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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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當初,大家嚷著‘北境之王’、‘北境之王’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當個好國王,不僅像父親一樣重榮譽,還要強壯,公正,忠誠地對待朋友,勇敢地抗擊敵人……到現在,連我自己也弄不清,為何一切會如此混亂?你們告訴我是怎麽回事,瑞卡德大人和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的兩個兒子更為保護我在囈語森林英勇犧牲,而提恩·佛雷和威廉·蘭尼斯特都是我的敵人,我卻要為著他們,殺害亡友的父親。”他環視眾人,“蘭尼斯特家會為了瑞卡德大人的頭顱而感謝我嗎?佛雷家族會感謝我嗎?”

“不會。”黑魚布蘭登一如既往的直率。

“這不正好說明應該留瑞卡德大人一命麽?將他扣為人質吧。”艾德慕繼續勸告。

羅柏雙手舉起鋼鐵與青銅鑄成的沈重王冠,戴到頭上,突然間又回覆為堂堂的北境之王,“他必須死。”

“為什麽?”艾德慕道,“您剛才也說過——”

“我知道我說過什麽,舅舅,但我有自己的責任。”王冠上的黑鐵長劍巍然挺立,“打起仗來,我會親手擊殺提恩和威廉,但此地並不是戰場。他們睡在床上,赤身裸體,毫無武裝,處於我的保護之下。瑞卡德·卡史塔克謀害的不止是佛雷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的成員,他還謀害了我的榮譽。我將在明天早晨將他正法。”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暗,寒氣逼人,風暴已然過去,弱化為綿長而持續的雨。神木林中擠滿了人,河間地和北地的諸侯,貴族與下人,騎士、傭兵和馬房小弟,統統站到林間,來觀望這場黑暗的死亡之舞。艾德慕傳令,將刑臺搬到心樹之下,隨後大瓊恩的部下將五花大綁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押來,冰雨和落葉在周圍紛飛。卡史塔克的部下早先已被吊上奔流城的高墻,長長的繩索牽動屍體隨風擺動,雨水流淌在烏黑的面孔上。

長人盧拿著長柄斧等在刑臺前,羅柏奪過兵器,要他退開。“讓我來。”他宣布,“是我判處了他的死刑,我必須親自動手。”

卡史塔克大人僵硬地擡起頭,“為這個,我感謝你,其他的,我則恨你。”他今天穿了漆黑的羊毛外套,上面繡有家族的日芒紋章。“小子,請你記住,先民的血液不止流在你體內,也流在我體內。我瑞卡德起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你的祖父,我為你父親和伊裏斯王打仗,為你與喬佛裏王作對。在牛津,在囈語森林,在奔流城外的營地,我和你並肩奮鬥;在三叉戟河畔,我助你父親血戰到底。史塔克和卡史塔克,我們是血肉難分的親人。”

“你是我的親人,卻依舊背叛我。”羅柏道,“血脈不能拯救你,跪下,大人。”

瑞卡德大人說得沒錯,凱特琳心想,卡史塔克家族是卡隆·史塔克的後代。一千年前,這名臨冬城的幼子帶軍討平叛亂,因作戰英勇被賜予封地。他將自己的城堡命名為卡隆之城,久而久之,成了卡霍城。世紀滄桑,卡霍城史塔克家也被稱為卡史塔克家。

“新舊諸神。”瑞卡德大人告訴她兒子,“都會永遠詛咒弒親者。”

“跪下,叛徒。”羅柏重覆,“你要我叫人將你按在刑臺上嗎?”

卡史塔克大人遵令跪下,“你審判我,而諸神將審判你。”他將頭放上去。

“瑞卡德·卡史塔克,卡霍城伯爵。”羅柏雙手舉起沈重的斧頭,“在諸神與世人的見證下,我,北境之王羅柏,以謀殺與叛亂的罪名宣判你死刑,並親自執行。你可有話說?”

