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上)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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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閂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面吹來,兩面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根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面則是奶油黃,繡有三個油亮的黑色形體。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笨多倔強,她總得想辦法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道太後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叫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墻,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水,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裏回來,用木棍擡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幹凈、掏出內臟,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肉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只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欲嘔。一見有吃的,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裏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硬皮衣。鹿肉烤好之後,最美味的部位被人送進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色摸進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面包和烤肉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輪流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槍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乘,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裏鉆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硬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流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根絆倒或迷路。神眼湖在左邊,湖水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嗥叫。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身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黃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握短劍,正是尤倫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摸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交換個眼神,“有多少人?”

“我看不清。”艾莉亞承認,“至少二十個,可門邊只有兩人。”

熱派似乎要哭了,“我們打不過二十個啦。”

“你只對付一個就好,另一個交給我,我們把詹德利放出來就跑。”

“我們應該投降。”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道還有我們,我們只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道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笨。”艾莉亞怒道,“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擡你啊?”

“你和熱派啊。”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裏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黃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身邊。“如果狼來了怎麽辦?”

“投降啊!”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迷路,艾莉亞只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進。最後她幹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裏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麽好怕,你要知道: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動。”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鉆進荊棘叢,壓低身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爬出來時臉色蒼白,氣喘籲籲,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流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掩他嘴巴。接著兩人匍匐前進,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體下方運動。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擡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只烏鴉停上他的背,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只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體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腿,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脫,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咬,咬到的卻是又冷又臟的鎖甲。“呵呵,兇狠的小家夥噢!”那人笑道,接著便是迎面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身疼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交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無法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爬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肉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肉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逼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面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媽故事裏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只見他褪色的黃外衣上有三只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堅石雕刻而成。剎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志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騎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黃底黑狗的標志時,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哦,到時候你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叫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情朦朦朧朧,只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道:“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身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只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水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另外兩個拄著長槍。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叫。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啊!”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只有你一個?面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道,“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啊,黃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娘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裏?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麽,這些他媽的小鬼跟村裏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媽的,浪費時間!”

一個槍兵走到羅米身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背我。”

“背你?”那人隨手操起長矛,刺穿男孩柔軟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有動靜。那人拔出槍尖,鮮血有如暗紅的噴泉般湧出。“他叫我背他咧!”他咯咯笑道。

提利昂

他們告誡他要穿暖一點,於是提利昂·蘭尼斯特穿上厚重的軟墊長褲、羊毛外衣,罩上從明月山脈得來的影子山貓皮披風。那件披風原本是為他兩倍身高的人穿用的,所以他穿起來長得誇張。下馬後,唯一的穿法便是把披風在身上纏個好幾圈,這讓他看起來活像個斑紋毛球。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己接受了建議。漫長的地窖陰濕黑暗,寒氣徹骨。提魅沒走幾步,稍稍感受到寒意,便決定退回上層去。此刻他們位於雷妮絲丘陵地底深處,就在煉金術士的公會大廳下方。潮濕的石墻上遍布硝石,唯一的光源來自火術士哈林小心翼翼地提著的那盞密封的鐵條玻璃油燈。

小心翼翼……一定是為了這些罐子吧。提利昂拿起一個仔細端詳,火紅的圓罐,有如一個陶制的胖柚子。對他的手掌來說稍大,但他知道常人握起來剛好。陶土很薄很脆,所以術士告誡他不要用力,以免捏破。此外,陶土摸起來也很粗糙,摻了石子。哈林告訴他這是有意為之:“表面若是光滑,容易從手中滑落。”

提利昂稍微傾斜罐子,“野火”溶劑緩緩地向瓶口流動。他知道液體應呈渾濁的綠色,但光線太暗,此刻無法確定。“很稠。”他評論道。

“大人,這是因為地底的冷氣。”哈林說。他是個臉色蒼白的人,一雙手又軟又濕,態度極為諂媚。他穿著鑲貂皮邊的黑紅條紋長袍,可毛皮看來有點稀疏,似乎還被蛾啃過。“溫度升高之後,這種物質便會順暢流動,就像燈油。”

“這種物質”是火術士對野火的稱呼。他們彼此間以“智者”相稱,也習慣不斷暗示自己學識廣博,希望別人認為他們是飽學之士,這令提利昂十分不耐煩。的確,他們的公會曾盛極一時,但在最近幾個世紀,學城的學士已經漸漸取代了各地的煉金術士。如今這個古老組織的成員寥寥無幾,也不再偽稱有方子煉化金屬……

……但他們確能制造野火。“聽說,這東西水澆不熄?”

