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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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這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的喉結在松垂的學士鎖鏈下方焦慮地起伏。“恐怕我喝多了杭特大人的好酒。流血之事總教我緊張……”

“學士,你一定是弄錯了。”凱特琳道,“是凱巖城,不是龍石島,而且還是首相死後,未經我妹妹同意安排的。”

學士的頭猛地一抖,配上他長得出奇的脖子,看起來活像個木偶。“不,請您原諒,夫人,這是瓊恩大人他自己——”

他們下方鈴聲大作。貴族和侍女都不約而同放下手邊的事,走到欄桿旁邊。臺下,兩名身著天藍色披風的衛兵領著提利昂·蘭尼斯特出來。鷹巢城的臃腫修士伴他走到花園中央的石像旁。那是一座用帶紋理的白色大理石雕刻出的、正在哭泣的女人,無疑便是阿萊莎。

“小壞蛋來了。”勞勃公爵咯咯笑道,“媽咪,我可以讓他飛了嗎?我想看他飛。”

“再等一等,小寶貝。”萊莎向他保證。

“先審判。”林恩·科布瑞爵士慢條斯理地說,“再處決。”

片刻之後,兩名決鬥者也從花園兩邊進場。騎士身邊跟了兩個年輕侍從,傭兵則由兩位鷹巢城的士兵侍候。

瓦狄斯·伊根爵士穿了鎖甲和加墊外衣,其外從頭到腳都被厚重的鋼甲所覆蓋。許多金屬圓碟保護著手臂和胸膛間鎧甲的交接處,它們都被塗成藍白相間的艾林家族新月獵鷹紋章的式樣。腰部到大腿罩著一件龍蝦甲殼狀的金屬裙,脖子上則有一道堅固的頸甲。他的頭盔兩側展出鷹翼,面罩是尖銳的鷹喙形狀,只留一條細縫容他觀察。

輕裝便甲的波隆,站在騎士身旁簡直渾似赤身裸體。他只穿了件硬皮衣,外罩上好油的黑環甲,戴上金屬頭套和帶護鼻的半罩圓盔。他挑了雙高筒皮靴,前端有鋼制護腿,手套的指頭部分縫上了黑鐵環。凱特琳註意到傭兵足足比他的對手高出一頭,手也較長……更別提兩人的年齡差距了,根據她的目測,波隆起碼年輕十五歲。

他們在哭泣女人雕像腳下的草坪上面對面單膝跪地,蘭尼斯特站在兩人中間。修士從腰間的軟布袋裏取出一個多面水晶,高舉過頭,光線隨即散射開來。七彩虹光輕躍過小惡魔的臉龐。修士以高亢、莊嚴,近乎歌唱的聲調,請求天上諸神作見證,找出這人靈魂中的真相,若他無辜,則還其自由,若其有罪,則賜之以死。他的聲音在四周的塔樓間回蕩。

當最後一抹餘音散去,修士放下水晶,快步離去。提利昂在衛兵將他帶走前,湊到波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傭兵聽了哈哈大笑,起身拍拍膝蓋上的草。

鷹巢城公爵與峽谷守護者勞勃·艾林此時正不耐煩地在高高的座椅上扭來扭去。“他們什麽時候開打?”他哀怨地問。

瓦狄斯爵士的侍從之一扶他起身,另一個則為他拿來長近四尺,厚重橡木所制,表面有鐵釘的三角形盾牌。兩位侍從協力替他把盾綁在左臂前端。萊莎的士兵遞給波隆一面類似的護盾,但傭兵啐了口唾沫,揮手拒絕。三天沒刮的粗黑胡子蓋住了他的下巴和兩頰,但他決非沒有剃刀。他的劍鋒閃著致命的光澤,看得出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打磨,直到鋒利得血肉難近為止。

