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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上)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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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兵力已多達十萬!”

“的確是蠻多。”

“他身後有風息堡和高庭的勢力撐腰,你這小笨蛋!”瑟曦朝下怒罵,“提利爾帳下所有諸侯都站在他那邊,唯有雷德溫除外——就這點你還得感謝我,只要我握有派克斯特大人那兩個醜八怪雙胞胎,他就只敢窩在青亭島,還得暗自慶幸走運。”

“只可惜你讓百花騎士從你的纖纖玉指間溜走了。總而言之,除我們以外,藍禮還有別的事要操心,比如我們在赫倫堡的父親,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選擇這樣的策略,緩步前進,一邊向全國展示自己的實力,一邊觀望等待。讓對手去互相殘殺,自己則靜待時機成熟。倘若史塔克軍打敗我們,整個南方將如諸神灑下的恩惠一樣,立刻落入藍禮手中,不費他一兵一卒。假如我們得勝,他也可以乘虛而入。”

瑟曦餘怒未息,“我要你命令父親即刻率軍來君臨。”

除了讓你安心,這一點用也沒有。“我何時能‘命令’父親做這做那啦?”

她不理這個問題,“還有,你打算什麽時候救詹姆出來?他一個人抵你一百個!”

提利昂傻笑道:“我求你了,這秘密可千萬別說給史塔克夫人知道,我們沒有一百個我可供交換哪。”

“父親一定瘋了才派你來,你連一無是處的白癡都不如。”太後一扯韁繩,掉轉馬頭,快步跑出城門,鼬皮鬥篷在身後飄動。她的隨從急忙跟上。

事實上,藍禮·拜拉席恩對提利昂的威脅,不及他老哥史坦尼斯的一半。藍禮固然深受民眾愛戴,但他從未率兵打過仗,史坦尼斯就不同了,此人作風嚴厲,冷酷無情,若有辦法知道龍石島上的情形就好了……然而不論他花錢招募多少漁夫前往該島刺探,都沒有半個人回來,就連太監宣稱布置在史坦尼斯身邊的密探也杳無音訊。是啊,有人在岸邊看到裏斯戰艦的斑紋船身,瓦裏斯還從密爾得到報告,有當地的傭兵船長前去龍石島效命。倘若史坦尼斯從海上進攻的同時,他弟弟藍禮率陸軍攻城,那須臾之後,喬佛裏的頭就得掛在槍尖上了。更糟的是,我的頭會插在他旁邊。令人沮喪的景象。假如事態果真演變到那種地步,他得先想辦法讓雪伊安全出城。

波德瑞克·派恩站在書房門口,凝神研究地板。“他在裏面。”他對著提利昂的腰帶宣布,“在您的書房裏面,大人,對不起。”

提利昂嘆道:“看著我,波德,我受不了你看著我的褲褶講話,看得我渾身不舒服,何況我那兒又沒開口。誰在我書房裏面?”

“小指頭大人。”波德瑞克小心而飛速地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匆忙垂下視線,“我是說,培提爾大人,貝裏席大人,財政大臣。”

“你把他說得好像一群人。”男孩仿佛挨打般彎下身子,令提利昂覺得莫名的罪過。

培提爾伯爵坐在窗邊,穿著李子色長絨毛外衣和黃緞披風,戴著手套,一只手擱在膝蓋上,模樣優雅而慵懶。“國王正拿十字弓和兔子作戰。”他說,“過來瞧瞧吧,目前兔子占上風。”

提利昂得踮起腳尖才能看清楚。外面廣場上躺了只死兔子,另有一只身上插了根弩箭,長耳朵不斷抽搐,差不多就要斷氣。無數的箭支七零八落地斜插在硬泥地上,活像被暴風吹亂的稻草。“放!”喬佛裏大喊,獵師便放開原本握住的兔子,兔子拔腿就跑。喬佛裏用力扣下十字弓扳機,結果足足瞄差了兩尺。兔子後腳站立,朝國王掀掀鼻子,小喬一邊咒罵,一邊扭緊弓弦,但他還不及重新上箭,兔子已跑得不見蹤影。“再來一只!”獵師把手伸進兔籠,抓出一只棕色的,這次喬佛裏急於放箭,差點射中普列斯頓爵士胯下。

小指頭轉過來,“小子,喜不喜歡罐腌兔肉?”他問波德瑞克·派恩。

波德盯著訪客的靴子,那是一雙染色的漂亮紅皮靴,上面有黑色渦形裝飾,“大人,是吃的嗎?”

