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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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我沒有讓您失望。”

當然沒有,凱特琳心想,弟弟一見她眼睛就亮了。“您是我的驕傲,小姐。”艾德慕宣稱,“從今往後,一生一世。”

蘿絲琳前齒中央有個小小的縫隙,因此笑起來更為羞澀和可愛。她是個美人,凱特琳承認,但身子嬌貴,又來自羅斯比家。羅斯比家素不以豐饒著稱。若可以選擇,她寧願艾德慕挑一位更年長的姑娘,女兒或孫女都行。大廳中有些女子遺傳了克雷赫家的面貌,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便來自於克雷赫家。寬闊的臀部好生孩子,腫脹的乳房用於哺育,強壯的胳膊提供依靠。克雷赫家族從來都硬朗而強壯。

“大人真是太客氣了。”蘿絲琳告訴艾德慕。

“不,是小姐太美麗。”弟弟挽她的手,拉她起來,“您為什麽哭啊?”

“歡樂。”蘿絲琳解釋,“這是歡樂的眼淚,大人。”

“夠了。”瓦德大人插嘴,“嘿,等你們結婚後,再慢慢哭鼻子說話兒吧。本佛雷,帶你妹妹回去,她得準備婚禮哩,嘿,還有鬧洞房,最最甜蜜的部分。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清楚。”他的嘴唇左右嚅動。“我準備了樂師,高明的樂師,紅酒,嘿,上等的紅酒,紅色流滿堂,大夥兒泯恩仇哩。現在,你們都累了,身上也是濕的,把我家地板都弄臟哩。回房去吧,爐火已經升起,還有溫熱的葡萄酒和熱水澡在等待。羅索,帶客人回去。”

“大人,我得等人馬過河之後方能休息。”國王道。

“走不丟的哩。”瓦德大人抱怨,“再說,他們之前又不是沒經過這條路,不是麽?去年您從北方來,要過河,我讓過,可沒要您說‘也許’哩,嘿。行啦,您想怎樣就怎樣吧,就算要把他們一個個親手牽過來,也不關我的事。”

“大人!”凱特琳幾乎把這事忘了,此刻驀然心驚,“我們冒著大雨,趕了很長的路,此刻饑腸轆轆,需要吃點東西。”

瓦德·佛雷的嘴唇無聲地嚅動:“吃點東西,嘿,面包、奶酪,外加香腸?”

“最好再來一點酒。”羅柏說,“一些食鹽。”

“面包和食鹽,嘿,沒問題,沒問題。”老人雙掌一拍,仆人們魚貫進入大廳,端來一壺壺葡萄酒,一盤盤面包、奶酪和黃油。瓦德大人先為自己滿上一杯,用布滿老人斑的手高高舉起。“我的客人們。”他大聲道,“我尊敬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我的屋檐下,與我把盞言歡。”

“我們感激主人的盛情款待。”羅柏回應,艾德慕、大瓊恩、馬柯·派柏爵士和其他人也跟著說,接著吃下佛雷大人準備的紅酒、面包和黃油。凱特林自己也嘗點酒,咬了兩口面包,心裏十分安慰。謝天謝地,這下總算安全了,她心想。

深知老人的小氣,她本以為大家將被安排進寒冷陰濕的房間,沒料到佛雷家族這次卻很大方磊落。洞房很大,裝飾華美,內有一張巨大羽床,四腳都雕飾成城樓形狀,帳幔則用了徒利家的藍紅色以示禮貌。木板地鋪了香氣撲鼻的地毯,一扇長長的窄窗朝南而開。凱特琳自己的房間要小一些,但仍布置得奢華而舒適,爐中篝火早已升起。跛子羅索保證待會兒將給羅柏安排最好的房間,以適合國王的尊嚴。“你們需要什麽,只管差守衛去辦就是。”他鞠躬退下,瘸腿在螺旋梯上留下沈重的腳步聲。

