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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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似乎位於滾燙的火盆邊,感應到四射的熱力。”

“然而你卻沒感覺到熱量,對不對?這把劍的劍鞘是木頭和皮革做的,對嗎?陛下拔劍時我聽見聲音。皮革有沒有焦灼的痕跡,山姆?木頭有沒有焚燒或變黑?”

“沒。”山姆承認,“我沒看到。”

伊蒙學士點點頭。回房之後,他讓山姆生火,並扶自己坐到爐邊椅子上。“變這麽老真是辛苦。”他一邊嘆氣一邊坐上墊子,“眼睛瞎了就更辛苦。我想念太陽、書籍。對,我最想念書籍。”伊蒙擺擺手。“投票之前,你可以休息了。”

“投票……師傅,你難道沒什麽可做的嗎?國王說,傑諾斯大人是……”

“我明白。”伊蒙學士道,“可山姆你別忘了,我作為學士,戴起頸鏈,發下誓言。我的職責是給總司令提供諫言,不管他是誰,此時此刻,我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我不是學士。”山姆說,“我能做什麽?”

伊蒙擡起白色盲眼,轉向山姆的臉,淡淡地微笑:“噢,我不知道,山姆威爾。你能做什麽?”

我能做,山姆心想,我必須做。而且得馬上行動,若猶豫不決,就會失去勇氣。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快步穿過庭院。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能做。從前,只要面對莫爾蒙大人,他就會顫抖尖叫,但那是過去的山姆,在先民拳峰和卡斯特的堡壘之前,在屍鬼和“冷手”之前,在騎死馬的異鬼出現之前。他現在更勇敢。吉莉讓我更勇敢,他告訴過瓊恩。那是事實。那是事實。

卡特·派克是兩名指揮官中較可怕的一個,因此山姆趁自己的勇氣仍然熱切,決定先去他那邊。他在古老的盾牌廳裏找到了他,正跟三個東海望的人賭骰子,還有一個從龍石島來追隨史坦尼斯的紅發士官。

當山姆請求說話,派克一聲喝令,其他人便收起骰子和硬幣離開。

卡特·派克穿著鑲釘軟甲和粗布馬褲,身體精瘦結實而強硬,但絲毫談不上英俊。他的小眼睛靠得太近,鼻子斷裂,額頭中央突出矛尖樣的發際線。麻疹完全毀了他的臉,為了掩蓋所蓄起的胡子則稀疏零亂。

“‘殺手’山姆!”他以自己的方式打招呼,“你肯定自己刺的是異鬼,不是孩子的雪騎士?”

開局不妙。“是龍晶殺死它的,大人。”山姆無力地解釋。

“啊,毫無疑問。好啦,快說吧,殺手。學士派你來的嗎?”

“學士?”山姆咽口口水,“我……我剛從他那兒離開,大人。”這不是謊言,派克選擇錯誤的解讀是他自己的事,這樣他會更願意聽下去。山姆深吸一口氣,說出計劃。

不料才說不到二十個字,便被派克打斷。“你要我跪下來親吻梅利斯特那件漂亮鬥篷的褶邊,是嗎?我早該猜到,你們這幫貴族老爺會像綿羊一樣聚攏。很好,告訴伊蒙,他在浪費你我的時間。如果有人退出,應該是梅利斯特。媽的,那家夥坐這個位置實在太老了,你去對他說,如果我們選他,很可能不到一年工夫,就又要回來重新選人。”

“他老是老。”山姆承認,“但經驗豐富。”

“坐在塔樓裏翻地圖的經驗?當了總司令,他打算怎麽做?給屍鬼們寫信嗎?他是個好騎士,不折不扣,但並非戰士,我他媽才不在乎五十年前他在哪個愚蠢的比武會裏把誰撞下了馬,瞎眼老頭都知道,仗全是斷掌替他打的。現在有這該死的國王騎在頭上,我們比以往更需要戰士的領導。今天索要廢墟和空地,不折不扣,誰知道明天陛下想要什麽?你以為梅利斯特有膽子站起來反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那紅袍婊子嗎?”他哈哈大笑,“我不這麽想。”

