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中)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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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圍墻。“它們長得通通都不一樣。”她說。

“您哥哥說得倒也沒錯。”喬拉爵士坦承,“多斯拉克人的確不事建築。一千年前,他們所謂的蓋房子,便是在地上挖個大坑,然後鋪上草織屋頂。您在這裏看到的建築,都是他們從別處擄來的奴隸蓋的。不用說,那些奴隸自然是依照各地的風土民情去修築了。”

廳堂看起來大都荒廢已久,即便最大的那幾間也不例外。“住在這裏的人都到哪兒去了?”丹妮問。印象中,市集裏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小孩和高聲吆喝的成年人,但在這裏,她只看到幾個辦事的太監。

“定居在聖城的,只有多希卡林的老婦,以及侍候她們的奴隸和仆人。”喬拉爵士回答,“然而維斯·多斯拉克占地廣大,就算所有的卡奧都帶著他們的卡拉薩回歸聖母山,這裏也容納得下。女祭司曾經預言這樣的一天終將來臨,所以維斯·多斯拉克必須做好迎接所有孩子的準備。”

隊伍接近城東市集時,卓戈卡奧總算下令停步。從夷地、亞夏、陰影之地及玉海沿岸來的商隊,都在這裏做買賣,巍峨的聖母山高聳於頭頂。丹妮憶起伊利裏歐總督的女奴曾說,卓戈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和銀子打造的門扉,不禁莞爾一笑。這座“宮殿”乃是個深邃的木造飯廳,粗木建成的墻壁高達四十尺,屋頂是一塊絲織大帷幕,掛起可擋霎時風雨,收下能迎無盡長空。廳堂周圍,高籬環繞,還有青草茂盛的寬闊馬場,火坑,以及數以百計的圓頂土屋——它們自地面突起,雜草覆蓋其上,遠看仿如小丘。

為了迎接卓戈卡奧,大隊奴隸已在前等候。每個人下馬後,便解開腰際的亞拉克彎刀,以及隨身攜帶的其他武器,交給旁邊的奴隸,連卓戈卡奧也不例外。喬拉爵士事前曾解釋道: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裏禁止攜帶武器,也不能傷害其他自由人。在聖母山的註視下,即便正在交戰的卡拉薩,也會暫時捐棄成見,共飲蜜酒作樂。根據多希卡林女祭司的律令,在這個地方,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是血脈同源,屬於同一個卡拉薩,同一個族群。

伊麗和姬琪扶丹妮下馬時,科霍羅過來找她。他是個矮胖的禿子,生了個鷹鉤鼻,滿嘴碎牙。二十年前,有人意圖綁架卓戈,賣給他父親的敵人,科霍羅從傭兵手中救出了當時還年輕的卡拉喀(卡拉喀:多斯拉克語中對卡奧繼承人的尊稱),牙齒卻因此被一個釘頭錘打得稀爛。卓戈三個血盟衛中,數科霍羅最為年長。從她夫君誕生那天起,他的性命便與卓戈緊緊相連。

每位卡奧都有自己的血盟衛。丹妮從前以為他們就是多斯拉克人中的禦林鐵衛,誓死保衛主人,但她隨後發現不只這樣。姬琪告訴她血盟衛不只是侍衛,他們更是卡奧的手足兄弟,他的影子,他最剽悍的朋友。卓戈與他們互以“吾血之血”相稱,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共享同一生命。依照馬王們的古老傳統,卡奧若死,血盟衛亦須隨行,以陪伴他走過夜晚的國度。若卡奧死於敵人之手,則他們須先為其覆仇,然後欣喜地自殺殉葬。姬琪說,在某些卡拉薩裏,血盟衛不僅同飲卡奧之酒,更居其營帳,甚至享其妻妾,惟有卡奧的馬絕對不碰,因為每個人的坐騎只能屬於個人。