“嗯,勸你把錢投資在陶罐上。”小指頭建議,“城堡很快會被兔子淹沒,到時候我們一日三餐都得吃兔肉。”

“總比吃老鼠肉好。”提利昂道,“波德,你退下吧。對了,培提爾大人要不要先喝點什麽?”

“謝謝,還是不用了。”小指頭露出招牌式的挖苦笑容,“人家說:醉來飲侏儒,醒時守長城。我本就氣色不佳,穿上黑衣那就太明顯了。”

你不用害怕,大人,提利昂心想,我為你準備的可不是長城。他在一張堆滿靠墊的高椅子上坐下,“大人,您今天看起來可真雅致。”

“聽您這麽說,我好難過,我可是努力讓自己‘每天’看起來都雅致哪。”

“這是套新衣服?”

“是啊,您眼光真不錯。”

“李子色和黃色,是您家徽的顏色?”

“不是,但每天都穿得顏色雷同,總會煩的,得不時換換,您說對吧?”

“您那把刀子也漂亮極了。”

“是嗎?”小指頭眼裏閃過一抹促狹,他抽出匕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仿佛是這輩子頭一遭見到,“瓦雷利亞鋼的,龍骨刀柄,可惜就是樣式普通。您感興趣的話,就送給您吧。”

“送給我?”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陣,“不,我覺得不妥,還是別給我的好。”他知道,這傲慢的混蛋,他不但知道,也清楚我知道,還認為我動不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假如說真有誰用黃金來武裝自己,非培提爾·貝裏席莫屬,而不是詹姆·蘭尼斯特。詹姆那套聞名天下的鎧甲不過是鍍金的鋼板,可小指頭,啊……提利昂對親愛的培提爾所知越多,就越覺得不安。

十年前,培提爾伯爵被瓊恩·艾林安插去某個海關小職位吃閑飯,結果他反以三倍於其他稅吏的收入脫穎而出。由於勞勃國王花錢很厲害,所以像培提爾·貝裏席這種可以把兩枚金龍幣磨一磨生出第三個來的人,自然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小指頭一路扶搖直上,入宮不過三年,便已成為財政大臣,列席禦前會議。比起焦頭爛額的前任大臣時代,如今王室歲入是過去的整整十倍……王室負債也相應地大幅增加。培提爾·貝裏席是變戲法的高手。

噢,他的確聰明。他不是簡單地收取稅金,然後將之深鎖國庫,他的辦法多著呢。他用種種國王的承諾來抵支債款,再將國庫裏的資金拿去運用。他購置貨車、店鋪、船只和房舍,在作物豐收時低價買入谷物,在糧食短缺時高價賣出面包。他從北方買進羊毛,自南方購入麻布,從裏斯進口蕾絲,或儲存起來,或四處流通,染色之後,繼而賣出。金龍幣仿佛自行繁衍般不斷膨脹增加。小指頭放款出去,連本帶利收回來。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培養自己的心腹。四庫總管全是他的人,王家會計和王家度量員,就連三間鑄幣廠的負責人,也都是他提名的人選。除此之外,港務長、包稅人、海關人員、羊毛代理商、道路收費員、船務長、葡萄酒代理商人等等,十個裏面也有九個是小指頭的人。他們大都家世普通,包括商人之子、小貴族,甚至有外國人,但以成就而論,這些人的能力遠超前任的貴族事務官。

從沒有人質疑過這些任命,何必呢?小指頭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他聰明伶俐,笑口常開,和藹可親,是每個人的朋友。不論國王或首相需要什麽款子,他有求必應,況且他出身不高,只比雇傭騎士稍高一等,因此也不起眼。他沒有藩屬諸侯,沒有眾多仆從,沒有雄城古堡,沒有值得誇耀的祖業,沒有高攀婚姻的本錢。

就算他是叛徒,我敢動他嗎?提利昂心想。他不敢全然確定,尤其是在戰火正酣的當下。時間一久,他自能用自己的人取代小指頭的人擔任要職,但現在……

下面的廣場傳來喊叫。“哈,陛下殺死了一只兔子。”貝裏席伯爵解說道。

“想也知道是只遲鈍的兔子。”提利昂說,“大人,您小時候在奔流城做養子,聽說您和徒利家關系親近。”

“可以這麽說,尤其是和女孩子。”

“有多親近?”

