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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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咽喉。

“跟他們說我不希望他受傷害。”丹妮說。

伊麗用多斯拉克語重覆了一遍。喬戈鞭子一抽,韋賽裏斯便像絲線拉扯的木偶般再度仆倒在地,但總算解除了束縛。他下巴下面有一道又深又細的血痕。

“公主殿下,我警告過他別這樣。”喬拉·莫爾蒙爵士道,“我告訴他照您的指示待在山岡。”

“我知道。”丹妮邊看著韋賽裏斯邊回答。他躺在地上,大聲吸氣,滿臉通紅,抽抽噎噎,十足的可憐蟲模樣。他一直都是條可憐蟲,為何她到現在才發覺?她心裏的恐懼,頓時化為烏有。

“把他的馬帶走。”她命令喬拉爵士。韋賽裏斯張大嘴巴看著她,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就連丹妮自己也不太相信她正說的話語。她道:“讓我哥哥跟在我們後面,走路回卡拉薩罷。”對多斯拉克人來說,不騎馬的人根本就不配當人,地位最為低賤,毫無榮譽與自尊可言。“讓大家都看看他究竟是什麽樣的。”

“不要!”韋賽裏斯尖叫。他轉向喬拉爵士,用其他人聽不懂的通用語苦苦哀求。“莫爾蒙,幫我打她,你的國王命令你打她。把這些多斯拉克走狗給我殺了,教訓教訓她。”

被放逐的騎士看看光著腳丫,趾間都是汙泥,頭發塗了香油的丹妮,再看看身穿絲衣,佩戴寶劍的哥哥。丹妮從他臉上讀出了決定。“卡麗熙,就讓他走路吧。”他說完,接過哥哥坐騎的韁繩,丹妮則重新跨上小銀馬。

韋賽裏斯張大嘴看著他,重重地坐進塵土裏。直到他們離開,他都保持著靜默動也不動,眼神卻怨毒無比。很快,他消失在高高的草浪之後。當見不到他時,丹妮又害怕起來。“他找得到路嗎?”她邊騎邊問喬拉爵士。

“就算你哥哥那麽盲目的人,也一定可以跟著我們留下的痕跡。”他回答。

“他很驕傲,可能因為羞恥就不來了。”

喬拉笑道:“那他還有什麽地方可去?就算他找不到卡拉薩,卡拉薩遲早也會找到他。孩子,想淹死在多斯拉克海裏可不容易啊。”

丹妮覺得此話有理。卡拉薩好比一座移動的城市,但絕非盲目前進。主隊前方必有斥候巡察,負責註意各種獵物和敵人蹤跡,先驅部隊則守護兩翼。在這片多斯拉克人發源於斯的土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逃過他們的註意。這片平原是他們的一部分……如今也是她的一部分。

“我剛打了他。”她驚訝地說。現在回想起來,仿佛是一場怪夢。“喬拉爵士,你覺得……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很生氣?”她顫抖著說,“我喚醒了睡龍之怒,對不對?”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孩子,你能叫醒死人嗎?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而他已經死在三叉戟河畔。韋賽裏斯連條蛇的影子都不如。”

他的直言不諱讓她大感震驚,仿佛一夕之間,她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都變得不再明晰。“可你……你不是宣誓為他效命嗎?”

“是啊,女孩。”喬拉爵士道,“那麽假如你哥哥只是條蛇的影子,你覺得做他的手下算什麽呢?”他語氣苦澀。

“可他畢竟是真正的國王,他是……”

喬拉拉住韁繩,看著她。“說實話,你希望韋賽裏斯登上王位?”

丹妮仔細想了想。“他不會是個很好的國王,對吧?”

