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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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把馬死死抓緊。

他位於飛馳的前鋒中,前後左右都有弟兄。有條獵狗跟他們跑了一段,順著積雪的山坡在馬匹中間來回穿梭,最後卻越奔越慢。守在原地的屍鬼們被馬撞翻,被馬蹄踩踏,然而即使倒下,它們仍然抓向長劍、馬鐙和馬腿。山姆看到一個屍鬼用左手拉住一匹馬的鞍子,右手則撕裂馬腹。

樹木突然出現在周圍,山姆蹚過一條冰凍的溪流,濺起水花。廝殺聲在身後漸漸變小。他松了口氣,回頭籲籲直喘……不料一個黑衣人猛地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把他扯下鞍去。山姆根本沒看清,來人便一躍上馬,飛馳而逃。他想追,跑不到兩步卻絆到樹根,臉朝下重重摔倒,像嬰兒一樣抽噎,直至憂郁的艾迪循聲找來。

那是他關於先民拳峰最後一點連貫記憶。之後,若幹小時之後,他顫抖著站立在幸存者中間,這群人一半騎馬,一半步行。那兒離先民拳峰已有好幾裏,但山姆不記得是怎麽過來的。逃命的時候,戴文帶著五匹馱馬,滿載食物、油和火炬,其中三匹得以脫身。於是熊老重新分配貨物,這樣即便失去任何一匹馱馬,也不會造成災難性的損失;他還讓健康的人交出馬匹,給傷員騎;他組織好步行的人,在前後左右安排火炬圈,以為防衛。我只需一直走,山姆告訴自己,就可以回家了。但走不到一個小時,他便開始踉蹌,開始落後……

他知道,他們三人現在正越落越後。記得派普曾說,小保羅是守夜人軍團中最壯的人。一定是的,所以才能抱著我走。即便如此,前方的積雪卻越來越深,地面越來越險,保羅的步伐越來越小。更多騎馬的人超過去,傷員們用呆滯冷漠的眼神看看山姆。一些火炬手也超過去。“你們要掉隊了。”其中一個說。另一個讚同,“沒人會等你,保羅,把這頭豬留給那些死人吧。”

“他答應送俺一只鳥。”小保羅說,雖然山姆並沒有答應,沒有真正答應。它們不是我的,不能送人。“俺想搞一只會說話、能從俺手上吃玉米的鳥。”

“真是個大呆瓜。”火炬手道,然後走了。

過了一會兒,葛蘭突然停下。“我們掉隊了。”他嘶聲道,“看不到其他火炬。剛才過去的就是殿後的人嗎?”

小保羅無言以對。大個子咕噥一聲,跪了下去,當他輕輕地將山姆放到雪地上時,手臂都在打顫。“俺抱不動你了。俺是想抱,但抱不動了。”他渾身劇烈顫抖。

寒風在樹木間嘆息,將細小的雪粒吹到他們臉上。冷,不堪忍受的冷,山姆感覺自己什麽也沒穿。他搜尋著火炬,但它們業已消失,個個不見蹤影——除了葛蘭手裏那支,火焰如淡橙色絲綢,向上升起。透過它,他可以看到遠處的黑暗。它很快就會燃盡,他想,只剩下我們三人,沒有食物,沒有朋友,沒有火。

並非如此。他錯了。

巨大的綠色哨兵樹低處的枝杈動了一動,振落上面沈沈的積雪,發出含混的“撲哧”響。葛蘭轉身,伸出火炬,“誰在那兒?!”一個馬頭從黑暗中出現。山姆感到片刻的欣慰,直至看見整匹馬。它全身包裹著一層白霜,活像結凍的汗水,黑色僵死的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拖墜而下,在它背部,坐了一位玄冰般蒼白的騎手。山姆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他嚇壞了,只想尿褲子,可體內有股寒意,劇烈的寒意,把膀胱凍得嚴嚴實實。異鬼優雅地下馬,挺立在雪地裏。它像長劍一般纖細,如牛奶一樣白皙,它的盔甲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而它的腳絲毫沒有踩碎新雪的結冰。

