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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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音卻很吵。“吃醋,席恩?”

“難道不是?只用三十個人,我一夜之間便拿下臨冬城。你帶一千精兵,卻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取得深林堡。”

“是啊,我比不上你,偉大的戰士。可是,弟弟——”她一口喝下半角杯麥酒,用手背揩揩嘴。“——我方才瞧見你掛在城門上的人頭。跟我說實話,誰的武藝比較高強啊,跛子呢還是嬰兒?”

席恩只覺熱血直往臉上沖。對這些頭顱他感不到半分樂趣,把兩具無頭童屍展示在全城人面前更覺得萬分揪心。當時,老奶媽靜靜地站著看,柔軟無牙的嘴無聲地張合。法蘭則死命地朝他撲來,如他手下的獵狗一般咆哮狂吼,直到烏茲和卡德威用矛柄把他打得毫無知覺。他們為什麽這麽對我?他站在兩具蒼蠅密布的屍身前,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魯溫師傅壓住肝火走上前,這灰色的矮男子挺著石頭樣的表情,懇求席恩準許將孩子的頭縫回身體,好讓他們和其他史塔克族人一起安眠於地下墓窖之中。“不行。”席恩告訴他。“不能葬在墓窖。”

“為什麽,大人?毫無疑問,他們現在妨礙不了你了。而他們生來便屬於那裏,那裏有所有史塔克故人的遺骨——”

“我說不行。”他得把頭顱掛在城墻,而兩具無頭軀體當天便連同華服一起燒成灰燼。之後,他跪在碎骨和灰燼之中找到融化的殘銀斷玉——布蘭的狼頭胸針僅存的部分。他一直留著這個。

“我給了布蘭和瑞肯優遇。”他告訴姐姐,“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你自己不也一樣,小弟弟。”

他的耐心到了盡頭。“你只帶來二十個人,要我怎麽守住臨冬城?”

“十個。”阿莎糾正,“剩下的得護送我回去。你總不會忍心讓你親愛的姐姐孤身一人在原始森林犯險吧,好弟弟?聽說林子晚上有冰原狼出沒喲。”她從寬大的石座位裏挺身站起。“走,我們找個隱秘的地方私下談談。”

她是對的,席恩意識到,然而令他惱怒的是自己竟不得不聽從她的決定。我根本不該來大廳,他後悔不疊,我本該召她來見我。

現在說什麽都遲了。席恩別無選擇,只得帶阿莎到奈德·史塔克的書房。進屋之後,望著熄滅的爐火灰燼,他脫口而出:“達格摩在托倫方城吃了敗仗——”

“不錯,老騎士擊潰了他安排的盾墻。”阿莎冷靜地說,“你以為怎樣?這個羅德利克爵士熟悉地形,裂顎則一無所知,很多北方人還騎馬。鐵種沒有堅守面對鐵甲馬隊的紀律。慶幸的是,達格摩還活著,他率領殘部逃回了磐石海岸。”

她所知的比我多得多,席恩意識到,這讓他更加憤懣。“勝利終於給了蘭巴德·陶哈足夠的勇氣出城加入羅德利克的軍隊。我還得知曼德勒伯爵派出十幾只駁船順白刃河而上,滿載騎士、步兵、戰馬和攻城機械。安柏家的部隊也在末江對岸集結。月圓之前,我必須擁有一支軍隊來保衛城池,你卻只給我十個人?”

“我一個人也不該給你。”

“我命令你——”

“父親命令我占領深林堡。”她打斷他,“沒叫我救援我的小弟弟。”

“去你媽的深林堡。”他說,“不過是荒山上的木尿壺。臨冬城才是北地的中心,可我沒軍隊怎麽守得住?”

