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上) (7)

關燈
地死。”

提利昂用聳肩來回應這番話,只是這個動作更突顯出他的駝背。“畸形怪胎。”他說,“不是我多嘴,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活著起碼還能充滿希望。”

詹姆微笑道:“你這小惡魔還真心術不正,是吧?”

“呵,那當然。”提利昂承認,“我真心希望那孩子活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聽聽他還知道些什麽。”

哥哥的笑容像酸敗的牛奶般突然僵住。“提利昂,我親愛的好弟弟。”他陰陰地說,“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你站在哪一邊。”

提利昂滿嘴都是面包和煎魚,他灌了一大口黑啤酒把食物沖下肚,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對詹姆笑笑:“唉,我最親愛的詹姆哥哥呀。”他說,“你這話好傷我的心,你難道不知我最愛家人了嗎?”

瓊恩

瓊恩緩步爬上樓梯,雖然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爬這樓梯了,卻又盡力拋開這些念頭。白靈無聲地跟在身邊,外面正下著雪,雪花飛進城門。廣場上人聲喧囂,熙來攘往,但在厚重的石墻內,仍舊溫暖而靜謐,寧靜得瓊恩有些受不了。

他抵達門外,獨自佇立了很長時間,心中滿懷恐懼。白靈用鼻子磨蹭他的手,他借此找到勇氣,於是挺起胸膛,走進房內。

史塔克夫人坐在床邊。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她幾乎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布蘭。她差人把餐點送到房裏,以及便壺,和一張小硬板床,但人們都說她根本沒闔過眼。她親自用蜂蜜、開水和草藥混合的飲料餵養布蘭。她不曾離開房間,因此瓊恩始終避得遠遠的。

但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門廊裏站了好一陣子,不敢做聲,也不敢靠近。窗戶敞得大開,樓下傳來孤狼長嚎之聲,白靈聽見便擡起了頭。

史塔克夫人轉過頭來,起初並沒認出他,許久之後她才眨眼問:“你在這裏做什麽?”語調平板,格外地了無生氣。

“我來探望布蘭。”瓊恩回答,“來向他道別。”

她依舊面無表情,原本蓬厚的褐紅色長發垂頭喪氣地糾纏亂成一團,看上去仿佛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你已經達到了目的,走吧。”

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很可能再也見不著布蘭了,於是他反而不安地朝屋裏跨了一步:“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吧。”

她眼裏閃過一道寒光。“我叫你走開。”她冷冷地說,“我們不歡迎你。”

若是從前,她這席話準會把他嚇得沒命奔逃,羞得淚流滿面,但是現在,卻只讓他怒火中燒。他即將宣誓加入守夜人的黑衣軍團,屆時他將面對比凱特琳·徒利·史塔克更駭人的危險。“好歹我是他哥哥。”他說。

“你要我叫警衛嗎?”

“你盡管叫。”瓊恩憤憤地道,“但你阻止不了我見他一面的。”說完他穿過房間,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低頭看著布蘭。

她正握著布蘭的一只手,可那只手看起來不像手,倒像爪子。眼前的病人已非瓊恩記憶中那個布蘭,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兩腳在毛毯下蜷曲成令人作嘔的形狀。他的雙眼深陷,活像兩個黑色的窟窿,張開著,卻仿若茫然。他看起來正如一片弱不禁風的孤葉,一陣勁風便足以將他吹動飄散。

但是在那身支離破碎的骨架下,他的胸膛正隨著輕淺急促的呼吸韻律有致地起伏。

“布蘭。”他說,“原諒我到現在才來看你,因為我好怕。”他只覺得淚水流下臉頰,但他再也不在乎了。“布蘭,求求你不要死,我和羅柏,還有妹妹她們,大家都在等你醒來……”

史塔克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瓊恩見她沒有傳喚守衛,猜想她應是默許了。窗外又傳來冰原狼的悲吼,布蘭一直沒為那只小狼找到適當的名字。

“我得走了。”瓊恩道,“班揚叔叔還在等呢,我們即刻啟程前往北方。趁大雪還沒降下,我們得趕緊動身。”他還記得布蘭是多麽迫不及待要出門遠行,想到要把傷成這樣的弟弟拋在這裏,他更傷心欲絕。瓊恩擦去眼淚,湊過去俯身輕吻弟弟的雙唇。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來跟我作伴。”史塔克夫人輕聲道。

