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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義兩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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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廂,破城當晚,忽必烈於帥府召集各將詢問襄陽事宜,著定阿裏海牙、阿術、劉整、呂文煥收拾殘局,核定死傷、確定戶籍,命伯顏繼續撫慰城中百姓,宣揚大元恩情,其他將領暫作休整,以待來日惡戰。眾人散後,已至中夜,忽必烈揉著太陽穴,在房中踱來踱去,思考著眼前局勢,西部汗國之亂自有王子們頂著,北方盡為大元國土,南方已被擾亂,組織不起有生力量,四川沿線重城也剛剛歸附,現下只餘臨安,只要沿江而下,必定無所阻礙,到時,中原大地均有我大元鐵騎。想到此處,看向地圖,微微一笑。忽地,他看到了四川,劉整降後,巴蜀有了突破,而之後過山城、征岷江全是耶律齊和一眾將士的功勞。“耶律齊,耶律齊,安答。”當初蒙哥新喪,自己北上□□,但朝中少人,缺乏支持,力有不逮,遂修書安答,沒想到他毅然決然拋妻舍家前來相助。最後,依靠兀良合臺家族、耶律家族及其舊人多股勢力,他終得王位。起初,他感激安答,卻怕他再回襄陽,也怕他對昏宋仍有顧慮,不肯為自己征戰殺伐。從前他們無所不談,可自耶律家族生變,安答遠避昏宋,自己獨自馳騁草原時,他終於體會到了君臣掣肘之不遇、踽踽獨行之艱難,他越發封閉自我,越發覺得周圍人不可信任。有時他會想,若身邊有個得力之人、安答在一旁相助、耶律家族還能再撐起來,也許事情會好辦得多,自己也不會如現在般多疑。不過,他還是他,他們還是他們。忽必烈相信他們安答之情永存,相信他們打馬草原、縱橫沙場、笑傲王侯之豪情,相信他會全力輔佐自己成就大業,可他也相信,政局多變,也許自己會在不知何時犧牲安答,人性善變,也許他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會盡全力保他,然家國為重,難免有所損害、疏漏,只望他謹慎小心,護自己周全。想了這許多,忽必烈輕松不少,長呼一口氣,自去歇著。

戰事剛畢,諸務待整,百姓難安,將士守城,今夜註定不能安睡。阿裏海牙與阿術從大汗處議事回來就已不早,稍歇片刻,便回軍中坐陣,守好這戰後第一夜。好容易捱過今晚,去郭府一趟,卻不見大哥,等了片刻也未回來,只得先去安排軍務。阿裏海牙與阿術商量著,此事耽擱不得,須盡快說清楚,否則時日一長,自己定會心中不安,而郭芙亦死不瞑目,不如去找嫂子,許能幫自己說說話。

渥溫兒也是一夜未眠,知他二人來此之意,便當先引路。阿術忙問其中情由,渥溫兒一笑,柔聲道:“你姊夫現在是左丞相,從前,他是有墓的。”阿術一呆,道:“原是如此!阿姊好是聰明。”“我關心你姊夫,萬事都要打探清楚。噥,東郊,我聽探子說,他們常來這裏。”行不多時,果見耶律齊,只是沒了郭芙身影。

原來,天剛蒙蒙亮時,耶律齊已開始安置郭芙。他不願她在外太久,他知道她也絕不願像木偶一樣被人觀賞、挪來挪去,更不願讓他這個叛賊總在她旁,所以,他終於下定決心與她訣別。雖不舍,然愛她之深,又何忍不敬?耶律齊將自己的墓穴挖開,只見一副他常穿的衣物及盔甲在內,不由深情一笑。他看看身旁的芙兒,說了聲“睡吧,不要擔心”,便拔出墓碑,左手持化石丹,右手以指而書“愛妻郭芙之墓”,背面又寫“情義兩全”。他將自己的衣物取出,把墓碑放在下面,又從隨身布袋中拿出了芙兒戰至最後的鎧甲、佩劍,小心翼翼地放於墓碑上,連同他自己的。他輕輕撫摸著,仿佛看到了芙兒所做的笨笨的針腳。終於,他不再猶疑,掩土平地,雙掌送些新土,荒涼的東郊好似從沒這樣一座墳墓,一切就如同幾十年前。

耶律齊抱起郭芙,將她穩穩地放在一旁鋪滿枯草的大石塊上,靜靜地看著她,輕柔地吻了她的額頭。這是最後一次,他最後一次看她,最後一次吻她。他深吸緩呼,調息順氣,備好火把,引燃枯草,緩緩閉上雙眼,靜靜地等著芙兒徹底離開。從此,他心中再無波瀾。

阿裏海牙與阿術安排完軍務同渥溫兒趕來時,已近晌午,遠遠望去,只有耶律齊呆呆地坐著。阿裏海牙喚了聲“大哥”,耶律齊低應了一聲,也不動彈。阿裏海牙見狀,一咬牙,自去坐在他身旁,阿術剛要上前,卻被渥溫兒扯著往遠處走了走。“大哥,你還好麽?”耶律齊微微一笑,道:“很好!城中如何了?”“都在收拾戰場,還未清掃幹凈。大汗應該在這兒待一月就回大都了。”“他不親征麽?”“不了,疆域愈廣,大汗要回去處理政務,也不知接下來是何打算。”“我也不知。”阿裏海牙看著他,猶疑片刻,說道:“大哥,昨日傍晚,是我率軍······攻打城東的。”“那你定和芙兒相遇了罷,她認得你麽?”阿裏海牙一楞,答道:“我一說她便知道。”“從前與她說你們的事,她總不上心,原來她都記著。”說完輕輕一笑。是啊,芙兒愛草原,喜歡奔騰四野,可她駐守襄陽,沒機會做這些,他便給她講他與忽必烈、阿裏海牙、阿術少時的故事。她總因不能往之而裝作不在乎的樣子,他懂,常逗她——不願聽,便不講。她往往瞪他一眼,嬌嗔道——不願聽。她知道他總會講的,因為她喜歡。

“我與······交過手,用空明拳打我,我叫嫂夫人,她沒有生氣,她說‘小子好嚼舌根’。”耶律齊禁不住笑了,怎得反叫別人“小子”?這就是他可愛的芙兒,真是一點都沒長大,也不知她和楊過兩個小娃娃怎麽在一處過活兒的,豈不是要雞飛狗跳麽?“臨走前,什麽也沒說。”耶律齊眼眶濕潤,可依舊微笑。“嫂夫人是我殺的,大哥,我······我······你說句話。”耶律齊沒了笑容,使勁逼回淚水,輕聲道:“襄陽城破,家人殉難,芙兒怎會獨活?她又決計不來找我,我更無顏見她,死在你箭下,也······”阿裏海牙等了會兒,見他又不說話,心中著急,道:“大哥,你······你打我罷,大哥!”耶律齊怔楞片刻,起身將芙兒的骨灰盒放在一旁,退後兩步,突然擺出空明拳招式,與阿裏海牙蒙古擒拿術,雙拳硬碰。兩人過了幾十招,耶律齊心不在焉,一擺手,低聲道:“回去罷,城中多事。”阿裏海牙也停了手,望著郭芙的骨灰盒,道:“那嫂夫人的······”“自是要帶走的,和爹媽、破虜的一起,送回桃花島,敦儒的,我帶給燕兒。”

耶律齊面色如常,不著喜怒,似無悲傷,只與眾人緩緩行著。回去後,他鎖了自己與芙兒的臥房,再也沒有進去過。人若在心中,又何拘於一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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