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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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這神聖的殿堂內味道卻不對勁,您也發現了吧?”

“沒有。”瑟曦冷冷地說,“什麽意思,味道?”

“是啊,真是有損於健康。”

“看來你是太想念你們家領地的秋玫瑰了,真不好意思,留你在都城盤桓太久。”她打算立刻把奧蓮娜夫人從宮中打發走,為保證母親的安全,提利爾一定還會遣開一大群騎士,而都城中提利爾的人越少,她就越能安睡。

“必須承認,我的確懷念繁花盛開的高庭。”老婦人說,“可是,在我心愛的瑪格麗嫁給您寶貝的小托曼之前,我又怎麽忍心棄他倆而去呢?”

“我也急切地期盼著大婚的日子。”提利爾公爵插話,“事實上,泰溫大人最近正與我商討婚期。陛下,如果合適的話,咱們就把它定下來吧。”

“我很快會和你談。”

“陛下英明,一定要快。”奧蓮娜夫人又拿鼻子嗅嗅,“來吧,梅斯,別打擾陛下……哀悼了。”

我會殺了你,老太婆,瑟曦看著荊棘女王在兩名高大護衛之間蹣跚而行——這兩名七尺高的雙胞胎被高庭的老太婆滑稽地稱為“左手”和“右手”——心裏暗暗發誓,到時候再看看你的屍體有多臭。顯然,老的比做兒子的聰明十倍。

太後匆匆地將兒子自瑪格麗和她表親們身邊拯救出來,朝門口走去。聖堂之外,雨已停歇,秋日的空氣清新而甜美。托曼摘下王冠。“把它戴上。”瑟曦命令他。

“它弄得我脖子疼。”男孩雖然抗議,但還是乖乖照辦了。“我什麽時候結婚呢?瑪格麗說等我倆結婚之後,她就帶我去高庭參觀。”

“你不去高庭,但我準許你今天早上騎馬回城堡。”瑟曦招呼馬林·特蘭爵士,“給陛下一匹好馬,然後去問蓋爾斯大人能否賞光,與我同乘坐轎。”事態發展之迅速,超過她的預計,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聽說可以騎馬,托曼歡天喜地,而蓋爾斯大人當然不敢不“賞光”……不過當她提出任命他為財政大臣時,他咳嗽得如此劇烈,讓她懷疑他就要當時當地發病身亡。幸虧聖母慈悲,最終蓋爾斯有力氣答應下來,甚至邊咳邊提出替換官員的名單——他要換掉小指頭任命的海關人員和羊毛代理商之流,甚至包括四庫總管之一。

“只要能擠奶,隨你讓什麽牛上陣,我都會同意。此外,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昨天已同意加入禦前會議。”

“昨……”對方咳得彎下腰去,“昨天……好的。”蓋爾斯大人朝一塊紅絲方巾咳嗽,為了隱藏唾沫中的血點。瑟曦假裝不在意。

等他死了,我還得換人。或許,應該召回小指頭才是,萊莎·徒利去世後,太後無法想象培提爾·貝裏席還能安穩地做他的峽谷守護者。若派席爾所言非虛,峽谷諸侯已然起事。一旦他們把那臭屁小孩奪走,培提爾公爵就得連滾帶爬地回來求我照應了。

“陛下?”蓋爾斯大人在咳嗽間挪動嘴唇說,“我可以……”他又咳起來。“……問一問……”一陣劇烈的咳嗽淹沒了他。“……問一問誰是下任首相嗎?”

“我叔叔。”瑟曦心不在焉地答道。

看到紅堡的城門在眼前越變越大,她安心多了,便把托曼交給他的侍從,自己欣慰地回房準備休息。

誰知剛把鞋脫下,喬斯琳便怯生生地走進來,通報科本在外求見。“帶他進來。”太後命令。沒辦法,治國者日理萬機,無暇休息。

科本已然老邁,頭上的灰發卻多過白絲,唇邊始終掛著笑意,讓他看起來像小女孩家仰慕的祖父。衣衫襤褸的祖父。長袍領口磨損,一邊袖子撕破後草草縫上。“十分抱歉打擾太後陛下休息,懇求您的原諒。”他開口道,“遵照您的命令,我深入地牢,調查了小惡魔逃亡事件。”

“你有什麽發現?”

“在瓦裏斯大人和您弟弟失蹤的那一夜,還有個人也消失了。”

“我知道,是獄卒。他有什麽情況?”