“你不會支持他?”山姆沮喪地總結。

“你是殺手山姆還是聾子迪克?不,我當然不會支持他。”派克拿一根手指點著臉。“搞清楚,小子,我不想要這該死的職位,從沒想過。我習慣踩著甲板戰鬥,不想騎馬,而黑城堡離海太遠了。但我寧願用火紅滾燙的劍操屁眼也不願把守夜人軍團交給影子塔那只愛打扮的鷹,老人家問起的話,只管這麽說。”他站起身,“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山姆鼓起所有剩餘的勇氣:“如、如果是別人呢?你能支、支持別人嗎?”

“別人?誰?波文·馬爾錫?這只會數勺子的家夥?奧賽爾習慣服從,別人要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雖然幹得出色,但僅此而已。史林特……嗯,他那夥人喜歡他,這我承認,我還真想把他塞進國王胃裏,看看史坦尼斯會不會打嗝……但是不行,那家夥渾身都有君臨的味道,媽的,癩蛤蟆長翅膀就以為自己是龍了嗎?”派克哈哈大笑,“還剩下誰?哈布?我們可以選他,不過到時候誰來給你煮羊肉呢,殺手?媽的,你這樣子應該喜歡他該死的羊肉。”

沒什麽好多說的了。山姆被徹底挫敗,他結結巴巴地道謝,然後離開。在丹尼斯爵士那邊我能做得更好,穿過城堡時,他試圖寬慰自己。丹尼斯爵士是騎士,出身高貴,談吐斯文,當初他在路上發現山姆和吉莉,待他們謙恭有禮。丹尼斯爵士會聽我的話,一定會的。

影子塔的指揮官出生於海疆城的洪鐘塔下,是個徹頭徹尾的梅利斯特。他那黑天鵝絨上衣的領子和袖口都鑲貂皮,披風被一只銀鷹的爪子扣住。他胡須雪白,頭發大部分脫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行動仍然敏捷,嘴裏還有牙齒,年月並未暗淡其藍灰色的眼睛,也未減損他高貴的氣質。

“塔利大人。”當他的事務官將山姆帶進影子塔的人所居住的長槍塔,他立刻招呼道,“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康覆。要不要杯葡萄酒?我記得,你母親大人出自佛羅倫家,什麽時候咱們可以聊聊,我曾在同一場比武大會上將你祖父和外公打落下馬。但不是今天,我知道我們有更緊迫的事情。你一定是從伊蒙師傅那兒來的,他有什麽諫言給我嗎?”

山姆啜了口酒,小心地斟酌詞句:“學士戴起頸鏈,發下誓言……此時此刻,他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老爵士微微一笑:“是的,所以他不能親自前來,我理解,山姆威爾。伊蒙和我都是老人,在這種事上會考慮周到。就請你說出此行目的吧。”

酒液甜美,而丹尼斯爵士跟卡特·派克不同,他嚴肅認真地聽完山姆的計劃,但最後仍搖搖頭。“我承認,假如讓國王來指定總司令,那將是守夜人歷史上黑暗的一天。尤其是這個國王,他不可能長久地保住王冠。但是真的,山姆威爾,退出的應該是派克。我的票數比他多,而且比他更合適。”

“沒錯。”山姆承認,“但卡特·派克或許勉強能勝任。據說他常在戰鬥中證明自己。”他不想因讚揚對手而冒犯丹尼斯爵士,可除此之外還能怎麽說呢?