“我破了她倆的處子之身,夠親近了吧?”

這個謊——提利昂很確定這是撒謊——撒得全然若無其事,幾可亂真。難道撒謊的人是凱特琳·史塔克?關於童貞被奪和匕首的事難道也是假的?提利昂活得越久,便越覺得凡事都不簡單,而世間少有真相可言。“霍斯特大人的兩個女兒對我都無好感。”他坦承,“即便我有什麽提議,她倆大概也不願聽。可是呢,假如從您口中說出來,那麽同樣的話,想必就是甜在心頭啰。”

“那得看說什麽話。如果您想用珊莎換您哥哥,請您去浪費別人的時間。喬佛裏絕不肯放掉他的玩具,而凱特琳夫人也不至於蠢到拿弒君者僅跟你換一個女兒。”

“我準備把艾莉亞也還給她,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找和找到是兩碼事。”

“大人,我會謹記您這句忠告。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您前去打動萊莎夫人,對她,我開出的條件優厚得多。”

“萊莎比凱特琳聽話,這沒錯……不過她的膽子也小,而且我知道她恨你。”

“她自認理由充分,我作客鷹巢城時,她堅稱我是謀害她丈夫的兇手,對我的辯駁充耳不聞。”他微向前靠,“你看,假如我答應把殺害瓊恩·艾林的真兇交給她,或許她會因此對我轉變看法?”

這話讓小指頭坐直了身子,“您找到了真兇?我得承認,您挑起我的好奇了。您打算怎麽做?”

現在輪到了提利昂微笑,“萊莎·艾林得先知道,我這人送朋友禮物,向來是心甘情願。”

“您要她的友誼,還是她的軍隊?”

“兩者都要。”

小指頭撚撚修剪整齊的尖胡子,“萊莎也有自己的難處,明月山脈裏的高山氏族越來越肆無忌憚,數目逐漸增加……裝備也日益精良。”

“真叫人頭痛。”提供裝備的提利昂·蘭尼斯特說,“不過這個忙我能幫,只需我一句話……”

“這句話的代價是什麽?”

“我要萊莎夫人母子奉喬佛裏為王,宣誓效忠,然後——”

“——出兵攻打史塔克和徒利?”小指頭搖搖頭,“蘭尼斯特,你計劃的漏洞在於:萊莎絕不會與奔流城作對。”

“我當然不會這麽要求她。我們又不缺敵人,可以動用她的軍隊去對付藍禮大人,或史坦尼斯大人——倘若他從龍石島出兵的話。作為回報,我會還她一個公道,為瓊恩·艾林主持正義,並恢覆谷地的和平,我甚至會任命她那可怕的孩子為東境守護,繼承先父的職位。”我要看他飛!男孩的聲音在記憶裏隱約回蕩,“為確保我履行承諾,我還會把外甥女交給她。”

看到培提爾·貝裏席那雙灰綠眼眸裏露出真正的驚訝,他頗感得意。“彌賽菈?”

“等她成年以後,便可嫁給小勞勃公爵。在此之前,她留在鷹巢城當萊莎夫人的養女。”

“請問太後對此有何看法?”小指頭一見提利昂聳肩,當即大笑,“想也知道,蘭尼斯特,你真是個危險的小家夥。不錯,我可以在萊莎耳邊對她這麽唱。”他又露出那狡猾的微笑,目光浮現一抹促狹,“如果我願意的話。”

提利昂點點頭,不動聲色,他知道小指頭絕對沈不住氣。

“好吧。”過了半晌,培提爾毫無愧色地接腔,“你打算給我什麽好處?”