瓊恩滿懷戒心地看著她,卻發現她的視線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看似在對他說話,實際心不在焉,仿佛旁若無人。

“我日夜祈禱。”她呆滯地說,“他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在聖堂對著諸神的七面祈禱了七次,祈禱奈德會回心轉意,讓布蘭留下來陪我。也許是諸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瓊恩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不是你的錯。”一陣局促的沈默後,他勉強說了一句。

她的視線找到了他,眼神充滿怨毒。“用不著你這沒娘的野種可憐我。”

瓊恩垂下眼,她正托撫著布蘭的一只手,他牽起另一只,握在手中,只覺孱弱得像小鳥的骨頭。“別了。”他說。

當他走到門邊時,她開口喚他。“瓊恩。”她說。他實在就應該這麽繼續走下去,但她從沒有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於是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盯著他的臉,仿佛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什麽?”他問。

“今天躺在這裏的應該是你才對。”她告訴他。說完她轉身朝向布蘭,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隨之而猛烈抽搐。瓊恩以前從沒見她掉下一滴眼淚。

回到樓下廣場的路,好漫長。

外面到處都是車馬喧囂,亂成一團。人們高聲呼喝,將貨物運上車輛,為馬匹套上韁繩馬鐙,然後牽進馬廄。空中飄起細雪,每個人都急著早些處理完手邊的事務,才好躲進屋中。

羅柏置身旋渦中心,鎮定自若地發號施令。這些日子以來,他似乎突然成熟了許多,似乎布蘭的意外和母親瀕臨崩潰逼使他不得不堅強起來。灰風隨侍在他身旁。

“班揚叔叔在找你。”他對瓊恩說,“他本來一小時前就打算動身了。”

“我知道。”瓊恩答道,“我馬上就去。”他環顧身邊周遭的人馬雜沓,眾聲喧嘩。“沒想到離別這麽難。”

“可不是麽。”羅柏說。沾落他發際的雪花,正因體溫而逐漸融化。“見過他了嗎?”

瓊恩點點頭,不敢開口,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麽話。

“他不會死。”羅柏道,“我知道他不會死。”

“你們史塔克的命的確很硬。”瓊恩同意。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剛才的事情已經抽幹了他每一分力氣。

羅柏立刻察覺事有蹊蹺。“我母親她……”

“她……待我很親切。”瓊恩告訴他。

羅柏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咧嘴笑道,“下次我們碰面,你就全身黑衣黑甲了。”

瓊恩擠出一絲笑容:“黑色本來就很配我。依你看,咱們要多久才能再見面呢?”

“不會太久。”羅柏保證。他把瓊恩拉過來,用力緊緊地抱住他。“雪諾,多保重。”

瓊恩也激動地緊摟著對方:“史塔克,你也一樣,好好照顧布蘭。”

“我會的。”兩人松開對方,有些尷尬地對看一眼。“班揚叔叔說若我看到你,叫你到馬廄去找他。”最後羅柏開口道。

“我還得跟一個人說再見。”瓊恩告訴他。

“那我就沒見你啰。”羅柏答道。瓊恩轉身離去,留羅柏獨自站在雪地,被馬車、小狼和馬匹所包圍。廣場離武器庫不遠,瓊恩拿起他的包裹,取道密閉橋梁,往主堡去了。

艾莉亞正在她房裏收拾行李,把東西裝進一個比她還高的磨亮硬木箱子。娜梅莉亞在旁幫忙,艾莉亞只消指指點點,小狼便會跑過房間,銜起她要的絲制衣料,然後乖乖地叼給小主人,她一聞到白靈的味道,便後腳著地坐了下來,發出親昵的低吠。

艾莉亞朝身後瞟了一眼,瞧見是瓊恩,便開心地跳了起來。她伸出那雙瘦削的臂膀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我好怕你已經走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不準我下去說再見。”

“你又闖了什麽禍啦?”瓊恩饒富興味地問。

艾莉亞放開他,然後扮了個鬼臉說:“沒什麽,本來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她指著那個還沒裝到三分之一的巨大箱子,以及散了一地的衣物,“茉丹修女卻說我沒把衣服摺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得重新來過。她還說規矩的南方小姐絕不會把衣服像破布似的一股腦兒通通扔進箱子裏。”

“小妹呀,你把衣服像破布一樣扔進箱子?”

“哎喲,反正這些衣服遲早也要亂成一團嘛。”她說,“誰管它有沒有摺好?”

