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7)

關燈
,因為這場大火同時也燒毀了奧瑟的殺人死屍。

至於那個生前叫做傑佛·佛花,原本是游騎兵,後來只剩一只手的屍鬼,也被十幾個弟兄剁成碎片……然而它卻先殺死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及其他四人。傑瑞米爵士本已砍下它的頭,可依舊沒能阻止無頭屍鬼拔出他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肚腹。遇上早已死亡,怎麽也不會倒下的敵人,無論力量還是勇氣都沒有太大用處;武器和護甲,所能提供的保護也殊為有限。

這個悲慘的念頭,使得瓊恩原本脆弱的心緒更加惡劣。“我要去找哈布,請他安排熊老的晚餐。”他唐突地對大家宣布,然後將長爪插進劍鞘。他知道朋友們是一番好意,可惜他們不懂。這實在不能說是他們的錯:他們用不著面對奧瑟,沒有親眼目睹那雙死人藍眼的慘白光芒,沒能感受到死人黑手指的冰冷,自然更不關心三河流域的激烈戰事。既然如此,又怎能期望他們了解呢?他唐突地轉身,悶悶不樂地大步離去。派普在身後叫他,但瓊恩沒有理會。

火災之後,他們讓他搬回傾頹的哈丁塔,住在他以前那間舊石室裏。當他回到房間時,白靈正蜷縮在門邊睡覺,但他一聽見瓊恩的靴子聲,便擡起頭來。冰原狼的紅眼睛比紅榴石還要沈暗,比人眼更睿智。瓊恩蹲下來,搔搔他的耳朵,給他看劍尾的圓球。“看,是你呢。”

白靈聞聞石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瓊恩微笑著告訴小狼:“榮耀歸你所有。”突然間,他回想起自己在晚夏的雪地裏找到他的經過。當時他們帶著其他小狼正要回去,可瓊恩聽見了別的聲音,回頭看去,只見雪地裏的他一身白毛,幾乎無從分辨。“他就孤身一個。”他心想,“離兄弟姐妹遠遠的。他與眾不同,所以被他們趕走。”

“瓊恩?”他擡起頭。兩頰通紅的山姆威爾·塔利站在他面前,局促不安地發著抖,全身緊緊裹在厚重的毛皮鬥篷裏,仿佛即將進入冬眠。

“山姆。”瓊恩起身。“怎麽了?你也想看看那把劍麽?”大家都知道,山姆自然不例外。

胖男孩搖搖頭。“我曾經是我父親的寶劍傳人。”他悲戚地說,“那把劍叫‘碎心’。藍道大人讓我拿過幾回,可我每次都很害怕。劍是用瓦雷利亞鋼鑄成,美麗異常,也鋒利異常,我怕會傷到妹妹們。現在狄肯是它的傳人了。”他在鬥篷上擦擦手汗,“我……嗯……伊蒙師傅要見你。”

還不到換繃帶的時間。瓊恩狐疑地皺眉質問:“他找我做什麽?”看著山姆可憐兮兮的模樣,答案已經不問自明。“你跟他說了,是不是?”瓊恩怒道,“你跟他說你告訴我了。”

“我……他……瓊恩,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問的……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他根本就知道,他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眼睛早就瞎了。”瓊恩嫌惡地大嚷,“我自己認得路。”說完,他徑自走開,留下目瞪口呆的山姆站在原地發抖。

伊蒙學士正在鴉巢裏餵烏鴉,克萊達斯提著一桶肉片,跟著他在籠子間行進。“山姆說您有事找我?”