瓦狄斯爵士伸出一只戴著鐵護腕的手,他的侍從遞過一把漂亮的、兩面開刃的長劍。劍身用銀線雕鏤出山間長空的紋理,劍柄如獵鷹的頭,護手則是兩只翅膀。“這把劍是我在君臨的時候特意叫人為瓊恩鑄的。”萊莎驕傲地告訴她的賓客,他們都看著瓦狄斯爵士嘗試揮舞。“每當他代替勞勃國王坐上鐵王座,他總會配戴這柄劍。你們說它漂不漂亮?我認為讓我們的騎士手持瓊恩的劍替他覆仇,是再恰當不過了。”

雕花銀劍固然漂亮,但在凱特琳看來,若讓瓦狄斯爵士用他自己的武器會更稱手。可她深知與妹妹爭執徒勞無功,因此什麽也沒說。

“叫他們快打!”勞勃公爵大喊。

瓦狄斯爵士轉身面向鷹巢城公爵,舉劍致敬。“為鷹巢城和艾林谷而戰!”

提利昂·蘭尼斯特被安排坐在花園對面的露天陽臺上,身邊圍滿了守衛。波隆轉身漫不經心地朝他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他們就等你命令了。”萊莎夫人告訴她的公爵兒子。

“快打!”男孩尖叫,兩手緊握座椅扶手,不住地顫抖。

瓦狄斯爵士立刻旋身,舉起重盾。波隆也轉過來面對他。兩人的長劍交鋒一次,兩次,彼此試探。傭兵後退一步,騎士舉盾在前追趕。他揮出一劍,但波隆猛地後跳,躲到攻擊範圍之外,銀劍劃過空氣。波隆轉向右邊,瓦狄斯爵士跟過去,依然高舉護盾。騎士向前逼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不平坦的地面上。傭兵嘴邊掛著淡淡的微笑,不斷後退。瓦狄斯爵士揮劍猛攻,可波隆跳得更快,輕盈地躍過一塊長滿青苔的低矮石頭。然後傭兵往左邊繞,遠離盾牌,朝騎士沒有保護的那方而去。瓦狄斯爵士想砍他的腿,然而距離太遠。波隆再往左跳,瓦狄斯爵士也跟著轉身。

“這家夥是個懦夫。”杭特伯爵道,“膽小鬼,有種就光明正大地打!”其他人也同聲附和。

凱特琳望向羅德利克爵士。她的教頭簡短地搖頭道:“他故意讓瓦狄斯爵士追他。全副武裝加上盾牌,再強壯的人也會很快疲累。”

其實,她幾乎是看著他人練劍長大,觀賞過的比武競技不止半百,然而眼前這場決鬥卻與之殊異,更為致命:一招棋錯,便在劫難逃。看著這番場景,凱特琳·史塔克卻憶起了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曾經發生過的另一場決鬥,在腦海中歷歷如繪,恍如昨日。

那是在奔流城的下層庭院。布蘭登眼見培提爾只穿戴頭盔、護胸和鎖甲,便也脫去自己的大半護具。當時培提爾懇求她以信物相贈,卻被她拒絕。既然她被父親大人許配給布蘭登·史塔克,她的信物自然歸他所有。那是由她親手縫制的淡藍色手帕,上面繡著奔流城的飛躍鱒魚。當她把手帕塞進他手中時,她向他懇求:“他只是個傻孩子,但我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他若是死了,我會很難過。”她的未婚夫聽了,便用那雙史塔克家的冷靜灰眸看著她,並答應饒那瘋狂愛著她的小子一命。

決鬥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已經成年的布蘭登逼得小指頭節節後退,從城堡庭院一直退到臨水階梯,攻勢猛烈,劍如雨下,打得那男孩腳步踉蹌,渾身是傷。“快投降!”他不止一次呼喊,但培提爾總是搖搖頭,執拗地繼續奮戰。最後在水深及踝的地方,布蘭登終於做出了斷,他反手一記猛烈的揮砍,穿透培提爾的護胸環甲和皮革,劃破肋骨下方的柔軟血肉,傷口之深,凱特琳以為必定致命。他倒在血泊中,一邊凝望著她,喃喃念著“凱特”,同時明艷的鮮血從他鐵手套間汩汩湧出。這一切,她以為自己早已遺忘。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臉龐……直到那天他們在君臨重逢。