“有比他還差的國王……但不多。”騎士一夾馬肚,繼續前進。

丹妮上前,和他並肩而行。“不管怎麽說。”她道,“老百姓們還是等著他。伊利裏歐總督說他們正忙著縫制真龍旗幟,祈禱韋賽裏斯早日率軍渡海解放他們。”

“老百姓祈禱的是風調雨順、子女健康,以及永不結束的夏日。”喬拉爵士告訴她,“只要他們能安居樂業,王公貴族要怎麽玩權力游戲都沒關系。”他聳聳肩。“只是他們從來沒能如願。”

丹妮靜靜地騎了一會兒,細細咀嚼他所說的話。老百姓居然不在乎統治他們的究竟是真龍天子還是篡奪叛逆,這和韋賽裏斯說的一切都大相徑庭啊。然而她越想越覺得喬拉爵士所言不虛。

“那麽你會為何事祈禱呢,喬拉爵士?”她問他。

“我只想回家。”他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鄉愁。

“我也是。”她完全能體會這種感覺。

喬拉爵士笑了,“那你正該好好欣賞你現在的家,卡麗熙。”

丹妮放眼望去,眼中所見卻非草原,而是君臨,是征服者伊耿建築的雄偉紅堡,是她降生的龍石島。在她腦海裏,它們伴隨著萬千道熊熊火光,每扇窗戶都在燃燒。在她腦海裏,每一扇門都是紅色。

“哥哥永遠無法奪回七國。”丹妮說。她發覺自己以前就知道,一輩子都知道,只是始終不讓自己說出來,連竊竊私語也不肯。現在她要大聲說出口,讓喬拉·莫爾蒙,讓全世界都聽見。

喬拉爵士忖度著她。“你認為他沒辦法。”

“就算我夫君給他軍隊,他也沒有統禦的能力。”丹妮道,“他沒有財產,唯一誓言追隨他的騎士把他貶得連蛇都不如。多斯拉克人嘲笑他的脆弱。他永遠沒辦法帶我們回家。”

“聰明的孩子。”騎士微笑。

“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毅然決然地告訴他,跟著腳跟夾緊馬肚,催促銀馬快跑。她越騎越快,把喬拉、伊麗和其他人遠遠地拋在後面,暖風滿溢發間,夕陽紅紅地照在臉上。等她重回卡拉薩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奴隸在一泓泉池畔為她搭起寢帳,她聽見丘陵上草織宮殿裏傳來的說話聲。她知道,當她的卡斯部眾說起今天在草叢裏發生的事,便會有無數的嘲笑傳來;當韋賽裏斯一跛一跛地返回,營地裏的男女老幼都會知道他是個走路的人。卡拉薩裏是沒有秘密的。

丹妮把小銀馬交給奴仆照料,獨自走進帳篷。絲帳裏涼爽而昏暗。當門在她身後關上,丹妮只見一縷紅色夕照射進來,映在她的龍蛋上。剎那間她眼前閃過千萬血紅火星,她眨眨眼,火星卻又都不見了。

石頭,她告訴自己,不過是石頭罷了,龍族早已滅絕,就連伊利裏歐也這麽說。她把掌心貼在那顆黑蛋上,手指輕柔地覆著蛋殼的曲線。石頭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熱。“陽光。”丹妮低語,“一定是陽光把它們曬熱了。”

她吩咐女仆為她準備沐浴。多莉亞在帳外生起一爐火,伊麗和姬琪則合力從貨運馬匹處搬來大紅銅澡盆——這也是件結婚禮物。等洗澡水燒得蒸騰,伊麗便攙扶她進入浴盆,然後自己也跟著爬進去。

“你們見過龍嗎?”她趁伊麗幫她刷背,姬琪替她沖掉頭發裏的塵沙時發問。她曾聽說龍最初來自東方,來自亞夏彼端的陰影之地和玉海中的島群。或許有些龍現在還生存在那片蠻荒而詭譎的土地上。

“卡麗熙,龍已經絕跡啦。”伊麗說。

“是啊。”姬琪同意,“好久好久以前就死光了。”