“茉丹修女會啰。”瓊恩告訴她,“而且我想她一定不喜歡娜梅莉亞這樣幫忙的。”小母狼靜靜地用她那對深沈的金眸子打量他。“不管了,我有樣東西要讓你帶上,而且這東西必須很妥善地藏好。”

她的臉龐頓時煥發光芒。“是給我的禮物?”

“可以算是。去把門關起來。”

艾莉亞既興奮又緊張地看看門外的回廊。“娜梅莉亞,守在這兒。”她把小狼留在門外,負責發出警訊,然後關上房門。這時瓊恩已把破布包裹解開,把東西交給她。

她睜大雙眼。和他的眼睛一樣,那是雙顏色沈暗的眸子。“一把劍!”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呼吸急促起來。

劍鞘是用柔軟的灰皮革做成,瓊恩緩緩抽出劍,好讓她仔細瞧瞧劍身泛著的深藍色金屬光澤。“這可不是玩具。”他告訴她,“小心不要傷到自己,這把劍很利,利到可以用來刮胡子。”

“女生又不用刮胡子。”艾莉亞說。

“也許女生該刮一刮。你看過修女的腿嗎?”

她朝他咯咯直笑。“看過,你好壞喲。”

“你不也一樣?”瓊恩說,“我請密肯特別打造了這把劍,潘托斯、密爾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刺客用的就是這種劍。它雖然無法砍人頭顱,但只要你動作夠快,卻可以輕易地將敵人刺得千瘡百孔。”

“我動作很快呢。”艾利亞道。

“你以後要天天練習。”他把劍放進她的掌心,指導她握法,然後退開一步。“感覺如何,還順手嗎?”

“我覺得蠻不錯。”艾莉亞回答。

“第一課。”瓊恩正色道,“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

艾莉亞用鈍的一端在他手上砰地敲了一下,雖然很痛,瓊恩卻不由自主地像個傻子般嘻嘻直笑。“我知道該用那一邊刺人啦。”艾莉亞說,隨即臉上蒙了一層疑惑,“茉丹修女一定會把劍拿走的。”

“假如她不知道你有這把劍,就不會把它拿走了。”

“那我跟誰練習呢?”

“你會找到對手的。”瓊恩向她保證,“君臨是座名副其實的大城,足足有臨冬城的一千倍大。在你還沒找到練習夥伴之前,仔細觀察校場裏其他人怎麽打鬥。多跑步,多騎馬,把身體養壯。還有,無論如何……”

艾莉亞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於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絕對……不要……告訴……珊莎!”

瓊恩揉揉她的頭發:“小妹,我會想念你的。”

突然間她的樣子像要哭。“我真希望你和我們一起走。”

“殊途不見得不能同歸,誰知道將來怎麽樣呢?”他的心情漸漸開朗,決定不再沮喪下去。“我該走了。我再這樣讓班揚叔叔等下去,恐怕在長城的第一年就得天天清理大小便了。”

艾莉亞奔向他,做最後一次擁抱。“先把劍放下。”他笑著警告她。她紅著臉把劍丟在一旁,然後拼命吻他。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時,她已經又拾起劍,試探著揮舞。“我差點忘了。”他對她說,“大凡好劍都有自己的名諱。”

“像是‘寒冰’?”她看著手中劍,“這把劍也有名字嗎?哇,快告訴我嘛。”

“你難道猜不出來?”瓊恩揶揄,“就是你最心愛的東西呀。”

艾莉亞乍聽之下滿頭霧水,但隨即恍然大悟,她的反應就是這麽迅捷。於是兩人再度異口同聲道:

“縫衣針!”

記憶中她的笑聲,在後來北行的漫長路上,始終溫暖著他的心房。

丹妮莉絲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滿心恐懼,在潘托斯城郊草原上與卓戈卡奧成了婚。之所以選在這裏,是因為多斯拉克人認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

卓戈號召他的卡拉薩參加婚禮,他們便都如約前來,這包括浩浩蕩蕩四萬名多斯拉克武士,以及難以計數的婦孺奴隸。他們帶著為數眾多的牲口,紮營於城墻之外,快速搭成草織的宮殿,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食物,讓潘托斯的居民越來越不安。

“其他總督把城市守衛翻了一倍。”有天晚上,伊利裏歐邊吃著一碟碟蜂蜜烤鴨和胡椒橙,邊對他們說。卡奧已經回到卡拉薩之中,他的宅院就暫時讓丹妮莉絲和哥哥居住,直到婚禮結束。