丹妮莉絲很慶幸卓戈卡奧沒有遵循這些古老習俗,她可不想被多人共享。老科霍羅待她還算親切,其他人卻讓她害怕。哈戈身形巨大,沈默寡言,時常兇神惡煞地瞪著她,仿佛忘記了她的身份。柯索則眼神冷酷,雙手靈活,性喜傷人。每回他碰過多莉亞,總會在她的白嫩肌膚上留下瘀傷,有時還會讓伊麗在夜裏偷偷啜泣,連他的馬兒好像也怕他。但他們和卓戈生死與共,所以丹妮莉絲除了接納他們,別無選擇。有時候,她反倒希望自己父親當年身邊也有這種人保護。歌謠裏白衣白甲的禦林鐵衛,總是高貴、英勇而真誠,但伊裏斯王卻死在其中一位鐵衛手裏。如今人們稱那個英俊的男孩為“弒君者”。至於“無畏的”巴利斯坦爵士,則投效篡奪者麾下。她不禁暗忖,七國的人是否都如此虛偽。待她的兒子坐上鐵王座,她一定要讓他也有自己的血盟衛,保護他免遭禦林鐵衛的詭計迫害。

“卡麗熙。”科霍羅用多斯拉克語說,“吾血之血卓戈命令我通知您,今晚他必須登上聖母山,為他的平安歸來向諸神獻祭。”

丹妮知道惟有男人才能踏上聖母山,卡奧的血盟衛會和他同去,並在翌日清晨歸返。“請告訴我的日和星,說我作夢都念著他,並且焦急地盼他回來。”她滿懷感激地答道。事實上,隨著胎兒日漸長大,丹妮越來越容易疲累,能休息一晚再好不過。她懷孕一事似乎益發點燃卓戈的欲火,近來他的臨幸總讓她筋疲力盡。

多莉亞領她走到為她和卡奧所準備的空心土丘。內裏陰涼昏暗,如同一座泥土搭成的帳篷。“姬琪,請幫我準備沐浴。”她想洗去旅途風塵,好好浸一浸酸疼的骨頭。她很高興他們將在此停留一段時日,這樣她就無須每天一大早便爬上小銀馬了。

熱水極燙,正合她意。“今晚我要給哥哥張羅禮物。”姬琪為她洗頭時,她下了決心。“在聖城裏,他要有個國王的樣子。多莉亞,快趕去找他,邀他與我共進晚餐。”相對她其他的多斯拉克女侍,韋賽裏斯對這位裏斯女孩比較好,這或許是因為以前在潘托斯時,伊利裏歐總督曾讓他睡過她。“伊麗,去市集買些水果和肉食,什麽都好,就是不要馬肉。”

“馬肉是最好的肉。”伊麗道,“吃馬肉讓人強壯。”

“韋賽裏斯最恨馬肉。”

“遵命,卡麗熙。”

她帶了羊的腰骨肉和一籃蔬果回來。隨後姬琪用甜菜和火豆烤肉,邊烤邊淋上蜂蜜。蔬果則有甜瓜、石榴和李子,還有些丹妮沒見過的古怪東方瓜果。趁女仆準備晚餐,丹妮擺出了她照哥哥身材親手裁制的衣服,包括白色亞麻布織成的外衣和護腿,綁到膝蓋的涼鞋,一條青銅圓飾腰帶,還有一件畫了噴火龍的皮背心。如果他看起來不那麽像乞丐,她希望多斯拉克人會比較尊重他,或許他也會原諒她那天在草海上羞辱他的事。再怎麽說,他還是她的國王,也是她哥哥,他們同是真龍血脈。

她正要擺上最後一件禮物——一件草綠色的紗絲披風,滾了淺灰邊,恰好可以襯出他頭發的銀色——韋賽裏斯氣呼呼地進來了。他拽著多莉亞的手,只見她一只眼睛挨了揍,這會兒紅腫起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叫這婊子來對我發號施令!”他邊說邊粗魯地把女仆推倒在地毯上。

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大出丹妮意料。“我只不過想……多莉亞,你是怎麽說的?”

“卡麗熙,對不起,請您原諒我。我照您吩咐去找他,告訴他說您命令他來一起吃飯。”

“誰都不許對真龍發號施令。”韋賽裏斯咆哮,“我是你的國王!我應該把她的頭還給你才對!”

