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7章 半渡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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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上午的時候,陰雲密布的天空有飄落了小雨,但很快停了下來。

厚實的的雲層壓在頭頂,老天爺仿佛在警告世間螻蟻般的眾生,不要以為這就結束了,只要它願意,隨時可以重覆前日的大雨。

“賊老天!”脾氣暴躁的山民肆無忌憚的唾罵,一邊把身上潮乎乎的衣服脫下來使勁扭動,想把其中吸收的雨水和汗水給擠出來,但一切皆是徒勞。

士卒們其實希望這雨能下來,這樣壓抑的天氣,雖然沒有大雨,但汗水怎麽也擋不住。

留守在松江城下的士卒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去哪了,但能猜到一定是去幹一件了不得的勾當。就像……,就像昨天夜裏突襲行軍攻下華亭縣城。

“又來人了!”

幾個兵丁指向兵營外的人影,語氣中有種掩飾不住的自豪感。

這幾天,不斷有扛著包袱、挑著擔子的老百姓到兵營門口徘徊觀望,有些人送來了稻米,有些人送來了酒漿。這些人神色匆匆把東西丟下,立刻逃一般的消失在陰霾的天空下。無論是剪了辮子的,還是依舊挺著高昂的峨冠,他們仍然是大明的子民。

這些不是全部,大營門口更加熱鬧,那裏有四個登記處,投軍的百姓排成了長龍,有兵丁在那裏檢查身體。

“跳一跳,擡起腿走幾步!”拿到鞭子的士卒的像是在溜牲口。

只要沒有明顯的殘疾缺陷,能搬起一定重量的磨盤,都被留了下來。有些頭發白了一半的老者插在隊列中,被拒絕後在那裏老淚縱橫,苦苦哀求:“軍爺,就留下我吧,沒辦法上陣殺敵,還能煮個飯什麽的。”

士卒們提著鞭子不耐煩的喝叫:“年紀大的,回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去吧,別給我們添麻煩了!”

左若交代的很好,但軍中士卒可沒那麽好的脾氣。

若是有功名在身,便可以免除這道程序,新兵被直接引入城門北側村落中新設的兵營。一個個的進兵營,一堆堆的出兵營。兵丁從這些才投軍的松江人中挑選出膽子大的到城下去喝罵,號召城內漢人與清虜拼命。

大軍離開後,松江城外看起來熱熱鬧鬧,實際上是個空營。左若把松江城下的這些新投軍的百姓交給老天爺了。若守軍敢出城突襲,在這一片戰場他認栽,但只要能擊敗李成棟,這些算得了什麽?

左若很尊重翟哲,但並不是唯命是從。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左若相信翟哲不會怪罪自己,若翟哲是那樣的人,也不值得他追隨至今。當然,前提是他能夠獲勝,若他在松江府一敗塗地,再多的理由也是蒼白。

道路兩邊黃橙橙的、沈甸甸的稻穗彎腰垂頭,早稻快要成熟了。收獲完早稻,再過一個月,按照往年的規矩,該是北方的漕糧經運河北上的時節。

士卒們沈默著行走。

左若經常與熟悉道路的向導討論,大軍駐紮休整的時候,他總是皺著眉頭用細樹枝在潮濕的泥土上劃上亂七八糟的痕跡。

“大人,這幾條河都有橋,前日暴雨後,河水不能小了!”這個山羊胡子的向導一路上跟的氣喘籲籲。他體力不好,途中差點被大軍落在後面,初始時左若還看不上他,但討論了幾天後,他發現自己竟然離不開這個人。

這個向導叫做趙玉成,臉癟、胳膊細,前幾日下雨脫下衣服時,露出胸口兩排骷髏般的肋骨。

就這個摸樣,若沒有秀才的功名,左若連看也不屑的看一眼,更不用說會把他留在身邊。但是,他對松江乃是江南各地的人物了若指掌。按他自己的話說,平日在茶館的時間坐久了,亂了心思,所以才考不中舉人。

“李成棟久經沙場,若斷了橋梁,必然會讓他生出疑慮,只怕無法順利伏擊。”

趙玉成喋喋不休,把自己肚子裏的貨全倒了出來。

像左若主意這麽定的人,不喜歡嘮叨的幕僚,他眼睛往外一橫,手中的樹枝“啪嗒”一聲斷為兩截。

趙玉成尖瘦的腦袋往後一縮,兩片震蕩不休的嘴皮子合上,心裏還是很不服氣。

“我當然知道。”左若伸出皮靴把才劃出的地形圖踩成一團。

他已經選好的地方。

大軍搶占了一個村落休整,斥候和松江本地人四處打探消息,這裏離最近的蘇州河有兩個時辰的距離,陳虎威率五百水寇先行潛伏往河邊。

李成棟的一萬人想過蘇州河,全從橋梁走至少要一個多時辰,但也許他們會乘船過河。

大軍不敢離蘇州河太近,左若不確定李成棟究竟有沒有得到自己率軍前來攔截的消息,若大軍陳兵河邊,李成棟一定不敢渡河。這個時候,斥候的速度顯得極其重要,好在他攻下華亭縣城時俘獲了五十匹戰馬。