學士點點頭。“是我的意思。克萊達斯,請把桶子交給瓊恩,或許他願意好心地幫我個忙。”駝背紅眼的弟兄將桶子遞給瓊恩,隨後趕忙爬下梯子。“只管把肉丟進籠子。”伊蒙指點他。“鳥兒自己明白。”

瓊恩將桶子換到右手,左手伸進血紅的肉塊中。鴉群見狀,紛紛發出嘈雜的尖叫,在鐵欄裏飛來飛去,拍動漆黑如夜的翅膀擊打著金屬鳥籠。肉被切成比指節大不了多少的小碎塊,他抓起滿滿一把血紅肉片丟進籠中,尖叫和振翅聲立刻愈演愈烈。兩只體型較大的烏鴉為了爭奪一塊上好的肉,彼此廝打起來,一時之間羽毛紛飛。瓊恩趕忙又抓一把,丟給其中一只。“莫爾蒙大人的烏鴉喜歡吃水果和玉米。”

“那是只很罕見的鳥。”學士道,“大部分的烏鴉雖然也吃谷子,但還是偏好肉類。這不光能讓它們強壯,恐怕它們生性就嗜血。在這點上,它們和人類倒是挺像……所以,和人一樣,烏鴉的個性也不全然相同。”

瓊恩接不上話,只好繼續丟肉,不禁納悶自己為何會被找來。也罷,等老人家覺得時機適當,自然會告訴他。伊蒙學士這個人可是催不得的。

“鴿子雖然也可以訓練來遞送訊息。”學士續道,“但我們一般所用的大烏鴉不僅強健,體型大,膽子壯,聰明得多,遇上老鷹也更有能力自衛……然而大烏鴉色黑,又以屍體為食,因此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憎恨它們。你可知道,‘受神祝福的’貝勒曾試圖用鴿子全面取代大烏鴉?當然,他沒有成功。”老師傅面露微笑,將那雙白色盲眼轉向瓊恩。“只有守夜人比較喜歡大烏鴉。”

瓊恩的手指浸在桶子裏,血淹及腕。“我聽戴文說,野人也把我們叫做烏鴉。”

“烏鴉是大烏鴉的可憐遠親。它們是一身黑羽的乞食者,向來受到誤解,遭人怨恨。”

瓊恩真希望自己能清楚他到底在講些什麽,以及其中緣由。大烏鴉和鴿子與他何幹?如果老人家有話要說,為何不肯直截了當?

“瓊恩,你可曾想過,為何守夜人不娶妻也不生子?”伊蒙學士問。

瓊恩聳聳肩。“我沒想過。”他又丟了些碎肉。此時他的左手已經沾滿黏滑血漬,右手則因木桶的重量而隱隱作痛。

“只因如此一來,他們才不會為情愛所困擾。”老師傅自問自答,“情愛是榮譽的大敵,更是責任的大忌。”

瓊恩覺得不太對勁,但他沒說什麽。老學士年逾百歲,在守夜人軍團裏德高望重,他沒資格去反駁他。

老人家似乎察覺了他的不以為然。“瓊恩,你告訴我,假如有這麽一天,你的父親大人必須在榮譽和他所愛的人之間做出抉擇,你想他會怎麽做?”

瓊恩遲疑了。他想說艾德公爵絕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事,即使為了情愛也不例外。然而他心中卻有個狡詐的聲音在悄悄低語:他有個私生子,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他負起過對她的責任嗎?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他會做他該做的事。”他刻意拖長音調,借此掩飾自己的猶豫不決。“不管那是什麽。”

“那麽,艾德大人是萬裏挑一的人才。多數人不若他這麽堅強。跟女人的情愛相比,榮譽算得了什麽?當你懷抱初生幼兒……或是想起兄弟的笑容,責任又算得了什麽?不過都是虛幻,都是空談罷了。我們身為凡人,天上諸神使我們有能力去愛,那是對我們最美好的恩賜,卻也是我們最深沈的悲哀。”

“守夜人軍團的創建者深知他們的勇氣是守護王國、抵抗北方黑暗勢力的唯一屏障。他們深知自己不能分神他顧,否則決心必將動搖,所以他們誓不娶妻,誓不生子。”

“然而人皆有父母,皆有兄弟姐妹。他們來自紛爭不斷的大小王國,也深知時局會改,人性終究不變。於是他們立下誓言:守夜人守護王國,但絕不參與其中任何戰役。”