裏斯女孩畏縮起來,丹妮用輕拍安撫她。“別怕,他不會傷害你。好哥哥,請您原諒她吧,她不過是說錯話,我告訴她請您來和我共進晚餐,如果陛下您願意的話。”她牽起他的手,拉他到房間另一邊。“您看,這些是我要送給你的。”

韋賽裏斯滿腹狐疑地皺眉道:“這些是什麽?”

“新衣服。我特地為您做的。”丹妮害羞地微笑。

他斜眼看看她,輕蔑地說:“還不就是些多斯拉克破布。怎麽,現在輪到你為我挑衣服啦?”

“請別這樣……穿這些衣服會涼快點,也比較舒服,而且我想……我想如果您穿得跟他們、跟多斯拉克人一樣……”丹妮不知要怎麽說才不會喚醒睡龍之怒。

“我看接下來你就會叫我跟著綁辮子了。”

“我不會……”為什麽他永遠如此殘酷?她只是想幫忙罷了。“其實您還沒打過勝仗,沒有權利綁辮子。”

這是她最不該說的話。他淡紫色的眼睛裏燃起怒火,卻不敢打她,因為她的侍女站在旁邊,而她卡斯的戰士就在外面。韋賽裏斯撿起披風嗅了嗅。“一股馬糞味,我看給馬用還差不多。”

“這是我讓多莉亞特地為您縫的。”她很覺受傷地告訴他,“就算卡奧穿起來也很相稱。”

“我是七國之君,不是什麽渾身草臭、頭發響叮當的野蠻人。”韋賽裏斯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越來越不識好歹了,小賤貨。你以為自己現在肚子大了,喚醒睡龍之怒就沒關系了嗎?”

他的手指掐進她的臂膀,痛得她覺得自己仿佛又變成了小孩,見他生氣就害怕得慌忙退縮。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碰到的第一個東西,那恰好是她原本要給他的腰帶,一條雕飾華麗的青銅牌鏈。她用盡渾身力氣揮了出去。

腰帶正中他面門。韋賽裏斯應聲松手,一塊銅牌銳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頓時流淌下來。“不識好歹的人是你。”丹妮對他說,“那天在草原上,你還沒得到教訓嗎?請你離開,免得我叫卡斯部眾拖你走。你最好祈禱卓戈卡奧不要知道這件事,不然他會把你開膛破肚,挖出內臟叫你自己吃下去。”

韋賽裏斯爬起來。“小賤貨,等我回國以後,你一定會後悔的。”說完他托著受傷的臉走出去,禮物一件也沒拿。

他滴下的血灑在那件美麗的紗絲披風上。丹妮握住柔軟的布料,按在自己臉頰,然後盤腿坐進睡鋪。

“卡麗熙,晚餐準備好了。”姬琪宣布。

“我不餓。”丹妮悲傷地說。突然間她只覺得好累。“你們分著吃吧。麻煩送一點去給喬拉爵士。”過了半晌,她又加上一句,“請拿一顆龍蛋給我。”

伊麗拿來那顆深綠色蛋殼的龍蛋。她放在小手心裏反覆把玩,鱗甲閃著青銅的光澤。丹妮翻身蜷曲,拉過紗絲披風做蓋,把龍蛋放進她隆起的腹部和小而柔軟的胸乳間的凹陷。她喜歡把玩這些龍蛋,它們實在漂亮,有時光是靠近就會讓她覺得自己變得強壯而勇敢,仿佛她從蛋裏的石化龍那兒汲取了能量。

就在她躺著玩弄龍蛋的時候,她感覺到體內嬰兒的胎動……好像他正在向外伸手擁抱,同是手足兄弟,同是龍族血脈。“你才是真龍傳人。”丹妮向他悄聲說,“真正的龍。我知道的。”然後她微笑著入眠,夢見了家鄉。

