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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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碧藍澄澈宛如山中湖泊的眼睛。“奈德,你看看我們。”勞勃說,“諸神在上,我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你被關在這兒,我死在一頭豬腳下。當初我們可是一起打下江山,贏得王位……”

勞勃,我對不起你,奈德心想,但他實在說不出口,我欺騙了你,隱瞞了真相,讓他們害死了你。

但國王還是聽到了。“你這個硬脖子的蠢蛋。”他喃喃道,“心高氣傲,就是不肯聽話。史塔克,自尊心能拿來吃嗎?榮譽感能保護你的孩子嗎?”他的臉一塊塊剝落,皮膚出現裂口,接著他伸手扯下面具。原來那根本不是勞勃,而是嘿嘿直笑、嘲弄著他的小指頭。小指頭張口想說話,但他的謊言變成灰白的蛾,拍拍翅膀飛走了。

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時,奈德正在半睡半醒之間,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做夢,因為除了自言自語,他已經太久沒聽見別的聲音。他發著高燒,嘴唇幹裂,腿傷隱隱作痛。沈重的木門“咿呀”一聲打開時,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名獄卒丟了個罐子給他。陶罐很涼,表面密布水珠。奈德雙手緊緊捧住,饑渴地大口吞咽。水從嘴角流下,滴進胡子裏。他一直喝到不適方才停下。“過了多久……?”他虛弱地問。

獄卒瘦得像個稻草人,生著一張老鼠臉,胡子割得長短不齊。他穿了一件甲衣,外罩半身皮革鬥篷。“不準說話。”說著他把水罐從奈德手裏奪走。

“求求你。”奈德說,“我的女兒……”大門轟地關上,光線倏然消失。他眨眨眼,低下頭,蜷縮在稻草上。稻草聞起來不再有尿水和糞便的味道,聞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他再也分不出睡著與醒來的差別。黑暗中,回憶悄然襲上心頭,栩栩如生宛如幻境。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他又回到了十八歲,陪著瓊恩和勞勃從鷹巢城下山,遠赴赫倫堡參加比武大會。他見到綠草長青,聞到風中花粉。溫暖的白晝,涼爽的夜晚,甜美的酒香。他記得布蘭登的笑,記得勞勃在團體比武中的狂暴威猛,記得勞勃一邊左劈右砍,將對手一個個擊落馬下,一邊哈哈大笑的模樣。他也記得身穿白色鱗甲的金發少年詹姆·蘭尼斯特,跪在國王帳前的草地上,宣誓守護伊裏斯國王。宣誓完畢之後,奧斯威爾·河安爵士扶詹姆起身,鐵衛隊長“白牛”傑洛·海塔爾爵士親自為他系上禦林鐵衛的雪白披風。六位白騎士通通到場,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

比武會持續了十日,但在關鍵的馬上長槍比武中,只有雷加·坦格利安搶盡了風頭。當年王太子身上所穿的盔甲與他日後戰死那天無異:閃閃發光的黑鎧,胸前是紅寶石鑲成的三頭龍,那正是他的家徽。他騎馬奔馳,一條鮮紅絲帶在背後流動,沒有長槍能碰他分毫。布蘭登被他刺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亦然,就連“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也不例外。

當王太子在決勝戰中擊倒巴利斯坦爵士,繞場一周,準備接下優勝寶冠時,勞勃正與瓊恩和老杭特伯爵作最後的拼鬥。奈德記得雷加·坦格利安催馬跑過自己的妻子——多恩領馬泰爾家族的伊莉亞公主,將愛與美的皇後的桂冠放在萊安娜膝上。全場觀眾笑容消失的那一刻,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那是一頂冬雪玫瑰編織而成的皇冠,碧藍如霜。