“正是。一旦著火,這種物質便會劇烈燃燒,直至燃盡。而且,它會滲進布料、木材、皮革甚至鋼鐵中,並使它們也著火。”

提利昂想起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和他那把火焰劍:塗上薄薄一層的野火,長劍便可燃燒一小時。索羅斯每次比武都要換把新劍。勞勃很喜歡那家夥,甚至樂於提供新劍給他。“它們為什麽不滲進陶土?”

“噢,怎麽不會?”哈林道,“這下面還有個地窖,是我們專門存放舊罐子的地方。那些都是伊裏斯國王在位時留下的東西——把罐子做成水果形狀就是他的主意。這些水果真是非常危險呀,首相大人,而且,嘿嘿嘿,比過去更‘成熟’,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我們已把這些罐子蠟封,並在下層地窖灌滿了水,即使這樣……嘿,它們實在應該銷毀,但君臨城陷時我們有好多智者遇害,只剩少數助手,無法勝任這個工作。說實話,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為伊裏斯王制作的東西有不少下落不明。去年我們剛在貝勒大聖堂下一間儲藏室裏發現了兩百罐,誰也記不得這些東西怎麽會放在那裏,但不用我說,您也可以想見總主教大人有多驚慌失措。後來是我親自監督,方才把東西安全轉運出來。我把推車裝滿沙子,派出最得力的助手。我們只在夜間行動,我們——”

“——幹得漂亮,我明白。”提利昂把罐子放回去。桌上全是這種罐子,整整齊齊,四個一排,朝幽暗的地底深處延伸。由近至遠,有很多張這種桌子。“這些,呃,伊裏斯先王的‘水果’,還能使用嗎?”

“噢,當然,當然能用……但要小心啊,大人,千萬小心。存放時間一久,這種物質就會變得……嘿嘿嘿,不妨說‘變幻莫測’吧。只需一丁點火,哪怕一點火星,都會立刻燃燒。即便只是溫度升高,罐子也可能自行起火,所以絕不要讓它們受日光照射,時間很短也不行。內部一旦起火,高熱會使這種物質劇烈膨脹,陶罐頃刻間炸成碎片。如果旁邊恰巧還有其他罐子,便會引起連鎖反應,然後——”

“目前你有多少罐?”

“今早蒙西特智者剛把統計結果告訴我:眼下我們共擁有七千八百四十罐,這其中包括伊裏斯王時代存留的四千罐。”

“那些爛熟的水果?”

哈林點頭,“梅利亞德智者堅信我們一定能實現對太後的承諾——提供整整一萬罐。我也深信不疑。”火術士得意洋洋,表情近乎猥褻。

那得敵人給你們時間。火術士嚴守野火的配方秘密,但想也知道,那是一道繁覆危險且耗時的程序。他原本估計一萬罐的承諾是吹牛,就如諸侯向領主發誓帶一萬兵力馳援,最後上戰場的卻只有一兩百人一樣。話說回來,倘若他們真能提供一萬罐……

他不知該興奮還是恐懼,或許兩者皆有吧。“智者,希望你公會的弟兄們不要無謂地加班趕工,畢竟我們不需要一萬罐有瑕疵的野火,一罐都不要……我們非常在意,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首相大人,請您盡管放心,絕對沒有意外。這種物質都由訓練有素的助手制作,操作地點乃是一串空曠的石室,每完成一瓶,即刻交學徒下送到此處。每間工作室上方都有一個裝滿沙的房間,天花板上則施展了,嘿嘿嘿,最強力的保護法術。石室一旦起火,天花板便會落下,沙將立刻熄滅火勢。”

“粗心助手的下場就不用說了。”提利昂認為哈林口中的“法術”指的是“機關”,他很想親自調查這種屋頂開閉的工作室,看看究竟如何運作,但現在時機不對,還是等戰爭勝利後再說吧。