布蘭

天空下著細雪,布蘭可以感覺到臉上飄落的雪花,一碰皮膚便即融化,像一陣輕柔的雨。他筆直地騎在馬上,看著鐵閘門被絞盤向上拉起。他雖竭力想保持鎮定,心臟卻一直在胸口狂跳個不停。

“準備好了嗎?”羅柏問。

布蘭點點頭,試著不露出害怕的神色。雖然自墜樓以來,他便沒有踏出過臨冬城一步,但他打定主意要像個騎士一樣昂首騎馬出去。

“那我們走吧。”羅柏一夾馬肚,騎著他那匹灰白相間的大公馬穿過閘門。

“前進。”布蘭向自己的坐騎耳語。他輕觸它的脖子,栗子色的小母馬便邁步向前。布蘭為它取名“小舞”。它今年兩歲,喬賽斯說它聰明得不像馬。他們已經對它進行過特別訓練,讓它對韁繩、聲音和碰觸有反應,但到目前為止,布蘭只是騎它繞繞廣場。最初喬賽斯或阿多會牽著它,布蘭則被綁在它背上那個超大的馬鞍上——馬鞍是照小惡魔的設計圖打造的。不過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已能獨自駕馭,騎著它來回慢跑,每繞一圈,膽子就更大。

他們穿過城門樓,越過吊橋,走出外城墻。夏天和灰風跑在他們身畔,嗅著風中的氣息。緊跟在後的是帶著長弓和羽箭的席恩·葛雷喬伊。出發前他說過,今天定要獵頭鹿回去。在他後面的是四個穿著鎖子甲、戴著鎖甲頭套的衛士,以及骨瘦如柴的喬賽斯。胡倫離開之後,羅柏指派喬賽斯擔任新的馬房總管。魯溫師傅騎著驢子殿後。布蘭本來希望就他和羅柏兩個人出去,但哈爾·莫蘭不肯答應,魯溫師傅也持相同意見。為防布蘭落馬或負傷,師傅打定主意隨侍在旁。

城堡外便是市集廣場,只是如今木頭搭建的攤位已全部荒廢。他們行經鎮裏的泥濘街道,穿過排列整齊、用木材和粗石建成的小屋。眼下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房屋有人跡,幾縷細細的柴煙從煙囪裏升起。但隨著天氣越趨寒冷,其餘的空屋也會漸漸住滿。老奶媽說,等到降雪時節來臨,冰風從北吹來,農民們便會離開他們結凍的田地和遙遠的村舍,把行李載上馬車運到鎮內居住,然後避冬市鎮便會熱鬧起來。布蘭從沒見過這番景象,但魯溫師傅說那樣的日子就快來了。因為長夏已盡,凜冬將至。

他們騎馬經過時,有幾個村民不安地看著冰原狼,還有一個人丟下抱著的木材,害怕得慌忙躲開,不過大多數村民早已習慣了這種情景。看到兩個男孩,他們單膝跪下,而羅柏也頗有領主風範地一一頷首致意。

因為雙腳無法用力夾緊,騎馬時的晃動起初使布蘭覺得很不安穩,但大馬鞍厚實高聳的靠背,卻如搖籃一般舒服地摟著他,而綁住大腿和胸部的皮帶也讓他不致落馬。經過一段時間,他漸漸習慣了搖晃的節奏,焦慮褪去,一抹害羞的微笑爬上了他的臉龐。

兩個女侍站在煙柴酒館的招牌下。當席恩·葛雷喬伊向她們打招呼時,比較年輕的那個女孩滿面通紅,用手遮臉。席恩踢馬跑到羅柏旁邊。“凱拉真可愛。”他笑道,“在床上她扭得像只黃鼠狼,可在街上跟她一句話還沒說完,臉就紅了,好像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似的。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天晚上她和貝莎——”

“席恩,不要在我弟弟面前講這種事。”羅柏告誡他,又瞄了布蘭一眼。

布蘭望向別處,假裝沒聽到,但他感覺得出葛雷喬伊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可想而知,此刻對方一定正在微笑。葛雷喬伊一天到晚微笑,仿佛整個世界就是個秘密的玩笑,而惟有聰明的他能理解。羅柏似乎對席恩頗為佩服,也很喜歡與他為伴,但布蘭始終無法對父親的養子產生感情。