“赫倫堡。”

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實在有趣。培提爾伯爵的父親是王國貴族中地位最卑微的一類,他的祖父更只是個毫無田產的雇傭騎士;他所繼承的家業,只是五指半島海濱一片狂風肆虐的巖岸。赫倫堡卻是七大王國中最為豐饒肥碩的領地之一,占地廣大,土壤肥美,壯麗的主城固若金湯,與國內任何城塞相比,都絕不遜色……與它相比,連奔流城都顯得小巫見大巫——培提爾·貝裏席便是在那裏做過徒利家養子,可當他不知分寸地覬覦霍斯特公爵的千金時,立刻被粗暴地轟出去了。

小指頭花了點時間整理披風,但提利昂可以看見那雙狡黠貓眼裏閃過的饑渴。對方上鉤了,他心裏清楚。“赫倫堡是個不祥之地。”片刻之後,培提爾伯爵說,裝出無趣的樣子。

“那就把它夷為平地,依您的意思重新修建。不用擔心經費,我打算讓您總領三河流域,這些河間貴族已經證明了他們有多麽反覆無常,就讓他們對您宣誓效忠吧。”

“連徒利家也一樣?”

“假如我們勝利後,徒利家還存在的話。”

小指頭的表情像極了剛偷咬一大口蜂窩的男孩,他很想提防蜜蜂,但蜂蜜卻太過甜美。“赫倫堡及其所有領地、稅賦。”他尋思,“如此一來,你就讓我躋身於王國最顯赫的貴族之林。大人,非是我不懂知恩圖報,可——您為什麽要這樣做?”

“先前在國王繼位的危機中,您輔佐太後匡扶王上,立下汗馬功勞。”

“傑諾斯·史林特不也一樣?況且他也新近得到了這個赫倫堡——可一旦他沒了利用價值,城便又被收了回去。”

提利昂笑道:“您可真尖刻,大人。您要我怎麽說呢?我需要您去說服萊莎夫人,但我不需要傑諾斯·史林特來掌管我的軍隊。”他聳聳肩,“我寧可讓您接手赫倫堡,也不願見到藍禮坐上鐵王座,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此話有理。您知道,為了讓萊莎·艾林同意這樁婚事,我很可能得再跟她上床。”

“我相信您一定勝任愉快。”

“我曾對奈德·史塔克說:如果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最好的作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小指頭十指交疊,看著提利昂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給我兩周時間,結完手邊事務,然後安排船只送我去海鷗鎮。”

“沒問題。”

客人站起身,“蘭尼斯特,看來今天早上不僅令人愉快,而且獲益良多……相信對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一鞠躬,大跨步走出去,黃披風在身後飄動。

提利昂心想:這是第二個。

他上樓回臥室,等待瓦裏斯的到來。他相信對方遲早會出現,八成是傍晚,或許更晚,到月亮出來以後。他打算今夜去會雪伊,因而不希望等得太久。因此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後,當石鴉部的蓋特通知他臉上撲粉的家夥來訪時,他頗覺驚喜。“您害大學士局促成那樣,真是沒心肝喲。”太監故作斥責,“提醒您哦,此人無法保守秘密。”

“怎麽,烏鴉還嫌八哥黑?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給道朗·馬泰爾的信裏面寫了些什麽?”

瓦裏斯咯咯笑道:“說不定我的小小鳥兒已經告訴我了喲。”

“哦?是嗎?”他想聽的就是這個,“你倒說說看。”

“迄今為止,多恩尚未卷入戰事,道朗·馬泰爾雖已召集諸侯,但僅止於此。可是,他對蘭尼斯特家族的仇恨人盡皆知,世人多半認為他會投靠藍禮大人。您打算勸他打消這念頭?”

“這很明顯。”提利昂道。

“唯一費人思量的,是您究竟拿什麽去換取他的盟約。親王是個重感情的人,至今都在為妹妹伊莉亞和她的小寶貝哀悼啊。”

“家父曾告訴我,為政之人,絕不能讓私人感情影響政治之道……眼下傑諾斯大人穿了黑衣,這會兒朝中就有這麽個重臣席位空著呢。”

“重臣席位的確不容小覷。”瓦裏斯承認,“可要讓一個心高氣傲之人忘記妹妹慘死的悲劇,光這樣足夠嗎?”

“何必忘記呢?”提利昂微微一笑,“我已許下承諾,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要死要活,隨他高興。當然啰,得等戰爭結束以後再說。”

瓦裏斯精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小小鳥兒告訴我,當有人找到垂死的伊莉亞公主時……她口中哭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那還叫秘密嗎?”但在凱巖城中,眾人皆知殺死伊莉亞公主母子的是格雷果·克裏岡,人們盛傳他先殺了繈褓中的王子,手上沾滿孩子的鮮血和腦漿,然後奸汙了公主。

“您口中這個‘秘密’可是令尊的部下。”

“家父會頭一個告訴你:拿一只瘋狗去換五萬多恩士兵相當劃算。”

瓦裏斯摸摸撲粉的臉頰,“可是,萬一道朗親王不只要求兇手伏法,連背後主使者也要償命怎麽辦?”