“他們恪守誓言。當伊耿殺死黑心赫倫,奪其王國的時候,赫倫的兄弟正是長城守軍總司令,手下有一萬精兵,但他沒有出兵。當七大王國依舊是七國分立的年代,任何一個時代,至少都有三四個國家彼此交戰,但守夜人沒有參戰。當安達爾人渡海而來,橫掃先民諸國,這些死去國王的子孫們依舊奉誓不渝,堅守崗位。千百年來,始終如一,這便是榮譽的代價。”

“當一個人無所畏懼時,即便懦夫也能展現不輸於人的勇氣。當我們毋須付出代價時,自然都能盡忠職守。行走在這條榮耀的大道上,似乎是那麽的容易。然而每個人的生命中遲早會遇到考驗,那便是他必須抉擇的時刻。”

有些大烏鴉還在吃,細細的肉絲懸掛在長喙邊,不住搖晃。大多數烏鴉似乎都看著他。瓊恩能感覺到每一雙細小的黑眼停在他身上的重量。“如今就是我要抉擇的時刻……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伊蒙師傅轉過頭,用那雙瞎了的白眼“看”著他,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心。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什麽都藏不住。他情不自禁地兩手握起桶子,把剩下的碎肉全倒進籠裏。肉條和血水四處飛濺,烏鴉紛紛振翅散開,瘋狂尖叫。動作快的在空中叼住肉條,貪婪地大口吞咽。瓊恩松開手,任由空桶“哢啦”落地。

老人伸出一只枯槁而遍布斑點的手,放在他肩上。“孩子,這很痛苦。”他輕聲說,“噢,可不是嘛,做出抉擇……總是痛苦的。現在如此,以後依然。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瓊恩苦澀地說,“沒有人知道。就算我是他的私生子,他依舊是我父親……”

伊蒙師傅嘆道:“瓊恩,我剛才告訴你的,你難道都沒聽進去?你難道認為自己是第一個經歷考驗的人嗎?”他搖搖蒼老的頭,那是個虛弱得難以形容的動作。“天上諸神為我的誓言設立過三次考驗。一次在我年幼,一次我正值壯年,最後一次則在我步入老年之後。那時我已年老體衰,視力漸弱,然而面臨的抉擇卻如同第一次那般殘酷。大烏鴉從南方帶來我家族滅亡的消息。黑色的翅膀,黑暗的消息。我的親人死亡、名聲掃地、景況淒涼。但我這個身體虛弱的瞎眼老人能做些什麽呢?我像是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無助,可一旦想到自己坐在這裏,置身事外,聽任他們殺害我弟弟可憐的孫子,他的曾孫,還有那些無辜的孩兒……”

老人眼中晶瑩的淚水,讓瓊恩驚駭得不能言語。“您究竟是誰?”他近乎恐懼地輕聲問。

那雙老邁的唇微微牽起,露出一張無牙的嘴。“不過就是個自學城畢業,立誓為黑城堡與守夜人奉獻心力的學士罷了。在我的組織裏,每當我們立下誓言,戴起頸鏈之時,便須拋棄原有的家族姓氏。”老人摸摸掛在自己削瘦脖子上的頸鏈。“我的父親是梅卡一世,在他之後,我的弟弟伊耿代替我繼承王位。我的祖父為我取名伊蒙,用以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也就是他的叔叔,或者他的父親,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原名……”

“伊蒙……‘坦格利安’?”瓊恩簡直不敢相信。

“都是過去的事。”老人說,“過去的事了。所以,瓊恩,你看,我的確是明白你的感受……正因為明白,所以我不會要求你留下或是離開。你必須自己做出這個抉擇,然後一輩子與之相伴,就像我一樣。”他的聲音只剩囈語,“就像我一樣……”