羅柏靠過來。“布蘭,你騎得很好。”

“我想再騎快點。”布蘭回答。

羅柏微笑,“沒問題。”說完他策馬開跑,狼群跟在他後面沖了出去。布蘭用力一扯韁繩,小舞也加快步伐。他聽見席恩·葛雷喬伊一聲吆喝,以及身後雜沓的馬蹄聲。

布蘭的披風在風中翻騰猶如波浪,落雪迎面撲來。羅柏遙遙領先,不時回頭張望,確定布蘭和其他人跟上了。布蘭再度扯韁,小舞如滑絲般流暢地邁步疾奔。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等他在避冬市鎮兩裏外的狼林邊緣追上羅柏時,他們已把其他人遠遠拋在後方。“我能騎馬了!”布蘭嘻嘻笑著大叫,這種感覺好像在飛。

“我很想跟你賽跑,怕只怕贏不了你。”羅柏的口氣雖然輕快,帶著戲謔的意味,但在哥哥的笑容背後,布蘭卻看得出他有心事。

“我不想跟你比賽。”布蘭四處張望,尋找冰原狼的蹤影。但那兩只狼早就消失在了森林裏。“昨晚你聽見夏天叫了嗎?”

“灰風也是焦躁不安。”羅柏道。他紅棕色的頭發長長了,未經梳理,有些淩亂,幾撮紅胡子遮住了下巴,讓他看起來比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成熟。“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知道很多事……感應到很多事……”羅柏嘆口氣,“布蘭,我不知該跟你說多少,我真希望你年紀再大一點。”

“我已經八歲了!”布蘭說,“八歲和十五歲沒差多少,而且在你之後,我是臨冬城的繼承人。”

“是啊。”羅柏語氣哀傷,甚至有些害怕,“布蘭,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昨晚來了只信鴉,從君臨來,魯溫師傅半夜把我叫醒。”

布蘭突然感到一陣驚恐。黑色的翅膀,黑色的消息,老奶媽總這麽說,而近來傳遞信息的烏鴉一再證明了這句俗諺的正確性。羅柏寫信給守夜人軍團的司令官,鳥兒卻帶回班揚叔叔依舊下落不明的消息。接著鷹巢城有信傳來,是母親寫的,可惜也並非好消息。她沒說何時回來,只說小惡魔如今是她的犯人。布蘭其實還挺喜歡那矮個子,但“蘭尼斯特”這個姓氏卻教他背脊發涼。有件和蘭尼斯特有關的事,他應該記得,然而他每次試圖回憶,便覺頭暈目眩,腹痛如絞。那一天,羅柏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裏,和魯溫師傅、席恩·葛雷喬伊以及哈裏斯·莫蘭共商對策。之後信使騎著快馬,將羅柏的命令傳遍北境。布蘭依稀聽到卡林灣這地名,那是先民在頸澤北端築起的古老要塞。究竟發生了什麽,沒人告訴他,但肯定不是好事。

這會兒竟又來了一只烏鴉,又帶來新的消息。布蘭強迫自己滿懷希望。“是母親送來的嗎?她是不是要回家了?”

“信是埃林從君臨寫來的。喬裏·凱索死了,還有韋爾和海華。他們慘死於弒君者之手。”羅柏仰頭面對飄雪,雪片融化在他兩頰。“願天上諸神讓他們安息。”

布蘭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覺自己被狠揍了一拳。打布蘭出生,喬裏就是臨冬城的侍衛隊長。“他們殺了喬裏?”他記得每一次喬裏追著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情景,他可以清楚地拼湊出喬裏全副鎧甲、大步走過廣場的風光,或是坐在廳堂的老位子上,邊吃邊談笑的模樣。“為什麽會有人要殺喬裏?”

