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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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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半闋哀詞,一生相思付之。郭襄仗劍孤立,回望來路,難抑心頭悲涼。十六年華,一誤終身,往後離家歲月,她時入江湖,時避紅塵,覆現那時盛景,可是尋尋覓覓,終無所終。任它戰亂紛飛、小橋流水、仕途功名、江湖成敗,都無法排遣心中情思。無奈含悲,遠望天下之大,問此生能否遂了人心?

行至古墓,逗留幾日,不見故人,青驢催行。

襄陽大戰已成前塵,忽忽一載,楊過與小龍女相攜歸古墓,雕兄便在終南山附近尋了歇處,只偶爾以嘯聲邀得楊過出來相聚。因怕雕兄不喜,他們也常去華山劍冢,倒比在古墓住的時日還長些,二人一雕自是愜意。話說這日,楊過與小龍女練完武功正歇之時,楊過柔聲道:“龍兒,咱歸隱已一年,你這身子愈來愈好了。”小龍女嬌羞道:“見了你便不能少思少欲,毒發自然會有,你不必安慰我。”“只要龍兒好好的,我便傾了全身內力也無妨。”“你肯為我這般,我是再歡喜不過的了。”停了半晌,楊過忽道:“龍兒,離襄陽也快一年了,不如我們去看看郭伯伯、郭伯母和小妹妹吧?”小龍女頗感奇怪,便問:“為何?和我在一處悶了?”“龍兒亂想了,二老於我有恩,咱總不能下半輩子都不盡些心意吧?哪怕見一面也是好的。”“郭大俠、黃幫主日夜守城,怕不得空吧?”“無妨,郭伯伯視我為己出,不論多忙多累,總要和我說說話的。況且,小襄兒找過咱二人,需得過去見她一見。”小龍女低頭沈思,良久方道:“那好吧,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楊過大喜,忙道:“謝謝龍兒!我這便去告訴雕兄!”

這邊廂,楊龍二人已決計要來襄陽,那邊廂,郭靖正手持書信,黃蓉在一旁靜靜為他打理著換下的衣物。忽地,郭靖說道:“蓉兒,你看這信。”黃蓉接過一瞧,乃是一燈大師字跡,上寫:“靖兒、蓉兒,近來安好?老衲身弱體衰,不能親往襄陽助陣,實是不甘。今日一信,需得二位相助。月前,大理段氏千裏傳音請老衲出山,以抗蒙古、救我大理。老衲自知力難從之,便想若得你二人相助,必定極好,但恐襄陽勢危,不知可否幫老衲想個法子?芙兒久歷戰陣,熟谙兵法,敢問可願南下?老衲雖避塵世,然不忍故國淪陷、萬民遭戮。特書此信以助我大理,望月內覆之。惟願靖兒、蓉兒得成大志,救萬民於水火。一燈書。”黃蓉放下書信,只聽郭靖言道:“一燈大師向來康健,怎得說自己力衰?哎,我二人俗務纏身,也不能去探望,不知他們三人在百花谷可好?”“靖哥哥好老實。”見黃蓉微微笑著,郭靖便知自己又蠢了,只是一燈大師白紙黑字,怎能錯了?便問:“蓉兒,我解錯了?”“靖哥哥戰場上屢出奇策,從不錯,只是這信啊······一燈大師避世已久,但也知此時若非天大的急事,段氏子孫絕不敢找上門來,只是數十年不惹俗事,心下憊懶罷了,可和力衰有關?”郭靖尷尬笑道:“蓉兒聰慧。”停了半晌,二人均知彼此心中所想,還是黃蓉先開了口:“靖哥哥舍得芙兒去麽?”“我倆抽不開身,朝廷守將更不可外調,武家兄弟又不如芙兒戰場謀略,可見,只得如此了。”黃蓉“哼”地一聲:“虧你誇我芙兒謀略。”郭靖一臉愧疚:“我只道芙兒便如我一般笨,可誰料得到她竟越大越靈。”“可不是,女孩兒家上了十幾年戰場,仗是越打越好,但給爹爹做件披風也做不成。”郭靖見黃蓉置氣,倒是跟女兒挺像,不覺笑了起來,黃蓉見他此番情景,也禁不住笑了,只是,忽地便沈下臉來,恨道:“可惜我芙兒不知造了什麽孽,齊兒竟······”說著長舒一口氣,郭靖拍拍愛妻肩頭,安慰道:“齊兒雄才,在這大宋豈不屈其智計?”黃蓉怒目相對,只道:“要得天下,不要我芙兒?”郭靖無話,片刻後才道:“總歸是家國天下更為重要,兒女情長便······”他停下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大對,便又說道:“其實,讓芙兒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只是戰事難料。”黃蓉兀自氣著,並未答話。二人本擬商議芙兒南下之事,可說到此處,卻再也說不下去,只得睡下,明日再談。