小指頭足足休養了兩個星期,才有體力離開奔流城,然而她的父親大人卻禁止她到塔裏的病房去探望。是萊莎協助學士照顧他,當年的她溫柔得多,也害羞得多。艾德慕也去探望過,然而培提爾不願見他。弟弟在決鬥中擔任布蘭登的助手,小指頭說什麽也不能原諒。待他體力稍稍恢覆,霍斯特·徒利公爵便派人將培提爾·貝裏席放進一個密閉小轎,將他擡回五指半島強風呼嘯的嶙峋巨巖,回到他的誕生地繼續療養。

刀劍的金屬交擊將凱特琳拉回現實。瓦狄斯爵士劍盾並用,攻勢猛烈。傭兵不斷後退,擋下道道攻勢,腳步輕靈地跳過石塊與樹根,眼睛卻從未離開對手。凱特琳發現他的動作極其靈敏,騎士的銀劍始終碰不到他,而他那把醜惡的灰劍卻在瓦狄斯爵士的肩甲上劃了一道。

突然,波隆溜到哭泣女人的雕像背後。瓦狄斯爵士收勢不及,一劍朝他剛才的位置揮去,阿萊莎的白色大理石腿上火花迸發,兩人這場迅捷的過招才開始沒多久,便就暫告段落。

“媽咪,他們打得不好看。”鷹巢城主抱怨,“我要看他們打真的。”

“寶貝乖,他們馬上就打給你看。”他母親安慰他,“傭兵跑不了一整天的。”

萊莎所在的陽臺上,有些貴族一邊對波隆冷嘲熱諷,一邊斟酒笑鬧,然而在花園對面,提利昂·蘭尼斯特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卻全神貫註地看著兩位決鬥者你來我往,似乎身邊一切都已消失。

波隆倏地自雕像後躥出,依舊向左,雙手擎劍朝騎士沒有盾牌保護的那邊猛砍。瓦狄斯爵士雖然擋下,但擋得很勉強。傭兵的劍順勢往上一彈,朝對方的頭部撲去。只聽鏗鏘一聲,獵鷹的一只翅膀應聲而斷。瓦狄斯爵士後退半步,穩住身子,然後又舉起盾牌。波隆的劍攻向這道木墻,砍得木屑四濺。傭兵再度向左,避開盾牌,一劍正中瓦狄斯爵士腹部,在騎士的鎧甲上留下一道鮮明的裂口。

瓦狄斯爵士後腳一蹬,手中銀劍淩空揮出一道兇猛的圓弧。波隆硬是把它撥開,然後跳出去。騎士撞上哭泣的女人,震得她在基座上搖晃。他踉蹌著退開,左顧右盼搜索對手,面罩上的細縫限制了他的視線。

“爵士先生,在你後面!”杭特伯爵大喝,可惜為時已晚。波隆雙手舉劍,狠狠往下一斬,正中瓦狄斯爵士的右手肘。保護關節的細薄圓碟響聲大作。騎士悶哼著轉身,托起長劍。這回波隆守在原地,兩人你來我往,刀劍交織出的金屬歌聲響徹花園,回蕩在鷹巢城的七座白塔之間。

“瓦狄斯爵士受傷了。”羅德利克爵士語氣沈重地說。

不需他說,凱特琳也看得見鮮血正如無數手指,從他前臂緩緩流下,她還看得見他手肘關節的黏濕。他的每記擋格越來越慢,越來越低。瓦狄斯爵士側身面對敵人,想用盾牌抵擋攻勢,然而波隆也跟著側移,行動靈敏如貓。而今,傭兵似乎愈發強壯,他的揮砍陸續留下痕跡。騎士的鎧甲、右腿、喙狀面罩和護胸,甚至頸甲都印上了深陷的閃亮凹痕。瓦狄斯爵士右臂的新月獵鷹圓碟被砍成兩截,掛在皮帶上。他們可以聽見從他面罩裏傳出的沈重呼吸。