羅柏木然地搖頭,眼裏溢滿悲痛。“我不知道。還有……布蘭,這不是最糟的消息,父親也在打鬥中被摔倒的馬壓住,埃林說他的腿碎了……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他喝了罌粟花奶,但他們不確定什麽時候……什麽時候他才……”聽見身後的蹄聲,他轉頭朝來路望去,席恩等人已經趕了上來。“他才會醒來。”羅柏把話說完,伸手按住劍柄,恢覆了羅柏城主的莊嚴聲調,“布蘭,我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麽,這個仇我永不會忘。”

他的語氣卻更教布蘭害怕。“那你打算怎麽辦?”他問。席恩·葛雷喬伊拉住韁繩,停在他們旁邊。

“席恩認為我應該立刻召集封臣。”羅柏說。

“血債血還。”這次葛雷喬伊沒有笑。他那張削瘦而黝黑的臉,有種饑渴的神色,黑發垂下,遮住雙眼。

“惟有領主才能召集封臣。”布蘭說,雪持續飄落在他們周圍。

“如果令尊去世。”席恩道,“羅柏就是臨冬城公爵。”

“他不會死!”布蘭朝他尖叫。

羅柏握住他的手。“他不會死,父親大人不會死。”他平靜地說。“可是……如今北境的榮譽系於我手。父親大人臨行前曾對我說,為了你和瑞肯,我一定要堅強。布蘭,我幾乎是成年人了。”

布蘭顫抖不已。“母親如果在就好了。”他可憐兮兮地說。他轉頭尋找魯溫師傅,師傅的驢子在遠處依稀可見,此刻正小跑步爬上緩丘。“魯溫師傅也認為應該征召諸侯嗎?”

“師傅他和老女人一樣,膽小著呢。”席恩道。

“但父親向來聽從他的忠告。”布蘭提醒哥哥,“母親也是。”

“我也聽。”羅柏堅持,“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

布蘭外出騎馬的喜悅,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臉上的雪片般融化殆盡。若是從前,聽到羅柏要召集封臣,率軍出征,他一定會興奮難耐,然而現在他感到的只有恐懼。“我們可以回去了嗎?”他問,“我覺得好冷。”

羅柏環顧四周。“得先把狼找到。你能再忍耐一會兒嗎?”

“你能騎多久,我就能騎多久。”魯溫師傅曾警告他騎馬時間不要太長,惟恐他在馬鞍上坐久了會全身酸痛,但布蘭不願在哥哥面前自承虛弱。他受夠了大家成天大驚小怪,對他的身體問長問短。

“那我們這就去把小獵人們給獵回來吧。”羅柏說。於是他們並肩而行,驅策坐騎離開國王大道,進入狼林。席恩遠遠落在後面,和其他衛士談笑。

置身林間的感覺真好。布蘭輕握馬韁,讓小舞緩步慢行,一邊四處觀望。他很熟悉這座森林,然而長期坐困臨冬城後,如今卻有初次造訪的興味。樹林裏的氣息充溢他的鼻孔:新鮮松針的明銳香氣,濕軟腐葉的泥土芬芳,還有模糊的動物麝香,以及遠方炊煙的味道。他瞥見一只黑松鼠的身影,在一棵被雪覆蓋的橡樹枝幹間穿梭,接著又駐足欣賞女王蛛所織就的銀色蛛網。

席恩和其他人離他們越來越遠,到後來布蘭已聽不見這些人的聲音。前方傳來模糊的流水聲。水聲漸大,直到他們抵達溪邊。這時,淚水刺痛了他的眼。

“布蘭?”羅柏問,“你怎麽了?”

布蘭搖搖頭。“我只是想起從前的事。”他說,“有一次喬裏帶我們來這兒抓鱒魚。就你、我還有瓊恩,記得嗎?”

“我記得。”羅柏說,他的語調平靜而哀傷。

“結果我什麽也沒抓到。”布蘭說,“可在回臨冬城的路上,瓊恩卻把他抓的魚都給了我。我們還能再見到瓊恩嗎?”