韋賽裏斯曾告訴她,坦格利安家最後的一條龍大約死於一個半世紀以前,當時是伊耿三世統治時期,他因而被人稱為“龍禍”。對丹妮而言,這似乎不是那麽遙遠的事。“到處都一樣?”她失望地說,“連東方也是?”當末日降臨瓦雷利亞和永夏之地時,魔法也隨之在西方絕跡,魔咒加持的寶劍、預測天氣的風雨歌師以及巨龍統統都無法挽回。但丹妮總是聽說東方的情形不同,據說獅身蠍尾獸仍舊出沒於玉海列島,蛇蜥也依然盤據夷地叢林。據說呤咒師、男巫和雲空法師公然活躍於亞夏,縛影士與血巫更在夜闌人靜時施行駭人妖術。為什麽不可能有龍存活呢?

“沒有龍了。”伊麗說,“勇者屠龍,因為龍是可怕的怪獸。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表示同意。

“有個魁爾斯商人跟我說龍是從月亮裏鉆出來的。”金發碧眼的多莉亞一邊在火爐上烘幹毛巾一邊說。姬琪和伊麗的年紀與丹妮差不多,她們都是在父親的卡拉薩被卓戈毀滅時被抓來當了奴隸。多莉亞年紀稍長,將近二十。伊利裏歐總督是在裏斯的一家妓院裏找到她的。

丹妮好奇地轉頭,濕濕的銀發飄揚在眼前。“從月亮來的?”

“他告訴我月亮是顆蛋,卡麗熙。”這位裏斯女孩道,“天上原本有兩個月亮,但其中一個運行得太靠近太陽,受不住高熱,就爆炸了。成千上萬只的龍從中湧出,吸收了太陽的火焰,這就是為什麽龍會吐火。有朝一日剩下的那個月亮也會親吻太陽,然後也會爆炸,龍便將重返人間。”

兩個多斯拉克女孩吃吃嬌笑。“你這個滿頭稻草的傻奴隸。”伊麗說,“月亮才不是什麽蛋,月亮是女神,太陽的妻子,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附和。

丹妮爬出浴盆時,全身皮膚透紅。姬琪要她躺下,為她周身抹油,並把她毛孔裏的泥土刮幹凈。之後伊麗幫她灑上香花和肉桂。多莉亞為她梳頭,把她的頭發梳得亮如銀線。其間,她一直在思索月亮、蛋和龍的事。

她的晚餐很簡單,只是水果、乳酪和炸面包,配上一壺蜜酒。“多莉亞,留下來跟我一起吃。”丹妮遣走其他侍女時,這麽下令。這位裏斯女孩的發色如蜂蜜,眼睛則像夏日長空。

她們獨處時,她垂下雙眼。“卡麗熙,這是我的榮幸。”她說,但這並非榮幸,只是職責。月亮升起又高掛,她們一直坐在一起,促膝談心。

當晚卓戈卡奧歸來時,丹妮正等著他。他站在帳篷門口,驚訝地盯著她。她緩緩起身,揭開她的絲質睡衣,讓衣服滑落在地。“夫君,今晚我們該到外面去。”她告訴他,因為多斯拉克人相信,一個男人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應該讓寬敞的天空作見證。

卓戈卡奧跟著她走進月光,發間的鈴鐺輕聲作響。寢帳數碼之外有片柔軟的草床,丹妮便把他帶到這裏。當他要把她轉過去時,她伸手放在他的胸口。“不。”她說,“今晚我要看著你的臉”。

在卡拉薩裏沒有隱私可言。丹妮一邊為他寬衣解帶,一邊感覺眾人落下的目光;她一邊照著多莉亞所說的去做,一邊聽見別人竊竊私語。對她來說這都沒什麽。難道她不是卡麗熙嗎?她只在乎他的目光,而當她騎到他身上時,在他的眼裏她看到了前所未見的萌動。她猛烈地騎他,一如騎自己的小銀馬。最後,當高潮來臨,卓戈卡奧喊了她的名字。

在他們抵達多斯拉克海遙遠的中心後,姬琪輕撫丹妮微凸的腹部,說:“卡麗熙,您有身孕了。”