無論在場的眾峽谷騎士和貴族多麽高傲自大,他們都很清楚下面情勢如何,只有妹妹依舊看不到真相。“瓦狄斯爵士,打夠了。”萊莎夫人向下高喊,“快收拾他,我的寶貝等得不耐煩了。”

瓦狄斯·伊根爵士的確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原本他還蹣跚後退,半蹲著躲在他那傷痕累累的盾牌後面,聽了這話,他轉而向前沖鋒。這陣突如其來的猛攻大出波隆意料。瓦狄斯爵士跟他撞在一起,並將盾牌狠狠地朝傭兵面部砸去,差一點,差一點就把波隆打倒在地……傭兵踉蹌後退,被一塊石頭絆到,趕忙扶住哭泣的女人維持重心。瓦狄斯爵士拋下盾牌,雙手舉劍猛撲上去。他的右手從肘部到指尖全都是血,但他最後的死命一擊足以將波隆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如果傭兵跟他硬碰硬的話。

反之,波隆箭步向後跳開。瓊恩·艾林漂亮的雕花銀劍砍到哭泣女人的大理石手肘,劍身三分之一處應聲而斷。這時波隆用肩膀拼命朝雕像背部撞去,飽經風雨摧殘的阿萊莎·艾林雕像搖晃幾下之後轟然倒下,將瓦狄斯·伊根爵士壓在下面。

轉瞬間波隆已踏上他身體,踢開殘餘的金屬圓碟碎片,暴露出手臂和胸甲間的脆弱部位。瓦狄斯爵士側身躺臥,被斷裂的哭泣女人雕像壓住的軀體無法動彈。凱特琳聽見騎士不住呻吟。傭兵雙手握劍高舉,用盡全身力氣,狠命刺進,劃過手臂,穿透肋骨。瓦狄斯·伊根爵士抖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一陣死寂籠罩著鷹巢城。波隆拔掉半罩頭盔,扔在草坪上。剛才被盾牌撞到的嘴唇,此刻正流著血,炭黑色的頭發也被汗水完全浸濕。他吐出一顆被打落的牙齒。

“媽咪,結束了嗎?”鷹巢城公爵問。

不,凱特琳想告訴他,一切才剛剛開始。

“是的。”萊莎郁悶地說,聲音一如她的侍衛隊長那般冰冷而死寂。

“現在我可以讓那個小壞蛋飛了嗎?”

花園另一頭,提利昂站起身。“總之飛的不會是我這個小壞蛋。”他說,“這個小壞蛋打算跟蘿蔔一起搭籃子下山去,感謝您的關照。”

“你以為——”萊莎開口。

“我以為艾林家族還記得他們的族語。”小惡魔道,“高如榮譽。”

“你答應我可以讓他飛的。”鷹巢城公爵對他母親尖叫,然後開始顫抖。

萊莎夫人氣得滿臉通紅。“孩子,天上諸神認為這人無辜,除了放他走,我們別無選擇。”她提高音量,“來人,把蘭尼斯特家的大人和他……那只怪物給我帶走。護送他們到血門,然後放他們自由。要為他們準備足以維持到三叉戟河的馬匹和糧食,同時務必歸還他們一切行李和武器。他們走山路,想必會很需要這些裝備。”

“走山路?”提利昂·蘭尼斯特道。萊莎嘴角泛起一絲細小但得意的微笑。凱特琳忽然明白過來,這不啻另一種死刑。提利昂·蘭尼斯特想必也很清楚。然而侏儒僅故作禮貌地朝萊莎·艾林鞠了個躬。“遵命,夫人。”他說,“我們認得這條路。”

瓊恩

“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麽無可救藥的小鬼。”等他們全體聚集在訓練場裏,艾裏沙·索恩爵士說,“你們的手生來只配挑糞,沒資格拿劍。若是依我之見,我會發配你們通通去養豬。可是昨晚我聽說葛倫正帶著五個小夥子,從國王大道上來。其中一兩個或許還有救。為了給他們騰出位置,我決定放過你們其中八個,交給司令官去處置。”他一個接一個喊出名字,“癩蛤蟆、呆頭、大笨牛、娘娘腔、雀斑男、猴子、蠢蛋爵士。”最後他看看瓊恩,“還有野種。”