丹妮莉絲

戰事結束之後,丹妮騎著銀馬穿過遍野橫屍,女仆和卡斯部眾緊隨其後,彼此嬉笑玩鬧。

大地為多斯拉克鐵蹄撕裂,黑麥和扁豆都被踩進泥土,插在地上的亞拉克彎刀和箭支經過鮮血澆灌,成了新的可怕作物。她騎馬走過戰場,瀕死的馬兒擡頭對她嘶鳴,傷者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祈禱。大批拿著重斧,專替傷者解脫的“賈卡朗”穿梭其間,從亡者和將死之人身上收割下數不清的人頭。跑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群小女孩,她們從屍體上拔取箭支,裝進提籃,以備再次使用。最後則是削瘦饑餓但兇猛的狗群,它們聞聞嗅嗅,永遠跟隨著卡拉薩。

羊群最早死去,似乎有幾千只之多,它們身上插滿了箭,羽毛豎立在屍體之上。丹妮知道這一定是奧戈卡奧的部隊幹的;卓戈的卡拉薩絕不會如此愚蠢,在沒殺掉牧羊人之前,就把箭浪費在羊身上。

城鎮起火燃燒,縷縷黑煙騰湧翻滾,直上湛藍的天空。在傾頹的幹泥土墻下,騎馬戰士往來奔馳,揮舞手中長鞭,驅策生還者離開冒煙的廢墟。奧戈卡拉薩的女人和小孩即便戰敗、即使被人奴役,走起路來依舊有種慍怒的自尊;他們如今淪為奴隸,卻似乎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當地鎮民就不一樣了。丹妮深深地憐憫他們,因為她清楚地記得恐懼的滋味。許多母親面無表情,死氣沈沈,步伐踉蹌地拉著啜泣不停的孩子。他們之中僅有少數男性,多半是殘廢、懦夫和祖父輩的老人。

喬拉爵士說,這個地方的人自稱拉劄人,但多斯拉克人喚他們作“赫西拉奇”,意思是“羊人”。若是從前,丹妮可能會把他們錯當成多斯拉克人,因為他們有同樣的古銅色皮膚和杏仁形眼睛。但如今他們在她眼中顯得殊異:扁臉、粗矮,黑發剪得異常短。他們牧養羊群,種植作物,卓戈卡奧說他們的活動範圍一直在多斯拉克海邊沿的大河以南,因為多斯拉克海的草不是給羊吃的。

丹妮看到一個男孩快步沖向河畔,一名騎馬戰士阻斷他的來路,逼他轉身,其餘的人則把他圍在中間,揚鞭抽打他的臉,驅策他四處逃竄。又一名戰士快馬跑到他背後,不停鞭打他的臀部,直到鮮血染紅了他的大腿。另一人揮鞭勾住他的腳踝,使之撲倒在地。最後,那男孩只能堅持爬行,他們覺得無聊,便一箭射穿他的背。

喬拉爵士在崩毀的城門外迎接她。他在盔甲外罩了一件暗綠色罩袍,他的鐵手套、護膝和巨盔都是深灰色精鋼打造。當他穿上盔甲時,多斯拉克人嘲笑他是膽小鬼,這名騎士立刻罵了回去,雙方一言不合,長劍與亞拉克彎刀交擊的結果,那個嘲笑得最大聲的多斯拉克武士被丟在後方,流血至死。

喬拉爵士騎上前來,揭開平頂巨盔的面罩。“您的夫君在鎮裏等您。”

“卓戈沒受傷吧?”

“有點皮肉傷。”喬拉爵士答道,“不礙事。今天他親手殺了兩個卡奧,先是奧戈卡奧,隨後是他的兒子佛戈,因為父親死後他便成為新的卡奧。卓戈卡奧的血盟衛割下那兩人發間的鈴鐺,如今他走起路來比以前更是響聲大作了。”

韋賽裏斯被加冕的那場慶祝命名的宴會上,奧戈父子曾與她的丈夫並肩而坐,把酒言歡。但那是在維斯·多斯拉克,在聖母山的陰影下,在那裏,每位草原馬民都是手足兄弟,一切紛爭都被擱置一邊。到了大草原上就不一樣了。奧戈的卡拉薩原本正攻擊這座城鎮,卻被卓戈卡奧打了個措手不及。她不知羊人初次從龜裂的泥墻上方,看到卓戈卡拉薩的馬匹揚起的煙塵時,心裏作何感想。或許有幾個年紀較輕、天真愚昧的人當真以為,天上諸神究竟聽見了絕望之人的祈求,為他們派來救贖了吧。