“叛軍領袖是勞勃·拜拉席恩,歸根結底,所有命令都是從他而起。”

“但勞勃當時並不在君臨。”

“道朗·馬泰爾不也一樣?”

“所以了,用血債血償安撫他的自尊,拿重臣職位滿足他的野心,不用說,還要加上金銀和封地。這提議的確誘人……然而再怎麽誘人的甜點,都是可以下毒的。如果我是親王,在伸手拿這塊蜂蜜之前,還會有個要求,那,就是用來表示誠意的信物,確保不遭背叛的信物。”瓦裏斯露出狡黠無比的微笑,“我很好奇,您到底把哪位送給了他?”

提利昂嘆口氣,“你早知道了,對吧?”

“哎,既然您都這麽說了——呃,是托曼吧?畢竟您不可能把彌賽菈同時送給道朗·馬泰爾和萊莎·艾林兩人嘛。”

“以後記得提醒我,別跟你玩這種猜謎游戲,你會作弊。”

“托曼王子是個好孩子。”

“如果我趁他年少時,將他自瑟曦和喬佛裏的魔掌中帶開,或許他長大以後還會是個好人。”

“也是個好國王?”

“喬佛裏才是國王。”

“倘若陛下有什麽不測,托曼便將繼承王位。托曼這孩子天生可愛,又是出了名的……聽話啊。”

“瓦裏斯,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豐富了。”

“大人,我就把您這話當恭維吧。總而言之,既然您對他如此禮遇,道朗親王斷無拒絕之理。我不得不說,您辦得實在高明……除了一個小小的漏洞。”

侏儒大笑,“這個漏洞叫瑟曦?”

“國家大事哪比得上母子親情呢?或許,看在家族榮耀和王國和平的分上,太後會勉強同意把托曼與彌賽菈其中之一送走,但兩個都要?絕無可能。”

“只要別讓瑟曦知道,她就無從妨礙。”

“萬一計劃在成熟之前,就被陛下她發現呢?”

“這個嘛。”他說,“我自然把告密者當死對頭啰。”看著瓦裏斯咯咯傻笑,他心裏清楚:第三個也成了。

珊莎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不論看了多少次,這兩句話依舊與初看時無異。珊莎在枕頭下發現了這張卷好的羊皮紙,卻不知信是怎麽來的,亦不知由誰送來。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封蠟,筆跡也很陌生。她把信紙貼在前胸,輕聲自言自語:“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這究竟代表了什麽?她該不該把信交給太後,借此證明自己乖巧聽話?她不安地揉揉肚子。馬林爵士用鐵拳揍她所留下的深紫淤傷,如今只剩一片醜陋暈黃,但疼痛依舊。說來都是自作自受,她得學會更小心地隱藏自己的情緒,以免激怒喬佛裏。先前當她聽說史林特伯爵被小惡魔發配長城,脫口便道:“希望他被異鬼抓去!”國王聽了大為不滿。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一直以來,珊莎是多麽努力地祈禱啊,這會不會是上天給她的回應?難道諸神終於派出真正的騎士來拯救她了嗎?說不定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之一,或是英勇的巴隆·史文爵士……甚至是她好朋友珍妮·普爾以前瘋狂迷戀的貝裏·唐德利恩,那個紅金頭發、黑披風上綴滿星星的年輕伯爵。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但這……又會不會是喬佛裏惡毒的玩笑,就像上次帶她上城去看父親的首級?莫非這是精心布置、證明她不忠王室的陷阱?倘若她真去了神木林,會不會發現伊林·派恩爵士靜坐在心樹下,手握巨劍寒冰,睜大那雙慘白眼珠,等她自投羅網?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門開了,她連忙把信塞進床單,自己坐在上面。幸虧進來的只是那一頭松塌棕發、生性羞怯的女侍。“你要做什麽?”珊莎質問。

“小姐今晚可要洗澡?”