小保羅取下綁在後背的長柄斧,“你為什麽傷害這匹馬?這是毛尼的馬。”

山姆摸向自己的劍,鞘是空的。他這才想起把劍丟在了先民拳峰。

“滾開!”葛蘭跨了一步,火炬伸在前面。“滾開,否則燒死你!”他用火焰指著它。

異鬼的劍閃著淡淡而詭異的藍光。它移向葛蘭,閃電般攻打過來。冰藍的劍刃掃過火焰,發出尖銳的響聲,如針一樣刺痛山姆的耳朵。火炬頭被切下,翻落在深深的積雪中,火焰立即熄滅,葛蘭手裏只剩一小段木棍。他詛咒著將它朝異鬼扔去,小保羅則提起斧子沖鋒。

此刻充斥他心中的恐懼,比以往任何情形尤有甚之,而山姆威爾·塔利了解每一種恐懼。“聖母慈悲。”他抽噎著,驚恐中,將北方的舊神統統拋諸腦後,“天父保佑,噢,噢……”他伸手胡亂摸索,夠到一把匕首。

屍鬼的行動笨拙緩慢,但異鬼如風中的雪花一樣輕盈。它閃過保羅的長柄斧,盔甲上的圖案如波光漣漪,而水晶的劍回扣、翻轉,滑進保羅鎖甲的鐵環間,穿過皮革、羊毛、骨頭與血肉,從他後背“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穿出。只聽保羅叫了聲“噢”,斧子便從手裏松脫。他被釘在水晶劍上,熱血在周圍蒸氣蒙蒙。大個子抓向對手,可在幾乎快要碰到時,倒了下去,他的體重將那柄詭異的白劍從異鬼手中拉扯下來。

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你這沒用的小子。戰鬥啊,膽小鬼!這是父親的聲音?艾裏沙·索恩的聲音?弟弟狄肯的聲音?還是那個叫雷斯特的男孩?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他歇斯底裏地笑起來,不知它們會不會把他也變成屍鬼,一個又白又胖又大的屍鬼,一個老是被已死的雙腳絆倒的屍鬼。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這是瓊恩的聲音?不可能,瓊恩已經死了。你能行,你能行,快啊。於是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去,與其說在跑,不如說是跌倒前的踉蹌。他閉起眼睛,雙手握住那把匕首,盲目地亂戳。只聽喀嚓一聲,好像冰在腳下碎裂的響動,隨後是一聲尖嘯,如此犀利,以至於他扔了匕首,雙手捂住裹得嚴嚴實實的耳朵,向後退去,一屁股沈重地坐到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異鬼的盔甲正像露水一樣融化,黑色的龍晶匕首插在它的咽喉,淡藍的血從傷口噴出,在匕首周圍嘶嘶冒氣。它伸出兩只骸骨般蒼白的手去拔匕首,但指頭一觸到黑曜石便開始冒煙消解。

山姆側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異鬼的身軀正逐漸縮小,混沌模糊,化為一攤液體,最後徹底消失。幾十個心跳間,形體已然不存,只餘細細一縷盤旋散發的煙霧。下面是乳白玻璃般的骨頭,閃著蒼白的光,接著也融化了。最後,只有龍晶匕首存留,水汽繚繞中,它仿佛有了生命,好像在出汗。葛蘭彎腰去撿,卻又立即將它甩開,“聖母啊,它好冷!”