派普呼了口氣,興奮得把劍拋向空中。艾裏沙爵士惡狠狠地瞪著他說:“從現在起,別人會稱你們作守夜人,但如果你們信以為真,那就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你們都還是乳臭未幹的小毛頭,身上都是夏天味道,等冬天一來,你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全部死得四腳朝天。”說完艾裏沙·索恩爵士便離開了。

其他男孩立即把八個被擢升的人團團圍住,又笑又罵,連聲道賀。霍德用劍脊敲敲陶德的屁股,大喊:“現在你可是守夜人癩蛤蟆啦!”派普嚷著說要當黑衫軍先得有坐騎,一躍跳上葛蘭肩膀,兩人同時撲倒,在地上翻滾打鬧怪叫。戴利恩沖進武器庫,回來時手中多了一袋劣等紅酒。正當他們輪流喝酒,像呆瓜似的傻笑時,瓊恩註意到山姆威爾·塔利孤零零地站在廣場角落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瓊恩把酒袋遞過去。“要不要來一口?”

山姆搖搖頭。“不用了,瓊恩,謝謝。”

“你還好吧?”

“我很好,真的。”胖男孩在撒謊,“我真為你們高興。”他試圖擠出一抹微笑,結果只有那張圓臉木然地晃動。“有朝一日你一定會當上首席游騎兵,像你叔叔從前那樣。”

“我叔叔現在還是首席游騎兵。”瓊恩糾正他。他絕不相信班揚·史塔克已死。他還來不及再說,只聽霍德喊道,“好家夥,你打算獨吞啊?”派普從他手中一把攫走酒袋,笑著跑開。葛蘭抓住他的手,派普使勁把酒袋一捏,一股細細的紅色酒柱便噴到瓊恩臉上。霍德大吼著叫他別浪費好東西。瓊恩含含糊糊、說不出話,掙紮著想站穩,這時梅沙和傑倫爬到墻上,開始朝他們猛扔雪球。

等他掙脫開來,滿頭是雪,衣服上也都是葡萄酒,山姆威爾·塔利已經走了。

當晚,三指哈布為慶祝男孩們的晉升,特別煮了頓豐盛晚餐。瓊恩走進大廳時,總務長親自領他前往靠近火爐的座位,途中老鳥們紛紛拍他表示嘉許。八個即將成為黑衣弟兄的男孩品嘗了薄荷葉裝飾、用大蒜和藥草烤的羊肉,以及浸在奶油裏的黃蘿蔔泥。“這可是總司令的餐桌上才有的好東西。”波文·馬爾錫告訴他們。除此之外,桌上還有用菠菜、鷹嘴豆和蕪菁做的涼拌沙拉,飯後甜點則是冰鎮的藍莓和甜奶油。

“你覺得他們會把我們編在一起嗎?”當他們開心地狼吞虎咽時,派普不禁問。

陶德扮了個鬼臉。“希望不會,我受夠了你那雙醜耳朵。”

“喲。”派普說,“天下烏鴉還不是一般黑。癩蛤蟆,我看你游騎兵是當定了,因為他們會把你派得離城堡越遠越好。若是曼斯·雷德打來,只需掀開面罩,叫他們瞧瞧你那張臉,保管他們落荒而逃啊。”

除了葛蘭,大家哄堂而笑。“我真心希望自己能當游騎兵呢。”

“我們不都一樣。”梅沙道。黑衫軍的每一位成員都有防守長城之責,若是敵人來襲,人人都必須舉劍迎敵,然而游騎兵才是守夜人部隊中真正的戰鬥主力。只有他們會騎馬北出長城,掃蕩影子塔以西鬼影幢幢的森林和冰雪覆蓋的崇山峻嶺,與野人、巨人和怪物般的雪熊作戰。

“那可不一定。”霍德說,“我就想當工匠。若是長城垮了,游騎兵還有什麽用呢?”

