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5章 戰場 三

關燈
這一天的大雨終於結束了。

夜晚的風很清涼。

左若隨最後一批士卒登上小船,陳虎威親自來給他搖船。

“大人坐穩了!”

陳虎威立在船頭,櫓槳在水中一劃,小船如箭般破開浮蕩的江水。雨後風不止,吳淞江上的波浪上下抖動,左若盤膝坐在船頭,看陳虎威肌肉虬張的胳膊來回往覆。坐在這裏讓他想起嬰兒的搖床,只是手邊幽暗中的水面藏著令人敬畏的恐懼。

狂暴的大海都經歷過,陳虎威當然無懼這樣的江水。

小船在黑漆漆的江中行駛半個時辰不到,左若的視線中,對面隆起的黑色堤岸逐漸拉近距離。

“靠岸嘍!”陳虎威豎起手中的木槳朝天。

木船輕輕靠上岸邊,只有些許震蕩,陳虎威躬身:“大人,請上岸!”果然不愧為駕船的老手。

一萬一千士卒在岸邊分各隊等待,無人說話,只聽見江水“啪啪”拍打江岸。

左若前腳才踩上陸地,立刻朝身邊的傳令兵下令:“進軍,松江!”

“大人,這裏不用留守嗎?”陳虎威摸不清頭緒。金山衛所要固守,吳淞江邊的這些船難道就這樣丟棄嗎?這裏也是退路。

“丟下這些船只!”左若舉臂,“我們現在不需要退路了!”

這次連陳虎威也暗自心悸,他雖然是個狠角色,但從不把自己放在絕地。敢拼命的海盜很多,所以死去的海盜也很多,而他一直活了下來。

步卒沈重的腳步聲慢慢驅離黎明前的黑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滅掉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因為已經能看清楚模糊的地面。

左若走在大隊的前列,緊跟在斥候和向導之後。

東方的天邊亮出幾絲微黃時,向導指著一個弧線的山坡,說:“大人,華亭縣就在前面!”

左若暗自估計時間,如果毫不停歇行軍,預計亥時可到松江城,那正是城中街道上最熱鬧的時候。

“不用管華亭縣,大軍直逼松江城!”

士卒們沈默的行走,他們都知道吳淞江邊沒有退路了,但他們不知道崇明島有大明的水師。他們只知道無法再回到海邊的大船,若敗,便會陷入清虜大軍的重重包圍。

松江周邊大小村落密集,大軍沿著官道飛奔。

官道邊不遠處有行人,老百姓看見這支軍隊先是好奇。他們發現所有的士卒都沒有剃發,發出的壓抑的歡呼聲,但過了沒多久一個個醒悟過來,躲入家中虛掩上大門,從門縫中往外偷看。

“攻向松江城!”傳令兵高呼,鼓舞戰前的情緒。

沈默了一夜的士卒的情緒慢慢被點燃,腳步的頻率加快,有人小聲應和傳令兵的呼喊。

華亭縣城的大門沈重的閉死,報信的騎兵飛馳向松江城方向,左若用千裏鏡甚至能看見疾馳的騎兵的背影。

松江城內很快能得到消息,無論守軍敢不敢來迎擊,這在左若的計劃中,並不重要。

大隊步卒開始有意控制行軍速度,同時進食少量食物恢覆體力,少數腿腳靈活的斥候先行,前行登上不遠處的高地了望清虜敵軍的動靜。

前日暴雨的淫威尚未完全退去,太陽只露了片刻的臉便躲了起來,天色還是陰沈沈的。從吳淞江邊越過華亭縣城,一直到松江城下,幾乎沒什麽險要的地形。

辰時過去沒多久,三四裏外的幾個斥候一路狂奔,一路呼喊道:“大人,清虜出城了!”

“來了!”

左若取出腰間的戚刀握在手中,“準備迎敵!”

