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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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的臨終遺願。”

“遺願?”烏鴉昂起頭,黑色的眼珠閃閃發光。“玉米?”鳥兒問。

“我沒有玉米。”莫爾蒙虛弱地說,“告訴喬拉。原諒他。我兒子。拜托你。去吧。”

“太遠了,大人。”山姆道,“我根本到不了長城。”他如此疲憊,只想睡覺,狠狠地睡,永遠不要醒來。而他知道,只需留在這裏,過不多久,短刃、獨臂奧羅或畸足卡爾就會煩他,前來殺他,從而了結他的心願。“我寧願留在您身邊。瞧,我不害怕了。我不害怕您,或者……任何東西。”

“你應該害怕。”一個女人說。

卡斯特的三個老婆站在他面前。其中兩位是形容枯槁的老婦,他不認識,但吉莉在中間,全身裹著獸皮,懷抱一捆白色和棕色的毛皮,定是她兒子的繈褓。“我們奉命不得與卡斯特的女人講話。”山姆告訴她們,“這是總司令大人的命令。”

“他的命令到此為止。”右邊的老婦說。

“最黑的烏鴉們正在地窖狼吞虎咽。”左邊的老婦說,“或在閣樓上幹年輕女人。但他們很快會回來,你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離開。馬兒都跑了,好在妲婭逮住兩匹。”

“你說你會幫我。”吉莉提醒他。

“我說瓊恩會幫你。瓊恩很勇敢,是個優秀的戰士,但我想他已經死了。我,我只是個膽小鬼,又胖又笨。看看我,你就明白了。況且莫爾蒙大人受了傷,你們沒發現嗎?我不能離開總司令大人。”

“孩子。”另一位老婦說,“那只老烏鴉已經死在你眼前。瞧。”

莫爾蒙的頭仍在他膝上,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嘴唇也不再動彈。他的烏鴉昂頭嘶叫,然後看著山姆:“玉米?”

“沒有。他沒有玉米。”山姆合上熊老的眼睛,試圖說些禱詞,卻死活也想不出一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你的聖母幫不了你。”左邊的老婦說,“這個死去的老頭也不能。拿著他的劍,穿上他暖和的毛皮大鬥篷,騎上他的戰馬,走吧。”

“這女孩沒撒謊。”右邊的老婦說,“她是我女兒,我早已把她揍得不會說謊。你說你會幫她,就按芬妮說的去做,小子。帶上這女孩,動作快。”

“快。”烏鴉道,“快,快,快。”

“去哪兒?”山姆疑惑地問,“我帶她去哪兒?”

“去暖和的地方。”兩個老婦齊聲道。

吉莉在哭:“求求你,救救我和孩子,求求你。我可以做你老婆,就像做卡斯特的老婆那樣。求求你,烏鴉爵士,他是個男孩,妮拉算得很準,你不把他帶走的話,他們會……”

“他們?”山姆道,烏鴉昂起黑色的腦袋重覆,“他們。他們。他們。”

“他的哥哥。”左邊的老婦說,“卡斯特的兒子們。白色寒神正在外面,烏鴉,我打骨頭裏感覺得到,這身可憐的老骨頭從不騙人。卡斯特的兒子們就快來了。”

艾莉亞

眼睛適應了黑暗。當哈爾溫將頭套掀開,山洞裏炫目的紅光反而讓她直眨巴,活像只笨貓頭鷹。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焰苗劈啪作響,盤旋上升,直達被煙熏黑的洞頂。墻壁半是巖石,半是泥土,巨大的白樹根在其中扭曲盤繞,猶如上千條緩緩蠕動的白蛇。她看著人們從樹根之間出現,從陰影中現身,為了一睹俘虜的容顏。他們從漆黑的隧道口,從四面八方的裂縫罅隙中紛紛湧出。在離火堆較遠的地方,樹根構成某種近似階梯的形態,通往上方泥土中的一個空穴,其中坐著一個人,幾乎埋沒在雜亂的魚梁木樹根裏。

