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尋續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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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征求意見:看文的朋友們是否習慣每章很多字?是否需要將每章分為多節發?有些作者的每章(節)字數在二、三、四千字左右,大家是否建議調整?

祝看文愉快!

蒙軍攻占大理後,分派兵士,暫作休整。

戰事罷後六七日,忽必烈召耶律齊相商大理事宜,同行有兀良合臺。三人均認為,段興智既主和,便不再為難、徒然耗損兵力,須盡速將雲南行省劃入蒙古版圖,諸官諸將依制而行即可。商議既定,忽必烈著兀良合臺總擬規劃,留耶律齊於帳內,說道:“安答就留在大理吧,待行省之策履實,眾多事務頭緒清楚後,再行回蒙。”“是。”

忽必烈擡眼望向耶律齊,幽幽說道:“日前,我聽查核兵士說,大理守將均亡,只弟妹一人逃了出去。”見耶律齊雙手微微顫動,忽必烈一笑,說:“弟妹從城東走的時候,是軍師帶隊,所以未傷她性命,至於之後,看她自己造化吧。”耶律齊拱手道:“大汗之恩,難以為報!”忽必烈伸手虛扶,道:“你我安答情深,幫你應當。只是,你不去尋她?”“見面徒惹傷悲,渥溫兒也必難過,更況大理事繁,當以要事為重。芙兒若康健如初,我心稍安,她若有甚不測,我自愧疚一生,受無盡折磨。”說罷苦笑一聲,大有無可奈何之意。

忽必烈見他烈性漢子落得如此地步,不禁搖頭,說道:“世上唯情久遠,功績謀略彈指便過,但我輩生為英雄,必要以天下為重,否則世人如何纏綿?好安答忍辱負重十多年,我心不安,全意相勸,萬要體解。”耶律齊自點頭。忽必烈頓一頓,續又說道:“月餘後,我即北上,整頓四川沿線,時機成熟便取襄陽。”“不取襄陽,難有淮河,不取淮河,難有江南。襄陽一戰,臣不能鼎力支援,還望大汗恕罪!”“此間事務繁覆,一年半載怕是不夠,安答為我守好後方,我便心無旁騖。”耶律齊應聲,隨即退出。

這時,帳外一人悄沒聲息地馳往城東。只見他發足狂奔一陣,徑到一處山頭站定。夜風拂發,右袖飄搖,這人便是楊過。神雕走至他身旁,一人一雕枯立山頭。

原來楊過夫婦至桃花島後,待了半年有餘,過了些自在日子,可小龍女身子卻越來越差。他屢次相詢黃藥師,才知已無法治愈,當下同小龍女回歸古墓,並請黃老前輩代為向郭靖夫婦致歉。一月有餘,小龍女自覺命不久長,便日日與楊過廝守一處。

這日,二人依偎在林朝英畫像前,楊過問道:“龍兒,今日好些了麽?”小龍女微扯嘴角,勉強一笑,道:“還如從前一般。”楊過緊了緊手臂,並未答話,心下想著:“姑姑如此虛弱,卻無法醫治,我便陪她靜靜坐著也好。我二人歷盡艱險,終於在一起,可老天為何如此相待?”安靜了片刻,他說道:“龍兒,為何老天如此不公?為何你我如此命苦?為何要你受這折磨?”說畢垂淚不已。