“我知道。”丹妮告訴她。

那天,是她十四歲命名日。

布蘭

瑞肯在下方的庭院裏與狼一同奔跑嬉鬧。

布蘭從窗臺上看著這一切。不論小男孩跑到哪裏,灰風總是搶先一步,跨步截斷他的路,瑞肯看到他,興奮地尖叫,然後又朝另一個方向奔去。毛毛狗和他寸步不離,若是其他狼靠得太近就轉身咆哮。他的毛色已經變深,如今通體漆黑,眼睛如一團綠火。布蘭的夏天落在最後,他的毛色乃是銀白和煙灰相間,金黃的眼睛異常敏銳。他的塊頭比灰風稍小,卻更機警。布蘭私下認為它是狼群裏最聰明的一只。他看著瑞肯鼓動那雙娃娃腿,在硬泥地上來回奔跑,布蘭可以聽見弟弟氣喘籲籲的笑聲。

他只覺眼睛刺痛。他好想下去,好想笑鬧跑跳。布蘭越想越氣,趕緊在眼淚掉下以前用指節抹掉。他的八歲命名日來了又去,他已經接近成年,不能再哭了。

“都是騙人的。”他苦澀地說,想起了夢中的烏鴉。“我不會飛,連跑都沒辦法。”

“烏鴉本來就很會說謊。”坐在椅子上做針線活的老奶媽附議。“我知道一個烏鴉的故事。”

“我不要聽故事。”布蘭語氣暴躁地斥道。他曾經很喜歡老奶媽和她說的那些故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情形不一樣了。他們要她整天陪著他,讓她照顧他,為他洗澡,以免他寂寞孤單,但她的存在卻只讓事情更糟。“我恨你那些蠢故事。”

老婦人張開無牙的嘴對他微笑,“我的故事?不對,我的小少爺,故事不是我的。這些故事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她真是個醜老太婆,布蘭惡毒地想:佝僂著縮成一團,滿臉皺紋,眼睛差不多瞎掉,連爬樓梯的力氣都沒有,滿是斑點的粉紅頭皮上只剩幾小撮白發。沒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父親說他小時候大家就已經叫她老奶媽了。她無疑是臨冬城裏最老的人,說不定是七國裏最老的壽星。她初來城堡,是為當布蘭登·史塔克的奶媽,因為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死。這個布蘭登是布蘭的祖父瑞卡德公爵的哥哥,或許是弟弟,或是瑞卡德公爵父親的兄弟。老奶媽每次說的都不一樣。但不管哪個版本,故事裏那小男孩總死於三歲時夏天的一場風寒,老奶媽和她的孩子們卻在臨冬城長住下來。她的兩個兒子都死於勞勃國王奪取王位的那場戰爭,她的孫子則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變時於派克城的城墻上殉難。她的女兒們早已陸續遠嫁他鄉,現在也都不在人世。如今她的血脈只剩下阿多,就是那個頭腦簡單,在馬房裏工作的巨人。只有老奶媽依舊好端端地活著,繼續做她的針線,說她的故事。

“我才不管是誰的故事。”布蘭告訴她,“我就是討厭它們。”他不想聽故事,也不要老奶媽。他想要父親母親,想到外面盡情奔跑,讓夏天陪在身邊。他想爬上殘塔,餵烏鴉吃玉米。他想跨上他的小馬,和兩個哥哥一起驅馳。他想要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樣子。