檸檬揭開詹德利的頭罩。“這什麽地方?”他問。

“古老的地方,深邃而隱秘。一個避風港,狼和獅子都找不到。”

狼和獅子都找不到。艾莉亞不由得寒毛直豎。她記起自己最近做的夢,記起將人類的胳膊從肩上撕下時那股鮮血的味道。

火堆很大,山洞更大,難以分辨邊界。其中的隧道也許只有兩米深,也許長達兩裏。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警惕地註視著來客。

綠胡子說:“小松鼠啊,這就是我們的巫師喲。你的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他指向火堆,七弦湯姆正站在那裏跟一個瘦高男人說話,此人在破爛的粉紅長袍外套了副七零八落的舊鎧甲。這不可能是密爾的索羅斯。艾莉亞記得紅袍僧胖乎乎的,有平滑的臉和閃亮的光頭;而此人面目憔悴,滿頭雜亂灰發。湯姆不知說了些什麽,他便朝艾莉亞看去,似乎打算走過來。但此時瘋獵人將俘虜推至光亮中,人們便忘了她和詹德利。

瘋獵人健壯結實,穿一身打補丁的褐色皮衣,禿頂,寬下巴,模樣十分好鬥。在石堂鎮,當他們在鴉籠前要求他將俘虜交給閃電大王時,他那神情像要把檸檬和綠胡子撕個粉碎。獵狗圍過來,邊嗅邊咆哮,好在七弦湯姆用音樂使它們平靜,艾菊兜了一圍裙的骨頭和肥羊肉來到廣場,檸檬則指指站在妓院窗口、引弓待發的安蓋。瘋獵人咒罵他們沒種,但最終同意將俘虜帶給貝裏伯爵審判。

他們用麻繩綁住他手腕,脖子套上繩套,頭頂蒙了口袋,即使如此,他仍相當危險,艾莉亞在山洞這頭也感覺得到。索羅斯——假如那真是索羅斯——離開火堆,朝俘虜和押解者迎去。“你怎麽抓到他的?”僧侶問。

“獵狗捕捉到氣味。他在一棵柳樹下醉酒睡著了,信不信隨你。”

“他被同類出賣。”索羅斯轉向囚犯,拉開頭罩,“歡迎來到我們簡陋的殿堂,獵狗,這兒不比勞勃的王座廳氣派,但裏面的人比較好。”

搖曳的火焰為桑鐸·克裏岡灼傷的臉蒙上一層橘紅陰影,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可怕了。獵狗扯扯手腕的繩子,一小片一小片的幹涸血塊掉落下來,他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認得你。”他對索羅斯說。

“是的。我們同時參加團體比武,你咒罵我的火焰劍,而我用它打敗過你三次。”

“密爾的索羅斯。你從前剃光頭。”

“以示謙卑,雖然我心中滿是虛榮。況且,我在森林中丟了剃刀。”僧侶拍拍肚皮,“我瘦了許多,但收獲不少。一年的野外生活消磨了皮肉,若能找到裁縫量體裁衣,相信我會再度煥發青春,贏得美貌少女們的親吻哩。”

“瞎眼的才會!臭和尚。”

土匪們大聲喝罵,索羅斯的嗓音蓋過他們:“就是這樣。我已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虛偽牧師,光之王在我心中醒來,沈睡已久的力量開始蘇醒,正邪之力於大地上聚集。聖火賜予了我許多觀感。”

獵狗不為所動。“你和你的聖火見鬼去吧。”他看看周圍,“臭和尚,你的夥伴們倒很奇怪。”

“這些是我的兄弟。”索羅斯簡潔地說。

檸檬鬥篷擠到前面。他和綠胡子是唯一身材夠高、可以平視獵狗眼睛的人。“狗,別在這兒亂吠!你的性命操在我們手中。”

“先把你手上的狗屎擦掉再說。”獵狗哈哈大笑,“你們躲在這個洞裏多久了?”

聽他暗指他們怯懦,射手安蓋怒火迸發:“去問山羊,我們有沒有躲起來,獵狗,去問你哥哥,問水蛭大人。我們讓他們全部付出了代價。”

“就你們?別他媽說笑話。你們看上去像養豬的,不像戰士!”