小龍女微微一笑,擡手為他擦去淚水,柔聲道:“過兒,別想了,陪我說些話兒吧。”楊過聽她中氣不足,虛弱已極,不禁心痛,柔聲回道:“好,龍兒,我們說話兒,興許明日就不痛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事,又說道:“等你好了,我們去絕情谷底,再去看看老頑童的玉蜂,也不知他的馭蜂之術怎麽樣了?”小龍女坐起身,雙手來回比劃著,笑道:“周老爺子就這般胡鬧,不過也讓他鬧出了一套馭蜂之法。”“他是武學奇才,總有自己的法子,若咱二人能敵得過他,那也算厲害了。”“現在還想著武功,你與老爺子一般,都癡。”說罷,嫣然一笑。楊過也笑道:“我癡於武,對你也是癡迷。”“我喜歡你這般話兒。”楊過望向小龍女,朝她一笑。“啊,對了,咱們此去襄陽,沒見著襄兒小妹妹。”“連郭伯伯郭伯母都不知她到了哪裏。”“這女娃兒挺愛四處游玩,若是我,只怕早已回來了。”“她找咱二人找得辛苦,下次若見,龍兒記得跟她說些體己話兒。”“唉,只怕不成了。”“龍兒,不可胡思亂想。”

二人靜坐了片刻,小龍女悠悠長嘆,道:“跟你在一處真好,我想著你,很是欣慰。”忽地一口鮮血噴出,楊過忙以自身內力助姑姑療傷。小龍女伸手一擋,道:“過兒,不中用了。”說著咳嗽了一陣。楊過急道:“龍兒莫急,別亂了心志。”聽了這話,小龍女心頭酸楚,眼淚噴湧而出,哭道:“過兒,我好擔心,我走了沒人照顧你,你該如何?我舍不得你,可是我早已力衰,實在命不久長了,你怎麽辦,過兒?”楊過緊緊摟住姑姑,不住聲地安慰她:“龍兒,我陪著你,我陪著你。”小龍女兀自哽咽難言,只喚得“過兒,過兒”。聽得姑姑氣息大為減弱,楊過不由大驚,急道:“龍兒,怎麽樣,怎麽樣?”隨即又將自身內力傳了過去。

小龍女本已虛弱合眼,這時擡眼望去,道:“過兒,若我走了,你再不要做傻事了,要好生照顧自己。”楊過只點頭,卻無法言語,只覺輸入姑姑體內的真氣都在慢慢消逝。小龍女也已全然感覺不到任何外力,遂輕輕靠上楊過胸膛,喃喃道:“好過兒,我舍不得你,可你要快活些。”楊過早已難言,只得含淚“嗯”了幾聲。片刻後,他哽咽著說道:“龍兒,你千萬不要再痛了,我會傷心。”此時,小龍女神思已散了一大半,兀自說著:“過兒,好過兒,我們在一起。”她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帶笑,輕喚一聲“過兒”,便沈沈睡去,不再醒來。

楊過抱著小龍女的屍身,再也無法抑制,大哭了起來,“龍兒,龍兒”的聲音響徹古墓。

楊過如行屍走肉般過了一月,終於忍痛蓋上了棺蓋。他伏在石棺旁,回想與姑姑相識、相知的一幕幕,心中又是大痛,若不是神雕以嘯聲相邀,只怕他已不知年月。

一年來,楊過謹守姑姑棺旁,日夜相思,可終究不能胡混度日。當下打掃古墓,收拾行裝,向姑姑道別,與神雕同游江湖,救濟他人,尋些故地,走走停停。

某日,竟不知不覺到了襄陽。楊過心想:“姑姑既已遠去,我不如投身戰場,若是戰死,也可早些去陪姑姑,免得她一人在陰間孤苦淒清。”可是,看著眼前之地卻又有些猶豫——“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怎得偏偏到了此處?韃子四處作亂,我便四處殺他,現下回了襄陽,豈不讓人笑話我倚仗郭伯伯郭伯母?不過,既已到此,便看望他二人,如若康健,我自陪雕兄去殺天下韃子。”當下疾行。