“我看咱們得盡快讓丹妮莉絲公主嫁出門,免得潘托斯的財富都給傭兵和無賴賺跑了。”喬拉·莫爾蒙爵士玩笑道。丹妮被賣給卓戈卡奧的當晚,這位遭放逐的騎士便提議為她哥哥效力。韋賽裏斯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從那之後,莫爾蒙便成了隨侍他們左右的夥伴。

伊利裏歐總督抖著胡子輕輕笑了,但韋賽裏斯連嘴唇都沒動一下。“他高興的話,明天就要她也行。”哥哥說著瞟了丹妮一眼,她垂下眼睛。“只要他信守諾言。”

伊利裏歐無力地揮揮手,胖手指上一堆戒指閃閃發光。“我跟您說過,一切都打點妥當啦。卡奧既已答應要給你一頂王冠,他就一定說到做到。”

“好吧,可什麽時候給呢?”

“這就要看卡奧他的意思了。”伊利裏歐道,“他當然會先要這女孩,等完婚之後,還要帶著人馬橫跨草原,帶她晉見維斯·多斯拉克的多希卡林。在那之後,他應該會實現諾言,如果預兆顯示戰爭吉利的話。”

韋賽裏斯一臉不耐煩:“我管他媽的多斯拉克預兆。篡奪者坐在我父王的王座上,我還得等多久?”

伊利裏歐聳聳寬大的肩膀。“偉大的王啊,您已經等了大半輩子,再多等幾月……就算再多等個幾年,又怎麽樣呢?”

交游廣泛、足跡遠至維斯·多斯拉克的喬拉爵士點頭同意。“陛下,我也建議您耐心等待。多斯拉克人言出必踐,但方式卻得照他們的意思來。地位較低的人或許可以懇求卡奧幫忙,但千萬不能用以上對下之姿教訓他。”

韋賽裏斯怒道:“莫爾蒙,你講話最好註意點,否則小心我把你舌頭給割了。我可不是什麽地位較低的人,我乃堂堂七國之君,真龍傳人是不會卑躬屈膝的。”

喬拉爵士恭敬地垂下眼睛。伊利裏歐神秘地笑笑,撕下一只鴨翅膀,咬了起來,胡子上沾滿蜂蜜和油汁。真龍已經不覆存在了,丹妮怔怔地看著哥哥,卻不敢大聲說出來。

然而那天晚上,她卻夢見了一只龍。夢中韋賽裏斯又在打她、欺負她。她渾身赤裸,害怕得手足無措。她想從他身邊跑開,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再度出手,把她打得踉蹌倒地。“你喚醒了睡龍之怒。”他一邊尖叫一邊對她拳打腳踢,“你喚醒了睡龍,你喚醒了睡龍。”她的大腿淌滿鮮血,正閉眼呻吟,只聽一陣猙獰的撕裂,接著是一片雄渾的大火劈啪,仿佛有誰在回應。睜眼一看,韋賽裏斯已經不見蹤影,四周升起巨大火柱,火柱中間有一頭巨龍。它緩緩轉頭,那對宛如熔巖的眼睛與她目光相接。這時她便醒了,醒來時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她這輩子從沒這麽害怕過……

……除了這場婚禮。

婚宴從黎明開始,一直持續到天黑,其間充斥著無止盡的暴飲暴食和沖突打鬥。草織宮殿間築起一座土丘,丹妮被安置在卓戈卡奧身旁,位居這片多斯拉克人海之上。她從未見過這麽多人聚集一起,也未見過如此奇怪又叫人害怕的族群。眾位馬王來自由貿易城邦拜訪時也會穿戴華服,噴灑香水,然而在蒼天之下,他們卻遵守古老傳統。不論男女,均赤裸胸膛,外罩彩繪皮背心,捆上馬鬃綁腿,腰系青銅飾帶。男性戰士們用油坑裏的動物脂肪把長長的發辮抹得烏黑光亮。他們大啖加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馬肉,豪飲發酵馬奶和伊利裏歐的葡萄佳釀,隔著營火互相笑鬧,話音在丹妮耳中顯得格外陌生而刺耳。