不幾日,郭芙、破虜和武家兄弟前來與郭靖查核城防之務。一番布置後,郭靖留下女兒說了南下大理之事,不想郭芙竟如此爽快,欣然應允,只是她擔心破虜尚小、爹爹媽媽身旁無人照料,黃蓉卻說:“有丫頭便好,芙兒莫擔心,只是,苦了你一人。”“媽,女兒越發聰明,非要好好用用這腦子。”“我芙兒真傻,竟說自己聰明。”郭芙一楞,怔了半晌才知媽在打趣自己,不由得低頭臉紅道:“我及不上媽一分,媽又取笑我了。”黃蓉笑著拍拍她肩膀,便各自忙去了。

臨近黃昏,郭芙正與城中軍民一同修築工事,忽聽得破虜聲音:“大姊,大姊!”郭芙擡頭問道:“你那兒護城河疏通了麽?”“快了快了,大姊,你要去大理麽?”“嗯,本想今晚告訴你。”“幾時走?”“半月內。”“何時歸?”“這可不知,怎麽,舍不得大姊?”“我怕大姊一人去落寞得慌,不如我陪你吧?”聽破虜一聲“落寞”,郭芙果真有些落寞,眼神飄忽了一下,轉瞬便微微一笑,說道:“不可,你還小,要留在此處幫爹爹媽媽。”“這兒大將頗多······”郭芙一瞪,破虜只得住了口。“襄陽乃大宋門戶,必當謹慎,有將絕不嫌少,再不可出此言語。”破虜心下一急,也不管大姊是否生氣,吼道:“襄陽不缺我一人,我護大姊南下!”郭芙氣道:“你······”卻不知該說甚,當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去搬石塊了,破虜害怕大姊,便慢慢跟了上去。

卻道楊過、小龍女剛入襄陽城,便聽破虜著急大吼,說什麽大姊南下,二人也不知何意。須臾而往,但見郭芙仍是一襲紅衣,秀麗動人不減當年,楊過雙眼一亮,竟忘了上前一問。小龍女心想,這人的身影好似故人,但那男孩兒······於是擡頭看向楊過,問道:“過兒,前面便是郭姑娘麽?”楊過點頭,回以一笑,便對神雕說:“雕兄,此處便是襄陽城了。”神雕仿佛是應答,鳴了兩聲,附近軍民都吃了一驚,擡眼望來。郭芙也是一嚇,聽著雕鳴,依舊彎腰搬著石塊,待沒了聲響,方才回身,果見一灰一白一雕,登時思緒萬千,腦中閃過許多畫面。楊過亦如是,與郭芙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全部湧上心頭,不覺怔楞片刻。小龍女看著楊過,拉拉他衣服,輕喚了聲“過兒”。楊過低頭看向姑姑,欲待說話,卻聽得有聲響,忙擡頭望去,只見郭芙嘴角上揚,拍了拍雙手,便攜破虜過來,說道:“楊大哥,龍姑娘,你們幾時到的襄陽?”楊過似有些不適應,這郭芙從未對自己如此盛情,只聽小龍女道:“方才進了城門。”郭芙對著小龍女微微一笑,看向弟弟,柔聲道:“破虜,這是你楊大哥楊大嫂,快來見禮。”破虜拱手問安,楊過忙扶起並道:“破虜見外了。郭世妹,敢問郭伯伯、郭伯母安好?”“我爹爹媽媽都好。”說罷對破虜道:“你回去告訴爹爹媽媽,就說你楊大哥楊大嫂和雕兒同來襄陽了,快去。”破虜遂應聲而去。郭芙回身笑道:“走吧,爹爹媽媽必定歡喜。”又對眾人說:“大家繼續修整,我片刻即歸。”隨即,一行人直入襄陽內城。楊過小龍女自是在後跟著,郭芙卻招呼那神雕,擺擺手叫道:“雕兒快來。”神雕又鳴了一聲,引得眾人註目後才大搖大擺的朝郭芙去了,郭芙對它一笑,一人一雕便向前去。