襄陽城內,夜色籠罩,郭靖、黃蓉房中兀自亮著,二人好似在討論什麽。只聽郭靖說道:“聽說韃子分兵向西了。”黃蓉回道:“各汗國叛他,自要平亂。”“又四處屠戮,真是······”“靖哥哥,莫憂了,韃子如此分散兵力,還怕他日後不吃虧麽?”“蓉兒有理,可又有許多百姓不能好活了。”黃蓉嘆了口氣,說道:“月前,忽必烈已到四川,不知現下大理如何了?”“韃子要借大理取兩廣,我瞧不行。那一帶氣候濕熱,荒山連綿,大江大河縱貫交錯,且守將頗有些厲害角色,應暫時無尤。倒是大理······僻處一端,難說。”“這都快一個月了,探子也未回來,不知我芙兒如何?好是擔憂!”郭靖也是眉頭深鎖。夫妻二人自聽到忽必烈親征大理的消息,一顆心始終未放下,一為蒙軍進攻,二為愛女芙兒,雖日夜焦慮,卻只能頓足苦思。

過得片刻,忽聽門外有人趕來。只見破虜急奔而至,壓著聲音道:“爹、媽,快開門!”這時一個黑影閃過,誰也未註意到。“探子回報,半月前韃子已至大理,可不知戰事如何。”黃蓉嘆道:“半月前,半月前,我芙兒,我好想去找我芙兒!”郭靖看看愛妻,轉開了目光,對破虜道:“明日加緊巡查,早點歇息吧。”“可大姊怎麽辦?”“我和你媽媽談了一晚上,也只能誠心祈禱了。”“若你大姊能回來便好,若······”破虜看看爹爹,看看媽媽,道:“大姊不回來,二姊也不回來,要是她們回來多好!”黃蓉勉強一笑,道:“你大姊、二姊吉人自有天相,不要胡思亂想了,養好精神等著他們!”破虜點頭,自去休息,可一顆心怎能放下?他這一生,除了襄陽,便是親人了。

房外,一個黑影徘徊半晌,終於離去,至城外喚得神雕,便即南下。這黑影便是楊過,他決意來襄陽探望郭家諸人,卻又不想相見,是以夜訪郭宅,以了心願。不料趕至之時,竟聽到此番言語,當即便決定與雕兄去查探消息,解郭伯伯、郭伯母及破虜之憂。

十日左右,楊過顧馬疾行,極少歇息,終於趕到大理。剛至北城,便見蒙古兵士忙忙碌碌,有的巡城,有的清掃,有的安置百姓,顯是已經攻占。楊過不想惹人註意,便等夜間一探究竟。

天色漸暗,楊過一人潛入內城,縱躍來回間已發現忽必烈所處。正要前去,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耶律齊!不由大驚,又想著,郭芙也許與他一處,便去看看。悄聲移至房外,聽了他們一番言語,方知郭芙自城東逃出,當下也不及細思耶律齊之事,便著急忙慌地趕去尋她。

北城外丘陵眾多,樹木叢生,尋找起來極是耗時,他又找得極細,枝枝葉葉也必撥開看看,由是更為艱難。不覺四五日過去,還是未覓到郭芙,楊過心下焦急。這日,正行走在一片原野,雖說是在南方,但因戰亂,此處尤是蕭索不堪。楊過正感悲愴,忽地發現前方隱隱有些房屋,便去相詢,餘光而至,右首數十丈外好似有人,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想要看清來人。只是,秋風凜冽,模糊了視線。

待得對方走近些,才知是一人一馬。只見那人趴在馬背上,顯是也看到了楊過,行了幾步,坐起身來,停在原地。楊過定睛望去,心中大震,嘴唇微張,左手微微顫抖,眼前這人不是郭芙是誰?但見郭芙銀甲黑披,右手持韁,左手撐於馬背,嘴唇微顫,隔了半晌方才輕喚了聲“楊大哥”。紅馬嘶鳴一聲,右前蹄踏了幾下。郭芙聲音雖輕,聽在楊過耳中卻是震撼。他呆了片刻,忽地想起了二人相識、相恨的一聲,便再也忍不住,心中不停呼喚著“芙妹”,眼含熱淚,朝那一人一馬跑去。郭芙微微一笑,清淚流出,想要下馬卻又無力,看著楊過跑來,她頓覺心安。可是,紅馬突然嘶鳴一聲,四腿彎曲,竟自倒了下去。郭芙未及反應,眼看就要摔在地下。恰在這時,楊過奔至,左手攬其腰間,立於馬旁,只是郭芙身子甚虛,不住下墜,楊過也隨其坐在地上。再看紅馬,已然倒下,神雕也至,嘶鳴一聲。郭芙倚靠著楊過,淚眼婆娑地看著紅馬,手撫其身,哽咽道:“馬兒,你受累了,我對你不起。”楊過也道:“馬兒受累,我代你照顧她。”紅馬通靈,眼中竟也含著淚水,只是它早已力竭,眼看主人性命無憂,實在無法支撐下去,便低低嘶鳴一聲,閉緊了雙眼。郭芙只是喚著“馬兒”,讓它快些醒醒,可是終究無用,大哭了幾聲,竟自暈了過去。