“那是你奪城之前就該想好的事。噢,幹得挺機靈,我祝賀你,但你也不過如此。你本該把城堡夷為平地,然後押兩個小王子回派克作人質,你本可畢其功於一役,為我們贏得整個戰爭。”

“你巴不得我這樣幹,是不?你巴不得把我的獵物變成廢墟和灰燼。”

“你的獵物會毀了你。海怪生於大海汪洋,席恩,難道說你這些年和狼崽待在一起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我們的力量在於我們的長船。我的木尿壺靠近海洋,因而能夠接受補給,需要時也能獲得援兵。臨冬城呢,深入大陸幾百裏格,四周包圍著森林、山丘和敵方的莊園與城堡。你別搞錯,此地方圓千裏之內都是你的敵人。是你親手促成的——當你把那些頭顱掛上城門樓的時候。”阿莎搖著頭。“你他媽的怎麽變成了這種蠢貨?把孩子……”

“他們公然冒犯我!”他沖她大吼,“這也是血債血償,你忘了艾德·史塔克是怎麽害死羅德利克和馬倫的嗎?”這句話不經意間倉皇而出,席恩立刻明白父親會接受這個緣由。“一命換一命,我已讓我哥哥的魂魄得到安息。”

“我們的哥哥。”阿莎提醒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示出她對覆仇言論不屑一顧。“你把他們的魂魄從派克帶來了麽,弟弟?我還以為他們倆只去糾纏父親呢。”

“含羞的少女哪裏懂得男人覆仇的欲望!”沒錯,即使父親不賞識臨冬城這份大禮,也會肯定席恩為哥哥們覆仇的舉動啊!

阿莎一笑置之。“你想過沒,這羅德利克爵士此刻也有同樣的欲望喲?算啦算啦,席恩,不管你是什麽德行,畢竟算我的血親骨肉,我是為著生出我們兩人的母親的緣故才來的。跟我回深林堡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一把火燒掉臨冬城,快快脫身。”

“不。”席恩整整頭上的王冠。“城堡是我的,我要守住它。”

姐姐良久地註視他。“你要守就守吧。”她說,“下半輩子都守在這兒吧。”她嘆口氣。“我說你是個傻瓜呢,也罷,含羞的少女懂什麽呢?”走到門邊,她給了他最後一個嘲諷的微笑。“要知道,這是我見過最醜陋的王冠了。自己動手做的?”

她任他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大搖大擺地走了,並果然在把馬餵飽飲足後便撤離了臨冬城。她如約留下半數部下,接著穿過布蘭和瑞肯用來脫逃的獵人門絕塵而去。

席恩站在城墻上,目送他們離開。看著姐姐消失於狼林的薄霧中,懷疑從心底油然上升:自己為何不聽她的話?不跟她一起去?

“她走了,是吧?”臭佬就在身邊。

席恩沒聽到他接近的響動,也沒聞到他的氣味,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這家夥知道得太多,聽憑他晃來晃去真有些不自在。我怎不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幹掉?這念頭讓他焦慮。旁人容易被臭佬的外表迷惑,其實他能讀會寫,更狡猾過人,真不知他何時會出賣自己。

“親王殿下,請容我多言兩句:令姐拋棄您的舉動實在令人寒心,這十個人,遠遠不夠。”

“我很清楚。”席恩道。這不正是阿莎的目的?

“哎……或許我能幫您。”臭佬說,“給我一匹駿馬,一包錢幣,我去為您募集幫手。”

席恩瞇起眼睛。“能募多少?”

“或許一百,或許兩百。甚至更多。”他笑了,淡色的眼睛閃著光。“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小有名氣,有很多人會為我臭佬賣命。”

兩百人算不上一支軍隊,但臨冬城這麽堅固的城堡也無需成千守衛,只要他們知道用長矛的哪一頭去殺人,便足以扭轉大局。“那好,你說到做到,我一定慷慨大方。說吧,事成之後,要什麽獎賞?”