“這是黑曜石。”山姆掙紮著跪起來,“他們管它叫龍晶。龍晶。龍晶。”他咯咯發笑,然後大哭一場,將所有的勇氣傾倒在雪地上。

葛蘭扶山姆起身,檢查了小保羅的脈搏後,替他合上眼睛,然後再次抓起匕首。這回拿得住了。

“你留著它。”山姆道,“你不像我,你不是膽小鬼。”

“好個膽小鬼,連異鬼都殺得了。”葛蘭用匕首向前指指,“看那,看到了嗎?光明正穿過樹木照進來。天亮了,山姆,天亮了,那就是東方。我們只需往前走,就一定能找到莫爾蒙。”

“隨你怎麽說。”山姆用左腳踢踢一棵樹,以震落靴子上面的雪,接著右腳也踢。“我試試看。”他苦著臉跨了一步,“努力試試看。”接著又跨一步。

提利昂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戴著金光燦燦的首相項鏈,身穿深紫色天鵝絨外衣,踏入議事廳內。提利爾公爵、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起立致敬,他一一回禮,朝瓦裏斯說了句悄悄話,親吻總主教的戒指與瑟曦的臉頰,拍拍派席爾國師的手掌,最後坐到長桌首位國王的位子上,左右分別是女兒和弟弟。

提利昂搶占了派席爾在長桌尾端的老位置,長椅加了墊子,以彌補身高的劣勢。被驅逐的派席爾坐在瑟曦旁邊,那是除國王的位子以外,離侏儒最遠的地方。大學士成了副蹣跚的骨架,走路時沈重地倚著一根扭曲的藤杖,顫抖不休。他長長的雞脖子上曾經豐饒的白須已不覆見,幾點發絲萌生而出。提利昂有些同情地看著他。

其他人自行落座:梅斯·提利爾公爵結實紅潤,有著棕色卷發和鐵鏟形狀、間雜白絲的胡須;青亭島的雷德溫伯爵肩膀下垂,身材細瘦,禿頂上只有幾叢橙黃頭發;金樹城伯爵馬圖斯·羅宛修面齊整,孔武健壯;總主教十分瘦小,下巴上長出稀疏的白須。禦前會議有了許多新面孔,提利昂心想,許多新玩家。當我爛在床上時,游戲已經改變,卻沒有人告訴我規則。

噢,大人們都彬彬有禮,但他們的眼神讓他說不出的煩躁。“你那鐵索的主意,玩得挺高的。”梅斯·提利爾快活地道,羅宛伯爵在一旁點頭,接過話茬,“是啊,是啊,高庭老爺替咱們說出了心聲。”他講得也輕巧。

去你媽的,去對城裏的老百姓講啊,提利昂苦澀地想,去對該死的歌手講啊,他們只會頌揚藍禮的鬼魂。

凱馮還算親切,吻了他的臉頰,“提利昂,藍賽爾將你的英勇事跡都告訴了我,他非常欽佩你。”

他最好多說幾句好話,否則我非揭穿他不可。他逼自己微笑,“我的好堂弟實在太客氣了,他的傷大概好了吧,叔叔?”

凱馮爵士皺緊眉頭。“反覆不定,前天還好點,而今天……真令人擔心。你姐姐常到病床前看望,為他提振精神,虔誠祈禱。”

沒錯,但她祈禱他的生,還是他的死呢?瑟曦無恥地利用他們的堂弟,床上用,床下也用——而今這點小秘密她當然希望藍賽爾帶進墳墓去,有父親坐鎮,他已失去了利用價值。如此說來,她會謀害他嗎?單憑外貌打扮,你絕無法相信高貴的太後竟這般殘忍。今天她表現得格外迷人,巧笑著與提利爾公爵談論喬佛裏的婚宴,恭維雷德溫伯爵孿生兒子的英勇,針對古板的羅宛伯爵則輕聲軟語,還朝總主教背誦虔誠的詞句。“我們開始安排婚禮吧?”一待泰溫公爵坐定,她忙問。

“不急。”他們的父親道,“先處理戰爭的事。瓦裏斯。”

太監諂媚地微笑,“大人,我為你們帶來了好消息。昨天早上,咱們果敢的藍道大人在暮谷城外奇襲羅貝特·葛洛佛,將敵軍趕到城堡和大海之間,加以攻擊。在隨後的戰鬥中,雙方都傷亡慘重,但國王的忠仆最終大獲全勝。據報,敵軍陣亡超過千人,其中包括赫曼·陶哈爵士。羅貝特·葛洛佛收拾敗軍,朝赫倫堡逃去,做夢也想不到英勇的格雷果爵士正埋伏在路上。”

“讚美諸神!”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叫道,“喬佛裏國王的偉大勝利!”