工匠群體包括負責維修堡壘和塔樓的石匠和木匠;負責挖掘隧道,敲碎石頭鋪路的礦工;負責砍伐靠近長城的樹林的樵夫。據說多年以前,工匠們從鬼影森林中的冰湖運來巨大冰塊,用雪橇南運,以將長城砌高。然而距離那樣的年代,已經過了好幾百年,如今他們所能做的,便只是沿著城墻,從東海望走到影子塔,修補沿途的裂縫,註意融化的跡象。

“熊老可不是笨蛋。”戴利恩發表意見,“你一定會當上工匠,而瓊恩也一定會當上游騎兵。咱們這群人裏面他不僅劍使得最好,騎術也最棒,更何況他叔叔生前也是首……”他想起自己提到了什麽,不自在地住嘴。

“班揚·史塔克依舊是首席游騎兵。”瓊恩·雪諾一邊把玩著手中那碗藍莓,一邊對他說。別人或許對叔叔安然歸來不抱期望,但他不會。他推開幾乎碰都沒碰的藍莓,起身離開長凳。

“這些你還要不要?”陶德問。

“都給你。”事實上,連哈布精心烹調的晚餐,瓊恩也幾乎沒動。“我吃不下了。”他從門邊的掛鉤上取下鬥篷,穿了就準備出去。

派普跟上來。“瓊恩,怎麽了?”

“是山姆。”他承認,“今晚他沒上桌。”

“這家夥可不像是會錯過餐點的人。”派普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他生病了?”

“他在害怕。因為我們就要離開他了。”他憶起自己離開臨冬城當天,那些悲喜交加的道別。布蘭支離破碎地躺在床上,羅柏發際還有雪花,艾莉亞則是得到“縫衣針”後瘋狂地吻他。“等我們宣過誓,就會有各自應盡的義務。有些人可能被派往遠方,前往東海望或影子塔。只有山姆會留下來繼續受訓,而雷斯特或庫格那種人正在國王大道上等著他。天知道他們是什麽德行,不過可以肯定艾裏沙爵士一有機會就會叫他們去對付他。”

派普皺眉:“能做的你都做了。”

“我們做的還不夠。”瓊恩說。

他回哈丁塔找白靈時,心中感到深切的不安。冰原狼跟在他身邊走向馬廄,剛一進門,幾匹比較激動的馬便伸腿踢欄,兩耳後豎。瓊恩為他的母馬上鞍,騎出黑城堡,就著月光和夜色往南行去。白靈飛奔在前,轉眼便消失無蹤。瓊恩由他去,狼總有打獵的本能。

他的腦中漫無目的,純粹只想騎馬。他先是沿溪而行,聆聽冰冷的溪水流過巖石,接著穿越曠野,踏上國王大道。道路在眼前伸展,狹窄、多石、雜草從生,看上去並非通往光明與希望的途徑。然而這道路,卻讓瓊恩·雪諾心裏盈滿思慕之情。臨冬城就在路上某地,如果繼續前行,則會抵達奔流城、君臨、鷹巢城和其他許多地方,例如凱巖城、千面嶼,多恩領的紅色山脈,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瓦雷西亞濃煙滾滾的古老廢墟。這些地方瓊恩永遠不能得見。世界在路的彼端……而他卻在這裏。

一旦他發下誓言,便將以此為家,在此終老,和伊蒙師傅一樣。“我還沒發誓呢。”他喃喃自語。他並非違法亂紀之人,不像他們若不穿上黑衣,便得接受法律制裁。他以自由之身來到這裏,同樣也可以自由之身離去……除非他開口宣誓。他只需繼續騎行,便可拋開這裏的一切。等到新月再度滿盈,他已經返回臨冬城,與兄弟重新團聚。

他們是你同父異母的兄弟,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還有不歡迎你的史塔克夫人。臨冬城裏無他容身之地,更不用說君臨。連他自己的母親也無法安頓他。想到她,他不禁難過起來。他想知道她是誰,長什麽樣,想知道父親為何離開她。白癡,因為她是個妓女,要不然就是個有夫之婦。一定是牽連到某些陰暗又不名譽的事,否則艾德大人為何羞於提及?