“上次國王來訪,我們不就看到了班揚叔叔?”羅柏告訴他,“瓊恩也會回來作客,你等著瞧吧。”

溪流湍急,水勢高漲。羅柏下馬,牽著坐騎越過淺灘。渡口最深處,水及大腿。於是他把馬兒拴在對岸的一棵樹上,然後涉水回來帶布蘭和小舞過去。溪流拍打著巖石和樹根,激起陣陣飛沫,羅柏當先領他渡河,布蘭可以感覺水花濺到臉上。他笑了。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又是身強體壯,四肢健全。他仰望樹林,夢想自己能爬上去,攀上樹頂,讓整片樹海盡展眼前。

他們抵達對岸時,只聽樹林裏傳來一聲長嚎,音調漸高,哀嘆久長,仿如穿梭林間的一陣冷風。布蘭擡首聆聽。“那是夏天。”他說。話音剛落,第二陣嚎聲便加入進來。

“他們殺死獵物了。”羅柏邊說邊騎上馬。“我看我最好去帶他們回來。你在這裏等,席恩他們應該馬上就到。”

“我想跟你一起去。”布蘭說。

“我自己去比較快。”羅柏一踢馬刺,消失在樹林裏。

他走後,整個森林仿佛都朝布蘭包圍過來。雪下得更大,雖然一碰地面就會融化,但他周遭的巖石、樹根和枝幹卻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他等待之時,方才察覺到自己有多不舒服:雙腿沒有知覺,毫無用處地掛在馬鐙上;胸膛的皮帶綁得很緊,擦傷了皮膚;雪水融化滲進手套,凍得他兩手發麻。他不禁奇怪席恩、魯溫師傅以及喬賽斯等人怎麽還沒來。

隨後布蘭聽見樹葉沙沙作響,他立刻拉動韁繩,教小舞轉身,迎向他的朋友們。然而從林中走到溪邊的,卻是一群衣著破爛的陌生人。

“你們好。”他緊張地說。只需一眼,布蘭便知他們既非林務官,亦非農民。他猛然驚覺自己衣著華麗,身上穿著嶄新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外套縫了銀扣,絨毛邊的披風則用一個沈甸甸的銀別針系在肩頭。他的皮靴和手套也都滾了絨毛邊。

“你,就一個人啊?”陌生人中個子最大、滿臉風霜痕跡的光頭男子說,“可憐的小鬼,在狼林裏迷了路。”

“我沒有迷路。”布蘭不喜歡這群陌生人盯著他瞧的模樣。對方一共四人,他一轉頭看到背後還有兩個。“我哥哥剛走,我的衛兵馬上就來。”

“你的衛兵,啊哈?”另一個面容憔悴、一臉灰胡楂的人說,“小少爺,我倒問問你,他們要守衛什麽啊?守衛你披風上那個銀別針嗎?”

“真是個漂亮東西。”這次是女人的聲音。她看起來委實不太像女人:又高又瘦,和其他人同樣的苦臉,頭發則埋藏在碗狀的半罩頭盔下。她手中的長矛是根八尺長的黑橡木棍,前面安著銹掉的槍尖。

“給咱們瞧瞧。”光頭大漢說。

布蘭不安地看著他。這人的衣服骯臟汙穢、破爛不堪,東一塊棕,西一塊藍,還有一塊暗綠補丁,其餘的地方則通通褪成灰色,但看得出原本是件黑鬥篷。他突然發現,那個一臉灰胡楂的人也穿著黑色破衣。布蘭驀地想起他們找到小狼當天,被父親砍頭的那個背棄誓言的人,衣著也是黑色,而父親說他是守夜人部隊的逃兵。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他想起艾德公爵的話,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

“小鬼,把別針拿來。”大漢伸出手。

“還有你的馬。”另一個女人說,她個子比羅柏矮,生了一張扁扁的寬臉和一頭黃色直發。“快給我下來。”一把鋸齒狀的匕首從她袖裏閃進手中。

“可是。”布蘭脫口而出,“我沒辦法……”