“我的弟兄們絕不會粗心大意。”哈林堅持,“不過呢,如果能允許我,嘿嘿嘿,實話實說……”

“啊,請便。”

“這種物質流貫我的血液,存在於每個火術士的心中。我們敬畏它的力量,但普通士兵……嘿嘿嘿,打起仗來往往頭腦發熱,只想大幹一場,例如太後手下噴火弩的操作員便有可能……但是,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會釀成災難,在此,我務必再三強調。先父曾多次提醒伊裏斯國王,我的祖父也是這麽向老王傑赫裏斯說的。”

“想必他們欣然接受。”提利昂道,“如果連都城都被他們燒了,總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好了,你建議我們多加小心?”

“務必非常小心。”哈林說,“非常非常小心。”

“這些陶罐……制作罐子的材料可充裕?”

“很充裕,大人,感謝您的關心。”

“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我帶走幾個吧。事實上,我想要幾千個。”

“幾‘千’個?”

“在不影響制作進程的前提下,能給多少就給多少。聽清楚,我只要空罐。請把東西分頭交給各城門的守衛隊長。”

“是,大人,可為什麽……?”

提利昂朝他微微一笑,“你要我穿暖一點,我就穿暖一點。你要我務必小心,所以啰……”他聳聳肩,“我也瞧夠了,麻煩你送我回轎。”

“首相大人,我,嘿嘿嘿,樂意之至。”哈林舉起油燈,領路走向階梯,“您能親自來訪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嘿嘿嘿,莫大的榮幸。這裏已經很久不曾有首相造訪,往上要數羅薩特大人,他本人就是我們組織的人呢。那是伊裏斯王在位時的事,伊裏斯國王對我們的工作向來很感興趣。”

伊裏斯國王利用你們來燒烤對頭。詹姆老哥跟他提過幾個瘋王和他那群火術士走狗的故事。“相信喬佛裏國王陛下一定也會深表關註。”所以我才想盡辦法不讓你們接近他。

“我們衷心期盼陛下也能蒞臨敝會視察。我向您尊貴的姐姐提過,我們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他們越往上爬,便越覺溫暖。“在取得勝利之前,陛下禁止舉辦任何宴席。”這當然是我的意思。“陛下認為,倘若百姓未得溫飽,任何人均無權獨享美食。”

“大人,此議實乃,嘿嘿嘿,仁愛之舉。那不妨……由我們幾位智者代表眾弟兄進紅堡參見陛下。我們可以玩點小花活,讓日理萬機的陛下也能稍事休息一晚。本會歷史悠久,野火只是我們諸多恐怖秘術之一。我們將呈給朝中諸君看的奇觀可是龐雜繁覆,數不勝數呢。”

“這事我會和我姐姐商量。”如果只是變變魔術,那他不反對,然而喬佛裏每次當朝理事都愛叫人鬥個“至死方休”,他可不想讓這小鬼動起火燒活人的念頭。

走完樓梯後,提利昂甩開山貓皮披風,用手臂纏住。煉金術士的公會大廳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大迷宮,哈林領他左彎右拐,最後來到“鐵炬長廊”。這是一個漫長而回音繚繞的大房間,青綠的火焰在高達二十尺的黑鐵梁柱周邊雀躍舞動。閃亮的黑色大理石墻和天花板上鬼火閃爍,整個大廳浸沐在一片翡翠色的光芒中。這些巨型“鐵炬”是為了歡迎他的到來,今天早上才點燃的,等他離開後,便會立刻熄滅——倘若他不知此事,印象定會更加深刻。野火非常昂貴,不容任意揮霍。

他們從面朝靜默修女街的彎曲大階梯上走出來,這裏已近維桑尼亞丘陵底部。他向哈林道別後,便搖搖擺擺地走下臺階,與等候多時的提魅之子提魅以及隨行的其餘灼人部眾會合。為達今天的意圖,挑他們作護衛再合適不過。此外,他們身上的傷疤可以嚇退城裏聚集的貧民,在這非常時期尤為關鍵。三天前,剛有一群暴民聚集到紅堡門前,叫嚷著分配食物。喬佛裏的回應是萬箭齊發,一下子殺死了四個,之後他從城上叫道:“恩準你們享用死屍。”我們真是越來越受愛戴了。

提利昂看到波隆也在轎子旁,有些吃驚。“你來做什麽?”