“我們中就有養豬的。”一個艾莉亞不認識的矮個男子說,“還有皮匠、歌手、石匠……但那是戰爭到來之前的事。”

“離開君臨時,我們屬於臨冬城,屬於戴瑞城,屬於黑港城,屬於馬勒裏家族和威爾德家族。我們中有騎士,有侍從,有士兵、貴族和平民,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前進。”話音來自於那個坐在洞壁高處魚梁木樹根之間的人。“一百二十名壯士結伴出發,去讓你哥哥接受國王的審判。”發言者沿著盤根錯節的樓梯走向地面,“一百二十個勇敢正直的好漢,可惜首領卻是個穿星紋披風的笨蛋。”他衣衫襤褸,黑鍛星紋披風已然破爛,鐵胸甲歷經百戰、坑坑窪窪,濃密的金紅頭發幾乎遮住整個臉,只有左耳上方沒有毛發——他的腦袋在那兒被砸凹了下去。“我們的夥伴中如今已有八十多人死去,但更多人接過了他們的武器,繼承了他們的遺志。”他到達地面,土匪們移向兩旁,讓他通過。艾莉亞看到他少了只眼睛,眼眶周圍的皮肉滿是傷疤和皺褶,而脖子上有個黑圈。“大家同心協力,並肩戰鬥,為了勞勃,為了國家。”

“勞勃?”桑鐸·克裏岡用刺耳的聲音懷疑地說。

“我們受艾德·史塔克的派遣。”戴生銹半盔的幸運傑克道,“但他乃是坐在鐵王座上下的令,代表著國王。”

“勞勃現在是蠕蟲國王,所以你們在泥土中為他召開重臣會議?”

“國王人雖死了。”衣衫襤褸的騎士承認,“但我們仍是他的人,盡管遭到你那屠夫哥哥和他手下的劊子手襲擊時,我們在戲子灘丟失了王家旗幟。”他單拳觸碰胸膛,“勞勃已遭謀害,但他的國家仍舊存在,我們守護著她。”

“她?”獵狗嗤之以鼻,“唐德利恩,她是你老媽,還是你婊子?”

唐德利恩?貝裏·唐德利恩英俊瀟灑,珊莎的朋友珍妮曾經愛上他,而任何小女生都不會愛上眼前這個人。艾莉亞仔細觀察,發現對方龜裂的釉彩胸甲上那道零落的分叉紫色閃電。

“巖石、樹木和河流,這就是你們的國家。”獵狗說,“巖石需要守護嗎?勞勃可不這麽想!不能操,不能打,不能喝的,他都覺得無聊。你們在他眼中根本一錢不值……我的好勇士們。”

山洞裏掀起一陣怒火:“再這樣稱呼,狗,你就得吞下自己的舌頭。”檸檬拔出長劍。

獵狗輕蔑地註視著利器。“拿著武器威脅被捆綁的人,不是‘勇士’是什麽?幹嗎不放開我呢?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勇敢。”他瞥了瞥身後的瘋獵人,“你呢?把所有勇氣都留在了狗窩裏?”

“呸!我該把你留在鴉籠裏。”瘋獵人抽出匕首,“亡羊補牢還不遲。”

獵狗沖他放聲大笑。

“在這裏,我們是兄弟。”密爾的索羅斯宣布,“神聖的兄弟,向著我們的國土,向著我們的神靈,向著我們彼此發誓,替天行道。”

“我們是無旗兄弟會。”七弦湯姆撥弄一下琴弦,“空山的騎士。”

“騎士?”克裏岡對這個詞報以冷笑,“唐德利恩是騎士,你們其餘人不過是群可憐的土匪和殘人。我拉的屎都比你們強。”

“任何騎士都可以冊封騎士。”衣衫襤褸的貝裏·唐德利恩說,“你在這兒見到的每個人,都曾有長劍搭在肩頭。我們是被遺忘的夥伴。”

“放我走,我也會遺忘你們。”克裏岡嘶啞地道,“如果打算謀殺我,就快快動手。你們取走了我的劍、我的馬和我的錢,我只剩一條命,來拿吧……但有一點,別跟我嘀嘀咕咕、假裝虔誠!”