“我知道有個故事是講討厭聽故事的小男孩。”老奶媽露出她那蠢笨的笑容說,她手中的針同時還穿梭個不停,咯,咯,咯,聽得布蘭直想對她尖叫。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烏鴉騙他飛,結果他醒來之後,不但兩腳殘廢,世界也都改變。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棄他而去,甚至連私生子哥哥瓊恩也不告而別。父親原本答應讓他騎真正的駿馬前往君臨,但他們沒等他便動身南下。魯溫師傅差了一只鳥把他醒來的消息帶給艾德公爵,又派一只給母親、一只給守衛長城的瓊恩,然而全都音信杳然。“孩子,鳥兒常常會迷路。”師傅這麽告訴他,“從這裏到君臨有好長一段路要飛,中間有無數老鷹伺機攔截,信不一定能傳到他們手中。”然而對布蘭而言,他們好像都已在他沈睡時死去……或者說死的是布蘭,而他們已然將他遺忘。喬裏、羅德利克爵士、維揚·普爾、胡倫、哈爾溫,胖湯姆以及四分之一的守衛也都走了。

只有羅柏和小瑞肯留下來,但羅柏也變了個人。現在的羅柏是一城之主,至少他正朝這個目標努力。他佩上一把真正的劍,從來不笑。白天他把時間都花在操演士兵和練習劍術上,金鐵交擊聲充斥校場,布蘭卻只能孤獨地坐在窗臺邊觀看;到了晚上,羅柏把自己和魯溫師傅鎖在房裏,交換意見或討論賬目。有時他會和哈裏斯·莫蘭騎馬出巡外地的莊園,一去就是好幾天。而只要他外出超過一日,瑞肯便會哭著追問布蘭羅柏還會不會回來。其實就算待在臨冬城,羅柏城主也都和哈裏斯·莫蘭與席恩·葛雷喬伊待在一塊,沒時間陪兩個弟弟。

“我來說說築城者布蘭登的故事吧。”老奶媽說,“你最喜歡這個故事了。”

好幾千年以前,築城者布蘭登興建了臨冬城,有人說絕境長城也是他建造的。布蘭知道這個故事,但他並不特別喜歡。喜歡這個故事的,或許是另一個叫布蘭登的孩子。有時老奶媽會誤以為他是許多年以前她養育的那個嬰兒布蘭登,有時又會把他和他布蘭登伯伯混為一人,而伯伯早在他出生以前就被瘋王所害。她活了這麽多年,母親曾對他說,以至於所有叫布蘭登·史塔克的人在她腦子裏都變成了同一個。

“我最喜歡的才不是這個。”他說,“我喜歡的是那些嚇人的。”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便轉身望向窗外。瑞肯正穿過廣場,朝城門樓跑去,狼群跟在後面。然而布蘭所處的高塔方向不對,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不由得惱怒地一拳捶在大腿上,卻毫無感覺。

“噢,我親愛的孩子啊,你出生在夏季。”老奶媽靜靜地說,“哪裏懂得真正的恐懼?小少爺,當冬天來臨,積雪百尺,冰風自北方狂嘯而來,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當長夜漫漫,終年不見天日,小孩在黑夜裏誕生、在黑夜裏長大、在黑夜裏死亡,而冰原狼骨瘦嶙峋,白鬼穿梭林間,那才是恐懼降臨之時。”

“你說的是異鬼罷。”布蘭暴躁地說。

“是啊。”老奶媽同意,“幾千年前,一個出奇寒冷嚴酷的漫長冬季降臨人間,只是今天的人類已不覆記憶。在一個長達整整一代人的長夜裏,城中的國王和圈裏的豬倌同樣顫抖著死去。母親們寧可悶死自己的孩子,也不願見他們挨餓受凍。她們放聲大哭,眼淚卻凍結在臉頰上。”話音和織針同時靜止,她擡起頭,用那雙慘白、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的眼睛看著布蘭,問道:“孩子,你喜歡聽的就是這種故事?”