“這個嘛,殿下,自打跟隨拉姆斯大人以來,我就沒碰過女人。”臭佬說,“我盯上那個帕拉很久了,雖說她已被開苞,不過嘛……”

他已和臭佬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帶兩百人回來,她就是你的。少了一個,我就讓你去操豬。”

夕陽落山之際,臭佬出發了,帶走一袋史塔克的銀幣和席恩最後的希望。聊勝於無,只怕我是再也見不著這滑頭了,他苦澀地想,只是心裏不肯放棄這最後一根稻草。

今晚他夢見的是勞勃國王抵達臨冬城那天奈德·史塔克舉行的歡迎宴會。洋溢歌聲和歡笑的大廳,寒風在外呼嘯。起初,席恩只是喝美酒、吃烤肉,邊開玩笑邊打量來往女仆,滿心歡愉……突然發現整個廳堂暗下來,連音樂也不再悅耳,一陣不和諧的嘈雜之後,便是詭異的寧靜,所有音符都停止。猛然間,嘴裏的美酒變成苦味,他慌忙自杯間擡頭,原來同席就餐的都是死人。

勞勃國王坐在正中,肚上有道大裂縫,內臟流上餐桌,無頭的艾德公爵陪在他身邊。下方的長凳上,屍體們坐得整整齊齊,互相舉杯慶賀,灰褐色的腐肉從骨頭上軟泥似的脫落,蛆蟲在空洞的眼眶裏爬進爬出。他認得他們,認得每個人:喬裏·凱索和胖湯姆,波瑟、凱恩和馬房總管胡倫,這一大群人南下君臨,卻一去不返。密肯和柴爾並肩而坐,一個滴血,一個滴水。本福德·陶哈和他的野兔兵團幾乎占據了一整個長桌。此外,磨坊主的老婆,法蘭……甚至那個席恩為了拯救布蘭而在狼林射殺的野人也在其中。

這裏還有別的面孔,那些他從未目睹、只在石雕上見過的面孔。那位身材苗條,頭戴碧藍玫瑰花冠,身穿沾滿血汙的潔白裙服的姑娘,一臉哀傷,想必就是萊安娜。她哥哥布蘭登站在她身旁,他們的父親瑞卡德公爵則在她身後。墻邊,影影綽綽的形體在黑暗中移動,蒼白的身影有嚴酷的長面孔。看到他們,席恩只覺恐懼猶如尖刀刺穿全身。高聳的大門轟然撞開,冰凍的寒風灌進大廳。羅柏踏出暗夜,緩緩進逼;灰風雙眼如炬,亦步亦趨。人和狼帶了幾十處重傷,渾身浴血。

席恩狂叫著醒來,把威克斯嚇得魂飛魄散,光著身子逃出房間。不一會兒,衛兵們手執長劍沖進來,他命他們去找學士。當魯溫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趕來時,席恩已灌下一杯葡萄酒,手止住了顫抖,開始為自己的驚慌失措而羞愧。“只是夢。”他喃喃道,“不過只是夢。什麽也不代表。”

“什麽也不代表。”魯溫嚴肅地同意,並留下一帖安眠藥,席恩等他離開便將其倒進便池。魯溫是學士,可他也是人,沒人喜歡他。不錯,他想讓我安睡,最好是……一睡不醒。他和阿莎有同樣的渴望。

他召來凱拉,一腳踢上門,騎到她身上,用這輩子前所未有的狂暴狠狠操這婊子。他完事之後,她不住哭泣,頸子和乳房到處是淤傷和齒印。席恩推她下床,扔去一條毯子,“滾出去!”

但他還是睡不著。

黎明終於來了。他穿好衣服,踱出房門,爬上外城城墻。城垛之間,凜冽的秋風盤旋不休,吹得他臉頰發紅,刺痛了他的眼睛。陽光從沈寂的樹木之間濾過,下方的森林由灰而綠。向左,他望著高過內墻的塔樓,初升的太陽為它們鍍上金色的冠冕。在一片綠海之中,魚梁木那一撮紅葉躍動著火焰的光輝。這是奈德·史塔克的樹,他心想,這是史塔克的森林,史塔克的城堡,史塔克的寶劍,史塔克的神靈。這是他們的地盤,不是我的歸宿。我是派克的葛雷喬伊,生來便應在盾牌上刻起海怪紋章,在遼闊的鹽海中乘風破浪。我該跟阿莎一起離開。