“我們應用自己的人來擔任守衛。”凱特琳告訴弟弟,有徒利或史塔克家的人守在門外,她才睡得心安。與瓦德大人的會面雖有些尷尬,卻沒意料中的麻煩。再隔數日,羅柏就要起程北征,而我卻要被軟禁在海疆城。她知道自己會受到傑森大人的百般禮遇,但想來仍不免沮喪。

塔底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長長的騎兵縱隊正通過拱橋自西城而入東城,接著是沈重的馬車,壓過石板。凱特琳踱到窗邊向外看去,目睹羅柏的軍隊走出東城:“雨似乎小點了。”

“沒有的事,進城後產生的錯覺而已。”艾德慕站在爐火前,任暖意充溢全身,“你覺得蘿絲琳怎麽樣?”

太嬌小,只怕不適合生產。但弟弟似乎很滿意,所以她只說:“她很可愛。”

“唔,我覺得她喜歡我。她為什麽哭呀?”

“艾德慕,她是個要出嫁的黃花閨女,有些激動再正常不過。”從前,在她和妹妹成親的那天早上,萊莎哭成了淚人兒,瓊恩·艾林為她披上天藍與乳白的鬥篷前,不得不先擦幹眼淚、重新化妝。

“她的美貌超乎我的想象。”她還不及搭話,艾德慕便舉手制止,“我知道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在意,您就別布道了,修女夫人。只是……只是你留意過今天出列的那些佛雷家女人沒?看到那個打擺子的沒?她得了什麽病?還有那對雙胞胎,臉上的坑凹疙瘩比培提爾還多!當我看見這幫人時,真以為蘿絲琳會是個一只眼、沒頭發、腦子比鈴鐺響更蠢,脾氣卻比黑瓦德還大的潑婦。沒想到她卻如此溫柔漂亮。”弟弟有些困惑,“這頭老黃鼠狼既不許我自行挑選,又幹嗎將掌上明珠拱手奉出?”

“你迷戀美色,此事無人不曉。”凱特琳提醒弟弟,“或許瓦德大人真心希望這場婚姻圓滿成功。”照我看,他是不想刺激你的神經,免得為著女人長相的緣故鬧得不歡而散。“你想想,假如這蘿絲琳真是老侯爵的最愛,那麽成為奔流城公爵的妻子不是他能為她找到的最佳歸宿麽?”

“嗯,有理。”弟弟話雖這麽說,仍舊有些不放心,“有沒有可能……這女人天生不育?”

“別傻了,瓦德大人打算讓自己的孫兒將來繼承奔流城,可能給你一個不育的老婆嗎?”

“呃……或許他想趕緊嫁掉一個沒人要的女兒啊?”

“為這個緣故,就浪費一次大好機會?艾德慕,瓦德·佛雷脾氣雖古怪,頭腦卻很精明。”

“可是……到底有沒有可能呢?”

“可能性當然是有。”凱特琳勉強承認,“偶有女孩會在童年時代染上惡疾,以至於終生無法懷孕,但我們沒理由懷疑蘿絲琳小姐得過這種病。”她環視房間,“事實上,佛雷家族的招待比我預料中好得多。”

艾德慕笑道:“幾句挖苦,外加自鳴得意,對這頭老黃鼠狼而言,真算是禮貌了。我還以為他要尿在酒裏,然後逼我們邊喝邊讚呢!”

他的玩笑卻讓凱特琳產生了莫名的不安:“你這裏沒事的話,我準備回房換掉這身濕衣服。”

“好,請便。”艾德慕打個呵欠,“我去睡一個鐘頭。”

於是凱特琳走回自己的房間,從奔流城帶來的幾箱衣物已放在床腳。她脫下所穿衣服,掛在爐火邊,換上一身染成徒利家族紅藍色彩的厚實羊毛裙服,隨後梳洗頭發,晾幹過後,出門去找佛雷家的人。

步入大廳,瓦德大人的黑橡木交椅已經空蕩,但廳內有不少他的兒孫正就著爐火喝酒。跛子羅索見她進門忙笨拙地站起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您休息了呢,需要我為您效勞麽?”