“嗯。”布蘭很不情願地說,“是啊,不過……”

老奶媽點點頭。“在一片黑暗中,異鬼首度降臨人間。”她一邊說,手中針線一邊作響,咯,咯,咯。“他們是冰冷與死亡的怪獸,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蒼白的死馬,率領死人組成的軍隊,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殺死成千上萬的英雄和士兵。人類的劍無法阻止他們前進,老幼婦孺也難逃魔掌。他們在結冰的森林裏追捕少女,用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仆役。”

此時她的聲音已降得極低,幾乎像是囈語,布蘭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當時安達爾人還未統治七國,更是早在女人從洛恩河畔的古城邦渡狹海逃亡而來以前。只有先民從森林之子手中奪得土地,建立了林立四方的數百邦國。但在濃密的森林深處,森林之子依舊蟄居在他們的樹上城鎮和空山幽谷裏,透過樹上的人臉監視外界。所以當大地充斥寒冷與死亡時,最後的英雄決定去尋找這些森林的兒女,冀望他們的遠古魔法能抵擋人類所無法抵擋的軍隊。他佩上寶劍,騎乘駿馬,帶著獵犬,與一群同伴朝荒原啟程。經過多年的長途跋涉,苦苦追尋,他卻始終找不到藏身秘密城市的森林之子。最後他絕望了。他的朋友相繼罹難,他的戰馬和愛犬也先後死去,就連他的寶劍也被凍結成冰,一觸即碎。這時,異鬼嗅到他體內溫熱的血液,悄悄地追蹤他的足跡,帶了一群大如獵狗的白蜘蛛偷襲——”

房門“砰”地一聲打開,把布蘭嚇得心臟都快從嘴裏跳將出來。但進來的人不過是魯溫師傅,阿多站在他身後的樓梯間。“阿多!”馬僮叫道,這是他的習慣,他還咧嘴朝大家微笑。

魯溫師傅沒笑。“我們有訪客。”他宣布,“而你必須出席,布蘭。”

“我正聽故事哪。”布蘭抱怨。

“小少爺,故事可以等下再聽,待會兒您回來的時候,呵,它們都好端端地等著你呢。”老奶媽說,“客人可沒這麽有耐心喲,而且啊,他們常會帶來自己的故事呢。”

“是誰啊?”布蘭問魯溫師傅。

“提利昂·蘭尼斯特,還有幾位守夜人弟兄,說是有你哥哥瓊恩的口信。羅柏正在會見他們。阿多,請你幫忙把布蘭帶到大廳去吧?”

“阿多!”阿多開心地同意。他彎身讓他那顆毛茸茸的大頭穿過門。阿多高近七尺,很難相信他竟是老奶媽的後代。布蘭暗自猜想,不知他年老時,會不會跟他曾祖母一樣縮成那麽一團。只怕阿多就算活個一千年,這也不大可能。

阿多像舉稻草一樣輕易地舉起布蘭,抱在胸前。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馬臊味,好在還可以忍受。他的雙臂肌肉虬張,長滿褐色體毛。“阿多。”他又說了一次。席恩·葛雷喬伊曾評論說阿多雖然所知有限,但誰也不能懷疑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布蘭把這件事告訴老奶媽,她像只母雞般咯咯直笑,並偷偷告訴他阿多的本名是瓦德。沒人知道“阿多”這名字是打哪兒來的,她說,但當他開始說這個詞的時候,大家就如此稱呼他了。這是他唯一會說的詞。

於是他們離開高塔房間裏的老奶媽,把她留給針線活和回憶。阿多不成調地哼著歌,抱著布蘭步下階梯,穿過走廊。魯溫師傅跟在後面,加快腳步以跟上馬夫的寬大步幅。

羅柏正坐在父親的高位上,穿著環甲和硬皮衣,一臉羅柏城主的嚴峻表情。席恩·葛雷喬伊和哈裏斯·莫蘭站在他身後。十來個守衛一字排開,緊靠灰石墻,站在高高的窄窗下。大廳的正中央則站著侏儒和他的仆從,還有四個身著守夜人黑衣的陌生人。阿多剛抱著他踏進門,布蘭就感覺房裏彌漫著一股怒氣。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我們都歡迎,各位在臨冬城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羅柏用羅柏城主的聲音說。他的佩劍橫放在膝上,讓大家都能看見。即便布蘭也知道擺著出鞘的武器待客是什麽道理。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侏儒重覆,“所以我不算啰。你就這意思,小子?”