“你很快就會死,狗。”索羅斯保證,“但那不是謀殺,而是正義的審判。”

“沒錯。”瘋獵人說,“相對於你們犯下的罪行,命運的安排算是仁慈了。你們自稱獅子,卻在謝爾村和戲子灘強暴六七歲的女孩,把仍在母親懷裏吃奶的嬰兒砍成兩截。真獅子都不會如此殘忍。”

“我沒到過謝爾村,也沒到過戲子灘。”獵狗告訴他,“把你的死嬰放到別人家門口去。”

索羅斯回答:“你們克裏岡家族難道不是構築於死嬰之上的嗎?我親眼目睹他們將伊耿王子和雷妮絲公主的屍體陳放在鐵王座前。你的紋章該是兩個染血嬰兒,而不是那些醜陋的狗。”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我跟我哥一樣?生於克裏岡家就是罪名?”

“謀殺是罪名。”

“我謀殺了誰?”

“羅沙·馬勒裏男爵和葛拉登·威爾德爵士。”哈爾溫說。

“我的弟弟黎斯特和萊諾克。”幸運傑克宣稱。

“好人貝克和磨坊主的兒子墨吉,他們來自唐納林。”一名老婦在陰影中喊。

“梅裏曼熱情而慈愛的遺孀。”綠胡子補充。

“爛泥塘的修士們。”

“安德雷·查爾頓爵士和他的侍從盧卡斯·魯特。散石場與矛斯屯的男女老少。”

“富有的戴丁斯男爵夫婦。”

七弦湯姆逐個計點,“臨冬城的埃林,‘快弓’喬斯,小馬特及其妹妹蘭達,安佛·利恩。奧蒙德爵士。杜德利爵士。莫裏的佩特,長槍林的佩特,老佩特,謝莫林的佩特。盲眼屠夫韋爾。瑪麗太太。放蕩的瑪麗。面包師貝卡。雷蒙·戴瑞爵士,戴瑞伯爵,小戴瑞伯爵。布萊肯家的私生子。造箭的威爾。哈斯利。諾拉太太——”

“停!”獵狗的臉因憤怒而緊繃,“盡講些廢話。這幫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是誰?”

“人。”貝裏說,“偉人和凡人,好人與壞人,年輕人和老人,統統死在蘭尼斯特的槍劍之下。”

“又不是我的槍劍。媽的,誰說是我做的?完全是撒謊!”

“你為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效力。”索羅斯道。

“不錯,曾經是這樣。我跟千萬人一起為他家效力,難道我們每個都要因不知道的罪行而被判刑嗎?”克裏岡啐了一口,“也許你們真是騎士。你們像騎士一樣撒謊,像騎士一樣草菅人命。”

檸檬和幸運傑克大吼大叫,但唐德利恩舉手示意安靜。“什麽意思?克裏岡。”

“什麽意思?呸,騎士,一張皮、一把劍、一匹馬。除此之外還有誓言、聖油和女人的信物,喏,就是劍上系的緞帶。也許系緞帶的劍比較漂亮,但它的功用沒變,一樣是殺人!呸,去你媽的緞帶,把你媽的劍插屁眼裏吧。我跟你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替自己撒謊。快快殺了我,但別在稱我為殺人犯的同時,卻說自己拉的屎不臭。你聽明白了嗎?”

艾莉亞從綠胡子身邊擠過,快得讓對方根本沒反應。“你是個殺人犯!”她尖叫,“你殺了米凱,別否認!你殺了他!”

獵狗瞪著她,根本沒認出來:“這米凱是誰啊,小子?”