奈德·史塔克伸手去抓那頂花冠,但淺藍色的花瓣底下卻暗藏著刺。尖利殘酷的刺撕扯皮膚,他看著鮮血緩緩流下手指。驟然驚醒,四周一片黑暗。

奈德,答應我,躺臥血床的妹妹朝他低語。她生前最愛冬雪玫瑰的芳香。

“諸神救我。”奈德泣不成聲。“我要瘋了。”

天上諸神沒有回應。

每當獄卒帶水給他喝,他就告訴自己又過了一天。起初他還拜托來人,請對方說說女兒的消息,以及外面發生了什麽,但咕噥和腳踢是惟一的回答。幾“天”後,他肚子抽筋,便改向獄卒懇求食物,結果還是相同,他依然沒東西吃。或許蘭尼斯特家打算把他生生餓死。“不對。”他對自己說。倘若瑟曦要置他於死地,他早就和部下一起被砍倒在王座廳了。她要他活著,不論如何虛弱,如何絕望,都要留下他一條命。凱特琳手上還握有她的弟弟;她若是殺他,那麽小惡魔也會沒命。

囚室外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音。門突然打開,奈德伸手撐住潮濕的墻壁,往光明的地方爬去。火炬的強光刺得他瞇起眼睛。“食物。”他啞著嗓子說。

“我帶了酒來。”一個聲音應道。不是那個老鼠臉;這次的獄卒比較矮胖,但同樣穿著半身皮鬥篷,戴了有刺鋼盔。“艾德大人,您快喝吧。”他將一個酒袋塞進奈德手中。

這聲音出奇的熟悉,但奈德·史塔克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來。“瓦裏斯?”他虛弱不堪地說,伸手摸摸對方的臉。“我……我不是在做夢。真的是你。”太監肥胖的臉頰上覆蓋著粗短的黑胡楂,奈德的手指感覺到它們的粗糙。瓦裏斯把自己變成了大胡子獄卒,渾身上下散發著汗臭和劣酒的氣味。“你是怎麽……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魔術師?”

“口很渴的魔術師。”瓦裏斯道,“大人,快喝吧。”

奈德慌亂地捧著酒袋。“他們給勞勃喝的,就是這種毒藥麽?”

“您錯怪我了。”瓦裏斯哀傷地說,“果真是沒人喜歡太監啊。酒袋給我。”他喝了幾口,紅色的酒液從他肥厚的嘴角流淌下來。“這雖然不能和比武大會當晚您請我喝的酒相提並論,但也絕非毒藥。”他抹抹嘴下了結論。“來。”

奈德試著啜下一口。“這是酒糟。”他覺得自己快吐出來了。

“是啊,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太監走卒,酸的甜的都得學著吞。大人,您的時辰近了。”

“我女兒們……”

“您的小女兒從馬林爵士手中逃脫了。”瓦裏斯告訴他,“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到她,蘭尼斯特的人也找不到,這多少算是諸神慈悲吧,因為我們的新國王並不愛她。您的大女兒依然是喬佛裏的未婚妻,瑟曦把她留在身邊,她幾天前剛上朝為您求情。只可惜您不在場,否則一定會大受感動。”他刻意往前靠去。“艾德大人,想必您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吧?”

“王後不會殺我。”奈德說。他開始頭暈目眩;這酒太烈,他又太久沒有進食。“凱特……凱特手裏有她弟弟……”

“但不是她愛的弟弟。”瓦裏斯嘆道,“而且這會兒人也跑了。顯然是她讓小惡魔從手裏鉆了出去。我看他現在多半已經死在明月山脈裏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倘若真是這樣,那快快割了我喉嚨,做個了結。”酒勁上湧,他身心俱疲,頭腦昏沈。

“我對您的血一點興趣都沒有。”

奈德皺眉:“當他們屠殺我的手下時,你可是站在王後身邊袖手旁觀,一聲不吭。”