羅柏霍地起身,舉劍指著小矮子道:“蘭尼斯特,我父母親不在時,我就是城主,不是什麽小子。”

“你要當城主,好歹也該懂點兒城主應有的禮貌。”小矮子回敬,毫不理會眼前的劍尖。“我看,你爹把所有的禮貌都留給你那私生子老弟了。”

“瓊恩。”布蘭在阿多懷裏叫道。

侏儒轉身看他。“看來這孩子果真活下來了。真不敢相信,你們史塔克的命還真硬。”

“這點你們蘭尼斯特家最好牢牢記住。”羅柏邊說邊放下劍,“阿多,把我弟弟帶過來。”

“阿多。”阿多笑著小跑向前,把布蘭放在史塔克家族的高位上。遠自臨冬城的主人稱王北地開始,歷代的統治者都坐著這把交椅。冰冷的石座椅早已被無數的過客磨得平滑無比,兩邊巨大的扶手前端雕刻了咆哮的冰原狼頭。布蘭抓緊扶手坐下,殘廢的雙腿在空中擺蕩。這張大椅子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嬰兒。

羅柏伸手按在他肩上。“蘭尼斯特,你說有話要對布蘭講。他人就在這兒呢。”

布蘭很不舒服地看著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眼睛:一顆黑,一顆綠,而兩顆都正盯著他瞧,仔細審視忖度他。“布蘭,我聽說你很能爬上爬下。”最後小矮子終於開口,“告訴我,你那天怎麽會摔下去的?”

“我沒有摔下去。”布蘭堅持。他明明就沒有摔下去,沒有沒有沒有。

“這孩子完全不記得摔下去的事,也不記得之前是怎麽爬的。”魯溫師傅輕輕地說。

“這倒奇了。”提利昂·蘭尼斯特道。

“蘭尼斯特,我弟弟可不是來接受盤查的。”羅柏不客氣地說。“把要說的說完,然後趕緊離開。”

“我有件禮物要送你。”侏儒對布蘭說,“小子,你喜歡騎馬嗎?”

魯溫師傅上前道:“大人,這孩子的腿已經不能用了,他沒辦法騎馬啊。”

“見鬼。”蘭尼斯特說,“只要有合適的馬匹和鞍具,就算殘廢也能騎。”

這句話如利刃刺進布蘭心坎。他只覺淚水不聽使喚地充滿眼眶。“我不是殘廢!”

“那我也不是侏儒啰。”侏儒撇撇嘴,“老爸聽了不知多高興。”葛雷喬伊在旁哈哈大笑。

“您說的是什麽樣的馬匹和鞍具呢?”魯溫師傅問。

“一匹聰明的馬。”蘭尼斯特答道,“這孩子沒法用腿指揮坐騎,所以你們得讓馬兒去適應他,教它懂得韁繩指揮的含意,認識主人的聲音。我建議從未參加訓練的一歲小馬開始,這樣就不用廢棄之前的練習重頭教起。”他從腰帶裏抽出一張卷好的紙。“把這個交給你們的馬鞍師傅,照著做就行了。”

魯溫師傅像只好奇的小灰松鼠般從侏儒手中接過紙片,展開閱讀。“我懂了。大人您畫得很清楚。沒錯,這應該行得通,我早該想到的。”

“師傅,由我想比較容易,因為這該死的東西和我自己的馬鞍相去不遠。”

“我真能騎馬嗎?”布蘭問。他好想相信他們,卻又生怕這是騙局一場。烏鴉還說他能飛呢。

“沒問題。”侏儒告訴他:“而且我向你保證,小子,騎在馬上,你跟別人一樣高。”

羅柏·史塔克一臉迷惑。“蘭尼斯特,你耍什麽把戲?布蘭跟你有何幹系?你為什麽要幫他?”