“快快殺了我,接受詛咒吧。你再也不是我的國王。”

利斧揮下,沈重而精確,一擊致命。但國王連斬了三次才將頭顱與軀體分開,此時,死人和活人都渾身浴血。羅柏厭惡地甩開斧頭,無言地走到心樹前,渾身發抖。他的雙拳緊緊握攏,臉龐則有雨水如註流下。諸神饒恕他,凱特琳默默地祈禱,他還是個孩子,他別無選擇。

那是她當天最後一次見到兒子。雨,整個上午都在下,河流高漲,神木林的草地成為水鄉澤國。黑魚率百名精銳,飛騎追趕卡史塔克的部眾,但無人期待會有成果。“只希望不要逼我吊死他們。”布林登離開時說。他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的房間,再次坐在霍斯特公爵的床前。

“撐不久了。”維曼學士下午來照料公爵時告誡她,“他的力量已完全消失,只是心裏還不肯放棄。”

“他一直都是戰士。”他的女兒回答,“一個既可愛又頑固的人。”

“沒錯。”師傅同意,“但這場戰鬥他是無法取勝的。如今,到了放下武器,向命運屈服的時候了。”

放下武器,她驀然心驚,向命運屈服。他是在說我父親,還是指的我兒子?

黃昏時分,簡妮·維斯特林過來見她。年輕的王後羞赧地走進病房。“凱特琳夫人,我不該打擾您……”

“非常歡迎您,陛下。”凱特琳正在縫紉,連忙放下工具。

“謝謝您,請叫我簡妮吧,我不習慣那些稱呼。”

“不管怎麽說,您的確是王後呀。來,請坐,陛下。”

“叫我簡妮就好。”王後坐到壁爐邊,緊張地整整裙子。

“如您所願。您找我做什麽,簡妮?”

“是羅柏。”女孩開口道,“他好可憐,他……又孤獨又憤怒。我不知怎麽做才好。”

“殺人總是很難。”

“我明白,我勸他用劊子手。您知道,每當泰溫公爵要取人性命,只需下令就行。這樣容易多了,不是嗎?”

“的確。”凱特琳道,“但我夫君教導我兒子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

“噢。”簡妮王後舔舔嘴唇,“羅柏他……整天都沒吃東西。我叫洛拉姆送去一頓豐盛的晚餐,有烤野豬肋條、燉洋蔥和淡啤酒,但他一點沒動。整個上午,他都在寫信,還叫我別打擾,可等終於寫完,又一把火將信燒掉。而今,他就坐在地圖前,默默地查看,我問他找什麽,他也不說,我覺得他根本就沒聽見我的話。他沒更衣,還穿著早晨那身濕漉漉、血淋淋的服裝。我想做他的好妻子,可不知該怎麽做,不知如何來鼓勵他、振奮他,不明白他需要什麽。求求您,夫人,您是他的母親,請您教教我吧。”

誰來教教我啊?凱特琳也想提同樣的問題。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惜霍斯特公爵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奈德也死了。布蘭和瑞肯,母親,還有很久以前的布蘭登,統統都已故去。如今我只剩下羅柏,還有女兒們渺茫的歸還希望。

“有時候。”凱特琳緩緩地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麽也不做。當年我初次來到臨冬城,很不習慣我的丈夫奈德常到神木林裏、坐在心樹之下。我明白,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那棵樹裏面,而那一部分我永不可能分享;我也明白,除開那一部分,他就不再是奈德了。簡妮,我的孩子,你嫁給了北方,和我一樣……而在北方,你得忍受凜冬的考驗。”她試著微笑,“你要忍耐,要學會理解。他愛你,需要你,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或許就在今晚。請你耐心等待,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一切。”

年輕的王後全神貫註地傾聽。“我會的。”凱特琳說完後她表示,“我會一直等他。”她站起來,“我得回去了。陛下可能正在思念我。我要照顧他。就算他繼續看地圖,我也會耐心等待。”