道路對面,有個年紀比丹妮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正以高亢尖細的聲音啜泣著,一名戰士將她推倒在一堆屍體上,面孔朝下,當場施暴。其他戰士也紛紛下馬,輪流享樂。這就是多斯拉克人帶給羊人的救贖。

我是真龍傳人,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一邊轉開臉,一邊提醒自己。她抿緊嘴唇,硬起心腸,騎馬朝城門走去。

“奧戈的大部分戰士都逃了。”喬拉爵士道,“即便如此,仍有一萬名左右的俘虜。”

是一萬名奴隸,丹妮心想。卓戈卡奧將把這些人順著大河,驅趕到下游奴隸灣的城鎮去。她好想哭,但她告訴自己必須堅強。這是戰爭,戰爭就是這樣,這是為奪回鐵王座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建議卡奧去彌林。”喬拉爵士道,“那裏開的價比奴隸商隊慷慨得多。伊利裏歐信上說,該城去年遭到瘟疫襲擊,所以妓院願付雙倍的價錢購買健康的年輕女孩,十歲以下的小男生甚至是三倍價錢。如果有足夠的孩子撐過這趟旅程,所得的金子不但夠我們買船,還足以雇水手。”

身後,被輪暴的女孩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那是一聲長長的抽噎,無止境地持續下去。丹妮緊握韁繩,調轉馬頭。“叫他們住手。”她命令喬拉爵士。

“卡麗熙?”騎士似乎有些為難。

“你聽到了我的命令。”她說,“叫他們住手。”她改用多斯拉克語對卡斯部眾下令,口氣尖銳,“喬戈、魁洛,你們協助喬拉爵士,我不要見到強暴發生。”

兩個戰士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喬拉·莫爾蒙爵士踢馬靠近。“公主殿下。”他說,“您宅心仁厚,但恐怕有所不知,這裏習俗向來如此。那些人為了卡奧流血賣命,如今是該他們取得獎賞的時候。”

道路對面,女孩仍舊哭泣不止,她那種高亢有如歌唱的語言在丹妮耳中顯得異樣的陌生。頭一個男人已經完事,另一個正過來接替。

“她是個羊女。”魁洛用多斯拉克語說,“卡麗熙,她什麽也不是。我們的戰士幹她,是她的榮幸。羊人與羊交合,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女仆伊麗應道。

“大家都知道。”喬戈也同意。他騎著卓戈賜給他的那匹高大灰馬。“卡麗熙,若她的哭嚎冒犯了您的耳朵,喬戈這就去把她的舌頭給您帶來。”說完他拔出亞拉克彎刀。

“我不要她受傷。”丹妮說,“這女孩我要定了。照我的命令去辦,否則卓戈卡奧惟你是問。”

“唉,卡麗熙。”喬戈說完一踢馬肚,魁洛和其他人也跟著過去,發際鈴鐺輕聲作響。

“你也去。”她命令喬拉爵士。

“如您所願。”騎士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真是你哥哥的妹妹。”

“韋賽裏斯?”她不懂。

“不。”他回答,“雷加。”他策馬馳去。

丹妮聽見喬戈大叫。施暴者們嘲笑他,有個人甚至吼了回去。喬戈的亞拉克彎刀一閃,那人的頭便從肩膀滾落地面。笑聲轉為咒罵,那些人紛紛抽出武器,然而這時魁洛、阿戈和拉卡洛也已趕到。她見路那邊的阿戈指指騎在銀馬上的她,那些戰士便用冰冷的黑眼睛瞪著她,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其他人回去騎馬,嘴裏念念有詞。

與此同時,騎在羊女身上的人依舊努力抽送著,全神貫註於享樂,對周遭事物毫無所覺。喬拉爵士下馬,伸出戴鐵手套的手將他硬生生擰開。那多斯拉克人摔在泥地上,翻身跳起,手握短刀,旋即被阿戈一箭封喉。莫爾蒙將女孩自屍堆上拉起來,解下自己血跡斑斑的披風為之披上,然後領她穿過道路,走到丹妮面前。“您要怎麽處置她?”