“此人名叫羅根,為長年負責黑牢的下級看守。地牢長官說他生得矮胖、不刮胡子、聲音粗啞,卻是由老王伊裏斯指派,準他來去自由。近幾年來,黑牢沒關押多少人犯,再加上其他獄卒似乎都很怕他,所以無從了解此人的真實情況。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去酒館,也不上妓院。他的臥室潮濕狹小,睡的稻草席發了黴,夜壺多時未加清理,甚至滿溢出來。”

“這些我都知道。”詹姆去過羅根的房間,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又查了一次。

“是,陛下。”科本說,“可您知不知道在那發臭的夜壺底下有塊可以活動的石頭,蓋著一個小孔洞呢?這樣的機關,不是通常用來保存貴重物品的嗎?”

“貴重物品?”這是個新發現。“你的意思是:錢?”不出所料,她一直懷疑提利昂收買了獄卒。

“陛下英明,那小孔洞在被我發現時自然已經掏空了,羅根肯定是帶著賄賂倉皇逃命的。但我蹲下去,拿著火炬仔細觀察,發現有個閃亮的玩意兒藏在泥土裏,於是把它挖了出來。”科本張開手掌,“看,一枚金幣。”

金子,真的是金子,但瑟曦接過之後卻發現不大對勁。它太小,她心想,太輕了。這枚硬幣十分陳舊,歷經磨損,一面烙著國王的頭像,另一面是一只手。“沒有龍啊。”她脫口而出。

“是的,沒有龍。”科本道,“它來自於征服戰爭之前,陛下,硬幣上這位國王乃是加爾斯十二世,手則是園丁家族的紋章。”

來自高庭。瑟曦緊緊握住了硬幣。這代表著什麽陰謀?梅斯·提利爾乃是審判提利昂的三位法官之一,而且一直立主死刑。難道全是逢場作戲?難道他一直跟小惡魔暗中勾連,密謀害死父親?只要泰溫·蘭尼斯特一死,提利爾公爵便是理所當然的首相候選人,話雖如此……“此事切不可走漏風聲。”太後下令。

“陛下盡可以相信我的嘴巴——一個跟隨傭兵團走南闖北的人懂得什麽時候該說,什麽時候不該說,否則他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在我這裏也是一樣的規矩。”太後放下硬幣,她決定待會兒再來仔細考慮這個東西。“還有事嗎?”

“格雷果爵士的事。”科本聳聳肩,“遵照您的命令,我做了檢查。紅毒蛇的長矛上的劇毒來自於東方的獅身蠍尾獸,對此我敢拿性命擔保。”

“派席爾的意見與你相左。他告訴我父親大人,若是獅身蠍尾獸之毒,毒入心臟時人便已死。”

“他說得沒錯。但這次的施毒者在毒性上做了‘特殊處理’,好讓魔山嘗遍痛苦,受盡折磨。”

“特殊處理?什麽樣的處理?混合其他毒素?”

“或許正如陛下您所言,但從理論上講,混合多種毒素往往會中和掉各自的藥性。也許對方這回的手段……不那麽自然,不妨這麽說吧。我認為,他使用了法術。”

這家夥也和派席爾一樣愚蠢嗎?“所以,你要告訴我魔山是因為某種‘黑魔法’而這麽半死不活的?”

科本沒理會她語中的諷刺。“他因毒藥而緩慢地死去,一時半會兒卻斷不了氣,必須忍受極度的痛苦。我企圖減輕他痛苦的措施和派席爾的方子一樣無效。事實上,我認為格雷果爵士服用罌粟花奶已經大大超標,他的侍從告訴我,由於他日夜都承擔著仿佛要分裂骨顱的頭痛,於是喝罌粟花奶就跟平常人喝啤酒一樣,以此抵禦苦楚。嗯,且不論這罌粟的副作用,單從身體上看,他從頭到腳的血管已經變黑,尿液裏面全是膿汁,被長矛刺穿的孔洞由於毒性發作無法愈合,至今已長到我的拳頭那麽大。說實話,他還活著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跡。”

“瞧他的身材。”太後皺起眉頭提示,“格雷果是個大塊頭,也是個大蠢貨,或許他蠢到鬧不清楚自己快死了吧。”她伸出酒杯,塞蕾娜連忙添滿。“他的叫聲嚇著了托曼,甚至有天晚上把我都吵醒了。我想,還是召喚伊林·派恩,料理個幹凈的好。”