韋賽裏斯坐在她正下方,穿著一襲嶄新的黑羊毛衫,胸前繡了一頭猩紅色的龍。伊利裏歐和喬拉爵士坐在他旁邊。他們實已居於高位,僅次於卡奧的血盟衛,但丹妮仍然看出哥哥那雙淡紫色眼瞳裏閃著怒火。他不高興位於她之下,更受不了每次上菜仆人都會先給卡奧和他的新娘,然後才把挑剩的拿給他。但除了暗自生氣,他做不了什麽,於是就這麽生悶氣,表情也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每一次對他自尊的傷害越見惡劣。

然而丹妮無暇他顧,置身這片廣大人海之中,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哥哥要她微笑,所以她努力保持笑容,直到臉部肌肉酸疼,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竭力隱藏淚水,因為她太清楚要是教韋賽裏斯見到會有多生氣,她更害怕卓戈卡奧的反應。食物一盤盤端至眼前,有香氣四溢的肉塊,肥厚的黑香腸,多斯拉克血餡餅,後來還有各式水果,甜菜湯,以及做工精巧的潘托斯蛋糕,但她都一一揮手趕開。她很清楚自己的胃攪成一團,沒法吞下任何東西。

沒有人陪她聊天解悶。卓戈卡奧朝下方的血盟衛大聲嬉笑吆喝,隨他們的回答而放聲大笑,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看身旁的丹妮一眼。他們沒有共通語言,她聽不懂多斯拉克語,而卡奧只會說幾句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通行七國的標準話語他一竅不通。就算只能跟伊利裏歐和哥哥說話,她也非常樂意,可惜他們的座位離她實在太遠。

於是她只能身披婚紗,端著一杯摻了蜂蜜的葡萄酒,不吃不動,靜靜地自言自語:“我是真龍傳人。”她告訴自己,“我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石島的公主,體內流著‘征服者’伊耿的血液。”

目睹當天第一個人喪命時,太陽才剛在天頂移動了四分之一。當時鼓聲隆隆,女人們正為卡奧跳舞助興。卓戈雖面無表情,視線卻始終跟隨著她們的律動,不時還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青銅獎章拋過去,讓她們為之爭得你死我活。

其他戰士也在旁觀賞。後來其中一個終於走進舞者的圓圈,伸手攫住一位舞者的臂膀,把她按倒在地,當場就像公馬和母馬交配似的做了起來。伊利裏歐先前就提醒過她:“多斯拉克人交配的方式和他們養的牲畜沒兩樣。卡拉薩裏毫無隱私可言,他們對罪惡和恥辱的觀念也與我們完全不同。”

丹妮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後,突然害怕起來,忙將視線從交合中的兩人身上轉開,但緊接著另一個戰士也走上前,然後又有一個,很快她想不看也沒辦法了。只見兩名男子抓住了同一個女人,她聽見一聲大叫,其中一人推了對方一把,眨眼工夫,兩把亞拉克彎刀便已出鞘。這是一種半劍半鐮刀的武器,刀刃很長、利如剃刀。兩名戰士隨即展開一陣死亡劍舞,繞著圈子,相互殺伐,撲跳往來,刀鋒流轉,喊罵不絕。沒有人出手幹預。

死鬥驀然開始,也旋即結束。亞拉克彎刀交擊的速度快得令丹妮跟不上,但其中一名戰士腳步沒站穩,他的對手立刻揮刀畫出一個圓弧。刀鋒砍進多斯拉克人腰部,將他自脊椎到腹部整個切開,內臟噴灑出來撒進塵土中。敗者掙紮慘死,勝者抓住最近的女人——還不是剛才為之而戰的那個——當下做了起來。奴隸擡走屍首,舞蹈繼續進行。

這種情形,伊利裏歐總督事前也警告過丹妮。“任何一場多斯拉克婚禮,若沒有鬧出至少三條人命,就算失敗。”如此說來,她的婚禮想必受到上蒼格外眷顧,因為在當天日落之前,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妮心中的恐懼卻不減反增,最後她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尖叫。她害怕這些行徑怪異野蠻、宛如人皮野獸般的多斯拉克人,害怕自己達不到哥哥的期望、不知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事來,但最教她害怕的,還是當天晚上,哥哥將她交給此刻坐在她身邊喝酒,面無表情,殘酷得像戴著一張青銅面具的怪異巨人後,他會在星空下對她做的事。