“去吧,孩子。”凱特琳說,當女孩走到門邊時,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簡妮。”她喊道,“羅柏有一件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雖然他自己可能還不明白。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

女孩害羞地微笑,“我母親也這麽說,為了讓我懷孕,她用草藥、牛奶和麥酒調飲料,叫我每天早上都喝。我告訴羅柏,一定會為他產下一對雙胞胎。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他聽了很喜歡。我們……我們每天都試,夫人。有時候一天試兩三次呢。”女孩羞紅的臉分外漂亮,“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我向您保證。每天晚上,我都向聖母祈禱。”

“很好,很好。從今往後,我也會加入你的祈禱,向新神舊神同時求告。”

女孩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身邊,替他理了理稀疏的白發。“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她輕嘆道,“第三個就叫霍斯特,您喜歡嗎?”父親沒有回答,她知道他無法回答,四下唯有細雨聲,伴隨著同樣細弱的呼吸。她又想起了簡妮。看來羅柏眼光不錯,這女孩的確有一副好心腸。更重要的是,她的生產能力也很強……

詹姆

他們在國王大道兩邊各走了兩天,穿越成片焦土,舉目所及,盡是毀壞的農田和莊園,死去的果樹兀立曠野,好似射手的靶子。橋梁被燒,秋雨泛濫,不得不沿河尋找渡口。野狼嚎叫,夜晚鮮活,赤地千裏杳無人煙。

在女泉鎮,慕頓大人的紅鮭魚旗依舊在山丘上的城堡頂飛揚,但市鎮本身墻壘已毀,大門砸開,泰半房屋和商店遭到焚燒洗劫。沒有活物,唯有幾只游蕩的野狗,聽到人聲便逃竄無蹤。該鎮因泉池而得名,傳說中傻子佛羅理安正於此地偷看瓊琪和她的姐妹們洗澡,如今池裏塞滿腐爛的屍體,泉水成了又黑又灰又綠的混沌泥湯。

詹姆只看了一眼,便唱起歌來:“春泉池邊啊,六位少女呀……”

“你幹什麽?”布蕾妮質問。

“唱歌。‘六女同池’總聽過吧?她們和你一樣,都是羞澀的小姑娘呢。不過比你標致,這點我敢打賭。”

“安靜。”妞兒道,從眼神看來,好像想將他推進池裏與屍體做伴。

“求求你小聲點,詹姆。”克裏奧表弟懇求,“慕頓大人是奔流城的封臣,驚動他可不妙。況且,誰知道在這碎石堆中還有沒別的敵人……”

“她的敵人還是我的敵人?老表,驚動了又怎樣?我倒想瞧瞧這妞兒到底能不能用身上帶的家夥。”

“不肯安靜的話,此去君臨我只能塞住你的嘴巴,弒君者!”

“啊哈,幫我解開鐐銬,此去君臨我就當啞巴,行了吧?這還不簡單,妞兒。”

“布蕾妮!我叫布蕾妮!”三只烏鴉被她驚嚇,飛入空中。

“沐浴更衣嗎,布蕾妮?”他哈哈大笑。“你是少女,泉水在前,讓我為你擦背服務吧。”從前在凱巖城的童年時代,他常為瑟曦擦背。

妞兒轉開馬腦袋,上路出發。詹姆和克裏奧爵士隨其離開女泉鎮的廢墟。行不半裏,終於看到幾棵綠樹,詹姆很欣慰。焦土只能讓他想起伊裏斯。

“她想走暮谷大道。”克裏奧爵士呢喃,“是啊……沿著海岸……比較安全……”