“給你送口信。”波隆道,“鐵手報告諸神門那兒有急事,但不肯細說。還有,梅葛樓也在召你。”

“召我?”提利昂知道只有一個人敢用這個字眼。“瑟曦找我何事?”

波隆聳肩,“太後命你即刻返回城堡,到她的居室見她。是你那乳臭未幹的堂弟傳的口信。呵,嘴上長了幾根毛,就自以為成熟。”

“幾根毛,一個爵位。別忘了,他現下可是藍賽爾‘爵士’。”提利昂知道除非事關重大,傑斯林爵士不會輕易催他過去。“我先瞧瞧拜瓦特那邊。通知我老姐,我回來立刻去見她。”

“她可不會喜歡。”波隆警告他。

“很好。瑟曦等得越久,就會越惱怒,越惱怒就會越犯蠢。與其在她好整以暇、狡計盤算的時候見她,不如等她惱怒犯蠢以後。”提利昂把摺好的披風扔進轎子,隨後提魅扶他上轎。

提利昂穿過諸神門內的市集廣場,平日裏,這裏總是擠滿叫賣蔬果的農民,如今卻一片空蕩。傑斯林爵士在城門口等他,舉起鐵手粗率地行了個禮。“大人,您的表弟克裏奧·佛雷爵士剛從奔流城趕到,打著和平的旗幟,帶來羅柏·史塔克的信件。”

“和平條件?”

“他是這麽說的。”

“真是我的好表弟,快帶我去見他。”

金袍衛士把克裏奧爵士拘留在城門樓中一間無窗的警衛室裏,一見他們進來,他立刻起身:“提利昂,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表弟,這話對我可稀罕喲。”

“瑟曦也來了嗎?”

“我姐姐剛巧有事要忙。這是史塔克的信?”他從桌上拿起來。“傑斯林爵士,請你退下。”

拜瓦特點頭離開。“我的使命是將議和條件呈給攝政太後。”關門之後,克裏奧爵士道。

“我將親自呈上。”提利昂瞄了一眼羅柏·史塔克隨信附上的地圖,“我們不要著急,一件一件慢慢來。表弟你先坐,休息片刻,你看起來面色不佳,有些憔悴哪。”事實上,他的狀況的確糟糕。

“可不是嘛。”克裏奧爵士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提利昂,河間地區一片混亂,尤其是神眼湖和國王大道周圍。河間地的領主燒掉自己的作物,企圖困死、餓死我們,令尊的征糧隊則每到一座村落就縱火焚燒,並追殺其中的百姓。”

這就是戰爭之道:貴族被俘等人來贖,百姓卻只能引頸待屠。感謝諸神,讓我生為蘭尼斯特。

克裏奧爵士伸手撥撥稀疏的棕發,“即便打著和平的旗幟,我們還是兩次遭到攻擊。都是些披盔甲的豺狼,饑腸轆轆,只等著蹂躪弱小。他們原本是哪一邊的人,恐怕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總之眼下這幫家夥是獨立行動了。我的隊伍死了三人,還有六個人受傷。”

“敵方動向如何?”提利昂把目光轉回史塔克的條件。這孩子要的可不少嘛,半壁河山,釋放俘虜,索要人質,父親的劍……哦,當然,還有兩個妹妹。

“那小鬼在奔流城無所事事。”克裏奧爵士道,“想必不敢與你父親照面。他的兵力日漸減少,河間領主都回去保衛各自的屬地了。”

這就是父親的意圖?提利昂卷起史塔克的地圖。“這些條件不成的。”

“可否請你至少同意用史塔克家的女兒交換提恩和威廉?”克裏奧爵士可憐兮兮地問。

提利昂想起來,提恩·佛雷是對方的弟弟。“不行。”他溫和地說,“但請你放心,我們會提出相應的戰俘交換。就讓我和重臣們及瑟曦商量一番,然後讓你帶著我們的條件返回奔流城。”

