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被故事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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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是蘇洛。你沒有看錯。

蘇洛沒有死。他當然不會死。他一直活著。活在另一個角落。他的生活持續著。生命之花綻放著。他頹廢過,迷茫過,崩潰過,絕望過。卻,已走過。如今的他,涅槃重生。有了自己的旅游公司,主打藏區旅游。身旁的一男一女是團隊的左膀右臂。這次來甘孜州,是為了開發一條川藏線,為公司開通新的旅游線路做實地考察。

開好兩間房,蘇洛和小情侶分別各一間,他們很快住了進去。

夜深人靜。孤枕難眠。

靠在床頭,蘇洛任由窗外的月光打在自己的臉上。他低下頭,拿出手機,翻看著和韓西以前的合影,兩行清亮的淚順著臉頰肆意地流淌。

許是心中的苦悶過於壓抑,蘇洛不得不走出屋子來調整情緒。漫步走至旅店之外的高原上,躺在半山坡,蘇洛望著頭頂上的滿天星鬥,心緒飛揚了起來。

蘇洛的思緒,飄到了五年前。飄到了和韓西分別的2013年的那個夏天。記憶一點一點沈澱,像一塊塊拼圖一般,構成了接下來要講述的故事的畫面。

那是悲情的故事。悲情到無以覆加。可憐的蘇洛,成為了被故事選中的人。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恨透了的女人竟是自己愛瘋了的女人。這並不矛盾。她倆竟是同!一!個!人!

蘇洛的信仰開始崩塌。他的世界瞬間瓦解。心態已然爆炸。靈魂不得已漂泊著。

在那個夏日午後,處於癲狂狀態的他,在馬路上死命奔跑著。他竭盡全力在奔跑,試圖耗盡他對這世界抱有的所有幻想。

他離開了韓西的視野。同時離開了韓西的世界。也離開了父親蘇也的世界。縱然知曉父親時日無多又如何,正如他無法接受這狗血劇情一樣,他沒有一絲一毫地勇氣去面對韓西,面對蘇也,面對這一切!

在那個地獄般的日子,噩夢般的日子,蘇洛躲在無人的角落放聲大哭。這份狗血,這份打擊,耗盡了他畢生的淚水。無數次,他渴望死亡。因為那似乎是終結痛苦的唯一法寶。他糾結著,遲疑著,不知道這局該怎麽破。

直到收到了韓西發來的信息。——蘇洛,我知道我沒資格去解釋什麽。雖然我很想去解釋,卻擔心越描越黑,反而引起更大的誤會。但請你相信,這事情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不管怎麽說,害死囡囡,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件事是我做錯了!蘇洛,對不起!如果有可能,請你和我見上一面。

PS:你父親病重,時日無多,希望你能在他身邊。就像我現在做的一樣。

得知韓西一直在武漢。蘇洛看到信息的第一反應,便是迅速逃離這裏。於是他連夜買好機票,結束了多日以來醉生夢死的生活。他結束了頹廢,選擇了逃避。——火速奔向上海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不要和韓西偶遇。這個世界太小了。他怕。他怕得要死。

當蘇洛踏上上海的土地的時候,他的心是顫抖的。

可當初離開上海的時候,蘇洛的心並不顫抖。雖然不顫抖,卻是痛苦的。因為他接到了蘇也主治醫生王寧寧的電話。正處於和韓西熱戀的甜蜜之中,但得知親生父親癌癥晚期的消息也依然如晴天霹靂。蘇洛在掛完電話楞了幾秒之後,試圖接受這個事實卻發現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淩晨時分,蘇洛在手機上購買好上海飛武漢的機票。蒙著被子哭得淚流滿面,如果不是身處學校宿舍,蘇洛應該會發出歇斯底裏的嘶吼。

所以被巨大痛苦包裹著的蘇洛,沒有來得及通知心心念念的韓西,就匆匆坐上了飛往武漢的飛機。

飛機上,和父親往日開心的畫面如同過電影般,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蘇洛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卻仍是止不住的哭泣。這顯然驚動了身旁的那位小姑娘。

只見那紮著俏皮馬尾的姑娘默默遞給蘇洛一張紙巾後,誤以為蘇洛是為情所困,便開口勸道。

“小哥哥,別哭啦!失戀確實很痛苦,但生活還得繼續啊。不瞞你說,上個月我剛失戀,剛開始我覺得天都塌了,壓根活不了了。可到了這個月,我卻明顯好了很多,沒有那麽難受了。所以你不要太難過,要向前看,好日子都在後面呢!”