話說,郭靖、黃蓉已聽破虜之言,心下大喜。郭芙率先跨入房中,楊過、小龍女上前拜禮。郭靖夫婦許久未見他二人,自是有許多話說,只是已近晚飯時分,便要等大家同來。郭芙說道:“爹、媽,你們先說著,我去告訴武家哥哥。破虜,你也來。”郭靖回道:“正是。芙兒、破虜,今日須得疏浚了護城河,催著他哥兒倆。”破虜朗聲答道:“是,爹。”待二人出房後,郭靖喜道:“過兒,你來襄陽,我和你郭伯母真是高興,咱爺兒倆今晚敘舊,現下去看看襄陽城吧!”楊過自是遵從。

晚間歡聚,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破虜、武家兄弟已落座。黃蓉問道:“芙兒和萍兒呢?”破虜答道:“大姊去喚萍嫂子了。”不過半刻,二人翩然進殿,完顏萍坐在武修文身邊,郭芙坐在了母親與破虜之間。只聽楊過說道:“郭伯伯、郭伯母,我與龍兒前來,是想看望大家,敘敘舊。前些時候,聽說小襄兒去過古墓,怎得今日卻不見她來?”黃蓉笑道:“襄兒性子野,游山玩水去了。”“那我們便見不上她了。”說著與小龍女對視一眼。郭靖道:“過兒,你這一年過得如何?”“郭伯伯,我與龍兒將從前所學重練了一遍,感覺大有進益。”郭靖大喜,道:“如此說來,過兒比之前更為厲害,可大助我襄陽啊!”黃蓉嗔笑道:“靖哥哥好煞風景,過兒與龍姑娘好容易聚在一起,有些快活日子,你卻要他守城,還嫌武家哥兒倆人少呢?”郭靖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我老糊塗了。對了,敦儒、修文,護城河怎樣?”修文答道:“師父,已全部疏浚,您大可放心。”“好,芙兒,你那邊呢?”

彼時,郭芙正忙著給黃蓉、破虜夾菜,聽得一問,忙道:“內城修繕已妥,只外城難做,多些時日總成的。”“外城工事繁重,不如讓敦儒、修文幫你?”武敦儒接道:“是啊,芙妹,你一個女孩兒家,不宜太過操勞。”郭芙聽了這話,杏眼一睜,壓著聲音怒道:“什麽女孩兒家,大武哥哥沒羞沒臊的。”武敦儒一窘,只聽黃蓉嗔道:“芙兒說話又沒了顧忌。”郭芙一楞,心道:“又胡亂說話!”當下不再言語,只催促破虜多吃。