“我不是小子!但米凱是。他是個屠夫小弟,你殺了他!喬裏說你幾乎將他劈成兩半,他可從來沒有握過真劍。”她感到人們全看著自己,那些自稱為空山騎士的男女老少。“這誰啊?”有人問。

回答的是獵狗。“七層地獄!是那個妹妹,把小喬那柄漂亮劍扔進河裏的小丫頭。”他爆發出一陣大笑,“大家都以為你死定了。”

“才怪,死定了的是你!”她回敬他。

哈爾溫拉住她胳膊,將她拖回來,貝裏伯爵說:“這女孩指認你為殺人犯,你否認殺害屠夫小弟米凱嗎?”

大個子聳聳肩:“我是喬佛裏的貼身護衛,而那小子攻擊王太子。”

“撒謊!”艾莉亞在哈爾溫的抓握中掙紮,“是我!是我打了喬佛裏,並將‘獅牙’扔進河裏。米凱什麽也沒做,只照我吩咐的逃跑而已。”

“你有沒有看見那男孩攻擊喬佛裏王子?”貝裏·唐德利恩伯爵問獵狗。

“王子殿下親口向我轉述,而我沒資格質疑王族。”克裏岡指向艾莉亞,“這家夥的親姐姐在你們親愛的勞勃面前也是這麽說。”

“珊莎也在撒謊。”艾莉亞再度因姐姐而暴怒,“不是她說的那樣。不是!”

索羅斯把貝裏伯爵拉到一旁。艾莉亞怒不可遏的同時,兩人則低聲討論。他們會殺了他。我成百次、上千次地祈禱他死!

貝裏·唐德利恩轉身面對獵狗:“你被控謀殺,但這兒沒人知道指控的真假,因此我們無法裁定,只有光之王可以做主。我宣布,你要接受比武審判。”

獵狗懷疑地皺起眉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傻了還是瘋了?”

“都不是。我是個公正的領主。若能用劍證明清白,你就可以自由離開。”

“不。”艾莉亞搶在哈爾溫捂上她嘴之前高喊。不,他們不可以,他會自由的!獵狗是個可怕而致命的武士,人人都清楚。他會放聲嘲笑他們,她心想。

果然,一陣刺耳的笑聲在洞壁間回蕩,充滿了輕蔑。“那麽,由誰來呢?”他看看檸檬鬥篷,“穿尿黃鬥篷的勇士?不敢?你呢,獵人?你踢過狗,試試我怎麽樣?”他望向綠胡子。“你個兒大,泰洛西人,你站出來。或者你們打算讓那小女生親自跟我打?”他哈哈大笑,“來吧,不要命的就過來吧!”

“你的對手是我。”貝裏·唐德利恩伯爵道。

艾莉亞記起了所有傳說。他是不死之身,她抱著一線希望心想。瘋獵人割斷綁住桑鐸·克裏岡雙手的繩索。“我需要長劍和盔甲。”獵狗揉搓著被磨破的手腕。

“你的長劍我們會歸還。”貝裏伯爵宣布,“但你的清白就是你的盔甲。”

克裏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我的清白對你的胸甲,是這樣嗎?”

“艾德,幫我卸下胸甲。”

貝裏伯爵喊出她父親的名字時,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但這艾德不過是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的金發侍從。他快步走來,解開搭扣,松下邊疆地領主那件傷痕累累的鐵甲。下面的襯裏已因歲月和汗水而腐爛,鎧甲除去之後便紛紛掉落。詹德利倒抽一口冷氣:“聖母慈悲。”

閃電大王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地突顯。在他胸口,緊挨左乳上方,有個坑窪的瘢痕,他轉身招呼拿武器,艾莉亞看到他後背上也有一個對應的傷疤。長槍刺穿過他的身體。獵狗也看到了傷疤。他怕了嗎?艾莉亞要他在死前感到恐懼,像米凱那樣,米凱一定很害怕。

艾德替貝裏伯爵拿來劍帶和一件黑色長外套。這件外套本該罩在鎧甲外的,因此穿著松松垮垮。外套上有一道代表唐德利恩家族的紫色分叉閃電。他拔劍出鞘,將腰帶交還給侍從。

索羅斯拿來獵狗的劍帶。“狗有沒有榮譽?”僧侶問,“為防止你背信棄義,持械逃跑,或者抓孩子當人質……安蓋,德內,凱勒,一旦發現他作怪立刻動手。”等三名射手搭箭拉弓,索羅斯才把劍帶遞給克裏岡。