“安全,可是也慢。老表,此去暮谷城,說實話,真不想與你同行。”你是半個蘭尼斯特,卻絲毫沒有老姐的影子。

他再不能忍受和孿生姐姐分離。孩童時代,他們便爬進彼此的床鋪,互相摟抱,睡在一起,打出娘胎起就如此親密。早在老姐春思來潮或他自己性欲萌生之前,他倆就在曠野看公馬和母馬交配,在獸舍看公狗和母狗做愛,然後做同樣的游戲。曾有一次,母親的侍女發現了他們的行為……他已記不清當時的場景,總之喬安娜夫人嚇得不輕。她遣走侍女,將詹姆的臥室搬到城堡另一邊,並在瑟曦的房間門口加派一名守衛。她警告他們:倘若再犯,便別無選擇,只能通報他們的父親大人。好在這種憂心忡忡的生活沒持續太長,不久後,母親生提利昂時死於難產,如今詹姆連她的面容也不大記得了。

或許,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史塔克們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們將亂倫的故事到處傳揚,所以現在也沒什麽好隱藏。我幹嗎不公開和瑟曦成親,夜夜與她同床呢?龍王們不都兄妹通婚麽?數百年來,不論修士、貴族還是百姓,對他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何我們蘭尼斯特就不行?當然,如此一來,喬佛裏於法就不能繼承王位,但說穿了,替勞勃贏得江山的是刀劍而已,只要武力夠強,小喬自能保住王位,這和他是誰的種有何相幹?嗯,等我們把那珊莎·史塔克送回到母親身邊,就讓喬佛裏迎娶彌賽菈,讓世人都知道,咱們蘭尼斯特卓然不群,像坦格利安,像神。

詹姆打定主意,定要歸還珊莎,如果可能,連她妹妹一起還。這當然不是為贏得什麽狗屁榮譽,但眾人皆以為他反覆無常,他卻偏要恪守信誓,感覺多麽美妙!

騎行在一片遭踐踏的麥田裏,穿過一道低矮的石墻,詹姆聽見背後“嗖”的一聲輕響,仿佛十幾只鳥兒展翅騰空。“快伏下!”他大吼,邊把頭緊貼馬脖子。說時遲那時快,飛箭沒入馬臀,坐騎尖叫人立。另幾支箭飛向前方,克裏奧爵士一頭從鞍上栽下,腳還在鐙裏,馬則拼命狂奔,牽動佛雷的頭顱和地面碰撞,慘叫聲不絕於耳。

詹姆的老白馬盲目地轉圈,因疼痛而喘氣。他四下搜尋布蕾妮,發現她還在馬上,雖然背上和腿上各中了一箭,但似乎並不在意。她拔出武器,挽個劍花,搜尋弓箭手。“墻後面!”詹姆叫道,努力改變瞎馬的方向。該死的鐐銬,纏住了韁繩,空中又有飛箭之聲。“朝他們沖啊!”他猛力踢馬,朝它咆哮,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匹老笨馬跑起來。這馬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一瞬間就沖過麥田,卷起一片谷糠飛揚。詹姆心中暗自惴惴:妞兒得跟緊我,否則教土匪們知道一個毫無武裝,全身鐐銬的人自動上門那可不妙!接著他就聽見她拍馬趕來,“暮臨廳萬歲!”犁馬轟隆跑過,她高聲吶喊,揮舞著長劍,“塔斯萬歲!塔斯萬歲!”

土匪們匆忙射出最後幾支箭,四散逃竄。媽的,沒種的家夥,只會放冷箭,騎士一沖鋒就開溜。布蕾妮在墻邊勒馬,等詹姆趕上,敵人已在二十碼外的森林中消失無蹤。“喲喲,你挺愛好和平嘛。”

“他們跑了。”

“沒錯,這是宰殺他們的最好時機。”

她還劍入鞘。“你幹嗎往前沖?”

“弓箭手唄,只要遠遠躲在墻後面射,膽子敢情大,等你迎頭追上去,就非得抱頭鼠竄——因為他們知道被追上的下場。喏,你背上有支箭,腳上也有一支,我來處理吧。”

“你?”

