論你做沒做國王,你畢竟只是個孩子。在你成年以前,王國由我統治。我答應你,你可以學習長槍比武,但不能讓洛拉斯教你。禦林鐵衛的騎士有更要緊的事務,天天陪小孩子玩是很荒唐的。你去問問隊長大人,是這樣嗎,爵士?”

“那可不,我們身兼重責。”詹姆淡淡一笑,“比方說呢,騎馬溜城墻等等。”

托曼快哭出來了,“我能養只小貓咪嗎?”

“或許吧。”太後松了口,“只要你不再說那些關於長槍比武的孩子話。行嗎?”

他變換著雙腳重心,“好。”

“好孩子。去吧。我的客人馬上就要來了。”

托曼乖乖離開,但出門之前他突然回頭道:“等正式坐上王座,我會廢除甜菜的!”

弟弟用斷肢關上門,“陛下。”兩人獨處後他嘆道,“我奇怪的是,你究竟是今天喝多了,還是天生就那麽傻?”

瑟曦狠狠一掌朝洗澡水拍去,飛起漫天水花,濺到他腳邊。“管好你的嘴巴,否則——”

“——否則什麽?否則派我再沿城墻巡邏一圈?”他盤腿坐下。“你那該死的城墻好端端的,我一步一步地仔細檢查,去了所有七座城門。好啊,我作報告好了:啟稟陛下,鋼鐵門的絞鏈生銹了,國王門和爛泥門被史坦尼斯的攻城錘破壞,需要更換,至於城墻本身,仍然堅固牢靠……不過呢,陛下似乎忘了來自高庭的朋友們住在城墻裏面哪?”

“我什麽也沒忘!”她朝他嚷道,一邊想起了那枚金幣——一面是手,一面是早已被遺忘的國王。下賤的獄卒怎麽可能私藏財產?羅根如何得到高庭的古金幣?

“關於教頭的事,今天我還是頭一遭聽說。我建議你認真考慮洛拉斯·提利爾,畢竟,洛拉斯爵士——”

“我明白他的德行,不會讓他接近我兒子。你給我提醒他,叫他留意自己的職責。”洗澡水開始變涼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而君臨城中沒有誰的長槍——”

“你就比他使得好——至少在你失去右手之前。巴利斯坦爵士年輕時也比他厲害,亞瑟·戴恩和雷加王子更不用說。少給我吹噓玫瑰有多英勇。他黃口小兒一個。”她已經厭煩了詹姆天天跟她唱對臺戲。沒人敢跟父親唱對臺戲。當泰溫·蘭尼斯特開口時,大家只有服從的份;而我呢,當我開口時,所有人都自以為是地提出什麽諫言,違背我的意思,甚至拒絕我!哼,不過因為我是女人。不過因為我沒法用劍戰勝他們。他們尊重勞勃遠遠多於尊重我,而勞勃只是個白癡酒鬼。她不能再忍受了,尤其不想再忍受詹姆的輕慢。我要盡快擺脫他。她曾夢想跟他並肩統治七大王國,現而今,詹姆變了,他成了個討厭鬼。

瑟曦從澡盆中爬出來,洗澡水“嘩啦啦”地從她的頭發和大腿上流淌而下。“需要你開口時,我自會問你。出去,爵士,我要更衣。”

“哦,更衣,招待客人。這回又準備對付誰呢?抱歉,你的敵人太多,我跟不上節奏。”他放低視線,望向她兩腿之間不住滴水的毛發。

他還想要我。“你自己放掉的東西現在又舍不得了,弟弟?”

詹姆擡起眼睛,“我愛你,親愛的老姐。然而你是個傻瓜,金光燦燦、美艷無雙的大傻瓜。”

這句話刺得她難受。在綠石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稱呼我的,在那個誕生小喬的晚上,瑟曦心中隱隱作痛。“滾。”她背轉身,傾聽他離開的聲音,傾聽他用斷肢摸索著關門。

喬斯琳布置餐桌,多卡莎則為太後換裝。這件裙服由亮綠色綢緞與豪奢的黑天鵝絨條紋互相交織,胸前有繁覆的黑色密爾蕾絲——它昂貴,卻符合太後的威儀與美麗,再說,城堡裏白癡的洗衣婦近來笨手笨腳,把她其他很多衣服都洗縮水了,穿不進去。她本該鞭打她們,只是坦妮婭為她們求情。“您的子民更喜歡一位仁慈的太後哦。”她這麽說,所以瑟曦只下令將裙服的費用從仆人的工資中扣除,這樣溫和多了。

多卡莎將一面銀鏡放到她手裏。真美,她邊瞧邊露出微笑。脫下喪服感覺就是美妙。黑色讓我看起來太蒼白。今天的客人要是瑪瑞魏斯夫人就好了,太後懊惱地想。疲勞的工作之後,坦妮婭的機智讓她心情舒暢。自梅拉雅·赫斯班之後,瑟曦再沒有朋友了,而梅拉雅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貪婪的小陰謀家。哎,她早已經被淹死了,還是別說死者的壞話吧,而且,是她教會我除了詹姆之外誰也不能信任。

等她來到書房,客人們已喝上了甜酒。法麗絲夫人不僅長得像魚,還像魚一樣地喝,瑟曦看著半空的酒壺,心裏想。“親愛的法麗絲。”她歡快地招呼道,吻了對方的臉頰,“英勇的巴爾曼爵士。當我接獲你們母親的消息時,擔心得快發狂了,快跟我說說,我們親切高貴的坦妲伯爵夫人現下好些了麽?”