蘇洛沒有應聲。他本不善於和異性攀談,何況是這種心緒之下。但不應聲又實在不禮貌,於是他只好輕聲道了聲“謝謝”,隨後將頭轉向窗外,望著面前的那一片雲海,卻覺得心臟好似在油鍋中煎熬。

那時候的煎熬,是心疼父親。而此刻,坐上返程飛機的蘇洛,內心依然在油鍋中煎熬。只是,這油鍋更滾燙罷了。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故事。他本以為父親患癌已是生命的低谷,卻沒想到後續的故事,狗血到讓他痛不欲生。什麽是撕心裂肺。什麽是欲哭無淚?什麽是肝腸寸斷?什麽是幾乎瘋癲?在見到韓西和蘇也手手相牽的那一刻,他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

所以那個夏日午後,蘇洛為什麽會逃跑。因為他的信仰崩塌了,處於癲狂狀態的他,根本看不到一個正常人應該看到的東西。他的眼前,空無一物。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在說,跑!快跑!逃離這一切吧!這不是我該經歷的!這是我無法面對的!跑!快跑!逃離這一切吧!

如他所願,蘇洛很快成功逃離武漢,回到了上海。

飛機落地了。

蘇洛以為回到上海痛苦會減半或者說至少會減輕,卻沒想到痛苦是加倍的。難道他忘了嗎?這是他和韓西相遇、相戀、相愛的城市啊!

蘇洛回到了學校,但他立馬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因為他發現,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能讓他想起和韓西在一起的甜蜜時光。徹夜徹夜的失眠,使得蘇洛第二天一早根本無法正常上課和學習。他甚至出現了幻覺,總是能看到韓西,在教室門口、教學樓下或者宿舍樓下等他。還有學校的大門口,亦或兼職的星巴克門口。總之,所有蘇洛身處的地方,他覺得他都能遇見韓西,看到韓西。

他懼怕這種感覺。這感覺讓他很不爽。在慎重考慮過後,蘇洛做出了驚人的決定。那就是,休學。

休學之後,蘇洛住進了酒店。他開始想起父親的病情,卻實在沒勇氣返回武漢。無數次,蘇洛拿起手機,試圖慰問一下父親。但總是,在糾結了個把小時以後,撥號鍵明明已經撥出了,卻在最後那一刻放棄了。

我大概是個不孝子吧,蘇洛心想。曾經我和他,親密無間。我們雖是父子,但更是朋友。我們無話不談,彼此是最好的夥伴。卻沒想到這種幸福到恐覺不真實的生活,終於在那麽個下雨天,幻滅了。

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一幕。

自三年前,和母親分居以來,我對父親沒有怨言。我心裏清楚,父親他沒有出軌,沒有劈腿。他是不是合格的丈夫我不知道,但他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關於這一點我是確定的。因為這個評價只有我和囡囡可以給。

至於為什麽要分居?我真心覺得他們不是一路人。一個好動,一個喜靜。一個喜歡大海,一個卻覺得大海淹死了人。典型三觀不合。我厭倦他們的爭吵,也習慣他們的冷戰。我眼睜睜看著父親,為了婚姻的和睦,做了無數的努力,卻沒什麽卵用。兩個人形同陌路。我媽她個性太強了,我爸他又不善表達。兩個人分居是早晚的事兒,離婚更是早晚的事兒。我從來沒有覺得驚訝,也沒有試圖撮合他們。——我見不得他們彼此,因為和彼此在一起,而彼此痛苦。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那個雨天,我竟然看到了我不敢想象的一幕。

父親他,出軌了。

頭一天晚上,他徹夜未歸,我本沒有多想。父親一向是工作狂。婚姻不順,他只能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關於這一點,我很清楚,也能夠理解。所以有時候他對我和囡囡的陪伴不是很多,我並沒有怪過他。

原本相約第二天上午,我們三人一起去武漢海洋館的。誰知一個電話,父親無法前來接上我們,我只好帶著囡囡打車過去。卻沒想到,在前往海洋館的路上,在暴雨中,我看到父親穿越斑馬線來到路邊開車的身影。

天真的,我以為,和父親提前相見會是快樂的,卻沒想到下一秒是入至地獄的深淵!

我親眼看見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雖然沒有親密的動作,但父親卻脫下外套為她遮雨了,這是喜歡她的表現不是嗎?而且兩人為什麽是從酒店門口出來的?頭一個晚上,徹夜未歸,難道這還說明不了什麽嗎?!

大概只有傻子吧。只有傻子,才會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一個正常人,運用正常的推理能出錯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和那女人是清白的。可為什麽,囡囡被送到醫院之後,接到電話的他匆匆趕來哭得肝腸寸斷的時候,在醫院走廊裏,我朝他大吼,我說我看到你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我說你做了對不起家庭的事情,我的父親,居然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講不出來!?若不是心虛,他為什麽不辯解?!他為什麽不解釋?!