“許多弟兄在戰鬥中證明了自己,那是不夠的,有些事無法靠斧頭解決,伊蒙師傅了解,但卡特·派克不明白。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必須是領袖,必須具備跟其他貴族……以及國王打交道的能力。他必須贏得別人尊重。”丹尼斯爵士傾身向前。

“你我都是諸侯的子嗣,我們都清楚出身、血統以及早期教育的重要性,那是練武所無法替代的。我十二歲成為侍從,十八歲當上騎士,二十二歲贏得比武大會的冠軍,而指揮影子塔業已三十三年。血統、出身和教育使我具備跟國王打交道的能力。派克……唉,你記得今天早晨他說的話嗎?‘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山姆威爾,非議弟兄並非我的習慣,但讓我們坦白說吧……鐵民是海盜與竊賊的民族,卡特·派克從小幹的就是奸淫殺戮之事,多年以來,連讀寫信件都全部交由哈慕恩師傅負責。不,雖然不想讓伊蒙師傅失望,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東海望的派克讓路。”

這回山姆做好了準備:“您會不會支持其他人?某個更合適的人?”

丹尼斯考慮片刻:“我從不貪圖榮耀。上次選舉,當莫爾蒙大人的名字被提出來,我心悅誠服地放棄,在此之前,也曾為科格爾大人讓路。只要守夜人軍團操在可靠的人手中,我就心滿意足。但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都不是那樣的人,而這所謂的赫倫堡伯爵乃屠夫之子,蘭尼斯特家提拔的跳梁小醜,難怪如此墮落腐化。”

“還有一個人。”山姆脫口而出,“莫爾蒙總司令信任他,唐納·諾伊和斷掌科林也信任他。盡管他身份不若你高貴,卻也有古老的血統。他在城堡裏出生,在城堡裏長大,他跟騎士學習劍術與長槍,向學士討教文字和知識。他的父親是公爵,他的兄弟乃是國王。”

丹尼斯爵士撫摸長長的白胡子。“也許。”過了許久,他道,“他很年輕,但……也許,也許可以勝任,我承認。然而毫無疑問,我更合適,我是更明智的選擇。”

瓊恩說,謊言能否不失榮譽,取決於內容與目的。於是山姆道:“如果我們今晚不選出一個總司令,史坦尼斯國王打算指定卡特·派克。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麽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我明白了,明白了。”丹尼斯爵士站起身,“我考慮一下。謝謝你,山姆威爾,請向伊蒙師傅表達我的謝意。”

山姆離開長槍塔時,渾身顫抖。我幹了什麽?他心想,我說了什麽?如果被他們發現,會……怎樣?送我上長城站崗?掏出我的腸子?把我變成屍鬼?突然之間,一切顯得如此荒唐,見過烏鴉啄食小保羅的臉的他,還怕什麽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呢?

派克見他回來很不高興:“又是你?有屁快放,別把我惹火了。”

“只占用一點點時間。”山姆承諾,“你說自己不願為丹尼斯爵士退出,也許會為別人。”

“這次是誰,殺手?你自己嗎?”

“不。一個真正的戰士。當野人來襲時,唐納·諾伊將長城交給他,他還是熊老的侍從。唯一的問題是,他是個私生子。”

卡特·派克哈哈大笑,“七層地獄,真他媽該死,就像往梅利斯特的屁眼裏捅進一根長矛一樣,不是嗎?僅僅為這個,也許就值得做,那男孩還能壞到哪裏去?”他哼了一聲,“但我比他更好,我才是需要的人,哪個笨蛋都看得出來。”

“哪個笨蛋。”山姆讚同,“包括我。但是……好吧,有些話本來不該講,但……但假如今晚選不出一個人來,史坦尼斯國王打算強迫我們接受丹尼斯爵士。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麽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瓊恩

埃恩·伊梅特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游騎兵,其耐力、力量和劍術冠絕東海望。每次跟他練完,瓊恩總感覺僵硬酸痛,第二天早晨醒來,渾身便覆滿淤青——但這種效果正是他的追求,若一直跟紗丁、馬兒,哪怕葛蘭比武,永遠無法提高。