“換做現在,我還是會那麽做。我記得自己當時不但手無寸鐵,沒盔沒甲,還被蘭尼斯特的武士團團圍住。”太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他。“我小時候,還沒被割之前,曾跟戲班子在自由貿易城邦巡回演出。他們教會我一件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戲裏戲外都一樣。朝廷裏也是如此,所以禦前執法官必須模樣兇神惡煞,財政大臣要勤儉成性,禦林鐵衛隊長則需勇武過人……而情報總管呢,當然應該詭計多端、擅長逢迎拍捧、行事無孔不入。而一個勇氣十足的情報頭子,就和一個懦弱膽小的騎士一樣沒用。”

奈德審視著太監的臉,搜尋對方的假疤痕和假胡子下的真相。他又試著喝了點酒,這回順口多了。“你能把我從這黑牢救出去嗎?”

“我能……但我要不要這麽做呢?當然不。到時候一定有人展開調查,而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我。”

奈德原本也不期望他答應。“你還真是實話實說。”

“大人,太監沒有榮譽,蜘蛛也沒有行事顧及自尊的福分。”

“那你可否至少替我送封信?”

“得視信的內容而定。您要的話,我很樂意提供紙筆。等您寫好之後,我會把信拿來讀一遍,至於要不要送出去,則要看信是否合乎我個人目的了。”

“你的目的?瓦裏斯大人,敢問你的目的又是什麽?”

“和平。”瓦裏斯毫不遲疑地回答,“假如說君臨城裏有哪個靈魂真心誠意想保住勞勃·拜拉席恩的性命,那便是我。”他嘆口氣。“十五年來,我盡心竭力保護他免遭敵人傷害,到頭來卻免不了他為朋友所害。您腦筋裏究竟是有些什麽瘋狂念頭,讓您跑去告訴太後,說您知道喬佛裏的真實身份?”

“仁慈的瘋狂念頭。”奈德坦承。

“啊。”瓦裏斯道,“可不是麽?艾德大人,您是個正直磊落的人,我常常忘記這點,因為我這輩子很少遇見您這樣的人。”他環顧囚室四周。“當我見到誠實和榮譽給您帶來何種下場之後,我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麽了。”

奈德·史塔克低頭枕在潮濕的石墻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傷腿隱隱作痛。“國王喝的酒……你查問過藍賽爾嗎?”

“當然問了。酒袋是瑟曦給他的,還告訴他那是勞勃最喜歡的佳釀。”太監聳聳肩。“打獵本來就危險,縱使那頭豬沒殺死勞勃,他也會摔下馬來,被毒蛇咬,或者是一支射偏的箭……森林是天上諸神的屠宰場。但是,殺死國王的卻不是藥酒,而是您的‘仁慈’。”

奈德就怕這個。“諸神饒恕我。”

“假如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瓦裏斯道,“我想他們不會苛責您的。反正瑟曦也不會等太久。勞勃越來越難駕馭,她必須先除掉他,才能放手對付他那兩個弟弟。史坦尼斯和藍禮兩個還真是一對,一個鐵甲拳,一個絲手套。”他用手背抹抹嘴。“大人,您太蠢了,當初您應該聽從小指頭的建議,擁護喬佛裏登基。”

“你……你怎麽知道?”

瓦裏斯微微一笑。“您只要知道我知道這件事就夠了。我還知道太後明天會來拜訪您。”

奈德緩緩擡眼。“為什麽?”

“大人,瑟曦雖然怕您……但她更怕別人。她親愛的詹姆此刻正與河間貴族作戰,萊莎·艾林高踞鷹巢城,占有天險,兵力雄厚,而她和太後向來不睦。多恩領方面,馬泰爾家族至今依舊對伊莉亞公主和她那些小孩兒的死懷恨在心。更何況這會兒令公子又帶著北方諸侯大軍越過頸澤往南來了。”