“是你瓊恩老弟求我的。而就我自己來說,我特別同情雜種、殘廢和其他缺陷怪胎。”提利昂·蘭尼斯特捂住心口嘻嘻笑道。

這時通往廣場的門突然轟地敞開,陽光射進大廳,瑞肯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了進來,冰原狼群跟在旁邊。他睜大雙眼停在門口,狼卻沒停下,他們的眼睛盯上蘭尼斯特,嗅到了他的氣味。夏天首先齜牙咧嘴,灰風也立刻跟進。他們一左一右,朝小矮子步步進逼。

“蘭尼斯特,看來這幾只狼不太喜歡你的味道哪。”席恩·葛雷喬伊評論。

“或許我該走了。”提利昂說。他向後退開一步……突然毛毛狗從他背後的陰影裏咆哮跳出。蘭尼斯特急忙轉身,夏天又從另外一邊朝他撲去。他蹣跚地躲開,腳步踉蹌,灰風開始撕扯他的手臂,利齒咬破衣袖,扯下一塊布。

“住手!”眼看蘭尼斯特家的隨從紛紛伸手拔劍,布蘭連忙從高位上喊道,“夏天,過來。夏天,到我這邊來!”

冰原狼聽到聲音,瞟了布蘭一眼,又轉頭看看蘭尼斯特。接著他從小矮子身邊走開,趴到布蘭晃來晃去的雙腿下。

羅柏原本屏氣凝神,這時他也嘆了口氣,喚道:“灰風。”他的冰原狼安靜而迅速地跑到他身邊。只剩下毛毛狗眼裏閃著綠火,還在對小矮子低吼。

“瑞肯,叫它停手。”布蘭朝他的小弟喊道,瑞肯這才回過神來尖叫:“回家啰,毛毛,回家啰。”黑狼朝蘭尼斯特吼了最後一聲,然後朝瑞肯跑去,瑞肯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提利昂·蘭尼斯特解下圍巾,抹抹額頭,用平板的聲音說:“這可真有意思。”

“大人,您沒事罷?”他的一名手下握著劍問,邊說邊緊張地看看那群冰原狼。

“袖子破了,褲子裏面濕得一塌糊塗,但除了自尊心受損,總算沒缺胳膊斷腿。”

連羅柏都很驚訝。“這些狼……我不懂他們為什麽會……”

“想必它們是錯把我當晚餐了。”蘭尼斯特僵硬地朝布蘭鞠個躬。“小騎士,感謝您把他們叫開。不然的話,我跟您保證他們會覺得我很難吃的。現在我真的該走啦。”

“大人,請您等等。”魯溫師傅說。他走到羅柏身旁,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布蘭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麽,但話音太低。

羅柏·史塔克終於把劍收回鞘裏。“我……我想我是太急躁了。”他說,“您幫了布蘭一個大忙,嗯,所以……”羅柏竭力想讓口氣顯得自然。“如果您願意的話,蘭尼斯特,就讓臨冬城款待您罷。”

“小子,少假惺惺。你既不喜歡我,也不希望我待在這兒。我看城外的避冬市鎮裏有家旅店,我還是去那兒弄張床,這樣我們倆都會睡得安穩些。說不定我還可以花兩個銅板,找個標致姑娘幫我暖暖床咧。”他轉向一位年老駝背又滿臉胡楂的黑衣弟兄說,“尤倫,我們天一亮就往南走,你一定可以在路上找到我的。”說完他掙紮著擺動起那雙短腿,經過瑞肯身邊,走出門外,他的手下緊跟在後。

四個守夜人留了下來。羅柏遲疑地轉向他們。“我已經派人備好房間,以及足夠的熱水讓你們洗凈路上塵土。我衷心希望今晚能榮幸地與各位共進晚餐。”他這番話說得很怪,連布蘭都聽得出這是他特意背來,而非發自肺腑,但黑衣弟兄們似乎不以為意,仍舊感謝他的好意。

阿多把布蘭抱回床上,夏天跟著他們步上高塔樓梯。老奶媽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阿多說:“阿多。”然後抱走輕輕打鼾的曾祖母。布蘭躺著思考,羅柏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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