“不然還有誰?克裏奧表弟的馬想必拿他腦袋當犁使呢。唉,不管怎麽說,我們得找找他,他總歸有蘭尼斯特的血統。”

等找到佛雷,對方腳還在馬鐙裏,一支箭穿了右臂,另一支射進胸膛,不過致命的是頭顱與地面的碰撞。詹姆伸手試探,頭頂全是血,黏黏的好像糨糊,其中含有片片碎骨。

布蕾妮跪下來,握住他的手。“還很溫暖。”

“很快就涼啦。我要他的馬和衣服,這身跳蚤破布早該換了。”

“他可是你表弟啊。”妞兒震驚地道。

“曾經是。”詹姆同意,“你就別替我惋惜了,咱家的表弟多的是。對了,他的劍我也要,晚上還能幫你守夜呢。”

“不要武器也能守。”她站起來。

“對,綁在樹上守,是吧?嗯,方便我跟土匪作交易,好讓他們砍了你的肥脖子,妞兒。”

“我不會給你武器。還有,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我不健忘。好啦,我發誓不傷害你還不行?幹嗎像個小姑娘家似的戰戰兢兢呢?”

“你發的誓一錢不值。你也對伊裏斯發過誓。”

“這個類比不合適,就我所知,你沒有烹烤活人的興趣。再說,咱倆走這一遭的目的不就是把我平安無恙地送回君臨麽?”他蹲在克裏奧的屍體旁,開始解劍帶。

“停下,立刻停下,不準再動!”

詹姆厭煩了,厭煩了她的懷疑,厭煩了她的侮辱,厭煩了她彎曲的牙齒,厭煩了她滿是雀斑的寬臉,厭煩了她稀疏軟塌的頭發。他不管她的命令,徑自用雙手抓住表弟的長劍劍柄,用腿抵住屍體,一下子抽出來。武器出鞘,他不假思索,立刻上舉,挽出一朵迅捷的死亡之花。刀劍相交,“鐺”的一聲,發出令骨頭震顫的巨響。這布蕾妮反應還真快!詹姆笑了,“不錯,妞兒,有兩下子嘛。”

“把劍給我,弒君者。”

“噢,給。”他一躍而起,沖了過去,長劍在手中仿如活物。布蕾妮向後跳開,左右躲避,他則亦步亦趨,不斷攻擊,打得她喘不過氣。兩柄鋼劍,親吻、分開、親吻、分開,詹姆的血液在歌唱,這才是他的生命,唯有戰鬥、唯有死亡的舞蹈,方能令他生機勃勃。我縛著雙手,算是讓了先,這樣妞兒總能招架幾回合,讓我滿足滿足吧?由於鐐銬的關系,他被迫雙手執劍,而此劍的威力和長度又比不上真正的雙手劍。算啦,表弟的劍只配來對付什麽塔斯的布蕾妮。

高高,低低,過頭一擊,他發出暴風驟雨般的攻打;左左,右右,回身一斬,飛濺的火花星星點點……上擊,側擊,下斬,不斷前進,不斷壓迫,一步一刺,一撩一步,一步一削,斬,劈,速度,速度,速度……

……直到最後,難以呼吸。他被迫退後,將劍插進土裏,稍事休息。“就一個妞兒而言。”他評價,“你還不錯。”

她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眼睛始終警覺地盯著他。“我不會傷害你,弒君者。”

“呵呵!你以為自己能行?”他將長劍高舉過頂,再度發動攻擊,鐵鐐叮當作響。

詹姆不知道這回持續了多久,好似有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時間在刀劍交擊中流逝。他將她趕離表弟的屍體,趕過大路,趕進森林。她在不經意間絆到樹根,他以為機會來了,誰料她單膝跪下,頑強抵抗,竟然守得密不透風,卸下一記勢在將人劈成兩半的猛斬之後,又以雷霆之勢開始反擊,漸漸地,站了起來。

舞蹈繼續。他將她逼到一棵橡樹上,卻又被她溜走,他破口大罵,隨她跨過一道塞滿落葉的淺溪。鋼鐵在歌唱,鋼鐵在歌唱,當啷,火花,當啷,妞兒逐漸像個母豬似的喘起氣來,可他就是打不中,好像她渾身有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

“不錯不錯。”他再度停下來喘氣,接著旋向她的右面。

“就一個妞兒而言?”