城門樓的鐵槍上,頭顱無聲地凝視。

席恩靜靜地回望他們,風用幽靈般的小手牽起他的披風。磨坊主人的孩子年紀和布蘭、瑞肯相仿,連體形膚色都一樣。當臭佬剝去他們的面皮,並將頭顱浸過焦油之後,這些奇形怪狀的腐敗血肉便很容易被別人認作是王子的頭顱。人就是這樣的傻瓜。我說那是羊頭,他們就能找出羊角。

珊莎

敵艦抵達的消息傳到城堡之後,人們整個早上都在聖堂裏唱誦。歌唱聲和馬匹的嘶鳴,鋼鐵的鏗鏘,巨大青銅城門的鉸鏈聲響混雜一起,奏出一曲怪異而駭人的音樂。聖堂裏,他們為聖母的慈悲而歌唱,城頭上,一片沈寂,人們無聲地向戰士祈禱。記得茉丹修女曾告訴她,戰士和聖母是上帝的兩種位態。假如上帝獨一無二,他會優先聽從哪邊的禱告呢?

馬林·特蘭爵士為喬佛裏牽住棗紅駿馬,助他騎上。男孩和馬都穿著鍍金鎖甲和緋紅瓷釉板甲,兩套盔甲的頭上裝飾著匹配的金獅。淡淡的陽光照射在小喬的板甲上,一舉一動都映出金色與紅色的光芒。外表光鮮亮麗,裏面卻是空虛,珊莎心想。

小惡魔騎上一匹紅色牡馬,盔甲比國王的普通,這身裝備讓他看起來活像一個偷穿父親衣服的小男孩,但盾牌下掛的戰斧卻不是小孩的玩意兒。曼登·穆爾爵士騎在他旁邊,白甲明亮如冰。提利昂看到她,便掉轉馬頭。“珊莎小姐。”他在馬鞍上打招呼,“我姐姐一定邀請你跟其他貴婦人一起去梅葛樓了吧?”

“是的,大人,但喬佛裏國王召我來替他送行。之後我還想去聖堂祈禱。”

“真不知你為誰祈禱。”他的嘴古怪地扭了一下——如果這是個微笑,就是她所見過最詭異的微笑。“今天是命運之日。對你、對蘭尼斯特家都一樣。現在想想,當初真該把你和托曼一起送走。話說回來,梅葛樓裏應該還安全,只要——”

“珊莎!”孩子氣的喊叫從庭院對面傳來,喬佛裏看見她了。“珊莎,過來!”

他招呼我就像招呼狗,她心想。

“看來陛下需要你。”提利昂·蘭尼斯特評論,“那我們戰鬥之後再談——如果諸神允許的話。”

於是她穿過一隊金袍長矛兵走上前,喬佛裏不耐煩地打著手勢。“聽到大家的話麽?快開戰了!”

“願諸神慈悲,憐憫我們大家。”

“需要慈悲的是我叔叔,但我一丁點兒都不會給他。”說罷喬佛裏拔出劍。劍柄上的圓球是一枚切割成心形的紅寶石,嵌在獅口中,劍身有三道深深的血槽。“這是我的新劍‘噬心’。”

珊莎記得他曾有一把叫獅牙的劍,後來被艾莉亞搶去,丟進河裏。但願史坦尼斯也如此對待這把“噬心”!“它做工真漂亮,陛下。”

“快吻它,祝福我的劍。”他把劍伸到她面前。“快啊,吻它。”

他一直是個蠢男孩,此刻尤甚!珊莎用唇碰了碰那片金屬,自我安慰不管親多少把劍總比親喬佛裏強。她的動作似乎很令他滿意,於是他誇張地還劍入鞘。“等我回來,我要你再吻它,到時候你會嘗到我叔叔的鮮血。”