待得片刻,郭芙醒來,見自己躺在原地,神雕便在左近,稍一定神,才發現身旁有一大坑,挪將過去,竟看到楊過與紅馬在下面,不禁問道:“楊大哥,你在幹嘛?”楊過擡眼望來,見郭芙長發垂肩,淚痕尚在,便微微一笑,道:“埋了紅馬,讓它安息。”郭芙低低應了一聲。“別自責了,紅馬甚靈,豈不知你的好?它既倒在此處,便葬在此處,天下之大,何處不能為家?你若惦念它,再遠還是會想,它若想你,魂兒也跟著你。我把坑挖得深些,誰也不能來擾它。”郭芙哽咽地應了一聲,說道:“我把盔甲放在馬兒身邊。”楊過聞言,躍上抱她入坑。郭芙褪下披風,蓋住馬兒與盔甲,輕輕拍了拍,便隨楊過上來。她嘴唇微抿,呆呆地坐在坑邊,看著楊過將一堆堆土拋在馬兒身上。正自楞神,忽聽楊過道:“芙妹,你身旁有塊木板,可要寫些什麽?”郭芙四下望望,身後果有一小塊木板,便拿出佩劍,刻下了“祭我紅馬,郭家永憶。郭芙謹立。”喚了聲“楊過”,遞給了他。楊過凝望那字,又看了看郭芙,小心地將木板放在紅馬身邊,繼續掩埋坑洞。

過不多時,坑已填平,郭芙勉力起身,找了些落花枯草灑在周圍,說道:“馬兒,我要趕回襄陽助爹爹媽媽,不能陪你,你要佑二老安康。”說完躬身而拜,楊過也隨著一拜,神雕嘶鳴一聲,二人一雕相扶而去。只見秋風過處,伴隨衣袂飛舞,身自涼,心自暖。

走了許久,未見人煙,只疏疏落落有些破敗屋子。楊過柔聲問道:“還走得動麽?”“有些累了。”楊過扶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問道:“傷口如何?”“小傷無妨,只有的爛了。”楊過眉頭緊鎖,道:“也不知哪裏有藥!我為你傳些內力,你再撐一段,前面應該有人家的。”郭芙自點頭道謝。

得了楊過內力支撐,二人一雕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看到了一戶並不破敗的房子。楊過扶郭芙至前,喚道:“請問有人麽?”卻並無人應。郭芙低聲道:“一路上,也就這間屋子能住,咱們進去吧。”這房屋比之前那些自是好了許多,只是進去才發現,房門竟已倒了半扇,內裏一切盡已落了厚厚的灰塵,但天色已晚,只好歇宿於此。楊過大致收拾了一番,便勸郭芙歇著。待她睡下,他卻不敢合眼,因為他怕,怕自己睡得太沈,像在古墓誤了姑姑救治一般,再耽擱了郭芙之傷。現在,聽著她均勻的呼吸,他很心安,呆坐門口,直待天明。