“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她問。

“沒錯,其中有我的親兄弟,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堂兄弟、侄兒等等。雷蒙德爵士是我兄長,盧科斯·瓦爾平伯爵是我同父異母姐姐麗絲妮的丈夫,達蒙爵士是他倆的兒子。我的同父異母哥哥霍斯丁爵士想必您認識。這三位是勒斯林·海伊爵士和他兒子哈瑞斯·海伊爵士與唐納爾·海伊爵士。”

“幸會,爵士先生們。請問派溫爵士在嗎?從前羅柏派我去和藍禮大人會談,一路往返風息堡,多賴他全程護送。我想和他聚一聚。”

“派溫不在城內。”跛子羅索聲明,“您的好意我將代為轉達。請您相信,時間這麽不巧,他感到非常遺憾。”

“他不會回來參加蘿絲琳小姐的婚禮?”

“他會盡量趕路。”跛子羅索保證,“但雨這麽大……夫人,您知道到處都在發大水。”

“是的。”凱特琳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上哪兒去找你家學士?”

“您不舒服嗎,夫人?”霍斯丁爵士問,他是個壯漢,有著方正堅硬的下巴。

“請教一點婦人之事,沒什麽大礙,爵士先生。”

羅索一如既往地殷勤,親自將她送出大廳,登上許多階梯,穿過一道封閉的橋梁,來到另一道樓梯口。“本涅特學士就在頂樓房間,夫人。”

她以為本涅特學士又是瓦德大人的兒孫,事實並非如此。此人極為肥胖,禿頭,雙下巴,不愛整潔,鴉糞沾滿了長袍袖子,好在待人總算親切。她將艾德慕的擔憂和盤托出,對方咯咯笑道:“公爵大人過慮了,凱特琳夫人。我承認,小姐她人長得嬌小,臀部也不寬,但她母親蓓珊妮夫人不也一樣?當初她可是每年都為瓦德大人添個孩子啊。”

“有幾個存活?”她單刀直入地問。

“五個。”學士扳起香腸般肥胖的指頭算了算,“派溫爵士;本佛雷爵士;威廉學士——他去年才造好頸鏈,如今為谷地的杭特伯爵服務;奧利法,他給您兒子當過侍從;剩下就是最年幼的蘿絲琳小姐。您瞧,四男對一女,將來艾德慕大人該不知拿許多兒子怎麽辦咧!”

“他一定會很開心。”如此說來,這女孩不僅容貌出眾,生產方面也無須掛慮。艾德慕總算心滿意足了。到目前為止,瓦德大人把一切都為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離開學士的居所後,凱特琳沒有回房,而是去找了羅柏。她發現羅賓·菲林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大瓊恩和他兒子小瓊恩——其實他長得比父親高了——也在國王房內,個個渾身濕透。此外,還有一個衣服濕漉漉的男人站在爐火前,穿一件鑲白裘皮的淡紅披風。“波頓大人。”她認出來。

“凱特琳夫人。”對方輕聲細語地回答,“如今時事艱難,能與您重逢,實在倍感欣慰。”

“您真客氣。”凱特琳發覺氣氛不太對勁,連大瓊恩也有些沮喪憂郁。她望著一張張陰沈的臉,發問道,“怎麽回事?”

“蘭尼斯特軍追到三叉戟河。”文德爾爵士悶悶不樂地說,“將我哥哥再度俘虜。”

“波頓大人還帶來了關於臨冬城的消息。”羅柏補充,“不止羅德利克爵士一人戰死,克雷·賽文和蘭巴德·陶哈也以身殉職。”

“克雷·賽文還是個孩子。”她傷感地憶起,“傳言千真萬確?臨冬城化為了廢墟,所有居民全遭屠殺?”