“嗯,差不多等於剛上道的侍從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來啊,來啊,親愛的,音樂在演奏,能和您跳一曲嗎,好小姐?”

她咕噥著沖上前,長劍狂舞,頃刻間攻守易勢。她的一擊掃過他額頭,鮮血流進右眼。願異鬼抓走她!也掀了奔流城!該死的地牢,竟讓我技藝生銹!還有這該死的鐵鐐!他的右眼被鮮血模糊,肩膀開始麻木,手腕因鐵環、手銬和長劍的重量而酸痛。每一記都越來越沈,詹姆心知不能像之前那麽揮灑自如,劍也舉不到那麽高了。

她比我強壯。

這個認知令他震顫。從前,勞勃比他強壯,壯年時代的“白牛”傑洛·海塔爾和亞瑟·戴恩爵士亦然,可在活人當中,只有大瓊恩安柏勝過他,克雷赫家的“壯豬”或許有一拼……哦,別忘了克裏岡兄弟,尤其是當哥哥的魔山,一身蠻力近乎非人。但總之,我的速度和技巧遠勝他們,當代無人能敵。可她是個女人啊!啊,盡管身體壯得像頭肥豬,可……可,可她的體力沒道理比我強啊!

她把他再度逼進小溪,叫道:“放下武器!投降!”

詹姆踩上一塊流石,當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滑倒時,便順勢朝前刺去。劍尖穿破褲子,稍稍撂進上腿,一朵紅花驟然綻放,詹姆只來得及欣賞一剎那,膝蓋便撞上巖石,痛得頭昏眼花。布蕾妮跳上前來,踢開他的劍。“投降!”

詹姆用盡全力,用肩膀頂她的腿,使她倒在他身上。他們滾在一起,拳腳相加,直到最後她騎到上面。他把她的匕首拔出,可還來不及使用,就被扣住手腕,往巖石上一砸。脫臼般的疼痛。她用另一只手壓住他的臉。“投降!”她把他的頭浸進水中,片刻之後又拉出來,“投降!”詹姆朝她臉上吐口水。她一用力,水聲嘩嘩作響,他又被壓進水中,無力地踢打,無法呼吸。接著又出來。“投降,否則我淹死你!”

“想違背誓言?”他反擊,“想學我?”

她突然放手,詹姆“撲通”一聲栽進水中。

林中傳來刺耳的笑聲。

布蕾妮掙紮著起來,全身自腰部以下都是血和泥,衣衫不整,面孔通紅。他們來得可真是時候,真像是捉奸在床的場景。詹姆爬過巖石,直到淺水處,一邊用戴鐐銬的手拭去眼旁的血水。溪流兩岸站滿全副武裝的人。不奇怪,我倆發出的聲音想必能吵醒巨龍。“早上好,朋友們!”他輕松地喊道,“很抱歉打擾大家,我正教訓老婆呢。”

“嘿嘿,是這娘兒們教訓你吧。”說話的男人強壯有力,所戴的鐵半盔有寬寬的護鼻,但不能掩蓋缺鼻子的事實。

這些人不是剛才狙殺克裏奧爵士的土匪,詹姆醒悟過來,而是整片大陸上最兇暴的惡棍。淺黑的多恩人和金發的裏斯人,辮紮鈴鐺的多斯拉克人,多毛的伊班人與渾身炭黑、穿著鳥羽袍子的盛夏群島人。勇士團。

布蕾妮終於緩過氣來:“我有一百銀鹿——”

一個穿著破皮革鬥篷、病態般蒼白的男人接口:“收到,小姐,這是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操你的小穴。”沒鼻子的男人說,“希望它別像你的其他部分那麽醜。”

“轉過來幹後面吧,羅爾傑。”盔上紮紅絲頭巾的多恩矛兵勸促,“那樣就無所謂。”

“嘿,怎能剝奪她看著我操的樂趣呢?”沒鼻子喝道,其他人都笑了。

這妞兒,雖然又醜又頑固,可也不能落在這夥垃圾手裏。“這裏由誰負責?”詹姆大吼。

“很榮幸由我負責,詹姆爵士。”那雙病態的眼睛閃著紅光,他的頭發又稀又幹,臉上和手上蒼白的皮膚下,暗藍的血管清晰可見。“我叫烏斯威克,您可以稱我為‘虔誠的’烏斯威克。”

“你認得我?”