“嗯,就生個火吧……我有點冷。”天氣雖熱,她卻全身發抖。

“照您的意思。”

珊莎滿腹猜疑地看著這女孩。她發現信件了嗎?難道是她把信放到枕頭底下的?不太可能,這女孩看起來有些蠢笨,秘密送信的事不會交給這種人辦。其實珊莎對她了解不多,太後每隔兩周便調換她的女侍,以免她們交上朋友。

壁爐裏的火生好之後,珊莎草率地向女侍道過謝,便命她退出去。這女孩和過去其他女侍一樣很聽話,只是珊莎覺得她的眼神不懷好意,想必這會兒便急著去向太後或瓦裏斯打小報告吧。她堅信,所有的女侍都是派來監視她的。

獨處之後,她立刻把信紙丟進火焰,看著羊皮紙卷曲焦黑。“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她挪到窗邊,只見窗下有個矮小的騎士,盔甲被月光染得蒼白,肩披厚重的白色披風,正在吊橋上來回踱步。從身高看來,定是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太後雖然同意她在城堡內自由出入,但若想在深夜離開梅葛樓,一定會遭他盤問。到時候她該怎麽說呢?她突然很慶幸自己燒了那封信。

她脫去裙服,鉆進被窩,卻睡不著。“他”還在神木林嗎?她不禁暗忖,“他”又會等多久?只給她一張紙條,卻什麽也不說,這樣好殘忍啊。百般思緒在她腦中不斷回繞。

如果有人能告訴她該怎麽做就好了。她好想念茉丹修女,還有她最要好的朋友珍妮·普爾。修女由於為史塔克家服務,因此和其他人一樣掉了腦袋。珍妮則在她與太後見面後便從她房裏消失了,從此再無人提起,珊莎不知究竟出了什麽事。她常常試著忘掉她們,但回憶總會突然湧現,淚水便跟著決堤。有時珊莎甚至會想起妹妹。如今艾莉亞一定已經安然返回了臨冬城,成天跳舞縫紉,和布蘭小瑞肯他們玩耍了吧!假如她心情不錯,說不定還可以騎馬到避冬市鎮裏去呢。珊莎也可以騎馬,但只能在內城,多繞幾圈就沒意思了。

吶喊聲傳來時,她一點睡意也無。聲音起初十分遙遠,繼而逐漸變大,那是無數人同時大喊的和聲。她聽不出在喊些什麽。除此之外,還有馬嘶聲、沈重的腳步聲和發號施令的呼喝。她爬到窗邊,看見城墻上人影晃動,長槍和火炬忽隱忽現。回去睡覺,珊莎對自己說,這不關你的事,定是城裏又起了騷動。仆人們都說近來城中時有動亂,躲避戰火的難民不斷湧進都城,很多人只能靠搶劫和謀殺為生。回去睡吧。

她探頭一看,白騎士不見了,幹涸護城河上的吊橋放了下來,無人守衛。

珊莎不假思索地轉身跑向衣櫃。哎喲,我這是在做什麽?她邊穿衣服邊捫心自問。這真是瘋了。她看到外墻上火炬通明,難道史坦尼斯和藍禮終於前來殺喬佛裏,以奪回哥哥的王位了嗎?如果是這樣,守衛一定會升起吊橋,切斷梅葛樓與外城間的聯系。珊莎披上一件淺灰鬥篷,又拿了她平常切肉用的餐刀。如果這是個陷阱,那我寧願死去,也不願再受侮辱,她對自己說,接著把刀藏進鬥篷。

她剛潛入黑夜,便有一隊紅袍劍士跑過無人防守的吊橋。她直等他們走遠後才跟著快步沖過。院子裏,士兵們忙著系劍帶、裝馬鞍。她瞥見普列斯頓爵士站在馬廄旁,正和另外三名身著月白披風的禦林鐵衛一同協助喬佛裏穿戴盔甲。看見國王,她喉嚨立時一緊,所幸他沒發現她,而是一直高叫著要人拿劍和十字弓。

她越往城堡深處去,嘈雜聲便越小。但她始終不敢回頭,唯恐喬佛裏正盯著自己……甚至尾隨在後。盤旋的樓梯就在前方,其上窄窗溢出的光線在地面映落一條條明滅不定的光紋。走到樓梯頂端,珊莎已經氣喘籲籲。她跑過一條陰影幢幢的柱廊,貼在一面墻上稍事休息。有東西從腳邊擦過,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幸好那只是少了個耳朵、全身淩亂骯臟的黑公貓,它朝她吐口口水,跳了開去。