“我是真龍傳人。”她再度對自己說。

最後,夕陽漸漸西落,卓戈卡奧拍拍手,所有的鼓聲、叫喊和飲宴歡鬧頓時戛然而止。卓戈起身,然後扶丹妮起來。贈送新娘禮的儀式開始了。

她很清楚,當贈禮儀式結束,太陽下山之後,她就算是真正結婚了。丹妮試圖拋開這個念頭,卻徒勞無功,只能繃緊身子,想盡辦法不要顫抖。

哥哥韋賽裏斯送她三位女仆——丹妮知道他沒花半文錢,必定是伊利裏歐掏的腰包——其中伊麗和姬琪是生著杏眼、黑發褐膚的多斯拉克人,多莉亞則是金發藍眼的裏斯女孩。“好妹妹,這些可不是普通奴婢。”她們被依序帶到她跟前時,哥哥告訴她,“都是我和伊利裏歐精心為你挑選的。伊麗會教你騎馬,姬琪會教你多斯拉克語,多莉亞則會教你床上功夫。”他淺淺一笑,“她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和伊利裏歐都可以保證。”

喬拉·莫爾蒙爵士為他的禮物致歉:“公主殿下,這點小東西實在不成敬意,但放逐在外,一貧如洗的我就只負擔得起這個了。”說著他把一小疊舊書放在她面前,那是用標準通用語寫成的七國歷史和歌謠傳奇,她滿心感激地謝謝他。

伊利裏歐總督輕聲下令,四位粗壯的奴隸立刻擡著一個青銅裝飾的雪松木箱快步向前。打開之後,她發現裏面裝滿了自由貿易城邦所產最上等的天鵝絨和錦緞……其上還躺著三顆碩大的蛋。丹妮差點喘不過氣來。這是她所見過最美的東西,三顆蛋外表各不相同,其上的紋彩富麗得使她以為表面鑲滿了珠寶,而她得用兩手才能抱住一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本以為這是上等陶瓷、彩釉或玻璃制成,想不到卻比那沈重得多,仿佛是硬石做的。蛋殼表面覆蓋著細小鱗片,它們隨她指頭撥弄,映著落日餘暉,散發出金屬般的光澤。其中一顆是深綠色,隨著丹妮轉動的角度露出各式的青銅狀斑點;另一顆是淡乳白色,有金色條紋;最後一顆是黑的,宛如午夜汪洋,卻有生氣勃發的暗紅波浪和旋渦。“這是什麽?”她小聲問,口中充滿驚奇。

“這是來自亞夏以東陰影之地的龍蛋。”伊利裏歐總督說,“歷經千萬年而成化石,卻依舊亮麗動人。”

“我會永遠珍藏他們。”丹妮聽過關於龍蛋的種種傳聞,但從未親眼目睹,更沒想到會有機會見識。這實在是價值連城的厚禮,雖然她也知道伊利裏歐花得起大錢。光是把她賣給卓戈卡奧,就讓他賺了大批良駒和奴隸。

依照傳統,卡奧的血盟衛贈與她三件耀眼武器。哈戈送她一把銀柄長鞭,科霍羅送她一柄氣派非凡的鍍金亞拉克彎刀,柯索則送她一把比她人還高的雙弧龍骨長弓。伊利裏歐總督和喬拉爵士事先教過她傳統的拒絕儀式。“吾血之血啊,這些都是偉大的戰士應有的武器,但我僅是一介弱女子,就讓我的夫君替我使用罷!”於是卓戈卡奧得到了她的“新娘禮”。

其他多斯拉克人也紛紛上前,送她許多禮物:有珠寶拖鞋、銀制發環、獎章腰帶、彩繪背心和輕軟毛皮,紗絲和香精罐,針線、羽毛和小巧的紫玻璃瓶,以及一件以千只老鼠皮織成的睡衣。“卡麗熙(卡麗熙:多斯拉克語中對卡奧配偶的稱呼),這可是件好禮啊。”伊利裏歐總督邊對她解釋,邊說,“非常吉利的!”禮物在她身邊堆得老高,遠超出她的想象,更超乎她的真正需要。

最後,卓戈卡奧帶來他自己的新娘禮。他大步離開她身邊,一陣充滿期待的靜默便從營地中央散開,逐漸吞沒了整個卡拉薩。他回來時,送禮的多斯拉克人們向兩邊散開,原來他牽來了一匹馬。