波頓淡白的眼珠對上她的視線:“鐵民們將城堡和避冬市鎮統統付之一炬,但我兒子拉姆斯救出部分群眾,並把他們帶回恐怖堡安頓。”

“你的私生子犯下滔天大罪。”凱特琳尖銳地提醒他,“不僅謀殺、強暴,還有更難以啟齒的惡行。”

“不錯。”盧斯·波頓回答,“我承認,他的血脈遭到汙染,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優秀的戰士,作戰英勇且足智多謀。此次災禍中,當鐵民砍倒羅德利克爵士,接著又殺死蘭巴德·陶哈時,正是他承擔起指揮重責,帶領大家取得勝利。他還向我保證,將與外敵鬥爭到底,直到把葛雷喬伊徹底趕出北境為止。或許……立下如此大功之後,可以稍稍抵消他受汙血引誘而犯下的罪行?”恐怖堡伯爵聳聳肩,“當然,這只是我一面之詞,等戰爭結束,陛下可以親自裁決。反正那時候,我和瓦妲夫人的嫡生兒也該出世了。”

這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凱特琳從前就很了解他。

“拉姆斯有無提到席恩·葛雷喬伊?”羅柏質問,“他死了還是逃了?”

盧斯·波頓從腰間口袋裏取出一條破破爛爛、皮革樣的東西。“我兒將這個獻給陛下。”

一見此物,文德爾爵士忙轉開圓臉,羅賓·菲林特和小瓊恩·安柏交換眼神,大瓊恩則像公牛般噴了口鼻息。“這是……人皮?”羅柏猶豫著問。

“從席恩·葛雷喬伊的左小指上剝下。我承認,我兒手段有些毒辣,但是……和兩位王子的性命相比,這點皮膚又算得了什麽?您是他們的母親,凱特琳夫人,我將它呈給您……作為覆仇的信物如何?”

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握住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貼緊心房,但她控制住情緒。“別,謝謝你,還是拿開吧。”

“剝席恩的皮並不能讓我弟弟起死回生。”羅柏說,“我要他腦袋,不要他的皮。”

“他是巴隆·葛雷喬伊唯一在世的兒子。”波頓大人輕聲提醒大家,“眼下也就是鐵群島的合法君主。一個作人質的國王是無價之寶。”

“人質?”這個詞讓凱特琳很不滿,人質是可以交換的,“波頓大人,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可以用殺我兒子的兇手來當籌碼!”

“無論誰想坐穩海石之位,都必須先除去席恩這個心腹大患。”波頓淡淡地指出,“他雖身陷樊籠,但繼承順位毫無疑問排在叔叔們之前。我建議,留他一條狗命,將來可以用他的人頭來要挾鐵群島的統治者作出讓步。”

羅柏不情願地考慮了片刻,最後點點頭:“好,很好,就暫時留著他。暫時。叫你的人把他看好,直到我們返回北境。”

凱特琳望向盧斯·波頓:“剛才文德爾爵士說蘭尼斯特軍追到了三叉戟河畔?”

“是,夫人,這是我的過失。一切都怪我在赫倫堡耽誤得太久。伊尼斯爵士提前幾天離開,當時三叉戟河的紅寶石灘尚勉強可以通過。等大隊人馬抵達,卻正好遇到漲水。我別無選擇,只能靠搜集到的幾艘小船,一點一點把部隊帶過去。當蘭尼斯特軍殺到時,三停中有二停過了河,剩下三分之一的部隊卻還滯留南岸,主要是諾瑞家、洛克家和伯萊利家的人,以及威裏斯·曼德勒爵士指揮的、由白港騎兵組成的後衛部隊。當時我人在北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威裏斯爵士和他的部下竭盡所能地英勇奮戰,卻被格雷果·克裏岡率領重甲騎兵發起沖鋒,趕進大河。陣亡的陣亡,淹死的淹死,剩下的要麽潰散,要麽作了俘虜。”

格雷果·克裏岡真是我們的災星,凱特琳不禁想。如此一來,羅柏是否該回頭對付魔山?蘭尼斯特軍要是殺過來怎麽辦?“克裏岡過河了沒有?”