過了半晌,楊過問道:“郭伯伯,耶律兄如何也不在?”話一說完,郭芙正在夾菜的手定在了桌子中間,郭靖夫婦也看向了她。自覺失態,郭芙低聲道:“齊哥暴斃,燕嫂子傷心過度,不久謝世。”楊過一驚,忙道:“郭世妹,我······”未等他說完,郭芙便道:“我吃好了,大武哥哥,我們去查點明日所用石材吧?”當下二人徑自離開。望著郭芙的背影,楊過百感交集,不禁看向姑姑,見她並無異樣也便安心。郭靖、黃蓉卻是輕輕嘆息,黃蓉道:“是因霍都的毒。當時還不覺有何異樣,但過了半月,齊兒突覺不適,我們想他身子素來強健,應無大礙,可誰知竟一日不如一日,請遍名醫也是無法,最後齊兒糊裏糊塗地就······”說罷看了郭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安靜了片刻,席間氣氛有些尷尬,還是黃蓉先恢覆神態,輕聲道:“時隔一年,大家再聚,實屬不易,過兒,龍姑娘,便在襄陽多待些時日吧?”楊過喜道:“既來之,自是不想走的,過兒拜謝郭伯伯、郭伯母!”說罷起身相謝,郭靖忙扶起。小龍女卻不甚解,問道:“過兒,咱們住多久?”楊過一楞,竟未問姑姑心意,反問道:“龍兒,你說呢?”黃蓉笑道:“龍姑娘,不急,讓我靖哥哥與你過兒多說說話吧,也便我們盡些地主之誼。”“可我覺得還是咱們家裏好,過兒,你說呢?”楊過有些著急,看看姑姑,看看郭伯母,雖已答應多住些時日,但姑姑又不想如此,若是平日,他定能想個兩全法子,只今日腦子亂得很,竟不知如何是好。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心道:這小龍女真是不知好歹,我郭家好意留你,你反不領情,倒教過兒為難。當即說道:“靖哥哥視過兒如己出,饒是你夫妻二人情深,也不能斷了他們父子同心,龍姑娘可非不識理之人,今日大家歡聚,何必說這些沒來由的話。”郭靖接道:“正是啊,龍姑娘,我也打算傳些功夫給過兒,以了我多年心願,還望龍姑娘準許。”小龍女淡淡地看了看他夫妻二人,柔聲道:“過兒願意便好了。”楊過突地放心,對姑姑笑了笑,小龍女也嬌羞一笑。隨後各自吃飯,不在話下。

飯畢,楊過送姑姑回房,忽聽姑姑幽怨道:“我不喜歡黃幫主說話。”楊過微微一笑,柔聲道:“龍兒自遇到我後,果然多了些世俗之心。不過,郭伯母也是想咱二人多住些時日,你莫誤會了她。”“可她從前總是不許我們在一起。”“郭伯母怕我走歪了路才那樣做,她恨鐵不成鋼,我卻待鑄下大錯才明白。”不由連連長嘆。小龍女奇道:“什麽大錯?”楊過柔聲道:“龍兒竟也學會究根問底了。”小龍女微微笑道:“我只是好奇,想著你沒錯。”楊過淡淡一笑,說道:“我空有一身本領,卻未助二老守城,可惜了那十六年。”“人各有志,況且你我日後隱居,也不便招惹那些是是非非。”“龍兒說得對,今後我們一起,快活勝似神仙。”

過不多時,楊過安置好了姑姑,便赴郭伯伯之邀。一年前,楊過走得匆忙,郭靖未及與他道別,不想今日竟能再見,歡欣鼓舞。二人從桃花島直說到他與小龍女相會,不禁慨嘆一番人世艱辛。郭靖心中一直有些願景,便是授過兒武功,卻未能實現,既有此機緣,何不就行?當下與楊過說了。楊過興奮道:“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學得郭伯伯功夫,過兒真是高興!”“多年以前便想傳你,只是世事難料,不期等到這時,郭伯伯真是對不住你和你爹爹媽媽。”“郭伯伯、郭伯母真心待我,我實是感激。過兒未能好好孝敬,才叫個忘恩負義,讓爹媽蒙羞。”“萬不可這麽說,我也是有錯。”“郭伯伯,千錯萬錯都是過兒一人闖的,與旁人無尤,我只願從今不負故人,心裏便安些了。對了,郭伯伯,不知咱們桃花島現下如何?”“岳父大人已回去半年,過些時日你便去拜會他老人家吧。”楊過一聽,更為振奮,一朝出古墓,見得許多故人,實是大快人心。