那是一匹年輕的小母馬,精神抖擻、閃亮動人。僅憑丹妮對馬有限的了解,就已經知道這並非匹尋常良駒。它有種叫她喘不過氣的特質,毛發灰如冬季的海,馬鬃有若銀色的煙。

她有些猶豫地伸手撫摸馬的脖子,任手指滑過銀色馬鬃。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語說了幾句,伊利裏歐總督翻譯道:“卡奧說,銀色的馬鬃正好配上你銀色的頭發。”

“她好漂亮!”丹妮喃喃道。

“她是全卡拉薩的驕傲。”伊利裏歐說,“根據習俗,卡麗熙必須騎著與她身份地位相稱的馬兒,跟隨在卡奧身邊。”

卓戈跨步向前,伸手環住她的腰,有如抱小孩般把她輕松抱起,讓她坐上狹小的多斯拉克馬鞍。這鞍比她以前習慣的那種小許多。丹妮有些困惑地坐了一會兒。沒人告訴她會如此發展。“我該怎麽做?”她問伊利裏歐。

回答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握起韁繩騎上一段,不用太遠。”

於是丹妮緊張地雙手握韁,把腳伸進矮矮的馬鐙裏。她馬術平平,只因長久以來多半乘船或搭馬車、轎子旅行,騎馬的機會不多。她祈禱自己不要摔下來,惹大家笑話,最後輕輕地一夾馬肚。

於是,這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忘卻了恐懼。或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

銀灰的小母馬步伐平穩、輕盈如絲,眾人讓出路來,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丹妮發現自己騎得遠比料想的要快,而她感覺到的只有興奮,並無恐懼。馬兒開步小跑,她不禁笑了起來。多斯拉克人跌跌撞撞地讓開。她只需雙腳微微使力,輕輕一抖韁繩,母馬便立即有回應。她催馬飛奔,多斯拉克人紛紛閃開,一邊對她又叫又笑。當她掉轉馬頭,準備返回時,只見前方遠處有個火堆。她們兩邊是人,無路可走。此刻丹妮莉絲心中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把一切都交給小母馬。

銀色的馬載她穿越熊熊烈焰,仿佛為她插上了翅膀。

她在伊利裏歐總督面前停下,說:“請告訴卓戈卡奧,他給了我風的力量。”這位肥胖的潘托斯人撚撚黃胡子,把她的話譯為多斯拉克語,接著丹妮頭一次看到她的新婚丈夫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潘托斯的高墻盡頭。丹妮已完全沒了時間概念。卓戈卡奧命令血盟衛們把他的坐騎牽來,那是匹精瘦的紅色駿馬。卡奧裝配馬鞍時,韋賽裏斯閃到騎著銀馬的丹妮身邊,伸出手指摳進她的大腿肉:“親愛的好妹妹,你給我好好取悅他,否則我保證讓你看看真正的喚醒睡龍是什麽樣子。”

哥哥的這番話把恐懼又帶了回來。她再度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只有十三歲,孤零零的,對於即將發生在身上的事毫無準備。

星星出來的時候,他們一同騎馬離開,將卡拉薩和草織宮殿拋在身後。卓戈卡奧一句話也沒有說,徑自催馬狂奔,跑進愈加深沈的夜色。他長長發辮上的銀鈴一路輕聲作響。“我是真龍傳人。”她一邊跟上,一邊大聲地對自己說,努力鼓起勇氣。“我是真龍傳人,我是真龍傳人。”龍是不會害怕的。

事後想來,她說不準他們究竟騎了多遠,騎了多久,但當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的草地上停步時,天已經全黑。卓戈翻身下馬,然後把她抱下來。在他手裏,她覺得自己脆弱得好像玻璃,四肢無力猶如溺水似的。她穿著結婚禮服,站在原地顫抖,看他把馬匹拴好,當他轉頭望她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卓戈卡奧看著她的淚水,臉上奇怪地毫無表情。“不。”他擡起手,用長繭的拇指粗魯地抹去她的淚水。

“你會通用語?”丹妮驚奇地說。

“不。”他又說。

或許他就只懂這個字,她心想,但總比她原先想象的要好得多,這稍稍安撫了她的情緒。卓戈輕觸她的頭發,一邊用手撫弄她亮銀色的發絲,一邊用多斯拉克話喃喃自語。丹妮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然而話中有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她原本不期待會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到的溫柔。

他伸出手指撫她下巴,托起她的頭,讓她直視他的雙眼。與她相比,卓戈明顯高出一大截,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輕輕地自腋下抱起她,把她放在溪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