獵狗抽劍而出,扔開劍鞘。瘋獵人將他的橡木盾交給他,盾牌鑲滿鐵釘,漆成黃色,飾有克裏岡家族的三黑狗紋章。那個叫艾德的男孩則為貝裏伯爵取來盾牌,他的盾牌已被砍得不成樣子,紫色閃電和點點群星幾乎全部磨滅。

獵狗朝對手走去,密爾的索羅斯將他攔住。“我們先祈禱。”他轉身面向火堆,舉起雙臂,“光之王,眷顧我等。”

整個山洞,無旗兄弟會的成員齊聲應和:“光之王,守護我等。”

“光之王,黑暗蒙昧中指引我等。”

“光之王,閃亮的臉龐照耀我等。”

“為我們燃起聖焰,拉赫洛。”紅袍僧道,“為我們揭示此人誠實抑或虛偽。倘若他有罪,便將他擊倒;倘若他真誠,便予他力量。光之王,請將您的智慧賜給我們。”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哈爾溫、安蓋及其他人一起高聲誦唱。

“這山洞很黑暗。”獵狗說,“而我最為險惡。希望你們的神比較仁慈,唐德利恩,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貝裏伯爵嚴肅地將長劍劍刃抵在左手掌心,緩緩劃了一道。暗紅的血從傷口湧出,順著鐵劍流淌。

接著,劍開始燃燒。

艾莉亞聽見詹德利發出一聲禱告。

“下七層地獄去,媽的,燒死你!”獵狗詛咒,“還有你,索羅斯!”他瞪了紅袍僧一眼,“等我對付完他,跟著輪到你,密爾混蛋。”

“你說的每個字都表明自己有罪,狗。”索羅斯回答,而檸檬、綠胡子和幸運傑克則大聲威脅咒罵。貝裏伯爵默默地等待,靜如止水,盾牌綁在左臂,劍在右手燃燒。殺了他,艾莉亞心想,求求你,殺了他!光源在後,他的臉龐猶如戴上了死人的面具,缺失的眼睛是個恐怖的紅色傷口。長劍自尖端燃到護手,但唐德利恩似乎感覺不到熱量。他一動不動地站立,仿佛是座石雕。

當獵狗沖來時,他的動作卻很快。

火劍自下而上迎住冰冷的鐵劍,拖出的長長彩暈正如獵狗所說的緞帶。鋼鐵相交,聲音鏗鏘。第一招剛被架住,克裏岡立刻揮出第二下,這回被貝裏伯爵的盾牌阻擋。猛力之下,木屑飛散。他的攻擊狂暴而迅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然而都被唐德利恩一一擋住。火焰在劍上紛亂跳躍,紅黃的影子標示出移動的軌跡,而閃電大王的每個動作都令它們更加明亮,他仿佛站立在火籠之中。“那是野火嗎?”艾莉亞問詹德利。

“不。這不一樣。這是……”

“……魔法?”她替他說完。此時獵狗開始後退,貝裏伯爵轉守為攻,空中滿是火線,迫使大個子步步為營。克裏岡用盾牌擋住一記下斬,紋章中的一條狗頓時沒了腦袋。他順勢反擊,卻被唐德利恩架住,並反手猛劈。土匪弟兄們高聲為首領歡呼。“他輸定了!”艾莉亞聽見人喊,還有“砍他!砍他!砍他!”的叫嚷。獵狗避開針對頭部的致命攻擊,撲面而來的熱度卻令他露出痛苦之色。他咕噥著,咒罵著,蹣跚著。

貝裏伯爵不給對方喘息之機。他逼緊大個子,手臂毫不停息。兩把劍撞擊,彈開,撞擊,彈開,碎屑自閃電盾牌上飛散,火焰則一而再、再而三地親吻著狗紋。獵狗移向右側,但唐德利恩迅速橫跨一步加以阻擋,將他逼向另一邊……逼向燃燒著陰沈紅焰的火坑。克裏岡向後退卻,直到感覺身後的熱量。他迅速一瞥,以圖明白狀況,而這動作幾乎讓他丟了腦袋。貝裏伯爵趁機發動新一輪攻勢。