第二日中午,終於到了有人煙處。楊過問過才知,這裏仍是大理境內,當下找了住處。安頓好後,郭芙躺在床上歇著,楊過拿了個包裹進來。二人各有心思,卻都不知如何開口。郭芙正要說話,見楊過走向前來,道:“我給你買了套衣服,不甚華貴,你將就穿。”郭芙一楞,起身接過,心中百感交集。楊過瞧她面色有些為難,不由道:“若不喜歡,到襄陽重做便好,現下你衣服不能禦寒,穿著吧。”“沒想到一向厭我的楊大哥,竟也做起好人了。”楊過看她眼中的調皮神色,完全想不到她已為人婦十多年,更想不到她全身之傷,不禁微微一笑,道:“我何嘗厭過你?倒是你忘恩負義。”郭芙一撇嘴,“哼”了一聲,抖落著衣服,並不看他。

隔了半晌,郭芙垂手而臥,見楊過正看著自己手中的衣服,問道:“楊大哥,楊大嫂沒來麽?”楊過身子一顫,看向郭芙,坐在了床邊椅子上,低聲道:“龍兒,龍兒她仙逝一年了。”郭芙一楞,並未想到如此變故,她腦子不靈光,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低頭撫弄衣服。楊過也是無措,長長嘆了口氣便出門去了。

在此一兩日,楊過為郭芙請了大夫,也開了些藥,欲待休養些時日再走,但郭芙卻想早日回襄陽,他雖擔心,卻也只得備好車馬。

大理戰中,郭芙受傷較重,失了許多血,又未及時處理傷口,所以身子虛弱,不便縱馬。這日,楊過與馬車並行。只見微風過處,帶起窗紗翻飛,他轉頭望去,她衣衫鮮艷,容顏嬌美,一如從前,只是缺了桃花映頰。楊過微微一笑,輕夾馬匹,稍稍向前,低聲問道:“雕兄,可舒服麽?”神雕坐在車夫位置,甩甩頭,低低嘶鳴了一聲。

不多時,郭芙悠悠醒轉。她輕撩車簾,見神雕仍堵著出口,不由伸指戳了戳它背脊。神雕嘶鳴一聲,微微抖了抖身子。郭芙不禁輕笑起來,道:“雕兒也怕癢麽?我原來那對雕兒很喜歡我給他們梳毛、撓癢癢的。”剛說完,車子一晃,原是神雕往旁挪了挪。郭芙見它憨憨笨笨,挪動不便,又笑了起來。楊過一回頭,見她臉色蒼白,身子在車簾與神雕遮擋中更顯嬌弱,不由柔聲問道:“好些了麽?”“好多了,這般養尊處優的日子著實少呢!”“聲音還有些虛顫,到得驛站,我再為你療傷。”“楊大哥,不需費心了,全是外傷,要內力幹麽?是不是,雕兒?”說著又抓了抓它羽毛。“我的雕兒早便去了,紅馬也走了,不知它們現下可還開心?不如你跟著我,我為你梳妝打扮?他說你好幾百歲了,那便紆尊降貴些吧?如何?”神雕甩了甩腦袋,嘶鳴一聲。郭芙一撇嘴,兀自給它捋著羽毛。

楊過見此情形,聽此言語,也不禁笑道:“如此虛弱,依舊胡鬧,難怪雕兄不理你。”郭芙淺淺一笑,猛地靠向神雕,輕聲道:“逃得生天,自是歡欣,他們絕不願看我傷心。”說著便隱隱有些鼻酸,忙閉眼調息。楊過見她偎依著神雕,說些癡癡的話,也不在意,只道:“歇著吧,到了地兒我喚你。”“楊大哥,謝謝你!對了,下次換馬,該停了馬車,我可以騎馬了,我們快些,早日回去。”“好。”話音飄遠,人、雕、馬、車兀自前行,一路蕭條,一路也如畫。