顯然,他的情緒並未好轉,“大人,我認為羅柏·史塔克不會輕易屈服。想要和平的是凱特琳夫人,不是那小鬼。”

“而凱特琳夫人心中所想唯有她的女兒。”提利昂從板凳上起身,手拿信件和地圖。“我讓傑斯林爵士幫你張羅食物和衣物。表弟,你看起來委實需要惡補一覺。等我們商議有了結果,我再來通知你。”

提利昂在城墻上找到傑斯林爵士,他正觀看著下方廣場上操演中的數百新兵。由於大量難民湧入君臨,許多人自願加入都城守備隊,借以換取溫飽和軍營裏的一張稻草床。等戰爭開始,這群烏合之眾能有多少戰鬥力,提利昂可不抱任何幻想。

“你找我來,做得很對。”提利昂道,“我把克裏奧爵士交給你了,請滿足他的一切需要。”

“他的隨從呢?”都城守備隊司令問。

“給他們提供食物和幹凈衣服,找個學士替他們療傷。但不準他們踏進城裏一步,清楚嗎?”君臨城的現況絕不能傳到羅柏·史塔克耳中。

“非常清楚,大人。”

“哦,還有一事。煉金術士公會將把大批陶罐送到各個城門,你就用這些罐子來訓練噴火弩和弩炮的操作員。將罐子裝滿綠色顏料,操練裝填和發射。誰把顏料灑出來,就把誰撤掉。等他們熟悉了顏料罐,就改裝燈油,叫他們先點燃油罐,之後再發射。待他們運用自如,不傷自身,打仗時就可使用野火。”

傑斯林爵士用鐵手撓撓臉頰,“高明。不過我對煉金術士的屎尿沒有好感。”

“彼此彼此,但我有什麽用什麽。”

回轎之後,提利昂·蘭尼斯特拉上簾幕,又拿個靠墊枕著。瑟曦若知他攔截了史塔克的信件,一定大為不滿,但父親派他進城是來管事,不是來哄瑟曦開心的。

在他看來,羅柏·史塔克實在給了他們一個黃金機會。就讓那孩子坐等在奔流城,夢想著和平可以輕易換取吧。提利昂會提出自己的和平條件,剛好足以讓北境之王保持希望。就讓克裏奧爵士磨破他瘦小的佛雷屁股,充任信使來回奔波。與此同時,他們的堂叔史戴佛爵士正在凱巖城整備兵器、訓練新軍,等他準備完畢,便可與泰溫大人前後夾擊徒利和史塔克。

若勞勃的兩個弟弟也這麽聽話就好了。雖然藍禮·拜拉席恩軍隊的行進速度慢如冰川,但他那支南境大軍仍舊日漸朝東北方逼近。除此之外,提利昂每夜都睡不安穩,唯恐接到史坦尼斯公爵的艦隊駛進黑水灣的消息。哈,如今野火還算充裕,然而……

街上的喧嘩打斷了他的思慮,提利昂謹慎地從簾幕間向外看去。他們正行經鞋匠廣場,大批民眾聚集在皮制天棚下,傾聽一位“先知”大放厥詞。從那身未經染的羊毛衣和當腰帶系著的麻繩看來,他不過是乞丐幫的弟兄。

“墮落啊!”那人厲聲尖叫,“這就是警告!這就是天父之鞭!”他指著空中那道模糊的紅色傷痕。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伊耿高丘上的城堡正好在他身後,彗星則如預兆般高懸於塔樓上。真會營造舞臺,提利昂心想。“我們變得臃腫、骯臟、腐化。姐弟在國王的寢床上茍合,亂倫的後代在王宮裏隨著畸形小魔猴的笛聲翩翩起舞。高貴的淑女與小醜通奸,生下恐怖惡物!就連總主教也忘記了諸神!他用香水泡澡,享用鰻魚和雲雀,越吃越胖,卻坐視他的子民挨餓!傲慢先於祈禱,蛆蟲統治城堡,黃金就是一切……這些都必須終止!腐爛的夏天即將結束,嫖客國王受到天罰!他被野豬開膛破肚,可怕的臭氣直沖雲霄,一千條蛇從他肚子裏鉆出,嘶嘶叫著咬人!”他再度伸出幹瘦的手指指著彗星和城堡。“看哪,那就是上天的預示!諸神在吶喊,要我們自我凈化,否則便把我們自世間完全抹除!沐浴正義之酒,否則便會烈火焚身!烈火焚身!”