除非禦林鐵衛先替你把他殺掉。三名白袍騎士與喬佛裏和他舅舅同行:馬林爵士,曼登爵士,以及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您會率領騎士沖殺敵人嗎?”珊莎滿懷希望地問。

“我也這麽想,可小惡魔舅舅說史坦尼斯叔叔根本過不了河。沒關系,我會親自指揮‘君臨三妓’,好好料理那些叛徒。”想到這裏,喬佛裏露出微笑。他肥厚的粉紅嘴唇老是往上撅,珊莎以前好喜歡,現在看了卻惡心。

“聽人家說,我哥哥羅柏總往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去。”她不顧一切地說,“當然,他比陛下年長,已經成年了。”

他臉色一沈。“等我對付完叛徒叔叔,就去收拾你哥哥。我會用噬心劍掏出他的心,你等著瞧吧。”說罷他掉轉馬頭,一踢馬刺,朝城門奔去。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跟隨左右,金袍衛士四人一排列隊行進,小惡魔和曼登·穆爾爵士殿後。紅堡的衛兵齊聲歡呼,送他們出發。等最後一人離開,一陣沈寂突然籠罩了庭院,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歌聲穿越沈寂,吸引著她。於是珊莎走向城堡的聖堂,身後,兩個馬夫、一個剛下哨的衛兵不約而同地跟上。其他人也紛紛聚攏過去。

珊莎沒見過聖堂如此擁擠,也沒見過它如此明亮:巨大的七彩光束透過水晶高窗斜射進來,四周燃滿蠟燭,火焰如群星一般閃爍。不僅聖母和戰士的祭壇沐浴在光輝中,鐵匠、老嫗、少女和天父的祭壇前也擺滿蠟燭,甚至陌客那張似人非人的臉孔下也有若幹焰火舞動……他們應該自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就是來審判他們的陌客嗎?珊莎依次參拜七座祭壇,分別點亮一根蠟燭,然後在長凳上找個位置,坐在一個枯瘦的洗衣老婦和一個年紀與瑞肯相仿的小男孩中間。男孩穿著精紡亞麻布外衣,看來是騎士之子。老婦的手瘦骨嶙峋,長滿硬繭,男孩的手則又小又軟,但握著它們讓她心安。空氣悶熱凝重,映著水晶與燭光的照耀,混合著熏香和汗水的味道,令她頭暈目眩。

這首正在吟唱的聖歌她是知道的;很久很久之前,在臨冬城,母親曾經教過她。於是她加入合唱: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止住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明天。

溫柔的聖母,婦人的希望,

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

平息怒火,馴服狂亂,

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城市彼端,成千上萬的人擁入維桑尼亞丘陵上的貝勒大聖堂。他們也在唱歌,聲音溢出城外,越過河流,響徹雲霄。諸神一定會聽到我們的呼聲,她心想。

大部分的聖歌珊莎都知道旋律,就算不會的,也盡量跟著一起唱。她跟頭發斑白的老仆和憂心忡忡的少婦一起唱,跟女傭和士兵一起唱,跟廚師和司鷹一起唱,跟騎士和仆人一起唱、跟侍從、廚房小弟和奶媽們一起唱。她跟城墻之內與之外的人一起唱,跟整個城市一起唱。她為諸神的慈悲而唱,為生者與死人而唱,為布蘭、瑞肯和羅柏而唱,為妹妹艾莉亞和遠在長城的私生子哥哥瓊恩·雪諾而唱。她為父母雙親而唱,為外公霍斯特公爵和舅舅艾德慕·徒利爵士而唱,為她的朋友珍妮·普爾、酒鬼老王勞勃、茉丹修女、唐托斯爵士、喬裏·凱索和魯溫學士而唱。她為今天要戰死的英勇騎士和果敢士兵而唱,為那些將悼念他們的孤兒和遺孀而唱,最後,到了末尾,她甚至為小惡魔提利昂和獵狗而唱。他不是真正的騎士,但他救了我,她告訴聖母。求求您,請您保佑他,並平息他胸中的怒火。