“羅柏只是個孩子。”奈德大驚失色。

“是個握有大軍的孩子。”瓦裏斯道,“不過如您所說,他畢竟只是個孩子。真正令瑟曦寢食難安的是國王的兩個弟弟……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他的繼承權名正言順,本人又能征善戰,而且絕不心軟。這世上再沒有誰比一個絕對剛正不阿的人更可怕。這段時間史坦尼斯在龍石島做些什麽,沒有人知道,可我敢打賭,他是在招聚兵馬,決非收集貝殼。所以啰,瑟曦怕的就是:當她的父親和弟弟對付史塔克家和徒利家的時候,史坦尼斯趁機登陸,自立為王,並砍掉她兒子那個生了漂亮卷發的頭……當然,她自己也難保性命,雖說我真的相信她比較在乎孩子。”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勞勃真正的繼承人。”奈德說,“王位本歸他所有,我歡迎他登基為王。”

瓦裏斯啐了一聲。“我跟您保證,瑟曦可不想聽到這句。史坦尼斯雖有可能奪得王位,但您要是不多管管自己的舌頭,到時候恐怕就只剩一顆爛掉的頭歡迎他了。珊莎那麽努力地為您求情,若不把握機會,實在太可惜。老實說,眼下只要您願意,可以逃過一劫。瑟曦不笨,她知道馴服的狼比一條死狼有用得多。”

“這女人謀害我的國王,屠殺我的部下,還把我兒子摔成殘廢,你竟然要我為她效力?”奈德難以置信。

“我要您為國家效力。”瓦裏斯道,“您只需對太後承諾願意坦白邪惡的叛國罪行,命令您兒子放下武器,尊奉喬佛裏為真正的國王,並指稱史坦尼斯和藍禮是忘恩負義的叛逆,這樣就行了。我們的碧眼母獅子知道您是個言行一致的人,只要您給她時間和力氣對付史坦尼斯,並保證死也不說出她的秘密,那麽我相信她會同意您穿上黑衣,在長城和您弟弟,還有您那私生子一起度過餘生。”

想到瓊恩,奈德滿懷羞恥,以及一種言詞難以形容的深深哀慟。如果能再看看那孩子,坐下來和他好好談心就好了……劇痛從斷腿臟汙的灰色石膏底下傳來,他皺緊眉頭,手指無助地又張又闔。“這是你的主意。”他喘著氣對瓦裏斯說,“還是你和小指頭一起想出來的?”

這話似乎令太監甚覺有趣。“要我跟他同夥,那我寧可娶一只科霍爾的黑羊。小指頭是七國上下第二狡猾的人。哎,我是會挑一些有用的消息給他,剛好足以讓他‘以為’我是他的人……就好像我讓瑟曦也如此相信。”

“就好像你讓我也如此相信。瓦裏斯大人,請你告訴我,你到底為誰效力?”

瓦裏斯淺淺一笑。“唉,大人,這還用說嗎?我當然是為國效力了。我以我失去的命根子發誓,我為國家效命,而國家需要的正是和平。”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空酒袋丟到一邊。“所以啰,艾德大人,您的回答是什麽?請您向我保證,等太後到來時,您會說出她想聽的話。”

“如果我作這種保證,那我的誓言與沒人穿的空洞鎧甲有何異?我的命不至於珍貴到那種地步。”

“可惜。”太監起身。“那麽大人,您女兒的性命呢?那又有多珍貴?”

一股寒意襲上奈德心頭。“我女兒……”

“大人,您總不會以為我忘記了您純真的乖女兒吧?太後她可是絕對不會忘記。”

“不要。”奈德啞著嗓子哀求。“瓦裏斯,諸神慈悲,要殺要剮我任你處置,但別把我女兒牽扯進來。珊莎不過是個孩子。”