喬佛裏做了什麽呢?提利昂酸溜溜地想。

“是,而且對北方人而言,這是一次嚴重的失敗。”小指頭評論,“但領軍的並非羅柏·史塔克,這位‘少狼主’仍舊享有戰無不勝的威名。”

“關於史塔克軍的動向,可有情報?”馬圖斯·羅宛一如既往的直率和生硬。

“他帶著掠獲物返回奔流城,遺棄了在西境攻占的所有城堡。”泰溫公爵宣布,“我的侄子達馮爵士正在蘭尼斯港重組他先父的殘部,不久將進兵金牙城,與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會合。一待史塔克北進,兩位爵士便直搗奔流城。”

“您肯定史塔克大人會回師北上?”羅宛伯爵質疑,“卡林灣可在鐵民手裏。”

梅斯·提利爾接口:“沒王國的國王算什麽呢?那叫乞丐!這小子必定會拋棄河間地,帶本部軍隊與盧斯·波頓會合,全力攻打卡林灣。如果是我,就這麽幹。”

聽了最後一句,提利昂差點咬到舌頭。羅柏·史塔克在短短一年之內贏得的戰鬥比高庭公爵在漫長的二十年戎馬生涯裏贏得的還要多。提利爾唯一的勝績是十多年前在楊樹灘挫敗勞勃·拜拉席恩,那主要還得歸功於統率前鋒部隊的塔利伯爵,公爵率主力趕到時,戰鬥已基本結束。由梅斯·提利爾親自指揮的風息堡之圍,則拖拖拉拉打了一年,毫無成效,等三叉戟河決戰分出勝負,高庭公爵只能向奈德·史塔克降旗歸順。

“我要寫信給羅柏·史塔克抗議。”小指頭說,“他家波頓大人用我的廳堂飼養山羊,真讓人為難。”

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清清喉嚨,“拋開史塔克不論……最近,自稱島嶼和北境之王的巴隆·葛雷喬伊寫信來請求結盟。”

“他應該表示臣服才對。”瑟曦不屑地說,“憑什麽自稱國王?”

“憑征服者的權利。”泰溫公爵道,“巴隆國王據守頸澤,就是扼住了羅柏·史塔克的咽喉。鐵民們殺了史塔克的繼承人,攻陷臨冬城,占領卡林灣、深林堡和磐石海岸大部,極大減緩了我方的壓力。反之,由於巴隆國王的艦隊掌控著落日之海,如果我們不予綏靖,蘭尼斯港,仙女島甚至高庭都將受到威脅。”

“如此說來,只能和他結盟?”馬圖斯·羅宛伯爵說,“他開出什麽條件?”

“要我們承認他的國王地位,並將頸澤以北劃歸他統治。”

雷德溫伯爵嘻嘻笑道:“瘋子才在乎頸澤以北的土地!倘若葛雷喬伊願用士兵和艦隊來交換巖石和積雪,我說是筆好買賣,非常劃算!”

“不錯。”梅斯·提利爾同意,“雷德溫大人說出了我的心聲。就讓巴隆去拖住北方人,我軍專心解決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不動聲色,“我們還要處理萊莎·艾林的問題。她是瓊恩·艾林的遺孀,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凱特琳·史塔克的姐姐……已有確切證據,證明她丈夫死前與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合謀不軌。”

“噢。”梅斯·提利爾的語調依然輕快,“女人是不能打仗的。依我看,就隨她去吧,無關痛癢。”

“我同意。”雷德溫說,“萊莎夫人一直沒出兵,也沒犯下叛國罪行。”