抵達神木林時,耳邊的音響退變為微弱的金屬碰撞和遙遠的喊叫。珊莎拉緊鬥篷,空氣中充溢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淑女一定會喜歡上這裏,她心想。神木林有種原始的感覺,即便在這裏,在都市中心的堅堡深處,你依舊可以感到古老諸神正用幾千只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你。

相比父親信仰的古老諸神,珊莎更喜歡母親的七神。她喜歡雕像和彩繪玻璃上的圖案,燃香的氣息,身穿長袍手捧水晶的修士,鑲著珠母、瑪瑙和天青石的祭壇,以及照灑其上、絢麗燦爛的七彩虹光。但她不能否認神木林的確有種特別的力量,尤其是在夜晚。幫幫我吧,她暗暗祈禱,為我送來友伴,一個願為我挺身而戰的真正騎士……

她走在樹間,用手感覺粗糙的樹皮,樹葉拂過她的面頰。是不是來得太遲了?他不會這麽快便離開吧?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來?她該不該冒險喊出聲呢?這裏好安寧,好平靜啊……

“孩子,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珊莎旋身,一名男子從影子裏走出,他體態笨重,脖子很粗,步履蹣跚,穿著深灰長袍,兜帽拉前遮住臉頰。但一道銀色月光掠過,她一見他紅腫的皮膚和下面瑣碎的血管,便認出他來。“唐托斯爵士。”她顫聲道,心都碎了,“是你嗎?”

“是啊,小姐。”他靠過來,她可以聞到對方呼吸中的酸敗酒臭。“是我。”說罷他伸出手。

珊莎連忙後退。“別碰我!”她把手伸進鬥篷,握住暗藏的餐刀。“你……你想怎麽樣?”

“我只想幫您。”唐托斯說,“正如您救我那樣。”

“你喝醉了,對不對?”

“只喝了一杯,壯膽用的。我若是被他們逮著,準連皮都給扒了。”

那我又會有什麽下場呢?珊莎不禁又思念起淑女。她可以嗅出其中真偽,一定可以,但她已經死了,被父親親手殺死,一切都是艾莉亞的緣故。她抽出短刀,雙手握住,舉到身前。

“您要拿它刺我?”唐托斯問。

“沒錯。”她說,“說!誰派你來的?”

“親愛的小姐,沒人派我來啊。我以騎士的名譽發誓。”

“騎士?”喬佛裏已經宣布:他不再是騎士,而是弄臣,地位低於月童。“我向諸神祈求,希望他們派一位騎士來拯救我。”她說,“我日夜祈禱,為什麽他們卻送來一個爛醉的老傻子?”

“沒錯,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但是……我在身為騎士的這些年裏,其實是個傻子,現在我真成了傻子,卻覺得……卻覺得我又重新找回了騎士的榮譽。這一切都是因為您啊,親愛的小姐……因為您的恩澤和您的勇氣。是您從喬佛裏手中救了我。您不僅拯救了我的生命,更讓我重新找回了自我。”他聲音一低,“歌手們都說,從前有個傻子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騎士……”

“佛羅理安。”珊莎輕聲道,不禁渾身顫抖。

“好小姐,我願當您的佛羅理安。”唐托斯謙卑地說,跪倒在她面前。

珊莎緩緩放低小刀。她頭腦極其暈眩,仿佛整個人飄了起來。要我把自己托付給這個酒鬼,實在太瘋狂了,可如果我就此一走了之,機會還會有嗎?“你……你準備怎麽做?你要怎麽救我出去?”

唐托斯爵士擡起頭,看著她,“最難辦的是如何帶您出城堡。一旦出了城,就能找船載您回家。我得先湊夠錢,然後打點相關事宜,如此而已。”

“那我們可以走了嗎?”她問,心中不敢抱任何希望。

“今天晚上?不,好小姐,恐怕還不行。我必須先找出一個帶您出城的穩妥法子,並等待時機成熟。這事不容易,也急不得。他們連我也監視著呢。”他緊張地舔舔嘴唇,“可不可以請您把刀子收起來?”

珊莎把刀子收進鬥篷,“請起,爵士先生。”

“謝謝您,我的好小姐。”唐托斯爵士踉蹌笨拙地起身,拂去膝上的泥土和落葉。“令尊是全國上下最為正直的人,但我卻坐視他被斬首示眾,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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