“雷加王子的女兒雷妮絲公主不也是個孩子?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寶貝,年紀比您兩個女兒都要小。您可知道,她養了一只小黑貓,名叫貝勒裏恩?我始終不知道那只貓的下落。雷妮絲老愛把它當做真正的黑死神貝勒裏恩。不過呢,我想在蘭尼斯特軍撞開她房門那天,他們很快就讓她知道小貓和飛龍之間的差異了吧。”瓦裏斯疲倦地一聲長嘆,仿佛肩負著全世界的哀傷。“總主教大人曾對我說,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假如這是真的,艾德大人,請告訴我……為何在你們這些王公貴族的權力游戲裏面,永遠是無辜的人受苦最多?您願意的話,就在王後到來之前,好好想一想罷。除此之外,更請您想清楚:下一個來探訪您的人可能帶著面包乳酪,以及減輕痛苦的罌粟花奶……卻也可能帶著珊莎的項上人頭。”

“要選哪一種呢,親愛的首相大人,完完全全看您的決定了。”

凱特琳

眼看部隊沿堤道穿過頸澤的黑色沼地,湧進彼方的河間地區,凱特琳的憂慮與日俱增。雖然她將恐懼埋藏在沈著冷靜的面具之下,但它依舊存在,並隨著他們跨越的每一裏格不斷增長。白天她焦慮不安,晚上則輾轉反側,每一只飛過頭頂的烏鴉,都令她不禁咬緊牙關。

她為父親恐懼,對他的緘默大惑不解。她為弟弟艾德慕恐懼,並暗自祈求,倘若他必須與弒君者在戰場上相見,請天上諸神務必看護他。她更為奈德和兩個女兒,為那兩個她丟在臨冬城不管的乖兒子恐懼。然而,她對他們每一個人都無能為力,於是她逼迫自己將這些念頭統統拋到腦後。你必須將力量留給羅柏,她這麽對自己說,他是你唯一幫得上忙的人。凱特琳·徒利,現在的你,必須像北境一樣堅毅剛強,必須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史塔克家人,像你的兒子一樣。

羅柏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臨冬城的白色旗幟在他頭頂迎風飄揚。每天,他都會請一位封臣與他同行,借此機會討論戰略;他輪流邀請每一位諸侯,絲毫沒有表現出個人好惡,像他的父親一樣用心聆聽對方意見,仔細衡量每種說法。他從奈德那裏學了好多,她看著他,心裏想著,可他學夠了嗎?

黑魚精挑細選出一百個人和一百匹好馬,當先到前方掩蔽大軍行蹤,並執行偵察任務。而布林登爵士的部下回報的消息,絲毫未能紓解她的憂慮。泰溫大人的部隊雖與他們仍有相當距離……但河渡口領主瓦德·佛雷卻已在他綠叉河畔的城堡聚集了近四千的兵力。

“又遲到了。”凱特琳得知消息時,不禁喃喃自語。這人真該遭天譴,眼下簡直是當年三叉戟河之戰的翻版。她的弟弟艾德慕既已召集封臣,照說佛雷侯爵早該率兵前往奔流城加入徒利大軍了,結果他卻按兵不動。

“四千人。”羅柏覆誦了一遍,話中有些惱火,更有困惑。“佛雷大人絕不可能單獨對付蘭尼斯特軍,所以他一定是打算加入我們。”

“是嗎?”凱特琳反問。她騎到隊伍前方,與羅柏和他今天的同伴羅貝特·葛洛佛同行。先鋒軍散開跟在他們身後,猶如一座由槍戟、旗幟和長矛組成的森林,緩緩移動著。“我可不敢說。決不要對瓦德·佛雷抱任何期望,到時候你才不會覺得意外。”

“可他是外公的封臣。”

“羅柏,不是每個人都把自己立下的誓言當回事的,更何況瓦德大人與凱巖城的友好程度,向來令你外公不滿。他有一個兒子就是娶了泰溫·蘭尼斯特的妹妹,雖說這算不了什麽,瓦德大人膝下兒孫滿堂,他們總是得結婚的。不過……”