他把這五十匹戰馬全交給了陳虎威帶走,同行的還有騎術高超的信使和珍貴的千裏鏡。

千裏鏡本身值不了幾十兩銀子,在鄭氏海盜中也不稀奇,但是在大明軍中和清虜軍中尚未普及開。只有方以智根據拆卸的千裏鏡的結構,找精細工匠打磨鏡片,原模原樣制造了一批在浙東的軍中推廣開,每個千裏鏡都有標識,絕不可往外洩露。

陰沈沈的天,很難分辨清楚時辰,只能感覺到天色先變亮再變暗。

蘇州河兩側原是人口密集的繁華地帶,自剃發令推廣後,這裏冷清了很多。沒剃發的不敢出門,才剃了頭發的不好意思出門。幾十裏外的嘉定縣城和吳淞口前些日子又在遭兵災,讓這裏死氣沈沈。

傍晚時分,斥候縱馬狂奔而回,見到左若後跪地稟告:“大人,清虜在蘇州河城外三十裏。”

“現在才來!”左若雙拳抱在胸口,心中難定。

“李成棟會不會連夜過河?還是明早過河!”他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若李成棟在對岸安營紮寨,大軍提起出動極易暴露目標。但若是李成棟連夜過河呢?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安靜的時候,左若甚至能感覺到心臟強有力的跳動。

五六分鐘後,他揮動右臂,像一柄無堅不摧的手刀,“進軍!”

這世上無萬無一失的計策,所有的謀劃都在追求一種概率。左若不敢讓李成棟順利過河,哪怕可能性極小,否則這一萬兵馬和那些新招收的百姓將陷入死地。

陰天,黑的很快。

大軍穿插在死寂的村落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土狗沒叫幾聲,立刻被主人關進屋子,兵荒馬亂的年代,一點疏忽都有可能引來滅頂之災。若不是剃發令,老百姓並不怎麽待見大明的官兵,江北四鎮當年在揚州沒少禍害老百姓。

通報的斥候越來越急,也越來越頻繁。

左若沒有傳達命令,將士們自然感受到一種大戰來臨前的緊張。

大軍行走了一個時辰,停下腳步休整,視線愈發模糊,千裏鏡也排不上用場了。

等了不知多少時候,黑暗中不見邊界的天邊突然出現了幾堆移動的幽靈鬼火,士卒們的目光自然看過去。只在轉首閉眼的瞬間,那些如燭光般鬼火像急速傳染的瘟疫,大批火光突然出現,讓黑暗中多了一種溫暖的橘黃色。

“來了!”

無需多說,士卒們知道那些人就是他們等待的敵人。

中軍的親兵飄落在大軍各處,壓低聲音囑咐,“口中銜住木棒,不許發出聲音!”

黑暗中那些人看起來很近,實際相距還有四五十裏。

蘇州河邊,陳虎威召幾個頭領聚集。幾句話命令後,他自己率三十幾個好手躲入茂盛的水草中,其餘四百七十人向石橋的兩側隱退躲藏,遠離矚目的橋梁。

夏日,晚上多半會比白日要舒服點,即使在陰天。

李成棟軍行進的速度很快,過了沒多久,躲在水裏的陳虎威甚至聽見了戰馬的嘶鳴。

一萬士卒行軍的聲音順著大地和河水傳播,陳虎威等人用水草擋住頭頂,一雙眼睛偷瞄漸行漸近的行軍隊列。

不知過了多久,火光還有些距離,對岸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這是清虜的行軍斥候!”陳虎威放緩呼吸,不再用眼睛看,只露出耳朵在外聽動靜。

有人過河了,但陳虎威分辨不出來有多少人,他沒有蕭之言的斥候本事。

過河的斥候漸行漸遠,跟過來的兵馬越來越多,沈重的腳步震蕩陳虎威的鼓膜,只需微微的掙開眼睛,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光亮。

耳邊越來越吵鬧,李成棟的士卒沒有在蘇州河北岸停下腳步,士卒們一批批登上石橋,陳虎威連大氣也不敢出。過河的兵馬沒有急於離去,竟然在岸邊搭建帳篷,準備埋鍋做飯,原來他們準備駐紮在南岸。

停歇下來的士卒小聲對話,有人到河邊來取水做飯,最近時離陳虎威只有三四步的距離。

石橋上腳步聲不停,來河邊取水的士卒漸多,陳虎威潛藏的位置恰巧是個合適的取水口,木瓢擊打水面聲音響在耳邊。

“這些下去遲早被發現!”陳虎威暗中摸出藏在身上的尖刺,暗自咒罵:“大軍怎麽還不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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