“沒有,他別想過河。”波頓語音雖輕,卻充滿肯定,“我在渡口安排下六百精兵。其中包括來自於溪流地、山區和白刃河的矛兵,一百名霍伍德家的長弓手,許多自由騎手和雇傭騎士,並由史陶家和賽文家的隊伍壓陣。正副指揮分別是凱勒·孔頓爵士和羅納·史陶爵士。凱勒爵士乃已故賽文大人的左右手,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夫人。獅子游泳的本領不比奔狼強,只要水位不退,格雷果爵士縱有三頭六臂也過不了河。”

“當我軍踏上堤道時,最大的隱患便是敵軍從南面來襲。”羅柏說,“大人,你做得很好。”

“陛下真是太寬厚了。我去年在綠叉河畔損失慘重,前次又聽任葛洛佛和陶哈冒進暮谷城,釀成大敗,實在慚愧。”

“暮谷城!”羅柏咒罵了一句,“我向你保證,將來會問羅貝特·葛洛佛貪功之罪!”

“這的確是件蠢事。”波頓大人表示同意,“葛洛佛得知深林堡陷落後,完全喪失理智,悲傷和憂懼將他摧垮了。”

暮谷城的失敗影響深遠,但凱特琳已無暇關註,她更擔心未來的戰爭。“你究竟為我兒帶回多少人馬?”她直截了當地詢問盧斯·波頓。

他用那對奇特的淡色眼珠打量了她一會兒,方才回話:“約莫五百騎兵,三千步兵,夫人。主要是我恐怖堡的人,以及卡霍城的部隊。鑒於卡史塔克家忠誠堪虞,我認為必須將他們放在身邊,以防生變。很抱歉,我沒能帶回更多人馬。”

“足夠了。”羅柏說,“我指派你負責後衛部隊,波頓大人。只等我舅舅完婚,咱們就兵發頸澤。咱們回家。”

艾莉亞

馬車沿泥濘的道路艱難下坡,在距離綠叉河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有幾個巡邏騎兵迎上前來。

“低頭,閉上嘴巴。”獵狗警告她。對方一行三人:一個騎士和兩個侍從,輕便裝甲,騎乘快馬。克裏岡朝拉車的牲口一甩鞭子,這對老馬無疑有過風光歲月,而今卻頗有些疲態。馬車吱嘎搖晃,兩只巨大木輪一邊轉動,一邊擠壓路上的爛泥,刻出深深的車轍。陌客被繩索系於馬車上,跟在後面。

壞脾氣的高頭駿馬除掉了甲胄和馬具,獵狗本人則穿一件汙穢的綠色粗布衫,外罩煤灰色鬥篷,用兜帽遮住面容。只要保持視線朝下,對方就看不清他的臉,最多見到眼白。他看上去就像個邋遢農夫。大個子農夫,艾莉亞心想,粗布衫下,是熟皮甲和上好油的鎖甲。她看起來則像農夫之子,或者豬倌。馬車內四個矮木桶裝滿鹹肉,還有一桶腌豬蹄。

騎兵們分散開來,包圍了他們,打量片刻後方才靠近。克裏岡停住馬車,耐心等待,毫無違拗。騎士裝備矛和劍,侍從們則拿長弓,其衣服上的徽紋比主人外套上縫的小一號:褐底上一條金色對角斜紋,上有一柄草叉。照艾莉亞的打算,一碰上巡邏隊就該立刻揭露身份,但她以為能遇上胸口繡有冰原狼的灰袍武士,哪怕是安柏家的碎鏈巨人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都會冒險一試,但自己實在不認識這位草叉騎士,也不知他為誰效力。曼德勒伯爵的旗幟上白色人魚手握三叉戟,這是她在臨冬城所見過最接近草叉的紋章。

“你去孿河城有何幹事?”騎士問。

“為婚宴慶典供應鹹肉,希望您滿意,爵士先生。”獵狗咕噥著回答,他垂下視線,藏住表情。

“鹹肉才不會讓我滿意。”草叉騎士極粗略地掃了克裏岡一眼,對艾莉亞則根本沒留意,但他狠狠瞪了陌客良久。顯而易見,這不是犁地的馬,一眼就看得出來。大黑馬咬向一位侍從的坐騎,差點害他摔到泥地上。“你打哪兒搞到這家夥的?”草叉騎士提問。

“夫人叫我帶上它,爵士先生。”克裏岡謙卑地回答,“獻給小徒利公爵的結婚彩禮。”

“夫人?你為哪位夫人效力啊?”