瓊恩認為大多數時候,自己挨打跟回敬的次數差不多,但今天並非如此。昨晚他幾乎沒睡,翻來覆去一個鐘頭之後,便放棄嘗試,穿好衣服,來到長城之巔,反覆思考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提議,直到太陽升起。缺少睡眠使他受了懲罰,埃梅特無情地發動攻擊,一下又一下的回旋砍逼迫他在校場中步步後退,時不時還拿盾牌加以沖撞。瓊恩的胳膊逐漸麻木,隨著時間推移,沒有鋒刃的鈍劍也顯得沈重起來。

他正打算垂劍叫停,不料伊梅特佯攻下盤,然後以一記兇猛的正手劈,越過瓊恩的盾牌,直取太陽穴。他腳步蹣跚,重擊之下,頭盔和腦袋同時嗡嗡作響。頃刻之間,眼縫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歲月如梭,他又回到了臨冬城,穿著加襯墊的皮外套,不是鎖甲和板甲。他拿起木劍,面對羅柏,而非埃恩·伊梅特。

從學會走路開始,他們每天早晨都一起練武,雪諾和史塔克,在臨冬城內兜圈比劃,笑鬧叫嚷,沒有人看見的時候,還會哭。他們不是小孩子,而是騎士和英雄。“我是龍騎士伊蒙王子!”瓊恩大喊,而羅柏吼回去,“我是‘傻瓜’佛羅理安!”或者“我是少龍主!”然後瓊恩回答,“我是萊安·雷德溫爵士!”

有一天早上,他最先誇口,“我是臨冬城公爵!”過去,他上百次這樣呼叫。只有這次,就這一次,羅柏答道,“你不可能成為臨冬城公爵,你是私生子,我母親大人說,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

我還以為自己忘了。瓊恩嘗到嘴裏血的味道。

霍德和馬兒不得不一人架一條胳膊,將他拖離埃恩·伊梅特身邊。游騎兵頭暈目眩地坐倒在地,盾牌幾乎成為碎片,頭盔的面甲被打歪,鈍劍飛出六碼之外。“瓊恩,夠了。”霍德喊,“他輸了,你解除了他的武裝。夠了!”

不。不夠。永遠不夠。瓊恩扔下武器。“抱歉。”他喃喃道,“伊梅特,沒傷著吧?”

埃恩·伊梅特摘下被砸扁的頭盔。“你沒聽過‘投降’這個詞嗎,雪諾大人?”他說話的語氣很和善,伊梅特喜歡比武,也愛開玩笑。“戰士保佑。”他嘆道,“我總算明白‘斷掌’科林的感受了。”

這實在難以接受。瓊恩掙脫朋友們,獨自回到兵器庫,耳朵仍因伊梅特的擊打而嗡嗡作響。他坐在板凳上,將頭埋進雙手之中。我在氣什麽?他問自己,這是個愚蠢的問題。臨冬城公爵。我可以當上臨冬城公爵。成為父親的繼承人。

然而眼前浮現的卻不是艾德公爵的臉,而是凱特琳夫人。她那深沈的藍眼睛和嚴厲冰冷的嘴唇,看上去就像史坦尼斯。和鐵一樣,他心想,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以前在臨冬城,不管劍法、算術還是別的東西,只要表現優於羅柏,她就會用這樣的眼神打量他。你是誰?那雙藍眼睛說,這裏不歡迎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朋友們仍在練武,但依瓊恩現下的心情,實在無法面對他們。於是他從後門離開兵器庫,走下陡峭石梯,進入蟲道,也就是連接黑城堡各堡壘和塔樓的地下隧道。去浴室的路不遠,在那兒,他先跳入涼水中洗掉一身臭汗,然後泡進溫暖的石澡盆。熱氣稍稍消除了肌肉的酸痛,令他想起臨冬城神木林裏蒸騰翻滾的溫泉。臨冬城,他心想,席恩將它焚毀,由我加以重建。這是父親的希望,羅柏的希望,他們絕不想讓城堡成為廢墟。

