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怎樣怎樣?□□好看吧!好了,作為答謝,你要帶我一起走。”興奮勁過了的安瀾終於折騰累了,停歇下來。迷谷剛想趁機開口道別,突然間發現連謝禮都被別人定好了。

果然是老鬼的姐姐……

“可以說不麽?”迷谷不抱一絲希望地隨口問問,立即得到了安瀾斬釘截鐵的否決。

安瀾笑得開懷,一排雪白的貝齒清晰可見,仿佛遇上了天大的樂事。迷谷輕呼出口氣,也就隨她了。

她若是覺得無趣,自然是會離開的。

天漸漸出現光亮,夜行的百鬼早已耐不住這蒙蒙日光,打道回府了。四周陣陣陰風到此終於停歇,迷谷這才稍稍感受到回到人世的真實感。

的確是被安瀾給帶出來了。

百鬼退盡。

迷谷側著腦袋望向身側的安瀾。安瀾則擡頭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粉色的長裙在日光下有些淺淡。安瀾不知何時手上多了一把粉色的絹傘,上頭繡著點點綠葉,堪堪擋住了頭頂的那片日光。

“你怕日光?”迷谷淡漠的聲音不覆之前的溫柔。平靜無波得仿佛連一絲疑惑也無,有的僅僅是禮貌上的問問。

“我是鬼啊!哪有鬼不怕太陽的?我又不是老鬼阿弟,那麽逞強。”安瀾毫不在意地瞇著眼笑著,言辭動作誇張。小絹傘隨著她的動作時不時遺漏下絲絲日光來。

“別蹦。”迷谷的目光落在了安瀾身上似有若無的日光,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起來。她不是怕日光麽?怎麽又這般隨意?

“哦。”高興過頭的安瀾終於停止了蹦跶,但高高揚起的嘴角把她此刻的心情傳達得無一絲遺漏。又有五六百年沒見這日光了吧?居然就這麽又等過了五六百年的時光!安瀾突然間很佩服自己!

清晨的小鎮還未熱鬧起來。夜行的百鬼帶走了部分病弱的人。一早走在街上,來往的人中不乏神色悲慟的。

安瀾撐著傘,晃晃悠悠地四處觀望著,好奇人族居住地的變化。這一切跟她上次出來的時候又是不同了。她腳上的鎖鏈拖著地,嘩嘩作響,在這靜謐的清晨中顯得意外的響亮。

迷谷原本徑自往前走著。可走著走著,身後那嘩嘩作響的聲音消失了。他下意識地轉頭尋找那粉色的身影,一轉頭便對上了一雙淚光瑩瑩的眼眸。眼眸中的色彩太過繁雜,以至於迷谷怔住半晌。

迷谷回過神來張了張口。可他的詢問聲還未起,只見安瀾淚光瑩瑩的墨玉眼仍是蓄滿了淚光:“我扭到腳了……”

一只鬼對著一棵樹喊著:“我扭到腳了……”

迷谷一頓,緩慢地翻找著腦海中的記憶,卻始終記不起鬼魂會不會扭傷腳。

安瀾楚楚可憐地站在那裏不動。迷谷看著她那委屈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動,手指不自覺收放了幾回。

那樣活潑的她不適合這樣的神情。

理智還未做出判斷,手已經伸向了地上的安瀾。迷谷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又將視線下移,望著安瀾腳上的鎖鏈,終於輕聲嘆了口氣:“我背你。”

“好!”安瀾開心地應道,抓住了迷谷的手整個人便借力往前一撲。迷谷趕緊背過身去恰恰讓安瀾趴了上來。淡漠的眼神微微波動,剎那間迷谷覺得自己受騙了。可他又想了想,覺得其實無甚所謂,也便默默背起安瀾朝前走去。

安瀾將自己的臉埋入迷谷寬厚的背中,滿滿的都是他溫暖的味道……

晃晃悠悠的行走中,安瀾安心且舒服地睡著了。她手一松,那把替她遮擋日光的絹傘眼見著就要棄她而去。迷谷眼明手快,右腳輕輕一踢,那絹傘又穩穩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撐著傘,背著安瀾,淡然地在人群好奇的註視中繼續前行。

老鬼的阿姐,果然也不是輕松的主。作為老鬼一只的安瀾是真的傷到了腳。不過不是扭傷,是骨折。

迷谷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安瀾,再看看她明顯腫了起來的腳踝。兩者始終聯系不起來。傷成這樣卻仍然笑得那麽開懷,迷谷看不透她。

客棧小房間裏,迷谷拉過安瀾的腳想幫她療傷。可那鎖鏈恰恰卡在了傷處,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迷谷輕輕擡起鎖鏈,心中頓時一驚。這鎖鏈似有千斤重,安瀾是怎麽一臉安然地拖著它四處行走的?

“習慣了就好習慣了就好!沒這鎖鏈,我可是會飛走的!”安瀾笑嘻嘻的扇著自己假裝成翅膀的手。不安分的模樣就差擡起雙腳晃下那條沈重的鎖鏈,以示自己的話是可信的。

迷谷淡漠地掃過一眼,那細微到幾不可見的不信刺激到了安瀾的小神經。

“我說的是真的!要不是剛受完業火焚身,我的骨頭才不會這麽脆呢!”那話的語氣隱約透著自豪。迷谷忍住撫額嘆息的沖動,全神貫註地對付起安瀾的傷處。

安瀾的自豪他無法讚同。但他是看著安瀾受業火的,怎麽從未想過安瀾是否真的承受得住?是她那一身的輕松誤導了自己,還是因為自己沒在意過呢?若是沒在意的話,此刻疑似自責的心情,又該如何解釋?