“烈火焚身!”雖然有人附和,卻被嘲笑的聲浪掩蓋。提利昂聽了稍覺安心,下令繼續前進。灼人部眾趨前清出道路,轎子像暴風雨中的船只般劇烈搖晃。好個“畸形小魔猴”。不過那混蛋對總主教的評價倒沒錯,上次月童怎麽說他來著?“主教大人敬拜七神,信仰虔誠,難怪一旦腹饑,便要為七神各吃一餐。”想起弄臣的笑話,提利昂不禁微笑。

讓他欣慰的是此後直到紅堡,都沒碰上其他事故。提利昂爬樓梯回塔頂房間,覺得比晨間多了幾分希望。時間啊,我需要的就是時間,把事情拼湊起來的時間,只等鐵索完工……他打開書房門。

瑟曦從窗邊旋身,裙裾在纖細的臀旁擺蕩,“我召你,你竟敢不來!”

“誰準你進我的塔?”

“你的塔?這是我兒子的王城!”

“算是吧。”提利昂很不高興。待會兒定要教訓克勞恩,今天負責把守的是他的月人部戰士。“事實上,我正準備去找你。”

“是嗎?”

他關上門,“怎麽,不相信我啊?”

“當然不相信,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

“我好傷心。”提利昂一瘸一拐地走去餐具櫃倒酒。他不知還有什麽事比和瑟曦談話更容易讓人口幹舌燥。“如果我冒犯了你,我想知道原因。”

“行了,你這惡心的爛蛆!彌賽菈是我唯一的女兒,你以為我真的會任你把她當作一包燕麥般地賣掉嗎?”

彌賽菈,他想,好啊,既然蛋已經孵化,咱們就來瞧瞧雞是什麽顏色。“怎麽叫當作一包燕麥呢?彌賽菈是堂堂公主,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生來就要做這種事。你該不會打算把她嫁給托曼吧?”

她一揮手,打翻他手中的酒杯,酒灑了一地。“光憑這句話,我就該拔了你舌頭,管你是不是我弟弟。喬佛裏的攝政王是我,不是你,而我絕不同意把彌賽菈裝船賣給這個多恩人,就像當年我被賣給勞勃·拜拉席恩一樣!”

提利昂甩甩手指上的酒滴,嘆道:“有何不可?去多恩總比留在這裏安全。”

“你是笨到無可救藥,還是真的喪心病狂?你我都很清楚,馬泰爾家族不喜歡我們。”

“是的,馬泰爾家族極端憎恨我們。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他們會同意。道朗親王對蘭尼斯特家族的恨意只能追溯到上一代,可多恩人與風息堡、高庭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上千年。對我們尤其有利的是,藍禮把多恩領的支持視作理所當然。彌賽菈現年九歲,崔斯丹·馬泰爾則是十一歲,我已提議,等她年滿十四,兩人即刻成婚。在此之前,她以貴賓的身份留在陽戟城,受到道朗親王妥善的保護。”

“她是人質。”瑟曦抿緊嘴巴。

“她是貴賓。”提利昂堅持,“說穿了,我想馬泰爾對彌賽菈絕對比喬佛裏對珊莎·史塔克要好。我有意安排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作她的護衛,有禦林鐵衛隨侍在旁,相信誰也不敢輕視她的身份。”

“若哪天道朗·馬泰爾決意要我女兒的性命來為妹妹覆仇,亞歷斯爵士又有何用?”

“馬泰爾是個重榮譽的人,絕不會加害九歲女孩,尤其是如此天真甜美的彌賽菈。只要她在他手上,他定會信賴我們履行承諾,何況我們的條件很優厚,諒他無法拒絕。彌賽菈只是其中之一,我還提議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允諾他重臣之位,邊疆地上數座城堡……”

“太多了。”瑟曦自他身邊踱開,裙裾婆娑,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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