你是私生子,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他又聽見羅柏的話。而那些國王石像用花崗巖的舌頭朝他咆哮,你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這裏沒有你的位置。瓊恩閉上眼睛,看到那棵心樹,蒼白的枝杈,紅色的葉子,肅穆的臉。這棵魚梁木代表了臨冬城,艾德公爵如是說……今天為了拯救城堡,瓊恩不得不將它古老的根須連脈拔起,獻給紅袍女饑餓的火神。我沒有這個權力,他心想,臨冬城屬於舊神。

拱形天花板反射的回音將他帶回黑城堡。“我不知道。”有個人在說,語調中充滿懷疑,“也許當我更了解此人時……你知道,史坦尼斯大人對他評價不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幾時對人有好評價?”沒錯,是艾裏沙爵士冷酷的聲音,“若總司令人選得由史坦尼斯決定,那我們除了名義上的權力,豈不都成了他的臣屬。泰溫·蘭尼斯特不可能忘記這點,而我們都清楚泰溫公爵才是最後的贏家。在黑水河,他已打敗了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支持史林特。”波文·馬爾錫焦慮不安地承認,“我可以給你看信,奧賽爾,他稱他為‘忠實的朋友和仆人’。”

瓊恩·雪諾突然坐起來,其他三人聽到水聲全僵住了。“大人們。”他帶著冷淡的禮貌說。

“你在這兒幹嗎,野種?”索恩問。

“洗澡。別讓我打斷你們的謀劃。”瓊恩從水裏爬出來,擦幹身子,穿上衣服,留下他們繼續討論。

到了外面,他才發現不知該去哪兒。他走過司令塔的斷垣殘壁,他曾在那兒從死人手中救出熊老;他走過耶哥蕊特掛著悲傷的微笑死去的空地;他走過國王塔,他曾在那兒跟紗丁和聾子迪克·佛拉德一起等待馬格拿和他的瑟恩人;他走過巨大木樓梯的殘骸,它已成為一片焦木碎冰。內城門敞開,瓊恩走入隧道,感受周圍的寒氣和頭頂冰山的重量。他經過唐納·諾伊跟“強壯的”瑪格同歸於盡的地方,穿越新的外城門,回到蒼白陰冷的陽光下。

他這才允許自己停下來,喘口氣,思考。除了木材、石料和泥灰的事務,奧賽爾·亞威克別無所長,熊老對此相當清楚。索恩和馬爾錫會動搖他,讓他支持傑諾斯大人,而傑諾斯大人將被選為總司令。這一切和臨冬城公爵又有什麽關系呢?

冷風在墻邊打轉,拉扯鬥篷。他可以感覺到冰墻散發的寒氣,就像火堆會散發熱量。瓊恩拉上兜帽,繼續漫步。暮色深重,太陽低垂在西。百碼之外的營地,史坦尼斯國王用壕溝、尖樁和高高的木柵欄圈禁野人俘虜。左邊有三個大火坑,勝利者在此焚燒死於長城下的自由民、碩大多毛的巨人和矮小的硬足民。昔日的沙場今天一片荒涼,滿是燒焦雜草和凝固瀝青,到處都有曼斯部眾的痕跡:一片撕裂的獸皮原本是帳篷,還有巨人的大槌、戰車的輪子、斷矛和長毛象的糞便。鬼影森林邊緣,原先遼廣的營區裏,瓊恩找到一個橡樹墩,坐下來。

耶哥蕊特要我成為野人。史坦尼斯要我成為臨冬城公爵。我自己要什麽?太陽爬下天空,沈入沿西方山丘綿延起伏的長城後面。瓊恩註視著高大寬闊的冰墻披上紅粉餘暉。我要身為變色龍被傑諾斯大人絞死,還是該打破誓言,迎娶瓦邇,成為臨冬城公爵?這麽衡量,選擇很容易……若耶哥蕊特仍活著,也許更容易。瓦邇是個陌生人,但不難看,而且她姐姐是曼斯·雷德的王後,可……