但等修士上臺,呼喚諸神保佑他們真正的、高貴的國王時,珊莎站了起來。過道裏全是人,她用盡全力才能擠過去,她一邊用力,一邊聽見修士祈求鐵匠賦予喬佛裏的劍盾以神力,祈求戰士賜他勇氣,祈求天父在危急時刻保護他。願他劍折盾破,珊莎冷冷地想,一邊趕緊出門,願他六神無主,為世人所唾棄。

除了幾個在城門樓邊巡邏的衛兵,整個城堡空寂無人。珊莎駐足聆聽,聽到遠處戰鬥的聲音,歌聲幾乎將它們蓋過,但若仔細傾聽,其實一直都在:戰號的低吟,投石機的甩動和撞擊,水花濺起,木頭碎裂,燃燒的瀝青桶劈啪作響,弩炮射出一碼長的鐵頭箭……這一切之下,是活人瀕死的呼號。

這是另一首歌,一首可怕的歌。珊莎拉起兜帽,掩住雙耳,匆忙往梅葛樓趕去,太後保證大家在這座城中之城中很安全。她在吊橋邊遇到坦妲伯爵夫人和她兩個女兒。法麗絲昨天剛從史鐸克渥斯堡帶著一小隊士兵趕到,此刻正好說歹說哄妹妹上橋,但洛麗絲死命扣住她的女仆,泣道:“不要,不要,不要。”

“戰鬥開始了!”坦妲伯爵夫人顫聲道。

“不要,不要。”

珊莎無法避開,只好禮貌地向她們致意。“我能幫忙嗎?”

坦妲伯爵夫人羞紅了臉。“不用了,小姐,謝謝你的好意。請原諒我女兒,她身體不太舒服。”

“不要。”洛麗絲緊抓著她的女仆。那是個苗條漂亮的女孩,短短的黑發,只是臉上的表情恨不得把女主人推進幹涸的護城河,落到那些鐵刺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珊莎柔聲對她道:“我們在裏面受到重重保護,還有東西吃,有飲料喝,有人彈奏樂曲哦。”

洛麗絲張大嘴巴瞪著她,那雙呆滯的棕眼總濕乎乎含著淚。“不要。”

“你非去不可。”姐姐法麗絲尖刻地說,“好了,到此為止吧,雪伊,幫我一把。”她們一人架一個胳膊,半拖半抱地將洛麗絲帶過吊橋。珊莎和作母親的跟在後面。“她病了。”坦妲伯爵夫人說。懷孩子算生病麽,珊莎心想,城裏眾人皆知,洛麗絲懷了孩子。

守門的兩個衛兵戴著蘭尼斯特的獅盔,身穿深紅披風,但珊莎知道他們只是裝扮起來的傭兵。還有一個坐在樓梯下——真正的衛兵應該挺直站哨,而不是坐在臺階,長戟橫放膝頭——好在他看到她們便站起來,開門領她們進去。

太後的舞廳不及城堡大廳的十分之一,也只有首相塔裏小廳的一半大,但坐下一百人沒問題。空間雖不大,布置卻極典雅。每個火炬托架後都有磨平的大銀鏡,因此光亮成了兩倍;墻上鏤著精致的木雕,清香的燈芯草覆蓋地板。樓座上飄來長笛和提琴輕快的旋律。南墻排列著一排拱窗,卻被厚重的天鵝絨幔布遮掩,透不過一絲光線,也隔離了祈禱與戰鬥的聲音。沒有差別,珊莎心想,戰爭已與我們同在。

城裏幾乎所有貴族仕女都坐在長桌邊,還有幾位老先生和小男孩。這些女人是妻子,是女兒,是母親,也是姐妹。她們的男人出發跟史坦尼斯公爵作戰,多半一去不回。氣氛凝重,人人悲哀。身為喬佛裏的未婚妻,珊莎有一個尊貴的座位,就在太後右手。登上高臺時,她看到那個站在後墻陰影裏的男人。他身穿一件長長的、剛上油的黑鎖甲,手握巨劍——那是父親的“寒冰”!幾乎跟他人一樣高。劍尖著地,劍柄緊攫在瘦長冷硬的指頭中,雙手交握。珊莎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伊林·派恩似乎感覺到她的凝視,瘦長的麻子臉轉過來。

“‘他’在這兒幹什麽?”她問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他是太後招募的紅袍衛隊的新隊長。

奧斯佛利咧嘴一笑。“陛下認為今晚會用上他。”

伊林爵士是國王的劊子手,他只有一個用途。她要誰的腦袋?