桑鐸·克裏岡再次奮力向前,艾莉亞可以看見他眼中的瘋狂。他進三步,退兩步,然後左跨一步,卻被貝裏伯爵識破。他再進兩步,退一步……鐵劍鐺,鐺,兩面橡木巨盾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猛擊。獵狗的長直黑發緊貼額頭,閃著汗光。汗裏有酒,艾莉亞心想,他是喝醉之後被捕的。她覺察到他眼底逐漸升起的恐懼。隨著貝裏伯爵的火焰劍回旋劈砍,她欣喜地告訴自己:獵狗快輸了。又一輪猛烈進攻,閃電大王將獵狗逼回原來的位置,迫使克裏岡踉踉蹌蹌地撞到火坑邊。是的,是的,他快死了!她踮起腳尖,以便看得更真切。

“操你媽的混蛋!”獵狗嘶喊。火苗舔到大腿後側,他拼命向前沖鋒,將沈甸甸的劍舞得愈來愈猛,試圖以蠻力擊倒較矮小的對手,打斷對方的劍、盾或手臂。但唐德利恩格擋時產生的火焰卷向他眼睛,迫使他又慌忙後退,發力間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貝裏伯爵立即撲上前,火焰劍呼嘯著劈砍,在空中劃出一道火輪。克裏岡氣喘籲籲地將盾牌舉過頭頂,山洞裏回蕩著橡木碎裂的巨大聲響。

“他的盾牌著火了。”詹德利低聲說。艾莉亞也看到了:火焰在斑駁脫落的黃色漆面上擴散,吞噬了那三條黑狗。

桑鐸·克裏岡奮力起身,發動孤註一擲的反擊。但貝裏伯爵還沒還手,獵狗就意識到火焰原來是在自己盾牌上燃燒翻滾,如此靠近自己的臉。他憎惡地大喝一聲,瘋狂地敲向已然碎裂的橡木盾牌,將其徹底毀壞。盾牌分裂,其中一塊燒著飛旋出去,另一塊仍頑固地附在他前臂上。他奮力掙紮,反而助長火勢,袖子著了火,整條左臂都燃起來。“殺了他!”綠胡子催促貝裏伯爵,其他人則喝誦:“有罪!”艾莉亞跟著他們高呼:“有罪,有罪,殺了他,他有罪!”

貝裏伯爵的動作如夏日絲綢一般平滑流暢,他迅速靠近,準備將對手終結。獵狗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喊,雙手舉劍,使盡全身力氣猛劈而下。貝裏伯爵輕易擋住……

“不不不不不不!”艾莉亞尖呼。

……但燃燒的兵器不堪重負,斷成兩截,獵狗那柄冰冷的鐵劍順勢埋入貝裏伯爵的血肉之中,正砍在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直劈到胸骨。暗紅的熱血一下子湧出來。

桑鐸·克裏岡身上仍在燃燒。他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把殘存的盾牌掰下來,咒罵著扔開,然後在泥地中打滾,以圖熄滅手臂上蔓延的火焰。

貝裏伯爵雙膝緩緩跪下,仿佛是做祈禱。他張開嘴,卻只有鮮血湧出。當他迎面撲倒在地時,獵狗的劍仍卡在身上。泥土吸收了血液。空山裏毫無聲息,唯有火焰輕輕的劈啪以及試圖起立的獵狗發出的嗚咽。艾莉亞想到米凱和自己蠢笨的禱詞,她日夜祈禱獵狗的死。如果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為何貝裏伯爵不能獲勝?她知道,獵狗是有罪的。

“行行好。”桑鐸·克裏岡抱著手臂嘶啞地說,“我燒傷了,幫幫我,誰來幫幫我。”他在哭,“行行好。”

艾莉亞驚訝地看著他。他哭得像個小嬰兒,她心想。

“梅利,處理一下他的燒傷。”索羅斯吩咐,“檸檬,傑克,幫我照料貝裏伯爵。艾德,你最好也過來。”紅袍僧把獵狗的劍從伯爵屍體上拔出,將劍尖埋入滲滿鮮血的泥地。檸檬的大手伸到唐德利恩的胳膊下,“幸運”傑克則搬起他的腳。他們擡他繞過火坑,深入黑暗的隧道。索羅斯和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跟在後面。

瘋獵人啐了一口:“我說還是將他帶回石堂鎮,關進鴉籠。”

“對。”艾莉亞說,“他殺了米凱。真的!”