想得到她的愛,我就必須偷走她,然後她會給我生孩子。也許有一天,我能抱上自己的嫡生兒。兒子是瓊恩從來不敢夢想的,因此才決定來長城度過一生。我可以給他取名羅柏。瓦邇想留著姐姐的兒子的話,我們可以在臨冬城將他收養長大,還有吉莉的兒子。山姆不需要撒謊,我們會為吉莉找好住所,讓他一年來看她一次。曼斯的兒子和卡斯特的兒子將會像兄弟一般長大,就如我和羅柏。

我想要,瓊恩明白了,我想要這一切勝過任何東西。我一直想要,他滿懷負疚,願諸神寬恕我。這是體內的饑餓,比龍晶刀刃更鋒利。饑餓……他感覺得到。他需要吃的,獵物,散發著恐懼氣息的紅鹿,桀驁不馴的大麋鹿。他需要殺戮,用鮮肉和熱血填飽肚子。想到這些,他口水橫流。

過了很久,他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不由得立即跳將起來。“白靈?”他轉向樹林。“他”來了,“他”靜悄悄地跑出深綠的陰影,溫暖的呼吸化為騰騰的白色霧氣。“白靈!”他高喊,冰原狼邁步奔跑。“他”瘦了,但更高大,發出的唯一響動只是爪下枯葉碎裂的輕聲。“他”來到瓊恩身邊,將他撲倒在地,他們在棕色的草叢和長長的陰影裏翻滾打鬧,星星出來了。“天哪,小狼,你上哪兒去了?”等白靈不再咬他的手臂,瓊恩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就跟羅柏、耶哥蕊特和其他人一樣。自從爬上長城,我就感覺不到你,連夢裏也不能。”冰原狼沒有回答,只舔著瓊恩的臉,舌頭猶如濕乎乎的銼刀,而眼睛反射出最後一線日光,像兩個紅紅的大太陽,閃耀。

紅色的眼睛,瓊恩意識到,但跟梅麗珊卓不同。“他”有魚梁木的眼睛。紅色的眼睛,紅色的嘴,凈白的毛皮。血與骨,就像心樹,來自舊神。所有冰原狼裏,只有他是純凈的白。在夏末的初雪地,他和羅柏一起發現六只小狼,其中五只是灰色、黑色或褐色,正好對應史塔克家的五個孩子。另一只潔白無瑕,白得像雪。

他有了答案。

長城下面,後黨人士點燃夜火,梅麗珊卓從隧道裏出來,國王跟在身邊。她將帶領大家祈禱,以驅走黑暗。“過來,白靈。”瓊恩告訴冰原狼,“跟我來。你餓了,我有感覺,我們這就去吃東西。”他們一起奔向城門,遠遠繞開火堆,那火焰像爪子一樣伸向黑沈沈的夜空。

國王的人在黑城堡的庭院裏十分顯眼,瓊恩經過時,他們都停下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們中誰也沒見過冰原狼,他意識到,白靈有南方大森林裏游蕩的普通狼只兩倍之大。他們繼續朝兵器庫方向走去,瓊恩偶一擡頭,看到瓦邇站在塔樓窗前打量他。抱歉,他心想,我不能當那個偷你的人。雖然平凡苦難,但這是我的命。

校場中,他又撞上十來個國王的人,個個手拿長矛火炬。領頭的騎士看到白靈,皺起眉頭,兩名部下放下長矛阻擋,最後騎士道:“讓開,讓他們過去。”他對瓊恩說:“才來吃晚飯?你遲到了。”