“河安老夫人,爵士先生。”

“她認為可以用一匹馬換回赫倫堡?”騎士嘲弄道,“天哪,當真是個老糊塗呢?”他擺手讓他們上路。“走吧,走吧。”

“是,大人。”獵狗一甩鞭子,兩匹牲口便繼續踏上疲憊的旅程。先前馬車停下時,輪子深深陷入泥沼裏,老馬花了好一會兒才將它們重新拉出來。這時騎手們已走得遠了,克裏岡看了他們最後一眼,哼了一聲。“唐納爾·海伊爵士。”他說,“他輸給我的馬和鎧甲數都數不清,有回我差點在團體比武中殺死他。”

“那他怎認不出你呢?”艾莉亞問。

“因為騎士都是蠢貨,多看長麻子的農民一眼,都會覺得自貶身份。”他抽了馬一鞭子,“垂下視線,恭恭敬敬地叫幾聲‘爵士先生’,泰半的騎士都不會關註你。比起老百姓,他們更在意馬。這笨蛋,本該認出陌客來。”

本該認出你,艾莉亞心想。無論誰見過桑鐸·克裏岡的灼傷,都不會輕易忘記。他也無法把傷疤隱藏在頭盔後,因為頭盔的形狀是咆哮的狗。

這就是為什麽他們需要馬車和腌豬蹄。“我不想被鏈子鎖著拖到你哥哥跟前。”獵狗告訴她,“也不想殺出一條血路去見他,所以得玩個小把戲。”

國王大道上偶遇的一位農夫提供了車、馬、衣服和木桶——當然並非自願,而是獵狗仗劍搶劫所得。農夫咒罵他是強盜,他道:“不對,我是征集隊的,讓你留著內衣,還不快謝天謝地。發什麽楞?要靴子還是要腿,你自己選。”那農夫個子跟克裏岡一樣高大,但還是乖乖地脫了靴子。

走到傍晚,他們離綠叉河和佛雷侯爵的雙子城堡仍有一段距離。快到了,艾莉亞心想,她知道自己應該興奮,不料肚內卻絞作一團。這或許代表她仍在跟感冒抗爭,或許不是。她記得昨晚做了個夢,一個可怕的噩夢,現在雖不清楚具體內容,但那種朦朧恍惚的感覺始終徘徊不去。不,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必須變得堅強,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不能當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她和母親之間別無他物,只有一道城門,一條大河和一支軍隊罷了……但那是羅柏的軍隊,所以沒有真正的危險。不是嗎?

然而還有盧斯·波頓呢。土匪們稱他為“水蛭大人”,他讓她很不安。她逃出赫倫堡不僅為了擺脫血戲班,也是為了擺脫波頓,而且在逃跑途中,還不得不割了他一個守衛的喉嚨。他知道是她幹的嗎?他會責怪詹德利或熱派嗎?他會不會告訴她母親呢?如果他看到她,會怎麽做呀?也許他根本認不出我來。如今的她哪像領主的侍酒,簡直是一只快淹死的老鼠。一只快淹死的公老鼠。兩天前獵狗剛為她理了發,只是手段比尤倫更糟糕,將她一側腦袋幾乎弄成了禿頂。我敢打賭,羅柏,甚至母親也認不出我。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離開臨冬城那天,一身小女孩打扮。

未見城堡,先聽到了音樂:在河流的咆哮和雨點的敲打之下,遠處傳來咚咚的鼓點、吼叫的號角和尖細的笛子。“看來我們錯過了婚禮。”獵狗道,“但宴會還在進行中。我很快就能擺脫你了。”