故交重逢,不知不覺,已至深夜。見天色不早,府中人也大都睡下,楊過便向郭靖告辭。步於回廊,心道:再見郭伯伯,仍是如此親切。他心中歡喜,整個人好像久逢甘露般舒暢。

話說,武敦儒與郭芙查點完石材便相伴回府,一路無話。武敦儒見郭芙不言,不安道:“芙妹,你還好吧?”“嗯,還好。”隨即張了張胳膊,“就是有些腰困,休息一晚便好。”“那些石材太過笨重,苦了你了。”“大武哥哥無需擔心,這點小事兒無妨的。”說著明媚一笑。武敦儒想了想,柔聲道:“芙妹,別再想些有的沒的了,開開心心就好。”聽武敦儒這番話,郭芙扭頭望向他,停住了笑:“大武哥哥不想燕嫂子麽?”二人靜立,都在思索著自己的心事。“大武哥哥別送我了,養好身子,明日還有得忙。”說罷便即回房,只聽武敦儒道:“戰事罷後,我們同去蒙古。”郭芙頭也不回,冷聲答道:“大武哥哥不如現在就去。”隨即大步遠去,留得武敦儒尷尷尬尬,長嘆一聲。

郭芙推開房門,環視著屋內一切,桌椅花草,仿佛仍如一年前模樣,只是少了一人,平添了些蕭索。郭芙咬咬嘴唇,緩緩走向床邊,翻出壓在墻角被褥下的兩封信,手指微微顫動,輕輕打開其中一封。那是一年前耶律齊不辭而別留給爹爹媽媽的信,每次翻看,郭芙總是心痛,痛郭家之婿、郭家之女,更痛蒙宋兩爭,天下不平,夫失其妻,女失其夫,人失其子,君失其民,國失其君,家家戶戶不得安寧,號角吹響,人人自危,奔走相告,呼號不已。若無此征戰,得滅此亂世,天下百姓安詳,人人快活自在,真是太平人間百事喜。那麽,自己與齊哥也便可如平常夫妻廝守白頭,如此,夫覆何求?只是現狀若斯,唯有奮死護襄陽,阻蒙軍南下步伐,保我大宋一時之安,以是自己白日裏巡城、築工事、練兵,晚間倒頭便睡,整天疲累不堪,並無閑暇多思兒女情長。但今日歡聚,不免提了此事,卻不能不想。

略定心神,郭芙看向那信,上面寫道:“爹媽安好!小婿近來與安答聯系過甚,恐爹媽察覺,便不告而辭。小婿身負家仇,欲為家族盡力,且忽必烈為小婿幼時安答,情同手足,不可不幫,他日我二人攜手,定可縱橫天下,小婿一身所學才算施展。十六年間,蒙爹媽照料,九死不足以報,然齊兒亦是難做,一方有如父母,一方故國偉業,小婿焦頭爛額。爹媽數十年不悔,鎮守襄陽,小婿實難及之,心中以之為榮。我妻芙兒,愛我如初,如今負之,自無面目見之,望爹媽告知,我二人枕下留書一封。十六年恩情,永難為報,家好琴瑟,亂世毀之,齊兒難做,心中痛極。留此信時,十叩謝恩,他日回得蒙古,再無耶律齊,有的只是蒙古耶律楚材次子耶律鑄。爹媽,待小婿業成,必以死謝罪。不孝婿耶律齊。”

回想那日,郭芙含淚聽完此信,不及安慰爹爹媽媽,便轉身奔回房中,鎖上房門,從枕下拿了信,封上寫道:“我妻珍重”。郭芙淚流,不知如何到了今日地步,說好一起守城,怎得說走就走?家仇國恨、夫妻情義怎得一拋腦後?郭芙不解,她不敢拆信,只捧在胸口,閉眼調順了氣息,方才顫抖著打開了信,心道:“齊哥齊哥,怎得如此?”竟是一句狠話也不忍說。“我妻芙兒,齊哥枉為你夫君,只願世事不來擾你,更願你不懂那朝廷江湖繁雜。你我初見,年少有意,定情絕情谷,卻是上天捉弄,十六年深情,換得我今日絕情,當真應了絕情谷的名號。想我夫妻二人恩愛不分,原要廝守白頭,可現下我即赴蒙古,覆家仇,助安答,成偉業,於你太過狠心,卻別無他法,耶律齊心下實愧。我妻芙兒,齊哥敢許一言,此生以你為至愛,若非分屬蒙宋,當此亂世,必攜你行俠江湖、詩酒天下,同享夫妻之樂。無奈作別,惟待來日相會!我妻芙兒,此生至愛。 夫齊。”郭芙看罷,暗自怔楞,想著二人點點滴滴,不禁痛極。大武哥哥與耶律燕分別之時尚說得幾句話,而自己竟是連齊哥何時走的都不知,回想大武哥哥所說,不禁憮然。