“好個憤怒的小松鼠。”綠胡子咕噥。

哈爾溫嘆口氣:“拉赫洛剛宣判他無罪。”

“誰是‘魯——哈——洛’?”這名字她連說都說不清楚。

“光之王。索羅斯教導我們——”

她不在乎索羅斯教導他們什麽。她從綠胡子的刀鞘裏拔出匕首,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拔腿就跑。詹德利伸手攔她,但她總是比詹德利快。

七弦湯姆和幾位婦女正把獵狗扶起。她看見他的胳膊,震驚得無法言語。盾牌皮帶纏繞的地方是一道粉紅,但周圍自肘部到手腕,肌肉全部裂開,紅彤彤的滲著血。他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這麽想我死?那就來吧,小狼女,一刀刺下來,比火幹凈利落得多。”克裏岡試圖站立,但稍微動作,一塊焦肉便自手臂脫落,他雙膝一軟,又倒下去。湯姆抓住他完好的右手臂,支撐著他。

他的手,艾莉亞心想,就像他的臉。但他是獵狗,活該在地獄中焚燒。匕首沈甸甸的,她抓得更緊。“你殺了米凱。”她再次重覆,要他承認,“告訴他們。你殺了米凱。你殺了米凱!”

“是的。”他整個臉都扭曲,“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我還看他們狠揍你姐姐,看他們砍了你父親的頭。”

檸檬抓住她手腕一擰,將匕首奪走。她踢他,但他不肯交還武器。“下地獄去,獵狗。”沒了家夥,她只能朝桑鐸·克裏岡無助地憤怒叫喊,“下地獄去!”

“他已經去過了。”一個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說。

艾莉亞轉身,貝裏·唐德利恩伯爵正站在後面,用染血的手抓著索羅斯的肩膀。

凱特琳

就讓冬境之王沈睡在地下的黑暗墓窖,凱特琳心想,徒利家的人源於河流,生死冥滅,終歸大江。

他們把霍斯特公爵放進一只細長木船中,領主全身武裝,穿著閃亮銀甲,藍紅條紋披風在身下展開,外套也是藍紅波紋。頭顱旁邊,人們為他放上一頂裝飾著青銅與白銀鱒魚的巨盔,又讓他的手指在胸前緊握住一柄彩釉木長劍。鋼鐵拳套隱藏了萎縮的雙手,令它們看起來又重覆強健。他左手邊放著他慣用的那面橡木鋼鐵巨盾,右手邊則是獵號。船只的其他空間堆滿浮木、幹柴和羊皮紙,以及用來壓艙的石頭。旗幟高高飄揚在船頭,紋飾著騰躍的銀色鱒魚。

七人護送送葬船,代表七神的祝福。七人包括羅柏——霍斯特公爵的封君、布雷肯伯爵、布萊伍德伯爵、凡斯伯爵、梅利斯特伯爵、馬柯·派柏爵士和……“跛子”羅索·佛雷,此人帶著大家等待以久的孿河城方面的答覆趕來。瓦德侯爵最大的私生子瓦德·河文率四十名士兵作為他的護衛,這名灰發老人形容嚴峻,素以武藝高強著稱。他們剛巧在霍斯特公爵去世之時抵達,讓艾德慕非常憤怒。“我要把瓦德·佛雷五馬分屍!”他叫囂,“他居然派殘廢和雜種來侮辱我們!”

“毫無疑問,瓦德大人確是有意為之。”凱特琳答道,“他頑固而小氣,睚眥必報,一直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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