提利昂坐不住了。“她把我關進天牢,嚴厲審判,差點要了我的命!”他怨毒地指出,“此外,她也不曾遵令前來君臨向小喬輸誠效忠。大人們,請把軍隊撥給我,我替你們把這位萊莎·艾林趕出山來!”除了扼死瑟曦,他不知還有什麽事能比這更令他開心。至今,他仍時常夢見鷹巢城的天牢,冷汗淋漓地醒來。

梅斯·提利爾笑容可掬,但提利昂瞧得出其中的輕蔑。“您或許該把打仗的事留給戰士們操心。”高庭公爵說,“無數本領高強的將軍尚且在明月山脈或血門前大敗虧輸,何況您呢?啊,我們很清楚您的價值,大人,請少安毋躁。”

提利昂推開墊子,想站起來,但父親在他發作前表了態:“提利昂我另有安排,鷹巢城方面,相信培提爾大人有辦法。”

“噢,是的。”小指頭道,“辦法就在我兩腿之間。”他那雙灰綠眼睛裏閃動著淘氣的神色,“大人們,只要你們同意,我打算去谷地一游,以贏得萊莎·徒利夫人的青睞。等我討她做了老婆,我們就將不流一滴血,而把整個艾林谷收入囊中。”

羅宛伯爵有些懷疑,“萊莎夫人會接受您嗎?”

“噢,她接受我很多次了,馬圖斯大人,這點您不用擔心。”

“上床。”瑟曦道,“不等於結婚。即便萊莎·艾林這頭母牛也清楚其中的區別。”

“是的,要奔流城之女嫁給地位低下的小貴族不可能。”小指頭將手一攤,“但現在嘛……要鷹巢城夫人嫁給赫倫堡公爵就不是那麽不可思議了,您說對吧?”

提利昂沒有放過派克斯特·雷德溫與梅斯·提利爾之間交換的眼神。“可以一試。”羅宛伯爵道,“但您必須確保此女歸順國王陛下的統治。”

“大人們。”總主教斷言,“深秋將至,世間的善男信女厭倦了戰爭。若貝裏席大人能不費一兵一卒,便將谷地重歸國王治下,那自是諸神喜悅,上上之策啊。”

“能有這麽順利?”雷德溫伯爵反問,“當今鷹巢城公爵可是瓊恩·艾林的兒子,勞勃·艾林。”

“他只是個兔崽子。”小指頭道,“我會好好調教,把他養成喬佛裏國王陛下最大的崇拜者和我們最忠實的朋友。”

提利昂看著這名留著尖胡須、灰綠眼睛裏滿溢笑意的瘦小男子。赫倫堡公爵不過是空頭銜?算了吧,父親,他人還沒進城,已經在用頭銜招搖撞騙啦。狡猾的家夥!

“我們的敵人已經不少。”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道,“若能將鷹巢城收歸旗下,自是萬幸。依我之見,不妨有勞培提爾大人辛苦一趟。”

凱馮爵士一直替哥哥打頭陣,提利昂對此心知肚明,他所說的,通常都是泰溫公爵的主意。父親決心已下,提利昂心想,禦前會議不過是橡皮圖章。

與會的綿羊們咩咩叫著同意,絲毫沒有覺察出背後的無形之手,反對者的角色只好由他提利昂來擔當。“咱們的培提爾好大人若是要走,王家財政該怎麽辦呢?眾所周知,他是憑空生財的主兒,不可或缺呀。”

小指頭哈哈大笑,“我的矮朋友實在太客氣。誠如勞勃先王所言,我的工作不過是數銅板,任挑一位聰明商賈都能勝任……何況是沾了凱巖城金光的蘭尼斯特?無疑遠勝於我。”

“蘭尼斯特?”提利昂覺得不對勁。

泰溫公爵的金瞳對上兒子大小不一的眼睛,“我相信,你能擔當這個遺缺。”

“沒問題!”凱馮爵士熱忱地說,“你定能將財政打理得井井有條,提利昂。”

泰溫公爵回望向小指頭,“只要萊莎夫人肯與你成親,回歸王國治下,我便把東境守護一職還給勞勃大人。你打算何時動身?”