這份自責擔憂,存在得很不合理。

安瀾的骨折處理起來並不難。對於鬼怪來說,骨折根本就不算傷。只是安瀾那脆脆的骨頭,就讓人望而生畏了。

腳傷剛剛處理好了,她落地走幾步就又骨折了。如此反覆折騰,安瀾幾乎就是個搪瓷娃娃,整個更是被業火烤得脆脆的,一個針尖都能讓她的軀殼碎成粉末。

最後一次治好骨折,迷谷一言不發地撈起安瀾腳上的鎖鏈,把她整個打橫抱了起來,穩穩當當地放入了床鋪中。

“別亂動。”一動就骨折,不明白她是怎麽一路陪著他走到人世來的。

“不亂動。”安瀾眨著熠熠閃光的眼眸,很認真地回答,那個“亂”字咬得異常清晰。

對話到此結束,靜謐的房間出現了絲絲尷尬。迷谷索性閉著眼打坐,不去理會床上趴得很隨意自在的女鬼。

安瀾翻騰了會,終於還是靜下來直楞楞地盯著迷谷看,一點也不避嫌。迷谷被盯到無法無所謂了,只得開口打斷這詭異的註視:“你一般要躺多久才會好?”

聽老鬼的口氣,安瀾似乎每月都會受刑。既然每月都受,恢覆自然不用太久才對。不然,安瀾根本連床都不用下了。

“你想走的時候就好了!怎樣,我體貼吧?”安瀾雙眼亮晶晶的,根本看不出一絲安分在裏頭。那語氣與眼神,活脫脫就是個登徒子在調戲良家婦女。迷谷猛然睜開眼,黑似深潭的眼眸就這麽幽幽地緊盯著面前的安瀾不放。

“說實話。”

“沒好過。”

屋內又陷入一陣尷尬的安靜中。

迷谷與她對視了會,又淡漠地閉上了雙眼。安瀾嘻嘻笑著,低聲重覆了幾句“是沒好過呀”便也不再言語。

於是,一晃又一夜過完了。

次日清晨,迷谷在鎖鏈拖動的聲響中睜開了雙眼。眼前的安瀾正好奇地四處走動。更甚至,她還神采奕奕地眺望著窗外臨街的景色。只是她行走的速度已不是一個“慢”字能夠形容的。

“醒了?那我們走吧!難得出了地府,要好好玩玩才行!”一臉燦爛的笑容,配上那慢吞吞的步伐。迷谷向來七情不動的心頓時堵的慌,卻又說不出個緣由。

“你這樣能走?”迷谷的語調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那雙眼睛此刻正認真地瞧著安瀾。安瀾開懷地笑著,不急著回答。

因為熟悉他每個習慣的含義,所以也就明白了他此刻的擔憂。只是啊,這麽多年都走過來了,為何此刻就走不得了?

“你從不輕易出風雷窟,這次該是窟主有啥吩咐了吧?”安瀾善解人意地反問道,避開了那個不大好回答的問題。

她曾有幸跟著老鬼瞧過幾面千魔窟窟主。那是個爽朗得猶如光風霽月的男子,卻也是容不得一絲錯漏的人。

只見迷谷聽後怔了怔,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呼出口氣來:“我忘了。”

“……要不掰自己一根枝椏下來拿著,試試看能回想起來不?”安瀾眨巴眨巴著墨玉眼,好心建議。迷谷雖說是棵迷谷樹,可他自己迷路加迷糊的功力,總是令人望塵莫及。

迷谷斜睨了安瀾一眼,便撇開了目光。好一會,他才幽幽回道:“去不周山探望小妖夫婦。”

“呵呵……這麽簡單的任務,隨便派個手下就行了。你怎麽有心情自己出來的?”安瀾被斜睨得不好意思,哈哈笑著解嘲,追問得不是很認真。

反正能相遇就好了,管他是為了什麽原因而導致的相遇。

“因為……煩。”迷谷看向了安瀾一身粉裙,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只是那回答的聲音低沈,心不在焉的安瀾沒註意聽,只當是迷谷不願提及的隱私。

找小妖夫婦啊……

安瀾兀自想了想,越發覺得對凡事都無所謂的迷谷,極有可能就這麽拋下行動不便的她,獨自跑去完成任務。然後順便忘了半路蹦出來的她,一路迷路迷回風雷窟去。

這可就不妙了!

安瀾出神地打量著迷谷,又垂頭看著腳上的鎖鏈。這鎖鏈近來變的越發沈重了,輕輕一動都有可能被牽連得骨折。但讓她一動不動地任由擺布,她卻做不來。

該怎樣讓迷谷答應帶上行動不便的她呢?

安瀾轉身靠著窗口發呆,一時出了神也不覺日光漸強。

突然一雙手越過她的肩膀,硬是合上了窗,將窗外明媚的景象阻擋得一絲不剩。安瀾驚訝地轉身回望迷谷,心中不禁生出一絲難以抑制的雀躍期待。

那麽溫柔的迷谷……

“你是老鬼的姐姐。”迷谷淡漠的聲音染上了些許的溫柔,只是那溫柔生生纏斷了安瀾剛剛萌芽的激動與喜悅。

原來不過是因為她是他老友的姐姐,所以要好生照料……

都怪自己想太多,自作多情了!安瀾不由得暗自吐了吐舌頭,做著鬼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