“是的,就讓我快過去吧,爵士先生。”瓊恩回答,於是那騎士讓開。

還沒走下樓梯,他就聽到了吵鬧:逐漸升高的說話聲,咒罵,還有人在敲桌子。瓊恩走進地窖,但沒人註意他。弟兄們擠在板凳和桌子上,更多的人站著叫嚷,沒人吃東西。沒有食物。怎麽了?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喊著變色龍、叛徒之類的東西,埃恩·伊梅特長劍出鞘、踩上桌子,而三指哈布在喝罵一個影子塔的游騎兵……有個東海望的人不停拿拳頭砸桌子,要求安靜,然而聲音只不過融入喧囂的噪音中,在拱形天花板上回蕩。

派普頭一個發現瓊恩,也見到了白靈。他咧嘴笑笑,將兩根指頭放進嘴裏,吹響口哨——那是從小在戲班練就的絕活。這聲尖嘯猶如利劍切開嘈雜。瓊恩走向桌子,弟兄們紛紛註意到他,並安靜下來。沈默在地窖裏蔓延,直到最後,唯一的聲音只剩下瓊恩在石地板上的腳步和火爐裏木頭輕微的劈啪。

接著,艾裏沙·索恩爵士打破沈默:“變色龍終於屈尊現身了。”

傑諾斯大人則漲紅了臉,渾身顫抖。“野獸。”他倒吸了一口氣,“看!這就是奪走斷掌生命的野獸。我們中間有個狼靈,弟兄們,狼靈!這……這兇獸怎配領導我們!這兇獸不該活著!”

白靈齜牙露齒,瓊恩將一只手搭在“他”頭上。“大人。”他說,“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伊蒙學士從大廳彼端作答:“有人提名你為總司令,瓊恩。”

太荒謬了。瓊恩忍不住發笑。“誰提的?”他一邊說,一邊望向朋友們。一定又是派普的玩笑。但這個從前的戲班學徒聳聳肩,葛蘭則搖搖頭,憂郁的艾迪·托勒特卻站起來:“是我,是我。沒錯,對朋友幹這種事很殘酷,但你來當好過我。”

傑諾斯大人又開始唾沫橫飛:“這、這簡直豈有此理。我們該絞死這小子。對!絞死他,依我看,該把這個變色龍、狼靈,跟他的朋友曼斯·雷德一起絞死。提名為總司令?我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卡特·派克霍地起立:“你無法忍受?你也許能訓練那幫該死的金袍子舔你的屁股,但別忘了,你現在穿的是黑衣!”

“弟兄們可以提名任何人,只要對方曾發下誓言穿上黑衣。”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宣布,“托勒特完全有權力這麽做,大人。”

立刻有十幾個人同時說話,每個人都試圖蓋過對方,不一會兒,大廳再度被叫嚷聲淹沒。這回艾裏沙·索恩爵士跳上桌子,舉手示意安靜。“弟兄們!”他高喊,“吵來吵去沒用,投票吧。這個霸占了國王塔的國王在地窖每個出口都布置了衛兵,以確保我們沒東西吃,也不能離開,直到作出選擇。好吧!我們就來選,一次一次地選,如果必要,就選一個晚上,直到選出首領為止……但開始投票前,我相信咱們的首席工匠有話要說。”

奧賽爾·亞威克皺緊眉頭,緩緩起身。大個子工匠揉了揉突出的長下巴,“好吧,我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撤出選舉。如果你們要我,已經有過十次機會,很顯然,你們認為我不行,至少你們中的很多人認為我不行。先前我對朋友說,看來還是支持傑諾斯大人……”

艾裏沙爵士點點頭:“史林特大人是最佳——”

“讓我把話說完,艾裏沙。”亞威克抱怨,“我們都知道,史林特大人曾指揮君臨的都城守備隊,而且是赫倫堡領主……”

“他從未見過赫倫堡。”卡特·派克喊道。

“嗯,沒錯。”亞威克說,“算了,不管怎麽樣,我站在這兒,卻忘了為什麽會說史林特是個好選擇。選他好比扇史坦尼斯國王一耳光,但對大夥兒又有何好處呢?也許雪諾更好。他在長城待的時間長,又是本·史塔克的外甥和熊老的侍從。”亞威克聳聳肩。“隨便你們選誰,反正我退出。”他坐下去。

瓊恩看到傑諾斯·史林特的臉由紅轉紫,艾裏沙·索恩爵士則面無血色。那東海望的人又用拳頭擂桌,叫著要罐子,他的朋友跟著喊。“罐子!”他們齊聲吼,“罐子,罐子,罐子!”