布蘭還沒想到調轉小舞開步逃走,大漢便一把抓住了韁繩。“小少爺,你當然有辦法……而且一定得想辦法,如果你不想吃苦頭的話。”

“史帝夫,你瞧,他被綁在馬鞍上。”高個女人用長槍指著說,“或許他說的是實話。”

“綁起來了,是嗎?”史帝夫說。他從腰間的刀鞘裏抽出匕首。“這不成問題。”

“你殘廢了還是怎麽了?”矮個女人問。

布蘭怒道:“我是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你最好放開我的馬,否則我教你們通通沒命。”

一臉灰胡楂的瘦子哈哈大笑。“我看這小子準是史塔克家的人沒錯,只有史塔克家的人才這麽笨,該討饒的時候還耍狠。”

“把他小雞雞割下來塞他嘴裏。”矮個女人提議,“這樣他肯定閉嘴。”

“哈莉,你已經夠醜了,沒想到還這麽沒腦子。”高個女人道,“這孩子死了就不值錢啦,可要留著活口……天殺的,想想曼斯手上若有了班揚·史塔克的親屬當人質,他會怎麽賞我們!”

“曼斯見鬼去。”大漢咒道,“你還想回去,歐莎?我看你才沒腦子。你以為白鬼會管你手上有沒有人質?”他轉向布蘭,割開他大腿的皮帶。皮革仿佛松了口氣似的分開。

他出手很快,又沒有留心,結果割得很深。布蘭低頭,看到羊毛綁腿被割開的地方,露出白皙的大腿肉。接著血湧出來,他望著紅色的血漬逐漸擴散,感覺輕微頭暈,卻意外地疏離,絲毫不覺疼痛,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大漢驚訝地哼了一聲。

“立刻放下武器,我保證讓你們死得幹脆。”羅柏叫道。

布蘭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擡起頭,哥哥果真出現在那裏。可惜他那番話的威嚴,卻被緊張嘶啞的聲調所減低。他騎著馬,麋鹿血淋淋的屍體掛在馬背,手握長劍。

“老哥回來了。”灰胡楂的男子道。

“喲,這家夥挺兇悍嘛。”矮個女人譏諷道。他們叫她哈莉。“想跟咱們打,小鬼頭?”

“小子,你這是以一對六,別傻了。”高個的歐莎平舉長槍。“趕快下馬,把劍扔了。我們會謝謝你的馬兒和鹿肉,然後放你和你弟弟走。”

羅柏吹聲口哨。眾人聽見腳步輕踩濕葉的聲響。矮樹叢低垂的枝丫灑下覆蓋的雪,向兩旁分開,灰風和夏天自一片綠色中穿出。夏天嗅嗅風中的氣息,出聲低吼。

“狼來了。”哈莉噤聲道。

“是冰原狼。”布蘭說。雖然並未發育完全,他們的體格也只有一般狼大小,但若仔細觀察,很容易分辨出差異所在。魯溫師傅和馴獸長法蘭教過他:冰原狼的頭比較大,四肢較長,鼻子和下巴則特別尖細、形狀明顯。站在輕飄的細雪裏,他們懷著憔悴而駭人的神態。灰風的口鼻沾滿鮮血。

“兩只臭狗。”光頭男子輕蔑地說,“我倒是知道,夜裏沒什麽比狼皮鬥篷更保暖的。”他猛地做了個手勢。“拿下!”

羅柏高喊:“臨冬城萬歲!”然後踢馬向前。公馬跳進溪裏,衣衫襤褸的敵人圍了過去。有個人拿著斧頭,沒頭沒腦地大叫著沖來。羅柏的長劍正中對方面門,發出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即鮮血四濺。一臉胡楂的人伸手去扯韁繩,才抓住半秒……只見灰風一躍而起把他撲倒。他“撲通”一聲跌進溪裏,吶喊著,瘋狂地揮舞短刀,頭部被水淹沒。冰原狼跳上去繼續攻擊,兩人消失在水中,轉眼之間,白色的河水便轉為殷紅。

羅柏和歐莎在河中央打得不可開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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