瓊恩·雪諾將視線從國王大道轉開,回頭往後看去。黑城堡的燈火被一座小丘遮蔽,但巨大而冷漠的長城,卻在月光照耀下直向天際,清晰可見。

他調轉馬頭,朝家的方向奔去。

他剛爬過緩丘,瞧見遠處司令塔的火光,白靈便回來了。冰原狼的口鼻一片血紅,緩步跟在馬旁邊。在回去的路上,瓊恩發現自己再度想起了山姆威爾·塔利。等他回到馬廄,心裏已有了主意。

伊蒙學士的居所在一座堅固的木造堡壘內,正好位於鴉巢下方。學士年紀大了,身體也虛弱,因此他和兩個負責照顧他起居,平時則協助他處理事務的年輕事務官住在一起。兄弟們間有個笑話,說全守夜人部隊裏最醜的兩個都給派到他手下,只因為他瞎了眼,省得受罪。克萊達斯矮個子,禿頭,幾乎沒下巴,長了一雙粉紅色的小眼睛,活像只鼴鼠。齊特脖子上長了個鴿子蛋那麽大的瘤,臉上則布滿瘡和疙瘩。或許正因如此,無論何時他看起來總是怒氣沖沖。

來應門的是齊特。“我有事找伊蒙師傅。”瓊恩告訴他。

“學士已經睡啦,你也該上床了。明天再來看他願不願見你吧。”說完他準備關門。

瓊恩伸腳卡住門。“我現在就要跟他談,等明早就太遲了。”

齊特皺眉道:“學士可不習慣沒事給人半夜吵醒。你知道他年紀多大了嗎?”

“我知道他年紀大,比你更懂待客之道。”瓊恩說,“請代我向他致歉,若非情況緊急,我決不會打擾他休息的。”

“如果我拒絕呢?”

瓊恩把腳穩穩地卡在門縫間。“我可以就這樣站上整夜。”

黑衣弟兄嫌惡地哼了一聲,然後打開門讓他進去。“到圖書室去等。那邊有木材,去生個火。我可不會讓學士因為你的關系著涼。”

等齊特領著伊蒙師傅進來,瓊恩已經生起一爐劈啪作響的柴火。老人穿著睡袍,頸間依然掛著象征身份的鎖鏈。即便睡覺,學士也不能取下。“我坐爐邊那張椅子就好。”他大概是察覺到暖意,便這麽說。等他舒服地坐下,齊特拿了張毛皮幫他蓋住雙腳,然後走到門邊站定。

“學士,這麽晚還吵醒您,真是抱歉。”瓊恩·雪諾道。

“你並沒有吵醒我。”伊蒙師傅回答,“我發現年紀越大,睡眠的需求就越少,而我已經很老了。我時常大半夜與過去的鬼魂為伍,回憶起五十年前的往事,恍如昨日。因此三更半夜的神秘訪客,也算件不錯的事。那麽告訴我,瓊恩·雪諾,這時候跑來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我想請您讓山姆威爾·塔利結束訓練,正式加入守夜人弟兄的行列。”

“那不幹伊蒙學士的事。”齊特抱怨。

“總司令把訓練新兵的事務交給艾裏沙·索恩爵士負責。”師傅溫和地說,“只有他才能決定某個孩子夠不夠格宣誓加入,這你想必也清楚。你為什麽還來找我?”

“因為總司令會聽從您的建議。”瓊恩告訴他,“更何況守夜人弟兄若有病痛傷患,也都由您照料。”

“這麽說來,你這位山姆威爾·塔利可有病痛傷患?”

