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楊過與郭襄相伴出城，一路無話。過不多久，忽聞雕鳴，楊過大喜，循聲奔去，轉了幾轉，終在一處破敗房屋後找到了它。只見神雕羽毛淩亂，一身灰紅。楊過忙問：“雕兄如何？”神雕見是摯友，忍不住蹦了兩蹦。突地，它翅指襄陽，嘶鳴一聲。楊過明了，雕兄是從襄陽而來。神雕又拍拍他右袖，朝襄陽反方向昂頭嘶鳴三聲。楊過隨它望去，不由嘴唇輕顫。神雕見他不動，湊近又是一拍一鳴。“雕兄是說，芙妹讓你出來等我麽？”神雕甩甩頭，笨拙地轉過身子，背對楊過，扭動著闊背。楊過知它心思，定睛看去，卻見一支斷箭突兀，不由低喃：“箭？斷箭？”神雕聽得話聲，忙轉過來，拍拍他右袖。楊過猛然一驚，哽咽道：“雕兄，是芙妹為你斷箭、護你殺出麽？”神雕聞言，狠狠點了點頭，啞著嗓子鳴了一聲。楊過閉眼深吸，緩緩扭頭看向襄陽——遠處灰點孤立，伊人便玉殞那方。危難重重，自己竟未在她身旁護著她；慘烈戰事中，不知她怕不怕？大兵壓境，她一人撐起一方安寧，該有多累！她為什麽，為什麽不活下來等著見自己一面、等著自己救她？她為什麽不努力活著？她為什麽要死？為什麽要離自己而去？他總也想不明白，只能呆望孤城。

不多時，遠處一聲“大哥哥”傳了來，楊過一驚，回神道：“雕兄，先上車，我為你療傷，襄兒等咱們呢！回了桃花島，咱倆痛飲三日！”說著淡淡一笑，引神雕同去。人、雕、車、馬兀自緩行，一如當年，她在車中，他在車外，它在近旁，他守著她，她安然入睡，它堵著車門。一路風景如畫，一路蕭索不堪。

不出十日，便至桃花島。待安放好眾人骨灰後，楊過、郭襄住了些時日。黃藥師聽了襄陽的消息，心慟不已，連日閉關，不見一人。柯鎮惡本就因嗜酒成性，身子不好，遭此打擊，更是臥床不起。他時時想著各位兄弟姊妹，想著徒兒、蓉兒，想著芙兒、破虜、武家哥兒倆，總是念叨著——人生無趣。終於有一天，在他又念叨那句話時，江南六俠來找他了，他們又成為了江南七俠，然後他笑著閉眼了。

柯鎮惡之死傳入黃藥師耳中，雖看不起他武功低微，一生無所造詣，但相處日久，早已如同親人一般，不禁嘆惋。近些年，他四處游歷，訪從前摯友，卻均未如願。一燈大師、老頑童相繼謝世，此一輩中，就只有他這個一生與藥為伍的藥師還活著，他甚至送走了自己的發妻、自己的徒兒，而今又一起送走了女兒女婿、孫女孫兒，做人如此，他嘆了聲——人生可笑。實是可笑，眾人皆亡，只剩他一把老骨頭，又能有何用處？對，還有楊過，還有襄兒，還有天兒。他趔趄地去找楊過，途經蓉兒的臥房，她從小到大的嬉鬧之所，好像現在她便在裏面親切地喚著爹爹。黃藥師不由推門而進，裏面一應擺設俱全，她小時的玩具，為□□為人母後的日常用物，全都光潔如新。雖然她和傻女婿到襄陽後很少回來，但這裏竟全是他們的痕跡，他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向前走著，想要抓住蓉兒，可她很頑皮，鬼靈精怪的，老是躲著他。他老淚縱橫，蓉兒怕他責罵，便飄遠了。黃藥師微定心神，知道自己思女心切，抹了抹眼淚，關上房門，緩步離開了。

當黃藥師找到楊過時，他正在海邊教天兒念書。只聽天兒那稚嫩的聲音背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楊過一臉笑意，見外公走來，起身行禮，天兒也甜甜地叫了聲“太公公”。黃藥師打發天兒去玩兒，與楊過閑聊片刻。“外公，您近來身子如何？”“老啦，走不動了啦，餘生呀，待在桃花島，守著女兒，哪兒也不去了，哈哈！對了，過兒，你今後有何打算？”“爹媽遺言囑托，過兒不敢忘，唯今大事，先要找回打狗棒和屠龍刀，萬不可落入韃子手中，之後再從長計議。”“好，你去找，天兒就留給我，我定把他教得比蓉兒還好。”“那就有勞外公，不過，您獨守孤島，辛苦您了！”黃藥師一揮手，笑道：“我黃老邪一生獨來獨往，早已習慣，若有人相伴，反倒礙事，你大可放心。”“我會時常回來，可憐天兒，從小也沒怎麽見娘。”“過兒，天兒還有你這個爹，怕什麽！我蓉兒生下來便沒有娘，不也是古靈精怪、堪比男兒麽······哎，整天在說蓉兒，年紀大了，嘴就不停了，哈哈······”還未說完，黃藥師便起身向外走去。楊過看著外公的身影漸漸隱沒，不由微微一笑，握書懷想。只聽黃藥師又傳了一句話過來：“明日我帶天兒出海找神仙，過兒，你要走便走罷！哈哈······”楊過也以嘯聲相答：“有勞外公！”說罷微微一笑，遠望江天，冥思許久。身後孤島寂靜，只餘黃藥師的笑聲回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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