不對,是我擺脫你,艾莉亞心想。

之前道路基本朝西北延伸,這會兒卻轉向正西,穿過一個蘋果園和一片飽受雨水蹂躪的玉米地,登上一段山坡,河流、城堡與營寨突然全部出現。成百上千的人和馬聚在三座碩大的帳篷周圍。這三座大帳並排而立,面對城堡大門,如同三個帆布大廳。羅柏將自己的軍營設在遠離城堡,地勢較高,相對幹燥的地方,但綠叉河水溢出堤岸,甚至淹沒了某些搭建位置不夠小心的帳篷。

走近後,城堡裏傳出的樂音更加嘈雜,鼓號之聲席卷營寨,而且近處城堡演奏的跟對岸還不一樣,聽起來簡直像在打仗而非樂謠。“不怎麽樣。”艾莉亞評論。

獵狗哼了一哼,也許是發笑。“我敢保證,連蘭尼斯港裏的聾子老太婆都會抱怨這沒來由的噪聲。聽說瓦德·佛雷眼睛不行,怎麽沒人提他那該死的耳朵呢?”

艾莉亞希望是白天就好了。如果有太陽有風,就能看清前方的旗幟,就能尋找史塔克家的冰原奔狼,或賽文家的戰斧,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但在晦暗的黃昏,所有的顏色都成了灰。雨已減弱成絲,猶如薄霧,但早先的傾盆大雨使得旗幟濕乎乎的,像洗碗布一樣,無法辨識。

一圈馬車和推車圍繞營地,組成一道粗糙的木墻,以抵禦任何攻擊。守衛正是在這兒攔住了他們。他們的隊長手裏提燈,光亮剛好足以讓艾莉亞看清他身上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士兵們胸口則縫著水蛭伯爵的紋章,恐怖堡的剝皮人。桑鐸·克裏岡應付他們跟應付巡邏騎兵一樣,但波頓家的軍官比唐納爾·海伊爵士難纏。“公爵的婚宴要鹹肉做什麽?”他輕蔑地反問。

“還有腌豬蹄,爵士先生。”

“你肯定搞錯了,這些東西不是供給宴會的,況且宴會正在進行中,此刻禁止出入——額外提醒你,我是北方人,不是什麽吸奶嘴的南方騎士。”

“主人命我面見總管,或者大廚……”

“城堡關門了,大人們不能受打擾。”軍官考慮了一會兒,“你卸在婚宴大帳邊吧,就那兒。”他用套鎖甲的手指指。“麥酒讓人肚餓,老佛雷也不缺幾個豬蹄,況且他根本沒牙齒吃這類東西。找賽吉金去,他知道拿你怎麽辦。”軍官大聲發號施令,手下便推開一輛馬車,放他們進入。

獵狗揚鞭催馬朝帳篷而去,沒人施以任何關註。人馬濺起水花,經過排排色彩明亮的帳篷,潮濕的絲墻被裏面的油燈和火盆映照得如同魔法燈籠:粉色、金色和綠色,條紋、波浪與方格,飛鳥、野獸、尖角、星星、車輪和武器。艾莉亞發現一個鑲有六顆橡果的黃帳篷,上面三顆,中間兩顆,最下面一顆。這定是斯莫伍德伯爵,她心想,忽然記起遙遠的橡果廳,還有讚她美麗的斯莫伍德夫人。

閃耀的絲綢帳篷周圍,有二十多倍的氈皮和帆布帳篷,黑糊糊的不透光。此外還有軍用帳篷,每個都足以容納四十名士兵,然而這些比起那三座婚宴大帳來,簡直和侏儒無異。宴會似乎已進行了幾個鐘頭,到處都是高聲祝酒、杯盞碰撞,混雜著常有的馬嘶、狗吠,車輛隆隆聲、笑罵、鋼鐵和木頭哢噠哐當的撞擊聲。隨著城堡的接近,音樂越來越響,底下又有一層更為黑暗更為陰郁的聲音——那條河,那條高漲的綠叉河,仿佛一頭在巢穴裏咆哮的獅子。