“陛下。”科本建議,“能讓我把格雷果爵士帶到地牢去嗎?如此一來,他的叫聲就不會打擾您了,而我也可以放開手腳料理他。”

“你來料理他?”她笑笑,“讓伊林爵士動手吧。”

“陛下英明。”科本道,“可這種毒藥……若能加以了解,想必對我們有所助益,不是嗎?老百姓們常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敵人既使用黑暗的伎倆……”他沒把話講完,只是微笑著打量他。

顯然,這家夥和派席爾不同。太後掂量著他,心中飛速轉過幾個念頭。“學城為什麽剝奪你的頸鏈?”

“因為那幫博士打心眼裏是懦夫,馬爾溫形容他們是‘灰衣綿羊’,一點不差。我曾是一位堪比安布羅斯的醫者,並且註定會超越他。後來——您可知道?學城一直在解剖屍體,以探詢生命的奧秘,這是數百年來不曾斷絕的實驗,只不過我更進了一步,我想研究死亡背後,於是解剖活人。為這項‘罪名’,灰衣綿羊們侮辱我,並將我驅逐……不過,對於生死之道,我比舊鎮的老夫子們了解得更多更深。”

“是嗎?”她覺得很有趣,“好,我就把魔山交給你。你想怎麽料理就怎麽料理,但你的活動只準在黑牢內進行。當他死後,把他人頭奉上,這是父親答應過多恩人的信物。想來道朗親王大概恨不得能生剜其心、生啖其肉,但我們人人都要學會時不時忍受一點失望嘛。”

“謝謝您,陛下。”科本清清喉嚨。“還有一點小問題,我的地位沒有派席爾師傅那麽高,我需要必需的設備……”

“我會指示蓋爾斯為你準備資金,以應所需。首先,你得給自己買些新袍子,你這樣子見人像是從跳蚤窩裏面抓出來的。”她望進他的眼睛,不知自己能信任他多深。“需要我提醒你,如果有任何關於……關於你的料理……的話傳出去,你會有什麽後果……”

“不會的,陛下。”科本給她一個寬心的微笑,“您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當他走後,瑟曦為自己又倒上一杯濃葡萄酒,坐在窗邊享用,看著陰影逐漸籠罩庭院。她忘不了那枚硬幣。河灣地的錢。君臨城中最低賤的獄卒怎麽會有河灣地的錢?這是協助謀殺父親的價碼嗎?

無論她怎麽努力,只要想起泰溫公爵,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那張茫然微笑的詭異面容和身體散發出的濃烈臭氣。弄不好這一切都是提利昂在暗中安排、偷偷作怪。這玩笑雖小,可是好殘酷啊,他正是這麽個又小又殘酷的東西。派席爾也是他的爪牙嗎?他把大學士送入黑牢,而黑牢正由那個羅根掌控。所有線索連在一起,讓她很是不安。總主教肯定是提利昂的鷹犬,瑟曦突然想到,父親可憐的屍體從早到晚都由他關照。

叔叔於黃昏時分如約到達,身穿加墊的炭色羊毛外衣——顏色就跟他的臉一樣猶如死灰。和所有的蘭尼斯特家人相同,凱馮爵士皮膚精致,須發金黃,但現年五十五歲的他,頭基本禿光了。他肩圓腰粗,絲毫談不上俊朗,方下巴上全是肉,修剪得很短的黃胡子完全不能將其隱藏。他讓她想起了老看家犬……不過她現在需要的正是忠實的看家犬。

他們吃了一頓包括甜菜、面包和帶血牛排的便飯,用一壺多恩紅酒送下肚。席間,凱馮爵士很少說話,也基本不喝酒。大概他的心情太沈重了罷,她認為,他需要工作,好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於是等食物被清走,仆人們也都離開後,她把這番話和盤托出。“我明白父親有多依仗你,叔叔,我也同樣需要你。”

“你需要一個首相。”凱馮爵士回答,“而詹姆拒絕了你。”

他一如既往地直率。很好。“關於詹姆……父親的去世令我心神游移,思慮不周,我簡直都記不得自己說過些什麽。詹姆他是很英勇,可我們直說了吧,他骨子裏有些傻。托曼需要更有經驗的長者……”

“梅斯·提利爾符合長者的標準。”

瑟曦鼻孔一張。“決不。”她把一綹垂下的頭發掃上額頭,“我決不會放縱貪得無厭的提利爾家。”