法麗絲夫人快哭出來了,“陛下真好心。法蘭肯學士說,我母親的骨盆碎了,他盡了一切努力。現在只有祈禱,可……”

祈禱?無論怎麽祈禱,半月之內她還是會死。坦妲·史鐸克渥斯那樣的老女人不可能熬過骨盆破碎的重傷。“我也會加入禱告。”瑟曦承諾,“科本大人說,坦妲夫人是被馬甩下來的?”

“她騎著騎著,鞍帶忽然斷裂。”巴爾曼·拜奇爵士解釋,“馬房小弟居然沒及時更換帶子,我們為此懲罰了他。”

“應該狠狠地懲罰他。”太後落座,並示意客人們也坐下,“再來一杯甜酒如何,法麗絲?記得你喜歡甜酒。”

“很榮幸您還記得我的習慣,陛下。”

我怎能忘呢,瑟曦心想,詹姆說應該加封你為宮廷酒桶,因為你尿的尿多半也是酒。“一路可順利?”

“不順利。”法麗絲抱怨,“基本上都在下雨。我們本打算在羅斯比過夜,結果蓋爾斯大人年輕的養子拒絕開門。”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您瞧好了,蓋爾斯死後,這個可惡的家夥便會霸占羅斯比家的家產,甚至會要求繼承封地和領主頭銜——然而照權利,他們家的東西不是該傳給我們嗎?我母親大人是他第二任老婆的姑媽,他第三任老婆是我舅媽。”

天哪,你們家的羔羊紋章是不是搞錯了?應該換成貪婪的猴子才對吧。“從我認識蓋爾斯大人開始,他就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但直到今天還活得好端端的,也許還會活上許多年。”她和藹地微笑,“也許咳到我們大家都進墳墓為止。”

“或許吧。”巴爾曼爵士表示讚同,“但我們遇到的麻煩不只是羅斯比的養子。陛下,成群匪徒在路上游蕩,骯臟的、粗魯的蠻子,拿著皮盾和斧頭。有人夾克上銹了七芒星,神聖的七芒星!可瞧瞧他們,怎樣的一幫賤狗!”

“對,他們是寄生蟲。”法麗絲應和。

“他們自稱為‘麻雀’。”瑟曦說,“然而麻雀也是一種災害。一旦儀式辦完,我就要咱們的新任總主教好好管管,如果他做不到,我便親自動手。”

“新任總主教大人選出來了?”法麗絲問。

“還沒有。”太後不得不承認,“本來奧利多修士形勢很好,結果某天一群麻雀跟蹤他進了妓院,把他赤條條地拖到街上。現在盧琛修士票數領先,據我們在山上的朋友說,他只差幾票便能當選了。”

“願老嫗用她智慧的金燈指引我們。”法麗絲虔誠地說。

巴爾曼爵士則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陛下,我們還有一件事要說明,雖然有些尷尬……請您相信,我們對您絕對忠誠,給那個雜種命名……不是我太太,不是我岳母,也不是我們家任何人的主意。洛麗絲是個傀儡,玩笑是她丈夫開的。當我要他挑個更合適的名字時,他朝我哈哈大笑。”

太後一邊小口吮酒一邊審視對方。巴爾曼爵士年輕時曾在很多比武會上建立威名,也堪稱七國上下最帥氣的騎士之一——現在嘛,現在他的胡子還比較帥氣,除此以外,已然老態龍鐘。波浪般的金發褪去,肚子挺起,連厚厚的外套都遮掩不住。他是個沒多大價值的棋子,她決定,不過應該能勝任這件事。“龍王們來到前,提利昂曾是國王的姓名。雖然侏儒玷汙了它,但這個孩子或許能恢覆它的榮譽呢。”如果這雜種活得成的話。“我知道一切並非你的過失。一直以來,我都把坦妲夫人當成我所沒有的親姐姐那樣看待,把你……”她忽然失聲,“請原諒,我天天生活在恐懼之中。”

法麗絲的嘴巴張開又闔上,真像一條蠢笨之極的魚。“天天……生活在恐懼之中,陛下?”

“喬佛裏死後,我連一晚安心覺都沒睡過。”瑟曦給自己杯子裏倒滿甜酒,“朋友們……你們是我的朋友,對吧?也是托曼國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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