“倘若風向順遂,我明天就走。港內正有艘布拉佛斯船‘人魚王號’,日前正以小舟裝運貨物,準備出發,我待會兒就去找船長談談。”

“如此,您就得錯過國王陛下的婚禮啦!”梅斯·提利爾道。

培提爾·貝裏席一聳肩,“潮汛和姑娘都不等人,大人,若是秋季風暴來臨,旅途將危機四伏。被淹死的我可就當不了好新郎啰。”

“願諸神賜福於您的坐艦。”總主教說,“全君臨的人都會為您的成功而祈禱。”

雷德溫伯爵摸摸鼻子,“我們深入談談與葛雷喬伊結盟一事如何?依我之見,此舉有利可圖。一旦葛雷喬伊的長船加入咱青亭島的艦隊,那要跨海攻打龍石島,結果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個叛逆,便是易如反掌。”

“巴隆國王的長船目前脫不開身。”泰溫公爵說,“我們也有其他要緊事急需處理。哼,他開口就要半個王國,憑什麽?憑他替我們和史塔克家作對?那是他自己挑起的戰爭,我們為什麽要為免費的午餐掏錢呢?所以說,針對這位派克島大王最好的政策就是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保持緘默,等時局澄清再做選擇——大人們,我敢保證,到時候無需奉上半個王國。”

提利昂仔細審視著父親。他有事瞞住這幾位大人,記得上次為凱巖城的繼承權爭吵時,父親正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當時他說什麽來著?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提利昂忍不住揣摩那個所謂的“選擇”是什麽?父親為此又開出了什麽價碼?

“我們開始討論婚禮吧。”凱馮爵士道。

於是總主教說起貝勒大聖堂所作的籌備工作,瑟曦則逐條強調婚宴的安排。大家決定在王座廳內擺千人大宴,庭院裏則設下更多席位,以款待那些進不了廳的人。中庭和外庭都將搭起絲帳篷,擺好盛滿食物和酒桶的桌子。

“太後陛下。”派席爾國師道,“為了給婚禮增添喜慶……我們已向陽戟城送出邀請。此刻,三百多恩貴客正向著都城日夜兼程地趕來,希望能不誤期。”

“什麽?”梅斯·提利爾厲聲喝道,“未經我允許,多恩人就想穿越河灣地?”公爵的粗脖子漲成暗紅。這難怪,多恩與高庭是世仇,多少世紀以來,兩者就在邊界上爭鬥,群山和邊疆地之間,襲擊你來我往,從無寧日。雖然自多恩歸並於七大王國之後,舊有的恨意得以稍減……然而近年來,多恩親王“紅毒蛇”在比武會中弄殘了高庭年輕的繼承人,怨氣又覆萌生。這可是兩難狀況,侏儒心想,不知父親怎麽應付。

“道朗親王是應我兒的邀請而來。”泰溫公爵平靜地說,“不只參加典禮,而且將在禦前會議中接任重臣席位,並討回在勞勃先王那裏所沒有獲得的正義,為其妹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覆仇。”

提利昂望著提利爾公爵、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心裏好奇這三人中有沒有誰敢大膽到直言詢問:“可是,泰溫大人,將孩子們的屍體包上蘭尼斯特的紅鬥篷,獻給勞勃的,不正是您嗎?”沒人說出口,但臉色一望即知。他看到雷德溫大人張大了嘴巴,羅宛大人則似乎哽住了。

“只等國王陛下迎娶您的瑪格麗,再將彌賽菈公主嫁給崔斯丹王子,我們三家就是一個大家庭了。”凱馮爵士提醒梅斯·提利爾,“依我看,以往的糾紛就隨它去吧,我們要面向未來,您說呢,大人?”

“可,可這是我女兒——”

“——和我孫子的婚禮。”泰溫公爵鎮定地說,“不容許繼續那些陳年糾紛,行嗎?”