罐子放在火爐邊的角落,黑色的大肚子鐵罐,有兩個碩大的把手和一個沈重的蓋子。伊蒙學士對山姆和克萊達斯吩咐了一句,他們便走過去抓住把手,將罐子拖到桌邊。一些弟兄在裝代票物品的木桶旁排好隊,克萊達斯揭開罐子的頂蓋,卻差點讓它砸到自己的腿。隨著一聲沙啞的尖叫和一陣翅膀的拍打,一只大烏鴉從罐內沖出來,向上飛去,也許是要尋找椽木,或者逃亡的窗戶,但地窖裏兩者皆無。烏鴉被困住了,它大聲聒噪,繞著大廳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瓊恩聽到山姆威爾·塔利說:“我認識這只鳥!它是莫爾蒙大人的烏鴉!”

烏鴉落在離瓊恩最近的桌子上。“雪諾。”它叫道。這是一只老鳥,滿身汙泥。“雪諾。”它續道,“雪諾,雪諾,雪諾。”它走到邊緣,展開翅膀,飛上瓊恩肩頭。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嘭”的一聲沈重地坐下,但艾裏沙爵士的嘲笑響徹地窖。“豬頭爵士把我們當傻瓜,弟兄們。”他說,“這花招是他教的,它們全都會說‘雪諾’,去鴉巢聽聽就知道了。莫爾蒙的鳥會講別的。”

烏鴉昂頭望向瓊恩。“玉米?”它滿懷期望地說。由於既沒得到玉米,也沒得到回答,它又聒噪幾聲,咕噥道:“罐子?罐子?罐子?”

剩下的全是箭頭,洪流般的箭頭,淹沒了最後幾枚石子和貝殼,也淹沒了那一小撮銅板。

等計數完畢,瓊恩發現自己被圍了起來。有人拍他後背,其他人則朝他跪拜,仿佛當他是個真正的領主。紗丁、“呆子”歐文、霍德、“癩蛤蟆”陶德、省靴、巨人、穆利、禦林的烏爾馬、“美女”唐納·希山及其他數十人緊緊聚在旁邊。戴文的木假牙敲得嗒嗒響,“諸神保佑,我們有了個裹繈褓的總司令。”埃恩·伊梅特說,“希望這不意味著下次練習時我不可以把你揍得屁滾尿流,大人。”三指哈布想知道他是仍然跟眾人一起吃,還是該把膳食送到書房。連波文·馬爾錫也走上前,表示只要雪諾大人答應,他很樂意繼續擔任總務長。

“雪諾大人。”卡特·派克說,“如果你搞得一團糟,我就挖出你的肝,就著洋蔥生吃。”

丹尼斯·梅利斯特比較禮貌。“年輕的山姆威爾要我做的事不容易。”老騎士坦承,“當科格爾被選中時,我告訴自己,‘沒關系,他在長城服役的時間比你久,你的機會在下次’。輪到莫爾蒙時,我心想,‘他強壯又勇猛,但年紀大了,你仍然有機會’。你幾乎還是個孩子,雪諾大人,現在我知道自己必須回到影子塔,而機會再也不會到來。”他疲倦地微笑。“不要讓我帶著遺憾去死。你叔叔是條好漢,你父親大人,還有你祖父也是。我對你充滿期望,希望你跟他們一樣。”

“對。”卡特·派克說,“你先去告訴國王的人,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要該死的晚餐。”

“晚餐。”烏鴉尖叫,“晚餐,晚餐。”

國王的人得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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