“他很快就會有。”瓊恩向他保證,“除非您能伸出援手。”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真相說出來,連放白靈去對付雷斯特的部分也沒漏掉。伊蒙師傅靜靜地傾聽,盲昧的雙眼朝向爐火,然而齊特的眼神卻隨著他說的每一個字越顯陰沈。“沒有我們保護,山姆絕對撐不下去。”瓊恩收了尾,“他對舞刀弄劍一竅不通。連我妹妹艾莉亞都能把他大卸八塊,而她還不滿十歲。假如艾裏沙爵士強迫他打鬥,他早晚會受傷,甚至被殺。”

齊特聽不下去了。“我在大廳裏見過這肥小子。”他說,“他分明就是頭豬,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他還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

“或許真是如此。”伊蒙師傅道,“齊特,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拿這孩子怎麽辦?”

“別理他。”齊特說,“長城本來就不是軟腳蝦該來的地方。就讓他繼續受訓,直到他夠格為止,管他要訓練多少年。老天有眼,艾裏沙爵士要麽把他變成個男人,不然就把他殺掉。”

“這種做法太愚蠢了。”瓊恩道。他深吸一口氣,稍稍整理思緒。“記得我曾聽魯溫師傅解釋過他為什麽要始終戴著頸鏈。”

伊蒙師傅伸出骨瘦如柴,滿是皺紋的手指輕撫著他沈重的項圈。“繼續說。”

“他告訴我學士的頸鏈是用來提醒自己立下的誓言。”瓊恩邊回憶邊說,“然後我追問他為什麽每個環節都要用不同的金屬,我說如果換成銀鏈,搭配他的灰袍一定更出彩。魯溫師傅笑著告訴我:鎖鏈乃是隨著學士的知識漸長而逐一打造。不同的金屬,代表不同領域的知識,黃金代表財務會計,白銀象征救死扶傷,鋼鐵則是軍事知識。他說除此之外,鎖鏈還有別的意義。戴著鎖鏈,可以隨時提醒學士所服務的王國,對不對?想想看,如果說貴族老爺是黃金,騎士是鋼鐵,但光這兩個金屬環無法連成一條鎖鏈,你還需要白銀、鐵和鉛,錫、紅銅和青銅,以及其他金屬,他們象征著農夫、工匠等等各行各業的人。一條鎖鏈需要各種金屬,正如一個國家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伊蒙師傅微笑道:“所以呢?”

“守夜人也是如此,不然幹嗎區分游騎兵、事務官和工匠呢?藍道大人無法把山姆訓練成戰士,艾裏沙爵士也不會有辦法。無論你多用力,也不能把錫打成鐵,但這不代表錫就沒用。為什麽不讓山姆當個事務官呢?”

齊特憤怒地繃著臉道:“我自己就是個事務官,你以為這是輕松差事,可以隨便拿給膽小鬼做?守夜人日子過得下去,全靠我們事務官打獵種田、養馬養牛,還有撿柴燒飯。你以為你穿的衣服是誰縫的?補給品又是誰從南方運來的?告訴你,通通是事務官。”

伊蒙師傅的反應比較溫和。“你這位朋友打獵技術如何?”

“他痛恨打獵。”瓊恩不得不承認。

“那他會犁田嗎?”學士問:“他能駕車開船嗎?會不會殺牛呢?”

“都不會。”

齊特陰險地笑道:“我見過像他這種軟弱的小少爺被派去做事時是什麽德行。叫他們攪個奶油,就弄得皮破血流。叫他們拿斧頭劈柴,就把自己的腳給砍了。”

“我知道有件事山姆做得比誰都好。”

“是什麽?”伊蒙學士提問。

瓊恩警覺地看看站在門邊,面瘡發紅,滿臉怒意的齊特。“他可以幫您的忙。”他很快地說,“他懂算術,也會讀書寫字。我知道齊特不識字,克萊達斯眼睛又不好。山姆把他父親的藏書都讀遍了。他跟烏鴉應該會處得來,動物似乎都很喜歡他,白靈一見他就對他很有好感。除了打架,他能做的事很多。守夜人軍團需要每一種人,何苦不為什麽就殺掉一個呢?不如知人善任。”

伊蒙學士閉上眼睛,瓊恩一時還擔心他睡著,但最後他開了口:“瓊恩·雪諾,魯溫學士把你調教得很好。看來你的心思和你的劍一樣靈敏。”

“您的意思是……?”

“我會仔細想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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