時光慢渡,二人一雕行得十多天,終到襄陽。城中軍民均知郭大俠長女南援大理至今未歸,神雕大俠早已攜夫人而去,現在陡然見了他們,十分歡喜,有人已喊著去通報郭靖、黃蓉——“耶律夫人回來了!”“神雕大俠也來了!”二人聽著那兵士的喊聲,微微笑著。快到郭宅時,郭靖、黃蓉早已迎了出來。郭芙撲在媽媽懷裏,柔聲喚著二老,楊過自上前見禮,一行人入內堂相敘。黃蓉忙著為郭芙查驗傷處,郭靖、楊過便在外等著。片刻之間,破虜及武家諸人也趕了來。幾人無心說話,只餘郭靖在房中踱來踱去。

待她們母女二人出來後,郭靖忙上前問道:“怎樣了?芙兒,好些了麽?蓉兒,芙兒如何?”黃蓉看看郭靖,低聲道:“傷多,我守著我芙兒。”郭芙喚了聲“媽”,黃蓉也不看她,只摩挲著她手臂。眾人見狀,心中實在難過。破虜待要相問,剛喚了聲“大姊”,卻被黃蓉打斷:“你大姊、楊大哥奔波一路,歇幾日再同你說話。”說著轉向郭芙,道:“天色已晚,媽陪你回去。過兒,芙兒有勞你照顧了,你也要養好身子。”“多謝郭伯母關心,過兒無礙,看護芙妹要緊。”破虜見大姊實是疲累,不忍再去打擾。當下各人話別,各去歇息。

如此過得幾日,郭芙在城中踏實,傷也大好。但黃蓉總不離女兒,女兒一勸,她便忍不住滴淚,倒是讓郭芙不知如何。眼見媽媽日夜憔悴,她便趁著諸人來時,讓媽回去歇著。黃蓉見女兒養了幾日,精神大好,又迫於眾人相勸,也便回去歇了,可終究擔心,時時過來看看。郭靖、破虜、武家諸人也常於城防之餘前來探望。倒是楊過,自黃蓉回去後,來得越發多了些。

有日,郭芙正獨自伏於院中石桌上,腦中清明,心中無掛。忽聽得一聲低低的“芙妹”,不禁擡頭,未見人影,回身望去,原是楊過。郭芙起身,微微笑道:“好生嚇了一跳。”楊過亦是一笑,道:“怕你睡著,擾了你。”“不能再睡,媽總讓我躺著,盡白費功夫。”“郭伯母也是擔心你。雖說身子恢覆了,但還是不能大意。”郭芙一撇嘴,徑自坐下,給楊過倒了茶水,問道:“楊大哥在襄陽住得慣麽?”“學究兵法韜略、城防諸事,很是有趣,住得慣。”“我還道你厭了這兒,想回去花花世界。”“襄陽有許多人,許多事,如此熱鬧,不就是花花世界麽?只是芙妹為何有此言語?”“害你趟襄陽這渾水,總歸不好的。”“能助郭伯伯、郭伯母守城,人生幸事,芙妹亂想了。”郭芙微微一笑,並未答話。

楊過得了空隙,思謀片刻,忍不住問起了耶律齊,郭芙不好再做隱瞞,遂將他兄妹倆同赴蒙古之事說了。楊過雖覺她一家許久以來未說實情,有些懊惱,但又一想,自己終也高攀不上,與他們甚疏遠,不說原是應該的。而郭芙並不是有意相瞞,只是事隔多時,不願再與他人提及,見楊過似有埋怨,她也不知如何解釋,只說:“是我之前不願說。”楊過微微一笑,道:“如此相問,原是不該。”二人正自尷尬,破虜聲音早已傳了過來:“楊大哥,我原想同你一起來找大姊,沒成想你早便在這兒。大姊,爹爹媽媽讓咱說說話去。”郭芙應聲,三人同往。