傭兵點點頭,“想騙過勇士團,靠剃胡子、剪頭發可不成。”

該死的血戲班。對詹姆而言,他們和格雷果·克裏岡或亞摩利·洛奇毫無分別,父親喚他們作“瘋狗”,也像驅使狗一樣地驅使他們,用來追逐獵物,散播恐怖。“你既認得我,烏斯威克,就該知道自己有財可發了。蘭尼斯特有債必還。至於這妞兒嘛,她其實是個貴族,贖金也不少。”

對方擡起頭,“是嗎?真走運。”

烏斯威克的笑容裏有種狡黠,讓他很不喜歡。“事情就這樣了。山羊在哪兒?”

“不遠,我肯定他會很高興見到你。不過別當面叫他山羊,瓦格大人對尊嚴可是很在乎的。”

流口水的蠻子的尊嚴。“好啦,我記住了,見他時自會小心。可他算哪門子大人呢?”

“赫倫堡伯爵,封地已許給了他。”

赫倫堡?父親昏庸了麽?怎能……詹姆舉起手,“把銬子給我弄開。”

烏斯威克發出薄紙般的幹笑。

事情很不對勁。詹姆壓住不安,擡頭微笑,“怎麽回事?樂什麽哪?”

沒鼻子咧咧嘴,“打尖牙吞下那修女的乳頭以來,你真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了。”

“你和你父親吃了敗仗。”多恩人聲明,“我們不得已,只好獅皮換狼皮啰。”

烏斯威克將手一攤:“提蒙的意思是,咱勇士團已不為蘭尼斯特家當差了,我們如今替波頓大人和北境之王效勞。”

詹姆朝他輕蔑地一聲冷笑,“別人還說我拿榮譽當狗屎呢。”

烏斯威克不喜歡他的評論,比個手勢,兩名血戲班的成員當即抓住詹姆的手臂,跟著羅爾傑用鋼拳朝他肚子打來。眼冒金星之際,只聽妞兒不斷抗議:“停下,不可傷害他!派我們來的是凱特琳夫人,這是交換俘虜,他受我的保護……”羅爾傑又打,令他肺中空氣都吐了出來,布蕾妮朝落在溪中的長劍奔去,但戲子們快她一步,她好強壯,四個人才能制服。

到頭來,妞兒也被打得滿面腫脹淤血,還掉了兩顆牙齒。反正她也夠醜了。兩個俘虜鮮血淋漓、腳步不穩地被拖過森林,走到馬邊,布蕾妮因他先前那一刺而跛了腿。詹姆覺得有些抱歉,他知道,她今晚就得失去貞操。那沒鼻子的混球一定會動手,接著是其他人。

多恩人把他倆捆好後扔到布蕾妮的犁馬上,其他人則將克裏奧爵士剝個精光,分掉了所有東西。羅爾傑得到染血的外套,上面繡有蘭尼斯特家族和佛雷家族驕傲的四等分紋章。弓箭在獅子頭和塔樓上各戳了一個洞。

“滿意啦,妞兒?”他輕聲對布蕾妮說,接著咳了一嗽,吐出滿嘴鮮血,“早給我武器,怎會給他們抓到?”她沒回答。真是個豬腦袋,頑固的母狗,他心想,不過挺勇敢,這點我佩服。“等晚上紮營,他們會來操你,操很多次。”他警告她,“不要反抗,這幫狗雜種,你越抗拒,牙齒掉得越多。”

布蕾妮的背緊了緊。“你是女人的話,就這麽束手就擒?”