“讓梅斯·提利爾當首相將是樁蠢事。”凱馮爵士承認,“但與他為敵就更蠢了。燈火之廳裏發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自然,梅斯應該學會別在公開場合談論這類話題,即便如此,你當著全宮廷的面羞辱他也極為不智。”

“總比讓提利爾混進禦前會議好得多!”他的責備讓她不耐煩。“羅斯比會是個不錯的財政大臣,看看他的坐轎,看看那上面的雕刻裝飾與絲綢織錦你就知道了。他的馬比大多數騎士的馬打扮得更華麗。一個家族富裕的人想必精通生財之道。至於禦前首相嘛……誰能比我父親的弟弟,那個從來與我父親親密無間,並無私奉獻著的弟弟更有資格接過他的擔子呢?”

“每個人都需要有信得過的人。泰溫信任我和你母親。”

“他很愛她。”瑟曦拒絕去想父親床上妓女的屍體,“我知道,他們現在團聚了。”

“我也如此祈禱。”凱馮爵士看著她的臉,看了很長時間,最後才續道,“瑟曦,你要我再次做出犧牲。”

“不比父親要求的多。”

“我累了。”叔叔抓起酒杯,吮了一口。“我已經兩年沒和妻子見面,一個兒子已成屍骨,另一個兒子即將結婚、當上領主——是啊,戴瑞城必須恢覆往日的榮光,三河肥沃的土地必須得到保護,燒焦的田野等待著重新耕作播種。藍賽爾需要我的協助。”

“托曼比他更需要你。”瑟曦沒料到凱馮竟會跟她討價還價。在父親駕下,他可從來都是打頭陣的。“國家更需要你。”

“國家,啊,蘭尼斯特家族。”他又吮一口酒。“那好吧,我會留下來,替國王陛下效勞……”

“太好了。”她正待誇獎,凱馮爵士卻提高聲調,制止她繼續下去。

“……條件是你指名我為攝政王兼國王之手,你自己返回凱巖城。”

半晌之間,瑟曦錯愕地瞪著對方,不知如何是好。“我才是攝政王。”她提醒他。

“你現下是,但泰溫不打算讓你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他把計劃告訴了我,他要你回歸凱巖城,並給你找個新丈夫。”

瑟曦的怒火在心中騰地升起,“這話他講過,是的,我對他說我沒興趣再婚。”

叔叔不為所動。“若你實在不願再婚,我也不會強迫你。至於另一個條件,嗯……你現在是凱巖城公爵夫人了,你應該守在領地。”

你好大的膽子!她想朝他尖叫,卻不敢這麽做。“我是凱巖城公爵夫人,更是太後攝政王,我應該守著我兒子。”

“你父親不這麽想。”

“我父親已經死了。”

“這是我的不幸,也是國家的不幸。你睜開眼睛,把自己瞧個清楚吧,瑟曦。王國成了一片廢墟,泰溫本可以讓國家走上覆興之路,可……”

“我正是那個覆興國家的人!”瑟曦吼完之後壓低聲音,“在你的協助之下,叔叔。只要你像對父親盡忠一樣對我盡忠——”

“你並非你父親。而且泰溫一直將詹姆當做他真正的傳人。”

“詹姆……詹姆發過誓言,詹姆從不思考,他嘲笑每個人、每件事,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詹姆他只是個英俊的白癡而已。”

“盡管如此,他卻是你心目中禦前首相的第一人選。原因何在,瑟曦?”

“我告訴你了,當時我沈溺在悲傷中,思慮不周——”

“思慮不周。”凱馮爵士同意,“這正是你必須返回凱巖城,將王國留給更懂得思慮的人的原因。”

“國王是我兒子!”瑟曦霍地起身。

“他當然是。”叔叔不緊不慢地說,“但就喬佛裏的例子來看,你當母親就跟當統治者一樣不夠格。”

她把杯中酒結結實實地潑到他臉上。

凱馮爵士帶著凝重的尊嚴也站起來。“陛下。”酒液流過他下巴,從剪短的胡子上滴下去,“很抱歉,請允許我告辭?”

“你憑什麽提條件?你不過是我父親豢養的騎士!連爵祿都沒有!”