至郭靖房中,各自寒暄。郭靖、黃蓉問起楊過修習九陰真經及越女劍法等功夫進境,楊過回道:“口訣已記下,招數也使了幾遍,只是此間,小侄心緒不寧,諸多奧妙未及深思,是以難於大成。”郭靖點點頭,黃蓉接道:“過兒,若你無事,便住此處,左右你郭伯伯也好指點你,而況現下並無戰事,你們爺兒幾個可盡情切磋了。”郭靖哈哈大笑,道:“是啊,是啊,從前說要住,卻總有耽擱,此次無事,便住下,跟武家哥兒倆、破虜多練練。”楊過心中一陣激動,興奮不已,忙躬身行禮,不由得向郭芙望了一眼,道:“過兒自小便願隨郭伯伯郭伯母一處,只是世事難料,現下總算了樁心願。”郭靖開懷笑了幾笑,黃蓉道:“你們說著,我與芙兒、破虜說話。”郭靖應聲,對楊過說道:“過兒,郭伯伯教徒弟好似不太得法,我說些要領與你,你自己體會。”楊過應允,二人自開始談論武功。

這邊廂,郭芙說起了大理之事。過不多久,只聽她一聲長嘆,道:“至今想來,總不能釋懷,我親眼看著他萬箭穿心,歿於鐵騎之下,卻毫無所為。媽,我時常做夢,老看見楊將軍遠遠地在找我,他定是恨我了,我累了他一條性命。”說著眼眶泛紅。破虜急道:“大姊,你莫自責,楊覆將軍既決意相護,便不懼生死,又怎會恨你?”黃蓉道:“破虜倒比你看得透,芙兒,萬不可忘了楊將軍一番情義。”郭芙喃道:“一番情義,一番情義······有緣無分,世上事本便如此,楊將軍與我,想必更是了。”黃蓉微微一笑,道:“芙兒聰明,萬事繞不過天意,不能強求,楊覆小將軍必知此理!他在天之靈自會佑你,你我夫覆何求呀?”說罷三人心中踏實,相視而笑。

只聽得房屋另一邊有拳腳之聲,三人擡頭望去,原是郭靖與楊過在比劃著九陰真經中的招式。破虜大喜,道:“媽,大姊,我去學學。”他奔過去,雙拳擊向父親。只見郭靖右手騰出以抵,左手自與楊過糾纏。過了數十招,兩個小輩均感佩服。郭芙靠在母親肩上,呆呆望著他幾人,心中轉過許許多多的念頭。

半年來,楊過回古墓陪了姑姑一月,便又至襄陽。

城中時日,郭靖時不時帶楊過查看各處城防,教他戰場之術。楊過習得,偶爾會與武家哥兒倆、破虜研習,郭芙自也加入其中。之前,因著城中工事需時時查看、修整,武敦儒間或來幫著郭芙,只是自後漸少了。郭芙原也奇怪,怎的大武哥哥不來幫自己?莫不是武家哥嫂事繁?那少不得要去看看他們了。待時日稍長,方才驚覺,竟是楊過來得多些,武敦儒有意回避罷了。雖初時有些不適,但慢慢的,郭芙也習慣了楊過在自己左右。有時,練兵場上,他或與兵士一處演練,或教他們些功夫,她看了很是欣慰。也有時,她搬不動那好大的石木、重械,還未及喚人,他便相助,倒讓她有些依賴,以後逢著體力活兒自會想到他。

楊過在城中總是高興,常遇著武家哥兒倆。他知武修文有完顏萍相陪,也不去打擾,倒是與武敦儒說得多些。武敦儒原怕郭芙沒了耶律齊之助,獨自一個兒,好些事不便做,自來相幫,不料竟常看到楊過,當下也是明了,笑而不言。時日愈久,總不免打趣他二人——“怎得‘男女配對,幹活不累’全然成了人間至理?”幾人聽了這話,都開懷大笑,郭芙自是笑嗔他們嘴貧。許久,他們相處甚歡,倒像是少年時代一般,談笑風生,指點俗世。

這晚,楊過與郭靖練完功夫正要作別,郭靖忽道:“過兒,你在海潮中所練劍術與力道,實是剛猛至極,自然之力無人可抗,但過剛易折,我想著,若再加九陰真經之渾厚,相融相交,必有一番大成啊!”楊過大喜,想來自己的武學境界又可更上一層,當下謝了郭伯伯便即回房。