“我和道朗·馬泰爾之間沒有糾紛。”提利爾公爵勉強宣布,“只是……他若想假道河灣地,至少該給我打聲招呼吧?”

他們才不會穿越高庭的土地,提利昂明白,道朗親王將攀登骨道,在盛夏廳附近轉向東行,然後沿國王大道北上。

“三百多恩人是小事。”瑟曦說,“士兵就在院子裏招待,王座廳內加幾條凳子給領主和騎士,至於道朗親王,當然得坐高臺。”

別坐我旁邊,梅斯·提利爾的眼睛如是說,但他沒有答話,只簡單地一點頭。

“接下來我們談談愉快的話題。”泰溫公爵道,“勝利的果實等著瓜分呢。”

“噢,還有什麽比這更美的呢?”小指頭笑問。他已經吃下了自己那份厚禮,赫倫堡。

每位大人都提出要求:城堡、村莊、土地、河流、森林以及小貴族子嗣的撫養權。很幸運,這次戰爭留下的果實很豐盛,人人都分到了城堡和孤兒。根據瓦裏斯的統計,為史坦尼斯的光之王和烈焰紅心旗而戰的隊伍中,共有四十七名領主和六百一十九名騎士送命,此外,還有數以千計的普通士兵喪生。由於被宣布為叛徒,他們子嗣的繼承權均遭剝奪,土地和城堡等著分配給國王的忠仆。

最富饒的部分給了高庭,提利昂瞧著梅斯·提利爾的大肚子,心想:他真是貪得無厭啊。提利爾索要自己旗下封臣艾利斯特·佛羅倫的所有土地和城堡——此人打錯了算盤,很不幸地先追隨藍禮,然後又投效史坦尼斯。對此要求,泰溫公爵欣然應允。於是,亮水城的土地、稅賦轉封給提利爾公爵的次子勇武的加蘭,使他眨眼間成為全國排得上號的大貴族。而他兄長,自然還是高庭的繼承人。

其他土地被依次給予羅宛伯爵,以及塔利伯爵、奧克赫特伯爵夫人、海塔爾伯爵等未到場的功臣。雷德溫伯爵只要求小指頭手下葡萄酒代理人免征青亭島佳釀三十年關稅,獲得批準後,他興高采烈地宣布要即刻進獻青亭島的特產金色葡萄酒,向好國王喬佛裏和慈愛睿智的首相大人致敬。聽他喋喋不休,瑟曦失去了耐性。“小喬要的是軍隊,並非什麽致敬。”她叫道,“王國裏到處都是叛徒和偽君子!”

“他們是不會長久的,太後陛下。”瓦裏斯甜膩膩地接口。

“還有最後幾件事,大人們。”凱馮爵士理理文件,“亞當爵士找到了總主教水晶冠的碎片,事情很清楚,有賊人偷走不少水晶,並熔化了黃金。”

“天父無所不知,他們的罪惡逃不過審判。”總主教虔誠地說。

“這點毫無疑問。”泰溫公爵道,“但首先,國王的婚禮大典上您必須戴冠冕。瑟曦,召集禦用金匠,替我們的總主教大人趕制一頂。”不等回答,他轉向瓦裏斯。“你有什麽新報告?”

太監從衣袖裏抽出一張羊皮紙。“五指半島附近有人目擊海怪。”他咯咯笑道,“提醒大家,不是說葛雷喬伊喲,而是真家夥,它擊沈了一艘伊班捕鯨船。石階列島戰火不斷,主要是泰洛西人和裏斯人的火並,雙方都在爭取密爾人的支持。玉海歸來的商人宣稱科霍爾城內有只三頭龍誕生,整個城市為之——”

“我不關心龍或海怪,它有多少個頭都無所謂。”泰溫公爵說,“你的眼線就沒有一點關於我侄子的線索?”