“全體肅立,向全境守護者,攝政太後,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致敬!”禦前總管高唱。

瑟曦穿一件雪白的亞麻布裙服,白如禦林鐵衛的袍子,長長的拖袖露出金綢襯底,濃密的明黃鬈發披在裸露的肩頭,纖細的脖子上掛一條鉆石和祖母綠的項鏈。這身白衣讓她有種奇特的純真,除了臉上有些色斑,真的跟少女一樣。

“請坐。”太後在高臺上就位之後道,“歡迎各位光臨。”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替她扶住椅子,一名侍童則為珊莎服務。“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珊莎。”瑟曦說,“初潮還在繼續?”

“是的。”

“真是,男人在外面流血,你卻在裏面流。”太後示意上菜。

“伊林爵士為什麽在這兒?”珊莎沖口而出。

太後瞥了一眼沈默的劊子手,“為懲辦叛徒,必要時也保護我們。你知道嗎?成為劊子手之前,他原本是個騎士。”她拿湯匙指指舞廳盡頭,高大的木門已經緊閉,並上了閂。“當它被利斧劈開時,你就會慶幸他在這兒了。”

獵狗在這兒,我才會慶幸,珊莎想。桑鐸·克裏岡雖然粗暴,卻很厲害,她堅信他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傷害。“是啊,還有您的衛兵呢,他們也在保護我們。”

“哼,你應該擔心的是誰來保護我們不受這些衛兵的傷害!”太後橫了奧斯佛利一眼。“上天入地,你找不到貞潔的妓女,也找不到忠誠的傭兵。如果戰鬥失利,我的衛兵會十萬火急地扒下身上紅袍,偷走能偷的東西,一走了之。這些仆人,洗衣婦,馬夫……統統都一樣,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自己那副毫無價值的臭皮囊。珊莎,你有沒有一點概念,被洗劫的城市是什麽樣子?不,你什麽都不知道,對不對?你對生活的認識全部來自於歌手,而沒有一首歌會讚頌苦痛與不公。”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婦女和兒童。”她一邊說,一邊覺得這些話好空洞。

“真正的騎士。”太後似乎頗感有趣,“當然啰,你說得對。你幹嗎不當個乖女孩,好好喝你的湯,等著‘星眼’賽米恩和龍騎士伊蒙王子來救你呢?親愛的,不用懷疑,那個時刻就要到了。”

戴佛斯

黑水灣內波濤洶湧,濁浪滔天。

黑貝絲號隨著滿潮前進,變換無常的風將帆吹得咯啦作響。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分居兩側,船與船的間隔不超過二十碼。看來兒子們已學會保持戰列,戴佛斯為此深感自豪。

隆隆的戰號穿越海面,嘯叫嘶啞深沈,猶如魔鬼的呼喚,船船相傳。“收帆。”戴佛斯命令,“降桅。槳手就位。”兒子馬索斯傳令下去。船員們匆忙跑上崗位,推開艦上站立的士兵——每到此刻,他們總顯得礙手礙腳——黑貝絲號的甲板一片忙碌。先前伊姆瑞爵士宣布入河後只準用槳,以免君臨城上的弩炮和噴火弩發動攻擊,引燃船帆。

戴佛斯往東南望去,凝視著怒火號的身影。她的船帆閃著金光,帆布紋飾了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十六年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站在她的甲板上,率領艦隊攻打龍石島;這一次,他決定隨陸軍前進,將怒火號和艦隊指揮權交給大舅子伊姆瑞爵士,此人在風息堡下隨艾利斯特伯爵與佛羅倫家族一起投效。