“的確,我沒有領地,但我的收入並不少,家中的錢幣堆積成箱。我父親沒有虧待他的每個孩子,而泰溫也懂得獎勵他人的服務。我麾下擁有兩百騎士,如果需要,還可以將這個數目翻番。別忘了,自由騎手們願意追隨我的旗幟,雇傭傭兵我也不缺資金。建議你千萬別小瞧了我,陛下……明智的話,不要把我也當成你的敵人。”

“你竟敢威脅我?”

“我在給你諫言。聽著,如果你不讓我當攝政王,就任命我為凱巖城代理城主吧,然後令馬圖斯·羅宛或藍道·塔利來輔佐國王,此二人得一亦可定天下。”

此二人都是提利爾的心腹。叔叔的建議讓她語塞。他也被收買了嗎?太後心想。他是不是拿了提利爾的金子來出賣蘭尼斯特家族?

“馬圖斯·羅宛睿智、謹慎,且廣受愛戴。”叔叔不依不饒地續道,“藍道·塔利堪稱海內名將——和平時期也許用不著他,但泰溫去世後,沒有誰比他更有能耐來結束戰爭了。如果你提名提利爾家的大封臣為禦前首相,提利爾公爵將無法反對,而塔利和羅宛都是懂事的人……懂得報答的人,任命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就將成為你的人。如此一來,你便增強了自己,削弱了高庭,梅斯還不能不對你釜底抽薪的行為表示感謝。”他聳聳肩。“這就是我的諫言,聽不聽隨你,反正你要任命月童為首相也不幹我事。女人,我的哥哥死了,我要帶他回家。”

叛徒,她心想,變色龍。不知梅斯·提利爾給了他多少好處。“在你的國王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拋棄了他。”她告訴叔叔,“你拋棄了托曼。”

“托曼有他的母親照料著。”凱馮爵士的綠眸對上太後的綠眸,一眨不眨。最後一滴鮮紅的液體在他下巴下面抖了抖,墜落。“是啊。”他頓了頓,輕聲補充,“他還有他的父親呢。”

詹姆

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一襲白衣站在他父親的棺材旁邊,五指緊緊握著黃金巨劍的長柄。

時至黃昏,貝勒大聖堂內陰暗而靜謐。最後一抹夕陽從高窗之外斜射而進,為高大的七神雕像籠罩了一層紅光。環繞祭壇的熏香蠟燭搖曳不定,重重黑影在高墻上聚集,並緩緩地、沈默地下降到大理石地板上。當最後一名悼念者也離開之後,聖歌的回音逐漸平息。

唯有巴隆·史文和洛拉斯·提利爾沒走。“無人能守靈七天七夜。”巴隆爵士勸道,“您上次休息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大人?”

“我父親大人還活著的時候。”詹姆說。

“今夜,請讓我代您守護靈柩吧。”洛拉斯爵士請求。

“他不是你父親。”和你沒關系,是我害了他。提利昂放箭,而我放了提利昂。“讓我一個人留下。”

“遵命,大人。”巴隆答應,而洛拉斯爵士似乎還不願就此讓步,直到被巴隆爵士挽起胳膊帶走。兩名鐵衛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詹姆又和父親大人獨處一室,陪伴父子倆的唯有蠟燭、水晶和甜膩而腐朽的死亡之氣。由於鎧甲的重量,他的背陣陣酸痛,雙腿幾乎麻木,於是他容許自己稍微挪了挪,並將黃金巨劍握得更緊——雖然不能揮它,好歹握還是能握緊的。他的幻影手指蠢蠢欲動。這真諷刺,對他而言,似乎殘缺的身軀加在一起都不及失去的那只手神經敏感。

我的手渴望揮劍,而我渴望殺人,從瓦裏斯開始,但我首先得找出他的底牌。“我要那太監送他上船,不是送去你的臥室。”他告訴屍體,“太監手上也沾滿了您的鮮血,和……和提利昂一樣。”和我一樣,他想對父親承認,話語卻哽在喉頭,說不出口。無論瓦裏斯做了什麽,始作俑者都是我。

當他決定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受死之後,便潛入太監的臥室裏等到深夜。他邊等邊用那只完好的手磨匕首,從鋼鐵與石頭摩擦的“刮——刮”聲中得到了某種奇特的慰藉。腳步聲傳來時,他閃到門後,瓦裏斯一身厚重脂粉和薰衣草的味道走進來,結果被詹姆從後面出其不意地踢中膝蓋窩,撲通倒地。詹姆撲上來,拿自己的膝蓋頂住太監的胸膛,抽出匕首指著太監蒼白柔軟的下巴,強迫他擡頭。“巧啊,瓦裏斯大人。”他愉快地說,“幸會幸會。”