我是女人的話,會學瑟曦的樣。“我會讓他們殺了我。可惜我不是女人。”詹姆將馬一踢。“烏斯威克!我們談談!”

這位穿皮革鬥篷、僵屍般的傭兵將馬勒住,騎過來。“需要我效勞麽,爵士先生?但請註意口氣,否則我還要教訓你。”

“金子。”詹姆說,“金子?”

烏斯威克用閃著紅光的眼睛打量他,“是的,金子。”

詹姆給了對方一個會意的微笑,“天下之金,皆產自凱巖城,幹嗎與山羊分享?幹嗎不帶我們去君臨,自己發大財呢?還有,你瞧瞧,她來自塔斯,有位處女告訴我,那是傳說中的藍寶石之島啊。”妞兒不安地蠕了蠕,但沒有搭話。

“你把我當變色龍?”

“當然,我看錯了嗎?”

烏斯威克考慮半晌。“君臨太遠,況且你父親在那裏。泰溫大人不會原諒我們的行為。”

這家夥賊聰明。詹姆本來打算讓這家夥裝著滿口袋黃金被吊死。“讓我跟父親談判,我會為你求得王家赦免,並讓你當上騎士。”

“烏斯威克爵士。”對方拖長聲音說,“嘖嘖,我那親親老婆該多驕傲啊,只可惜我殺了她。”他嘆口氣,“那麽,咱英勇的瓦格大人找我算賬咋辦呢?”

“你聽過《卡斯特梅的雨季》吧?等被我父親逮著,瞧這山羊如何神氣。”

“能逮著嗎?難不成你父親能將手伸過赫倫堡的高墻?”

“這還用懷疑?”赫倫王的巨城以前陷落過,這次當然也抵擋不住蘭尼斯特的威力,“你不是傻子,不會以為山羊能跟獅子作對吧?”

烏斯威克傾身過來,懶懶地給了他一巴掌,那全然的傲慢比這一記本身更令他心驚。他不怕我,詹姆意識到,渾身冰涼。“夠了,弒君者,我要相信你這背誓之人的諾言,那才真成了傻子。”他驅馬揚長而去。

伊裏斯,詹姆憤恨地想,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裏。他隨著馬兒搖擺,心裏渴望一把長劍。兩把,一把給妞兒,一把給自己,我們就算下地獄,也帶七八個家夥做伴。“你幹嗎告訴他塔斯是藍寶石之島?”烏斯威克走遠後,布蕾妮低語,“搞不好他以為我父親有很多寶石……”

“你就祈禱他這麽想吧。”

“你只會撒謊麽,弒君者?塔斯得名‘藍寶石之島’僅僅因為蔚藍的海水。”

“大聲點,妞兒,讓烏斯威克聽見才好咧。等他們知道你有多不值錢,你的身體就保不住了。每個人都會來騎你,你呢?只好閉上眼睛,張開大腿,假裝個個都是藍禮大人。”

妙。這話讓她閉了嘴。

遇到瓦格·霍特的時候,天色已晚,山羊手下十來個“勇士”正在洗劫一座小聖堂。鑲鉛玻璃被砸碎,木雕神像拖了出來,一個詹姆畢生所見最為肥胖的多斯拉克人坐在聖母的胸膛上,用匕首挖神像的玉髓眼睛。在他旁邊,有個骨瘦如柴的禿頭修士被頭下腳上地吊在栗樹枝頭,三名勇士團的成員正拿屍體當箭靶。箭法不錯,死人雙眼皆穿。

傭兵們發現烏斯威克的隊伍,發出零落的歡呼。山羊本人坐在篝火邊,就著叉子吃烤得半生不熟的鳥兒,油脂和鮮血流過指頭,淌進粗糙的長須裏。他用衣服擦擦手,站起身來。“弒君者。”他唾沫橫飛地說,“你是我的俘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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