女孩睜大眼睛,神情恍惚,渾身顫抖。她的頭發被鮮血糾結成一團一團的。“多莉亞,把她的傷處理一下。你不是本族的人,或許她不會怕你。其他人,跟我來。”她驅策銀馬。穿過崩毀的木城門。

鎮上的情形比外面更慘,無數房舍著火燃燒。“賈卡朗”往返忙碌,進行他們的血腥工作,狹窄曲折的巷道裏塞滿了無頭屍體。途中,他們時時見到女人被強暴,每次丹妮都勒住韁繩,派卡斯部眾上前制止,並收被害者為自己的奴隸。其中一個肥胖、扁鼻、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用生硬的通用語祝福丹妮,但其他人眼中只有怨毒。她們懷疑她,她哀傷地明白,害怕她會將她們帶往更悲慘的命運。

“孩子,你沒法把她們通通收為己有的。”當他們第四次停下,看著卡斯部眾把新的一批奴隸帶到她身後時,喬拉爵士忍不住道。

“我是卡麗熙,是七大王國的繼承人,也是真龍傳人。”丹妮提醒他。“你沒資格告訴我什麽不能做。”城市彼方,一座建築在烈火和濃煙中轟然倒塌,她聽見遠處傳來尖叫和孩童驚怕的嗚咽。

他們找到卓戈時,他正坐在一座無窗的方形神廟前,那廟宇有厚厚的泥墻和球莖狀的圓頂,宛如一個巨大的褐色洋蔥。在他身邊,有一堆人頭,疊得比他還高。他的上臂插了一支羊人的短箭,赤裸的左胸一片血紅,像是被潑灑了顏料。他的三個血盟衛悉數在場。

姬琪攙扶丹妮下馬;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她的軀體越顯沈重,行動日漸笨拙。她在卡奧面前跪下。“我的日和星受傷了。”亞拉克彎刀所留的傷口雖然很長,幸而割得不深:他的左邊乳頭不見蹤影,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垂在胸前,活如一塊濕潤的破布。

“這是擦傷,我生命中的月亮,來自奧戈卡奧的血盟衛。”卓戈卡奧用通用語說。“為此我殺了他,也殺了奧戈。”他扭扭頭,發辮上的鈴鐺輕聲作響。“你聽到的是奧戈,還有他的卡拉喀佛戈,當我殺他的時候,他是卡奧。”

“無人能抵擋我生命中的太陽。”丹妮說,“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

這時,一名戰士騎馬而至,翻身下鞍,憤怒地用多斯拉克語對哈戈講了一大串話,由於速度太快,丹妮聽不懂。高大的血盟衛沈重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向卡奧。“這是馬戈,賈科寇(寇:多斯拉克人對卡拉薩裏僅次於卡奧的首領的稱呼,他們擁有自己的卡斯)的卡斯部眾。他說卡麗熙搶走了他的戰利品,一個應該讓他騎的羔羊之女。”

卓戈卡奧轉向丹妮,臉上的表情凝重而堅毅,但那雙黑眼睛裏卻流露出疑問。“我生命中的月亮,告訴我實話。”他用多斯拉克語下令。

丹妮用卡奧的母語,簡練而直接地說出事情經過,好讓他了解清楚。

說完之後,卓戈皺起眉頭。“戰爭就是這樣,眼下這些女人是我們的奴隸,隨我們高興擺布。”

“那我高興讓她們平安。”丹妮說,一邊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火了。“若你的戰士要騎這些女人,請他們溫柔地騎,並將她們收作妻子,讓她們在卡拉薩中占有一席之地,為你們生兒育女。”

柯索向來是三名血盟衛中最殘忍的一個,這時他冷笑道:“馬會和羊交配嗎?”