走著走著,竟到了郭芙院外。他心下計議,既來了此處,便將郭伯伯誇獎一事說與她,大家同樂。可轉念一想,如此幼稚之事怎能說來聽?自己歷人事多了,怎會有如此想法?不由得暗笑了幾聲,卻也不走。正呆楞間,忽聽附近傳來不絕的劍刃之聲,探頭望去,原是郭芙在院中舞劍。楊過定睛,只見她從越女劍法直練到玉簫劍法,招式一招不錯,且其中加了戰場拳術及空明一路,於臨敵更是穩重剛猛,頗不同於姑姑的陰柔一路。看著看著,不禁為其曼妙身姿所傾倒。

待郭芙練完,楊過緩步而出,輕聲道:“芙妹劍法愈精,可喜可賀!”郭芙轉頭一望,見是楊過,笑道:“楊大哥,怎得有閑情逸致看我練劍?”說著便坐在院中石凳上。楊過同坐,笑道:“方才與郭伯伯練武,練完便過來了。”“爹爹整日裏與你練些什麽?”“九陰真經,越女劍法,也說起過降龍十八掌,不過只為練氣、學些招式罷了。”聽了這話,郭芙的笑容忽地僵了,正在擦汗的纖手也停在了額頭,不自覺地看向楊過右臂。楊過微微一怔,只聽她說:“楊大哥,小妹當時年幼無知,胡說胡作,害你如此,可我確是收勢不及,誰又能料到那枯木竟甚是鋒利,你定恨死了我,我真是······”楊過不待她說完,忙握住她手,急道:“我從未恨過你,你便再砍我幾劍,我亦無悔。我只是傷心,不知哪裏惹了芙妹,害她如此厭我、恨我?若得她好好看我一眼,與我說句體己話兒,我便快活似神仙!”郭芙大驚,眼望楊過。多年前,他便是這眼神,淒絕至極。

那年,千軍萬馬中的電光火石,讓她知道了潛藏心中的幼時情愫,更是在那次,那淒絕的眼神中,她才明白,楊過對自己竟是如此深愛,甚至愛得卑微——“只要你此後不再討厭我、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那是她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有關於愛的表達。若說斷臂後她已徹底死了對他之心,那他便是斷臂後對她又愛又恨,乃至愛得更為深沈,更為傾盡全力。這一生,她欠他的,他永遠會記得,也永遠會將此事作為恨她的理由,畸形地去愛她的借口。他有姑姑,可對郭芙是永不放下的,哪怕她斬自己千萬刀,或為她流盡鮮血。

如果說,他是瀟灑的、自由的,那他便是溫潤的、深厚的。郭芙知道,自己的性子只有齊哥才能包容,也只有與齊哥在一起時,她才會覺得發自心底的開心與安定。而對於楊過,她明白,有些事情不為結果,只為心中不再糾纏,有些情感不是男女之愛,而是未能征服之憾。她成長了,她懂這些,可是齊哥走了,突然就離開她了。

現下,聽了楊過壓抑的聲音,感受到他激烈的情感,她竟釋然了。大難過後,她心中波瀾漸少,於情,有了更深的奢求。不知為何,她忽然很心疼他,自己與齊哥兩情相悅,廝守有年,而他卻始終情愛坎坷,舊意未改。她微微一笑,驀然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以及對他不知不覺的接納。“成天生安白造的!從小到大,我就不曾與你好好說話麽?你當真是恨我的!”楊過大喜,望著郭芙,語無倫次:“我不恨你,芙妹,我沒有,不是的,我······”他握緊了郭芙纖手,有些無措。原來自始至終,他與芙妹之間便存著莫大的誤會,而後又歷風雲歲月,最初的悸動早已深埋心底,成為遺憾,不期得今日重提,竟大有虛度時光之感。他想著,自己用了將近二十年時間才真正撥開了彼此間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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