原來耶律齊事發後,郭靖、黃蓉夫婦並未聲張,只郭家幾人知曉內情,便以易容術謊告天下,丐幫幫主患惡疾離世。當下襄陽城白條舞動,全城悲鳴,月餘不絕,再有疑慮之人也被這陣仗嚇得住了嘴,便來膽大之人相問,都被黃蓉不溫不火頂了回去。月餘後,此事明面兒上已然結束,只郭芙、武敦儒暗地裏傷心,常自相談。郭芙此時始知,耶律燕曾與大武哥哥說起歸蒙之事並要其同去,但大武哥哥難以抉擇,直到二人將走之晚,才說:“燕兒,戰事一畢,我便去找你,到時我們遠赴他鄉,再不踏中土蒙地,如何?”“敦儒哥切記,燕兒等著。”當下垂淚,卻不得不別,眼見得耶律燕躍上屋頂,隨其兄去了。郭芙小心地問武敦儒,齊哥可留有些話,武敦儒只說,耶律齊料定她絕不會跟他走,便孤身出門。郭芙無言,以為這些便是全部,但她不知道的是臨走那晚,當他推開房門看到她沈靜入睡的面龐時,心中有多麽安定與惶恐;她不知道,他輕輕地吻了她的唇,拼命讓自己決然地離開;她不知道他在拉開門栓之前在房中佇立了多久;她不知道他走後斜倚廊柱是多麽痛苦孤獨;她不知道他在燕兒面前有多麽艱難地強忍眼淚,只因他是兄長,是她們的依靠;她不知道武敦儒要他留話時,他淒然一笑,帶過一絲苦澀,低聲道“芙兒不會跟我走”;她不知道他回到草原只問政事,而其餘世俗之務便聽之任之、不做計較;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有多痛苦。而自此之後,郭芙再無與武敦儒談及此事,所有心事全部壓了下來。怪的是,知曉內情的家人竟沒人指責耶律齊,郭芙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問,好似齊哥回蒙便是夫妻吵架即合一事,毫無波瀾,每日裏只讓自己投身戰事,不作他想。如若思念得緊,便去自己為齊哥設在城東的衣冠冢,悄悄地與他說會兒話。

想到這種種往事。郭芙苦澀一笑,收拾好書信,便拿著酒杯酒壺往院中一坐,將隨身佩劍放於石桌上,自斟自飲,腦中渾然無所想。正在此時,右前方白影飄出,輕聲喚道:“郭姑娘。”郭芙手一頓,眼神一滯,原是小龍女,便起身回道:“龍姑娘,還未睡麽?”小龍女走向前來,道:“嗯,我看你房中燈亮著,便來問問,見我過兒了麽?”郭芙回頭看了看,並無異樣,答道:“未見,你們不在一處麽?”“他和郭大俠說話,這麽晚還未回來,我擔心他,所以出來尋尋。”郭芙淺淺一笑,道:“想必我爹爹與他說得興起,哦,對了,從我房後繞兩個回廊便是爹爹房間,你不認路,我帶你去吧。”小龍女看了郭芙一眼,忽覺她與從前不同,但一時又說不出,郭芙見她無話,只得輕叫:“龍姑娘?”驀地一捂嘴,心道:“啊,原應叫楊大嫂的,怎沒來由地叫做龍姑娘,怪不得她著惱,萬不可墮了爹媽清譽。”當下禮數周全,說道:“楊大嫂,小妹愚鈍,竟錯了稱呼,還望見諒。”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郭姑娘不比從前刁蠻了。”郭芙一怔,尷尬一笑,小龍女只道自己說了真心話,也不多想,便要回去。郭芙輕喚道:“十七年前,小妹誤傷楊大嫂,還望楊大嫂苦盡甘來後諒解小妹。”小龍女並未回頭,但聲音較之前柔和了許多:“過兒說你無意犯錯,不應怨你,我也不怨你。”“謝過楊大嫂,我帶你去找爹爹。”“我不去了,讓他父子倆說話吧。郭姑娘早些安睡。”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郭芙只得“嗯”了一聲。