艾莉亞扭來轉去,四處搜尋,希望瞥到一個冰原狼紋章,一個灰白相間的帳篷,一張在臨冬城時認識的臉龐,卻徒勞無功。到處都是陌生人。她瞪著一個在草叢中撒尿的士兵,但他並非“酒肚子”;她目睹一位半裸的女孩嬉笑著從帳篷裏沖出,但那帳篷乃是淺藍,不是遠遠看去的灰,而且追出來的男人外衣上繡著樹貓,沒有狼;一棵樹下,四個弓箭手在給長弓上塗蠟的新弦,他們也不是她父親的弓箭手;一個學士跟他們相遇,但他太年輕、太瘦,不可能是魯溫學士。艾莉亞擡頭凝望孿河城,高塔窗戶內油燈燃燒,柔光閃爍。透過朦朧的夜雨,雙子要塞顯得怪異而神秘,像是老奶媽故事中的所在,絕非臨冬城堡。

婚宴大帳裏人群最為稠密。寬大的帳門被高高系起,人們忙碌進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還帶著營妓。經過三座中的第一座時,艾莉亞趁機朝裏面瞥了一眼,只見數百人擠在長凳上,競相推搡桶桶蜜酒、麥酒和葡萄酒,幾乎沒有活動空間,但大家都喝得興高采烈。至少他們溫暖幹燥,而我又冷又濕,艾莉亞羨慕地想。有些人甚至放聲歌唱,帳門口,細柔若絲的雨點被溢出的熱氣蒸發。“敬艾德幕老爺與蘿絲琳夫人!”一個聲音叫喊。他們全喝醉了,又有人叫道,“敬少狼主和簡妮王後!”

誰是簡妮王後?艾莉亞稍感疑惑。她只知道瑟曦太後。

大帳外面挖了火坑,用木頭和獸皮編織的粗糙頂篷遮蓋,足以擋住垂直而降的雨水。然而風從河面斜斜地吹來,因此雨絲終究還是飄了進去,讓火焰嘶嘶作響,盤旋跳躍。仆人們在火上翻轉大塊烤肉,香味讓艾莉亞直流口水。“我們停下吧?”她問桑鐸·克裏岡,“帳篷裏有北方人呢。”她知道,憑他們的胡子、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熊皮和海豹皮鬥篷,他們若隱若現的祝酒聲與唱的歌就知道,這是卡史塔克家、安柏家和山地氏族的人。“我敢打賭其中也有臨冬城的人。”她父親的人,少狼主的人,史塔克家的狼仔。

“你哥哥在城堡裏面。”他說,“還有你母親。你到底想不想見他們?”

“想見。”她說,“那賽吉金呢?”軍官要他們找賽吉金。

“賽吉金可以用熱火棍幹自己的屁眼。”克裏岡的鞭子呼嘯著穿過細雨,抽打在馬的側腹,“我要找你那該死的哥哥。”

凱特琳

鼓聲咚、咚、咚,敲得她頭昏腦漲。從大廳底部的樂師樓臺上,同時傳來笛子的哭號、長管的顫音、提琴的尖叫和號角的嘶吼,但最讓人煩亂的是這鼓聲,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雜亂不堪的曲調在屋內回蕩,客人們吃喝喧嘩,瓦德·佛雷莫非是個聾子?竟能容忍這麽可怕糟糕的音樂。凱特琳吮著葡萄酒,一邊看鈴鐺響蹦跳著高唱“阿萊莎”、“阿萊莎”,至少她認為唱的是“阿萊莎”,或許是“狗熊與美少女”也說不定。

外面的雨持續未停,城內的空氣卻愈見窒悶溫熱。大廳壁爐升起熊熊火焰,墻上一排鐵壁臺裏的火炬燒出絮絮黑煙。更多的熱量由婚宴賓客們所散發,由於人多長凳少,因此每人舉杯時都難免碰到鄰居。

連高臺上的擁擠程度也讓凱特琳覺得不適。她坐在萊曼·佛雷爵士和盧斯·波頓中間,受夠了兩個男人的味道。萊曼爵士對飲酒的熱衷,好似全維斯特洛明天就要禁酒似的——而且喝下去的東西,又統統從腋窩散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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