“詹姆爵士?”瓦裏斯喘著粗氣,“你嚇死我了。”

“我正想如此。”他轉動匕首,一股鮮血沿著刀刃流下,“依我之見,在伊林爵士砍掉我弟弟的腦袋之前,你多半可以把他弄出來。我承認,那是顆醜腦袋,可惜他只生了一顆。”

“是……是的……如果您……把刀子……是的,輕輕的,如果大人您輕輕的,輕輕的,噢,我受不了了……”太監摸摸脖子,張大嘴巴看著指頭,“我見不得自己的血。”

“不合作的話,你會見到更多的血。”

瓦裏斯掙紮著坐起來。“您弟弟……如果小惡魔自黑牢裏消失得無影無蹤,別人會——會過問的,我會有性——性命之憂……”

“你的性命操在我手。聽著,我才不關心你那些小秘密,但若提利昂有個萬一,你也活不長,我保證。”

“啊。”太監吮著指頭上的血。“您要我做一件可怕的事……要我放走謀害咱們好國王的元兇——小惡魔……,難道您認為他是無辜的?”

“管他有罪無罪。”詹姆一如既往,像個傻瓜似的回答道,“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這句話說出口是多麽簡單啊。

但他從此之後就再沒有睡過。弟弟仿佛正站在面前,火炬的光芒掃過醜陋的臉龐,侏儒的斷鼻子下掛著笑臉。“你這可憐愚蠢殘廢瞎了眼的大傻瓜。”弟弟用最怨毒的聲音咆哮道,“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別人說我是怪物,沒錯!是我殺了你那十惡不赦、罪有應得的乖兒子!”

可他沒說自己要去加害父親,如果他說了,我一定會阻止他。成為弒親者的應該是我,不是他。

詹姆猜不透瓦裏斯目前藏身何處。情報大臣狡詐成性,事發之後便沒回過房間,翻遍紅堡也沒找到關於他的線索。也許他和提利昂一道揚帆出海,得以逃避尷尬的審問。如果是這樣,那麽此時兩人多半已身處狹海之中,在高等艙房裏對飲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了。

或許弟弟把瓦裏斯也殺了,並拋屍在城堡地底深處。城堡地下,屍體也許要若幹年才會被人發現。詹姆曾親率十幾個衛兵帶著火炬、繩索和燈籠下去,沒日沒夜地探索蜿蜒曲折的通路、狹窄的爬行地道、隱藏的暗門、秘密階梯和伸進無盡幽暗之中的天梯。若非這段經歷,他都不曉得自己的殘廢竟是如此真實,男人一定得有兩只手,否則……否則連梯子都不好上,狹窄的走道也不好進——那句成語“手腳並用”可是大實話。最最可悲的是,別人能一手攀爬一手握火炬照明,而他做不到,只好在漆黑一團中小心摸索。

辛苦的結果為零。他們只在黑暗中找到灰塵和老鼠。還有龍,地底的龍。他記得龍口鐵火盆的炭火放出暈黃的光,所在的溫暖房間是六條隧道相交之處,地板上磨損的紅磚與黑磚拼出一幅坦格利安家族的三頭龍馬賽克圖案。我記得你,弒君者,這頭怪獸仿佛低吼道,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下來,等你下來。這個鋼鐵般堅定的聲音詹姆是清楚的,它屬於雷加,屬於龍石島親王。

他在紅堡庭院裏和雷加作別的那天,狂風呼嘯。王太子披掛起那身著名的黑甲,胸前的紅寶石組成三頭龍家徽。“陛下。”詹姆懇請,“這回就讓戴瑞或巴利斯坦爵士留下來守護國王,讓我隨您出征吧。他們的披風也和我的一樣潔白。”

雷加王子搖搖頭,“我父王怕你父親更甚於怕我們的親戚勞勃。他要把你留在身邊,以確保泰溫公爵不生反心。目前氣氛緊張,我可不敢把他的護身符帶走。”

詹姆只覺怒氣沖上喉頭,“我不是什麽護身符!我是禦林鐵衛的騎士!”