他做了這世界上最錯的事。因為他的恬不知恥,間接害死了我的妹妹。

我恨他!我怎麽可能不恨他?我恨他!因為他是我的父親。而我,我寧願他不是我的父親!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和他再說過話。一年的時光很容易熬過去,我考上了大學,離開了家。離開了自囡囡死後就早已破碎的家。

填高考志願的時候,我故意選擇離開湖北。我想去一個離家特別遠的地方。由於擔心適應不了北方的氣候,我選擇了上海。然後,順理成章地,我考到了上海。

去上海的頭一天,他給了我一張銀行卡。他說,他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錢。我知道他給我的那張銀行卡,那上面有很多錢。雖然沒去查詢過,但我心裏非常清楚,非常明白。畢竟,他是那麽有錢的人啊。而我曾經也是富二代不是嗎?但正因為我是富二代,所以我不缺那點錢。因此那張銀行卡上,他打給我的錢,我從未取過。學費、生活費等各項開銷,我用的是之前的那張銀行卡。確切的說,是我和他關系惡化之前,作為父親的他,給我的那些錢。而那筆錢,足夠我維持四年的大學生活,甚至更加久遠的生活。盡管如此,我還是來到星巴克去兼職。畢竟,花自己掙來的錢,心裏更踏實些吧。

許是上天眷顧。到了大學不久,我便結識了老鄉匡黎明。結識他不久,又陰差陽錯認識了韓西,這個我心愛的女人。如果說,需要感謝的話,我最應該感謝韓西。因為她曾帶給我天堂,讓我明白幸福到極致是什麽感覺。可我不得不恨她!因為,帶我上天堂的人是她,帶我下地獄的,更是她!

破壞我家庭的是她!害死我妹妹的是她!是她!是她!就是她!我該怎麽辦啊?

我寧願這是一場夢,醒來之後,一切如常。可這不是夢,這是赤luo裸的現實。這是殘酷無比的現實。這是狗血淋頭的現實。這是要我狗命的現實。我活不下去了。

長期的失眠之後我學會酗酒。

剛開始,是臨睡前喝酒。發展到後來,就不分時間。我白天黑夜的喝,借以麻痹自己。什麽是醉生夢死,那段日子我真切體會到了。

也許醉生夢死的日子過得太久了。無限的空虛籠罩了我!第一次的,在一個壓抑得近乎要窒息的黑暗夜晚,我有了自殺的想法。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癥。

被抑郁癥折磨著。我沒日沒夜的渴望死亡。我覺得,那是終結痛苦的制勝法寶。每一天,我的心都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

我跑到頂樓往下看,想跳下去。我來到海邊,往前走,想讓它吞沒自己。因為處方限制,是分了十次還是十五次,具體多少次已經記不清了,我購買了安眠藥,想睡過去。我買好刀片,在百度上搜,手腕上動脈的位置,想割下去。但每一次,我都放棄了,我怕自己後悔。

直到有一天,我想清楚了。徹底想清楚了。或者說,抑郁癥,發作了。發作得很徹底。

抑郁癥的發作是沒有預兆的。我被它折磨,卻不自知。現在想來,這病著實可怕。它控制著我的思維,讓我一心只想自殺。我所有的腦細胞裏,唯一充斥著的,只有這個想法。無所謂後悔不後悔,我已別無選擇。被自殺的念頭牽引著,我成了沒有思維的機器人。仿佛程序裏只有一個指令,那就是:死,去死吧!

被死亡召喚著,我狂奔到了大橋邊。隨身攜帶的,是一個雙肩包。裏面有一個筆記本。基本上是空的,除了第一頁。那是醉生夢死的那段生活裏,記不得哪一天隨手寫下的寥寥四個字,——終者日終。

那個時候的我自己,死亡是唯一的想法。所以我沒有片刻的猶疑,馬上就要奮不顧身的跳下去。可最後那一刻,身後另一個輕生者的出現,讓我清醒了,我瞬間打消了自殺的想法。

因為我想要拯救她。

在進行了徹夜的長談之後,我們彼此都有了生存的渴望。都有了繼續生活下去的想法。她和我一樣,都為情所困著。不得不說,表面上看,是我拯救了她。可實際上,我拯救的,卻是自己啊。

我留下了背包,沒有背走它。

我要把它當做遺物。我想和過去的自己做個告別。曾經的蘇洛,死了。另一個蘇洛,活了。

我想刪掉所有的過往。我想用新的身份重新活一回。

所以,我留下了背包。沒有背走它。就像我留下了和韓西的愛情一樣。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將它打包裝好,放進了腦海中的一條無名小船裏。

任它駛向無邊無際的海洋。任它遨游。任它漂泊。任它沈沒。任它消失在我的生命記憶裏。

我想,我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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