擡頭見,月上中天,庭院皎潔,如流水傾註,郭芙心頭澄明,連相見一日的龍姑娘都說自己不比從前刁蠻,恐怕真的不討人厭了,想是齊哥改變了自己。一事覆一事,郭芙不禁莞爾。見那月亮正自圓滿,淒涼道:“月兒,月兒,你來與我說話。”說罷頓覺心下慘然,不是自己不刁蠻,而是無處刁蠻,齊哥已走,襄兒游歷,破虜還稚嫩點,爹媽又上了年紀,自己再不拿出些大姊風範,又怎撐得起這襄陽一半之地?而且,萬不可拖累了爹媽,犯些年少時的錯事。當下不再細思,揣了佩劍回房。

這時,房外左手回廊陰影處轉出一人,等房中燈滅無聲後始向庭院中走來。他拿起酒杯,湊上一聞,心道:果真濃烈。這人便是楊過,他從郭靖房中出來,走得幾步,便見郭芙坐於庭院,左手按劍,右手拿杯,兀自出神,竟像幼時在桃花島時的天真孩童模樣,眼中全無世事。看她發呆,楊過也是不動,直到聽了姑姑聲音,方始回神。見姑姑來尋,楊過自是欣喜,但聽到郭芙道歉後,卻苦澀一笑,心道:你何嘗如此真心實意對我說過話兒,姑姑誇你,我卻覺你仍是刁蠻。待見郭芙望月訴衷腸,神情悲傷,竟與往昔大不相同,不由有些無措,心下更不忍說她刁蠻。若她無理取鬧,自己尚能譏得幾句,現如今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唯有陪她哀傷一番。等郭芙回房歇息,才緩步走出,不想這女兒身竟能喝如此烈酒,當下啐道:“沒來由地生氣著惱,小心耶律齊厭你,哼!”說罷,望望郭芙房門,走近幾步,忽覺不妥,忙尋姑姑去了。

郭芙雖已躺下,卻如何睡得著,眼中耳中盡是齊哥。“你既博學又聰明,我真歡喜!”“能得芙兒讚揚,我也歡喜!”“不害臊!你和你爹爹,誰更聰明?”“自是爹爹聰明。”“齊哥,我比我爹爹聰明。”耶律齊哈哈大笑:“是啊是啊,我芙兒只是心思單純,並不為笨,外人不知便了。”郭芙羞道:“哼!嘴皮子好使,我封你個知事做做?”耶律齊也回道:“我封你個王妃做做?”郭芙腦子一滯,無理取鬧了起來,氣道:“那我封你做個大宋皇帝,好不好?”耶律齊微笑道:“亂說。”“哼!齊哥文武全才,做個皇帝又如何?”“大宋主昏臣庸,毫無施展之地,你要憋死齊哥麽?不如回蒙古給我添個小王子吧?”郭芙嗔道:“好大的人沒羞沒臊!”夫妻二人吵吵鬧鬧,歡笑不停。驀地中斷,郭芙竟被嚇住,不知當初說這話時,齊哥是否已動了回蒙念頭,而自己竟傻得不知仔細問問,可是問了便怎,齊哥照舊要走。郭芙不願再想,又看看肚子,幸好沒給齊哥添個小王子,否則他走得也不安心,可心下又在計議,自己從小月事不穩,又征伐多年,大欠調理,不知此生還能否誕下子嗣?郭芙輕嘆一聲,躺下合眼,直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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