“唉,咱們摯愛的提瑞克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個勇敢又可憐的孩子啊。”瓦裏斯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

“泰溫。”凱馮爵士搶在哥哥表現出不悅之前開口,“許多在戰鬥中逃亡的金袍子如今又回到兵營,打算重新參軍。亞當爵士請示如何處理他們。”

“他們懦弱無能,差點危及小喬的生命。”瑟曦立刻接口,“應該全部斬首。”

瓦裏斯嘆道:“臨陣脫逃,理當一死,太後陛下,這無可厚非。可是呢,眼下人手短缺,或許可以發配他們去戍守長城。我們剛接到報告,野人……”

“野人,海怪,巨龍。”梅斯·提利爾“撲哧”一笑,“真是古靈精怪大會合呀!”

泰溫公爵不理他的嘲弄:“逃兵的用處是給後人警告。用錘子敲掉他們的膝蓋,使其不能再逃跑,也無法上街乞討。”他掃視桌邊眾人,沒人反對。

提利昂還記得當初對長城的訪問,記得和老莫爾蒙及眾官員分享的螃蟹大餐,記得熊老的憂慮。“依我看,敲掉幾個帶頭人的膝蓋就好,尤其是那幾個殺傑斯林爵士的人。其他人打包送給馬爾錫吧。守夜人兵力不足,假如長城有個閃失……”

“……野人就會直搗北境。”父親指出,“為史塔克和葛雷喬伊制造新的麻煩。他們既不向鐵王座表示忠順,我們又為何要提供援助?羅柏和巴隆都自稱為北境之王,就該好好保家衛土去,如果辦不到的話,那麽曼斯·雷德或許才是我們該找的盟友。”泰溫公爵望著弟弟,“還有議題麽?”

凱馮爵士搖搖頭,“沒有了。大人們,喬佛裏國王陛下感謝諸位睿智的建議和忠誠的服務。”

“我有話單獨和孩子們談談。”眾人起立後,泰溫公爵說,“你也留下,凱馮。”重臣們順從地告辭。瓦裏斯率先出門,走在最後的是提利爾和雷德溫。當議事廳內只剩四個蘭尼斯特時,凱馮爵士關上大門。

“財政大臣?”提利昂矯揉造作地說,“乖乖,誰靈光一現的主意啊?”

“培提爾大人自己的想法。”父親說,“我正好順勢推舟,國庫早該掌握在我們蘭尼斯特手裏。怎麽,你不是要我給你安排要職嗎,究竟能不能勝任?”

“當然能。”提利昂道,“怕只怕其中有詐。小指頭既狡猾又懷有野心,我不信任他,你也別信任他。”

“他為我們贏得高庭的支持……”瑟曦開口。

“……還把奈德·史塔克賣給了你。沒錯,我很清楚他的行徑,只要有利可圖,他會同樣迅速地出賣我們。錢財和刀劍都不能交到這種人手中。”

凱馮叔叔不以為然,“我們蘭尼斯特不是史塔克。你就放心接任大臣一職吧,凱巖城的金子……”

“……縱然多,但都是從地裏辛辛苦苦挖出來的。而小指頭的錢似乎能憑空誕生,只需指頭輕輕一撮。”

“是啊,親愛的弟弟,他的本領比你高超許多喲。”瑟曦用怨毒的甜美口吻說。

“小指頭是個騙子——”

“——和你一樣。烏鴉還嫌八哥黑。”

泰溫公爵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夠了!無休無止地爭吵,你們兩個就不覺得丟臉嗎?都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給我註意點風度!”

凱馮爵士清清喉嚨。“讓培提爾·貝裏席統治鷹巢城,總比萊莎夫人其他追求者要好。約恩·羅伊斯、林恩·科布瑞、霍頓·雷德佛……哪個不是野心勃勃,驕傲難馴?小指頭固然狡猾,但出身寒微,武藝不精。想想看,谷地諸侯絕不會接受他作為主君,明爭暗鬥不就在眼前?”他望向哥哥,待泰溫公爵點頭後,便又續道,“而且——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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