他語氣中的某種元素令她想起韋賽裏斯。於是丹妮轉頭怒道:“馬和羊都是龍的食物。”

卓戈卡奧露出微笑。“看她變得多兇猛!”他說,“這都是因為我的兒子,騎著世界的駿馬,在她體內,讓她充滿火焰。柯索,你小心……就算母親不把你燒死,兒子也會把你踩進地底。至於你,馬戈,閉上你的嘴巴,去找別的羊騎。這些人屬於我的卡麗熙。”卓戈朝丹妮莉絲伸出手,沒想到剛擡手臂就痛得皺眉轉頭。

丹妮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這些傷遠比喬拉爵士形容的嚴重。“醫者在哪裏?”她質問。卡拉薩裏有兩種人專事醫療:不孕的婦女和奴隸太監。草藥婦人以藥水和符咒療傷,太監則用尖刀、針線和烈火。“為何無人替卡奧療傷?”

“卡麗熙,是卡奧把無毛人遣走的。”老科霍羅告訴她。丹妮發現血盟衛自己也受了傷,左肩有一道極深的刀痕。

“有很多戰士受傷。”卓戈卡奧固執地說,“就讓他們先接受治療。這支箭和蒼蠅叮咬沒什麽兩樣,而這個小刀傷,只不過是另一個我可以向兒子炫耀的疤痕。”

丹妮看到他胸膛被割裂的皮膚下的肌肉,他的箭傷則血流如註。“不能讓卓戈卡奧等。”她宣布,“喬戈,找到太監,把他們立刻帶來。”

“銀夫人。”身後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我可以幫偉大的騎馬戰士療傷。”

丹妮轉頭,開口的是她解救的一名奴隸,就是那個祝福她的肥胖扁鼻婦人。

“卡奧不需要跟羊交配的女人幫忙。”柯索大喝一聲,“阿戈,割下她的舌頭!”

阿戈一把扯住她的頭發,將匕首往她喉嚨按去。

丹妮舉手制止。“住手,她是我的人。讓她說。”

“勇猛的騎馬戰士啊,我沒有惡意。”這女人的多斯拉克語很流利。她穿的長袍原本是極輕薄的上等羊毛制成,織有繁覆的圖案,如今卻沾滿泥土和血跡,扯得破爛。她抓緊襤褸的衣裳,遮住碩大的乳房。“我真的懂得一點醫術。”

“你是做什麽的?”丹妮問她。

“我叫彌麗·馬茲·篤爾,是這座神廟的女祭司。”

“巫魔女。”哈戈咕噥道,一邊玩弄著手中的亞拉克彎刀,眼神陰沈。丹妮回憶起某日晚間姬琪在營火邊說的恐怖故事:巫魔女是專與惡魔交媾,施行最黑暗恐怖的妖術,邪惡殘忍而無靈魂的女人。她們到了夜間會尋找男性,吸幹他們的精力,直到對方死亡為止。

“我只是個醫者。”彌麗·馬茲·篤爾說。

“羊的醫者。”柯索輕蔑地說,“吾血之血,我說殺了這個巫魔女,等無毛人來。”

丹妮不理會暴跳的血盟衛。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年老醜陋的胖女人怎麽也不像是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你的醫術從哪裏學來?”

“我母親是從前的女祭司,她教我學會取悅至高牧神的歌曲和咒語,以及如何用樹葉、樹根和漿果調制聖煙和聖膏。當我年輕貌美的時候,曾跟隨商隊,前往陰影之旁的亞夏,向他們的魔法師討教。無數國度的船只都在亞夏匯集,於是我在當地長期逗留,學習異邦民族的醫療之術。一位來自鳩格斯奈的月之歌者教我她的分娩之歌,一位你們騎馬民族的女人則教我屬於青草、玉米和馬匹的魔法,更有一位來自日落之地的學士剖開屍體,告訴我埋藏於皮膚之下的所有奧秘。”

喬拉·莫爾蒙爵士開口:“學士?”