“夫人,您認為他打算把我們出賣給蘭尼斯特?”羅貝特·葛洛佛語氣沈重地問。

凱特琳嘆道:“說真的,我懷疑佛雷大人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有何打算。他既有老人家的行事謹慎,又有年輕人的野心勃勃,更不缺精打細算。”

“母親,我們一定要得到孿河城的支持。”羅柏的口氣有些沖,“你也知道,除此之外無處可以渡河。”

“沒錯,而且你大可放心,瓦德·佛雷也很清楚。”

當晚,他們在沼澤的南界紮營,正好位於國王大道和河流中間。席恩·葛雷喬伊便是在此為他們帶來她叔叔的新情報。“布林登爵士要我告訴你們,他已經和蘭尼斯特軍發生了遭遇戰。有十來個斥候大概暫時不會回去跟泰溫大人報告了,我看他們永遠也回不去了。”他嘻嘻笑道,“負責指揮敵軍偵察部隊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正掉頭往南,沿途到處放火。他約略知道我軍的位置,但黑魚發誓絕不讓他知道我們何時兵分兩路。”

“除非佛雷大人告訴他。”凱特琳語氣尖銳,“席恩,你回去之後,請我叔叔將手下最厲害的弓箭手布置在孿河城四周,日夜監視,一旦有烏鴉出城,立刻將其射下,我不希望有任何飛鳥將我兒的動向報告給泰溫大人。”

“夫人,布林登大人早已這麽辦了。”席恩帶著一抹得意的笑容回答,“再多幾只黑鳥,我們都可以拿來做餡餅了。我會把羽毛留下來給您做頂帽子的。”

她早該想到,黑魚布林登的考慮遠比自己周詳。“既然蘭尼斯特軍縱火焚燒佛雷家族的田地,掠奪他們的農舍,那他們有何反應?”

“亞當爵士和瓦德大人雙方的部隊有過遭遇戰。”席恩回答,“距此不到一日騎程,我們發現兩個蘭尼斯特斥候被佛雷家士兵綁起來餵烏鴉。當然,瓦德大人把絕大多數兵力集結在孿河城。”

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不明事態,絕不出手,這真是瓦德·佛雷的作風,凱特琳苦澀地想。

“既然他已和蘭尼斯特軍開戰,或許他有意遵守誓言。”羅柏道。

凱特琳可沒那麽樂觀。“保護自己的領地是一回事,公然與泰溫大人作戰又是另一回事。”

羅柏轉頭對席恩·葛雷喬伊說:“黑魚有沒有發現其他渡過綠叉河的方法?”

席恩搖搖頭。“現在水位很高,水流又湍急,布林登爵士說在這麽上游的地方是不可能渡河的。”

“我非渡河不可!”羅柏火冒三丈,“唉,我們的馬或許可以游泳,但馱著全副武裝的人可不行。我們得建造木筏,把頭盔、鎧甲和長槍等兵器運過去,可我們不但沒有木頭,更沒有時間。泰溫大人已經往北來了……”他握緊拳頭。

“佛雷大人若想阻攔我們,那是自尋死路。”席恩·葛雷喬伊以他一貫的自信口吻說,“我們的兵力足足是他五倍,羅柏,如果必要,你可以輕易拿下孿河城。”

“恐怕不容易。”凱特琳警告他們,“至少絕非短時間內可以攻下。當你們還在架設攻城器械的時候,泰溫·蘭尼斯特便會帶著大軍從後掩殺而來。”

羅柏看看她,又看看葛雷喬伊,想要找尋答案,但徒勞無功。一時之間,他雖然披甲帶劍,兩頰又留了短須,看起來卻比十五歲還要年幼。“父親會怎麽做?”他問她。

“想辦法過河。”她告訴他,“用盡一切方法。”

翌日清晨,布林登·徒利爵士親自騎馬回報,他已經卸下血門騎士的重鎧和頭盔,換上輕便的斥候皮甲,但那條黑曜石雕的魚依舊扣在披風上。

叔叔臉色沈重地翻身下馬。“奔流城下有一場戰事。”他抿抿嘴,“我們是從一個被俘的蘭尼斯特斥候口中聽說的。弒君者殲滅了艾德慕的軍隊,把三河諸侯打得四散奔逃。”

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凱特琳的心。“我弟弟怎樣?”