對怒火號,戴佛斯幾乎跟自己的船一般熟悉。它有三百支槳,甲板兩邊布滿弩炮,船頭和船尾各放置一座投石機,用來投擲燃燒的瀝青桶。她不僅令人望而生畏,而且十分敏捷迅速。然而伊姆瑞爵士卻讓她的甲板擠滿裝甲騎士和步兵,白白浪費了她的速度。

號聲再度響起,怒火號上傳出指令。戴佛斯感到消失的指尖一陣麻癢。“下槳。”他叫道,“成列。”一百片槳葉同時入水,槳官轟隆擊鼓。鼓聲猶如碩大而和緩的心跳,每敲一下,槳動一分,百人一體,整齊劃一。

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也同時展開木翅膀,三艦速度一致,葉刃攪拌黑水。“減速。”戴佛斯高喊。瓦列利安大人銀色船殼的坐艦潮頭島之榮光號已駛入海靈號左舷,到達預定位置,傲笑者號跟上來,但老婦人號才剛放槳入水,海馬號更慢,降桅還沒完成。戴佛斯朝船尾望去。果然,在後面,遙遠的南邊,劍魚號一如既往地慢慢吞吞,拖在最後。她有兩百支槳和全艦隊最大的撞錘,但戴佛斯很懷疑船長的能力。

他聽見士兵們隔海遙呼,彼此鼓勵。自風息堡出發以來,他們一直悶在艙內,無所事事,早已迫不及待,渴望戰鬥,並且自信滿懷,堅信勝利。在這點上,他們和艦隊總司令伊姆瑞·佛羅倫爵士倒是一條心。

三天前,艦隊在文德河口拋錨後,司令召集所有船長到怒火號上召開作戰會議,以傳達部署。戴佛斯和他的兒子們被安排在第二戰列,暴露於危險的右翼。“榮譽的位置。”阿拉德嘆道,非常滿意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英勇。“危險的位置。”父親指出。兒子們報以同情的目光,連年輕的馬利克亦然。洋蔥騎士成了老朽婦人,他能聽到他們的想法,父親骨子裏還是個走私者。

呵,至少後者不假,他也不為此遺憾。席渥斯是個榮耀的貴族姓氏,但在心底,他一直都是跳蚤窩的戴佛斯。如今他要回家了,回到這座山丘之上的城市。他對船只、帆槳和海岸的了解在七國上下出類拔萃,也曾在潮濕的甲板上刀刃見紅、浴血搏殺,只是今天這種戰鬥讓他覺得自己突然成了青春少女,既緊張又害怕。走私者是決不會吹響號角、升起戰旗的。一旦嗅到危險的跡象,他們便會升帆起航,以比風還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倘若我是司令,決不會如此行動。首先,我會挑選數艘快船深入河道,仔細審察,刺探虛實,而非輕率地猛撲而進。他曾向伊姆瑞爵士提過這個建議,艦隊總司令客氣地道謝,眼神卻不那麽友好。這個出身微賤的懦夫是誰呀?那雙眼睛在問,他就是那個用洋蔥換來爵位的人嗎?

由於船只總數足足是小鬼國王的四倍,伊姆瑞爵士認為小心謹慎或精巧謀劃都不必要。他直接將艦隊編成十道戰列,各由二十艘戰艦組成。頭兩列負責掃清河道,摧毀喬佛裏的小艦隊——伊姆瑞爵士和貴族船長們談笑中稱其為“小孩的玩具”。緊隨其後的艦只首先將船上大批弓箭手和長矛兵登陸到城下,然後加入河上的戰鬥。最小和最慢的船放在後面,負責將史坦尼斯的主力部隊自南岸運到北岸,他們的行動由薩拉多·桑恩的裏斯艦隊掩護。隊伍末端的裏斯艦隊奉命留守海灣,以防蘭尼斯特軍將艦只隱藏在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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