“他自稱馬爾溫。”女人回答,“從汪洋彼端的七國之地乘船而來。那裏是日落國度,人們穿著鐵衣,被巨龍所統治。他教會了我他家鄉的語言。”

“學士竟會出現在亞夏?”喬拉爵士若有所思地說,“告訴我,女祭司,這位馬爾溫的脖子上戴了什麽?”

“鐵大王,他戴了一條用多種金屬串成的項鏈,非常緊,像要把他掐死。”

騎士看看丹妮。“只有在舊鎮的學城受訓的人才會戴這種項鏈。”他說,“而這種人的確精通醫術。”

“你為什麽要幫助我的卡奧?”

“所有的人都屬於同一群羊羔,我所接受的教育這麽告訴我。”彌麗·馬茲·篤爾回答,“至高牧神派遣我下凡醫治他的羔羊,不論何時何地。”

柯索“啪”一聲,抽了她一記耳光。“巫魔女,我們不是羊。”

“住手!”丹妮怒道,“她是我的人,不許你傷害她。”

卓戈卡奧悶哼一聲。“柯索,這支箭總得弄出來。”

“是的,偉大的騎馬戰士。”彌麗·馬茲·篤爾答道,一邊撫著自己淤傷的臉頰。“而您的胸傷也必須立刻清洗,然後加以縫補,不然會化膿的。”

“那就快動手吧。”卓戈卡奧命令。

“偉大的騎馬戰士啊。”那女人說:“我的用具和藥劑都在神廟裏面,那裏的治療之力最為強大。”

“吾血之血,我扶你進去。”哈戈提議。

卓戈卡奧把他揮開。“我不需要人幫忙。”他用驕傲而堅定的語氣說。他不靠攙扶站了起來,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高大。鮮血自他被奧戈血盟衛的亞拉克彎刀所割去的乳頭處汩汩流下,丹妮趕忙走到他身邊。“我不是男人。”她小聲說,“靠在我身上吧。”卓戈伸出巨手搭住她的肩膀,她便這麽扶著他朝泥砌神廟走去。三名血盟衛緊跟在後,丹妮命令喬拉爵士和她的卡斯部眾守住神廟入口,確保他們出來之前不會有人來此縱火。

他們穿過一連串的前廳,走進位於“洋蔥”正下方的中央大堂。微弱的光線從上方隱蔽的窗戶射入,墻上燭臺裏插了幾支火把,正在冒煙燃燒。泥地上散亂地鋪著羊皮。“躺在那裏。”彌麗·馬茲·篤爾指著祭壇說。那是一塊巨大的藍紋石板,上面刻畫著牧羊人與羊群的圖案。卓戈卡奧躺上去,老婦人在火盆裏灑上一把幹枯的葉子,房間頓時充滿香煙。“你們最好到外面等。”她對其他人說。

“我們是他血之血。”科霍羅說,“我們在這裏等。”

柯索走近彌麗·馬茲·篤爾。“聽好,羊神的祭司,你若敢傷害卡奧,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他抽出剝皮用的獵刀,給她亮亮鋒刃。

“她不會傷他的。”丹妮覺得自己可以信任這個醜陋的扁鼻胖婦人,畢竟是她將她從施暴者手中拯救出來的啊。

“如果你們定要留下,就請幫忙吧。”彌麗對血盟衛們說,“偉大的騎馬戰士太過強壯,請你們按住他,讓我把箭拔出來。”她任自己碎裂的長袍落至腰際,前去打開一個雕花箱子,拿出各式瓶罐、小盒、尖刀和針線。一切備妥之後,她先折斷箭身,拔出鋸齒狀的箭頭,一邊用拉劄林人歌唱般的語調吟誦,隨後拿起一瓶葡萄酒在火盆上煮沸,澆在傷口上。卓戈卡奧痛得大聲罵她,但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