“受傷被俘。”布林登爵士道,“布萊伍德大人和其他生還者被困在奔流城裏,詹姆的大軍將他們團團包圍。”

羅柏一臉焦躁。“我們得趕緊渡過這條該死的河,否則就來不及了。”

“這恐怕不容易。”叔叔告誡他,“佛雷大人的兵力現下都在城裏,城門卻是緊緊關閉。”

“這家夥該死。”羅柏咒道,“如果這老王八蛋不肯讓我過去,我別無選擇,非得攻城不可,待我們把孿河城拆個一幹二凈,瞧他喜不喜歡!”

“羅柏,你這話聽起來活像個賭氣的小孩。”凱特琳口氣銳利地說,“小孩子一遇阻礙,不是想繞過去,就是想把它推倒。作為一方領主,你得清楚言語有時候可以解決武力所辦不到的事。”

聽她責備,羅柏從臉孔紅到脖子。“母親,請您告訴我您的意見。”他溫順地說。

“佛雷家族把守渡口已經六百年,六百年來,他們從來不忘收取過橋費。”

“過橋費?他到底想怎樣?”

她微笑道:“這就輪到我們去發現了。”

“假如我不打算付過橋費呢?”

“那麽你最好退回卡林灣,布好陣勢迎接泰溫大人……不然就是長出翅膀飛過河。我看沒別的方法。”凱特琳輕踢馬肚,向前奔去,讓兒子留下來思索她的話。若是讓他覺得母親在搶奪他的權位,那可不成。奈德,除了勇氣之外,你可有教導他智慧?她暗想,你可有教導他如何低頭?七大王國的墳墓裏多的是徒有勇武,卻不知該何時低頭的人。

日近正午,孿河城進入先鋒部隊的視線,此地便是河渡口領主的根據地。

這裏的綠叉河水既深且急,但佛雷家族的勢力早在幾世紀前便橫跨兩岸,並靠著渡河者繳納的費用致富。他們建造的通道是一座巨大的平滑灰石拱橋,寬度足以讓兩部馬車並肩而行;衛河塔矗立於弧橋中央,以射箭孔、殺人洞和鐵閘門睥睨河流和道路。佛雷家花了三代才完成這座拱橋,竣工之後,他們在兩岸都築起木頭堡壘,如此一來,任何人未經他們允許,都不能過河。

如今木頭早已改為石材,孿河城——兩座方正、醜陋卻堅固的城堡,兩邊的樣貌幾乎完全相同,拱橋則橫越其間——已經守護渡口幾世紀之久。它有著高聳的城墻、深深的護城河和厚重的橡木鑲鐵門。橋的兩邊入口均位於防護嚴密的內城中,兩岸有橋頭堡和鐵閘門,河中央則由衛河塔保護。

凱特琳只需一眼,便看出面前的城堡無法迅速攻陷。此刻城墻上處處是槍劍光影和大型弓弩,每個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部署,吊橋已經升起,閘門也已降下。城門緊閉,扣上門閂。

大瓊恩一見,立即開始高聲咒罵。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則靜靜地怒視。“諸位大人,這樣的城堡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盧斯·波頓表示。

“若我們在對岸沒有軍隊,就連包圍也不行。”赫曼·陶哈郁悶地說。深流奔湧的綠水對岸,河西城堡有如其東邊兄弟的倒影。“即使時間充裕也沒辦法,而我們的時間可是一點也不充裕。”

正當北方諸侯觀察城堡時,一扇邊門突然打開,伸出一座木板橋跨越護城河,十來個騎士朝他們而來。他們由瓦德侯爵的四個兒子率領,打著銀灰色底、深藍雙塔的旗幟。史提夫倫·瓦德爵士,瓦德侯爵的繼承人,代表一行人發言。佛雷家的人個個看起來都像黃鼠狼;年過六旬,自己都有孫子的史提夫倫爵士,看起來尤其像只年老而疲憊的黃鼠狼,不過他到底還頗有禮貌。“家父派我前來問候諸位,敢問率領這支勁旅的是何許人?”