“那你就該記得自己的職責,好好守護國王。”瓊恩·戴瑞爵士斥道,“穿起白袍時,你發過誓。”

雷加把手放在詹姆肩上。“等戰爭結束,我準備召開大議會,以求革新政事。這事我很久以前就有計劃,可惜……嗯,尚未踏上的道路咱們先別議論。等我班師回朝,再作計議。”

對他來說,這便是雷加王子的遺言。城門之外,一支大軍等著雷加,另一支軍隊也於同時星夜向三叉戟河趕去。龍石島親王翻身上馬,戴好高聳的黑頭盔,奔向自己的毀滅。

不過他的話確有先見之明。戰爭結束之後,政事確實“革新”了。“伊裏斯以為把我留在身邊就等於戴上了護身符。”他對父親的屍體說,“真可笑,不是嗎?”泰溫大人似乎讚同兒子的意見,他的笑容更寬闊了——事實上,詹姆認為他很享受死亡。

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悲傷。我的眼淚在哪裏?我的怒火又在哪裏?詹姆·蘭尼斯特從不缺乏怒火。“父親。”他告訴屍體,“是你教導我流淚乃是男人脆弱的標志,所以我不可能為你哭泣。”

今天早晨有上千名貴族男女來到棺材前瞻仰,下午又來了數千百姓。他們衣著簡樸,表情肅穆,但詹姆懷疑其中許多人心裏面正在暗暗高興,為首相的暴卒而倍感痛快。即便在西境蘭尼斯特自家的地盤上,泰溫公爵與其說受人愛戴,不如說被大家尊敬,而君臨人可沒有忘記當年城破之日的大肆洗劫。

所有的哀悼者中,派席爾國師最為傷感。“我曾為六位國王服務。”守靈的第二天夜裏,他告訴詹姆,一邊狐疑地嗅著味道,“但這裏躺著的,卻是我記憶之中最偉大的人物。泰溫大人從未戴上王冠,但他絕對擁有王者風範。”

沒了胡子,派席爾看上去不止蒼老,而且極為虛弱。剃光他的胡子真是提利昂所做過最殘忍的事,詹姆心想,他自個兒很明白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尤其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什麽滋味。派席爾的胡子曾經非常壯觀,白如新雪,柔如羔羊,完全遮蓋了臉龐與下巴,直垂近腰。國師說話時喜歡撚胡子,這不僅給了他智者的外貌,還掩蓋了所有醜態:下巴上松垂的皮膚,扁平、缺牙的小嘴巴,數不清的疣子、皺紋與老年斑。雖然派席爾努力想把胡子長回來,可惜徒勞無功。從那虛弱的下巴和褶皺的面孔上長回來的是短須和胡碴,如此稀疏,完全掩飾不了斑斑點點的粉色肌膚。

“詹姆爵士,我這輩子見證過眾多災禍。”老人緩緩講述,“戰爭,流血,謀殺……小時候在舊鎮求學,某年灰疫病來襲,奪去了全城一半的人口和學城四分之三的成員。海塔爾大人燒光了港口裏的船只,緊閉城門,並嚴令麾下士兵殺掉所有企圖逃離的人,無論男人、女人還是懷抱中的嬰兒,概不例外。結果,當疫病最終平息時,他卻教他們殺了。就在他重開港口的那一天,他們把他從馬上拖下來,割了喉嚨,還殺了他年幼的兒子。直到今天,舊鎮的愚民們仍在唾棄他的名諱,但昆頓·海塔爾盡到了自己的職責。你父親正是這樣的人,一個盡職盡責的大丈夫。”

“所以他死後才對自己那麽滿意?”

屍體的惡臭讓派席爾雙眼朦朦,“組織……組織枯死後,肌肉萎縮,牽起嘴唇。他沒笑,他只是……死了,死了。”老人強忍淚水。“請原諒,我很疲累,告辭。”國師沈重地倚著拐杖,慢慢踱離聖堂。他也行將就木了,詹姆意識到,難怪瑟曦認為他是個廢物。

當然,在親愛的老姐眼中,宮中一半的人不是廢物就是叛徒,該鏟除的不僅包括派席爾,還包括禦林鐵衛們、提利爾家、詹姆自己……甚至伊林·派恩爵士,那個擔任禦前執法官的啞巴——由於職務關系,牢房出的事他脫不了幹系,盡管沒舌頭的派恩向來把事務留給下人打點,而瑟曦認為提利昂的逃脫都是他的錯。是我幹的,與他無關,詹姆差點對姐姐說出口,不過最終他答應的是去盤問地牢長官,一位名叫雷納佛·偉維水的駝背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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