“是我。”羅柏催馬上前。他全身鎧甲,臨冬城的冰原狼徽盾系在馬鞍上,灰風輕步跟在身邊。

老騎士水汪汪的灰眼裏閃現出一抹興味,但他的坐騎卻不安地哼了兩聲,避開了冰原狼。“如您願意到城裏與家父共進晚餐,表明您的來意,相信他必定大感榮幸。”

他的這番話,有如投石機射出的巨石,在北境諸侯中炸裂開來。眾人均大為不滿,他們或咒罵,或爭執,彼此大呼小叫。

“大人,您千萬不能去。”蓋伯特·葛洛佛向羅柏陳情。“絕不能信任瓦德大人。”

盧斯·波頓點點頭。“單身赴約,您就是任他宰割。他可以把您賣給蘭尼斯特,把您丟進地牢,甚或割了您喉嚨,一切隨他高興。”

“如果他想跟我們談談,叫他打開城門,讓我們全體進去與他共進晚餐。”文德爾·曼德勒爵士高聲宣布。

“幹脆要他出來,就在這裏宴請羅柏,當著雙方所有人的面。”他的哥哥威裏斯爵士提議。

凱特琳·史塔克與他們同感疑慮,但她只瞄了史提夫倫爵士一眼,便看出他對所見所聞甚感不悅,只要再多幾句,機會就會稍縱即逝。她必須采取行動,越快越好。“讓我去。”她高聲說。

“夫人,您去?”大瓊恩皺起眉頭。

“母親,您確定嗎?”顯然,羅柏並不確定。

“我當然確定。”凱特琳伶俐地撒謊,“瓦德大人是我父親的封臣,我從小就認識他,他絕不會對我怎麽樣的。”除非有利可圖,她在心裏暗暗註明,但有些事情不能明講,有些謊言也是必需。

“相信家父一定樂於和凱特琳夫人談談。”史提夫倫爵士道。“為了保證我們並無不良企圖,我弟弟派溫爵士會留在這裏,直到夫人您安全歸來為止。”

“而我們將待之如上賓。”羅柏說。派溫爵士是佛雷家四兄弟中最年輕的一位,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哥哥。“史提夫倫爵士,我希望家母能在日落時歸來。”羅柏繼續說,“我不願在此逗留。”

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禮貌地點頭:“大人,照您吩咐。”凱特琳輕踢馬刺,向前奔去,沒有回頭。瓦德侯爵的兒子和護衛們隨即跟上。

父親曾說,放眼七大王國,瓦德·佛雷是唯一能自己生出一支軍隊的領主。當天,河渡口侯爵在河東城堡的大廳裏歡迎凱特琳時,他身邊圍繞著二十個活著的兒子(這不包括派溫爵士,加上他就成了二十一個),三十六個孫子,十九個曾孫,以及許多女兒、孫女、私生子、私生女和私生孫子孫女。她終於明白父親是什麽意思。

瓦德侯爵今年九十,活像條幹癟的粉紅色黃鼠狼,頭早已光禿,上面遍布老人斑,因為痛風的關系,若無人攙扶,就沒法站立。他最新一任妻子是個十六歲的女孩,蒼白瘦弱,跟在他擔架旁邊走進來。她是第八任佛雷夫人。

“大人,多年不見,今日重逢,真是倍感喜悅。”凱特琳道。

老人滿腹狐疑地瞇眼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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