一萬步卒緩慢分成四個部分,前三隊並列前行,中軍跟在前中列步卒之後,陳虎威的海盜一千人跟在中軍後的左側,整個陣型形成一個扁平的“丁”字形。

官道在兩側是整齊的稻田,士卒們勒緊腿腳的布條,做好從淤泥中穿插的準備。

左若擡起千裏鏡,幾十裏外的景象展現在眼前。清虜的行軍的隊列散亂,前後有些脫節。多數人均手持刀槍,極少數士卒拿著鳥銃。

“迎敵!”他把千裏鏡收入腰中。

大軍步卒的腳步越來越慢,四個隊列的距離慢慢拉開。至於陳虎威,左若沒準備讓他打前陣。

“傳令,中列士卒接敵後,兩翼立刻向後包抄,拉開清虜的隊列,做出包圍的架勢!等我中軍一動,從側後方全力撲殺清虜,讓開正後方的通道。”

“遵命!”

傳令兵現在只能用兩條腿跑路。

沃野中兩隊兵馬越來越近。

相聚六七裏地時,前中列兩千五百人驟然提速,手持長槍壓向蜂擁而至的清虜,中軍緩慢跟著身後掠陣。迎面清虜口中喝罵各種汙言穢語,都是左若能聽懂的話,這些人都是他陜西的老鄉。

浙東的山民沈默應對,腳步飛奔像越來越急促的鼓點。

“咚…咚咚…咚咚咚!”

黝黑的槍尖隨著步卒奔跑的身體起起伏伏。

相距五百步時,第一列步卒千總突然爆喝一聲,“停步,舉槍!”

四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奔跑的士卒緩慢降下速度,與此同時,因為加速而松散的隊列慢慢靠近,最後形成一個緊密的整體,一個壯年的刺猬。

“喔!”

吼叫聲中,迎面的清虜止不住步伐沖上來。

槍尖攢動,透體而過。

李成棟麾下的果然是久經沙場的悍卒,短暫的慌亂後,後隊士卒長刀撥過刺過來的槍尖,欺身靠近,順著槍桿鉆進來。

“保持陣型,內側長槍出擊!”千總拔刀呼叫。

“斧手分兩翼!預備!”

左若的眼睛沒有關註眼前的戰場,視線隨著兩翼包抄的隊列移動。正前方的防禦隊列,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清虜甲士一時半會也無法攻破。

也許是明軍之前的潰敗留下的印象,也許是松江城內守軍只把這裏當成暴動的亂民,此次清虜出城的兵馬只有六七千人。

“自作孽,不可活!”縱觀戰場的局勢,左若冷哼。

多鐸率大軍南下杭州時曾傳下命令,若有人敢抗拒剃發令,立刻殺無赦,各地兵馬對敢反抗的地方可屠殺搶掠。所以剛開始聽說有萬人大軍攻向松江城來時,守軍不是震驚而是興奮。剛一接上戰,他們立刻感覺不一樣。眼前的這些兵馬看上去還有些不適應戰場,但絕不是普通的鄉兵。

“丁”字形正前方中列方陣像被釘在地上,任由清虜大軍撲過來紋絲不動,因為左若就站在他們身後。

兩翼的方陣在田野中飛奔,山民們抽刀出鞘,踩在稻田埂上水花四濺。眼見側翼和後方受到威脅,清虜大軍中也各分出兩隊兵馬前去堵截,左若率中軍大隊慢慢挪動步伐,移向正前方方陣的右側。

李成棟的步卒勇則勇矣,但後勁不足,攻擊不到兩刻鐘,漸現頹態。松江城內精銳的家丁一半被李成棟帶在身邊,剩下的一半還有一部分留守城內,這邊多是各自為戰的散兵,連攻不下,留下近百具屍體後,上沖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兩翼的兵馬也在一裏多外接戰,但沒有左若的命令,只以守勢為主,各牽制住一千多人。

左若指揮中軍緩慢偏移,陳虎威部的一千海盜向前移動,與正在與清虜接戰的中列方陣形成品字形。

不知不覺中,左若的大軍在方圓七八裏的地方全部鋪展開,形成一個劃了七成的圓圈,罩住尚在集中兵力的清虜。

中軍黑色的旗幟狂舞。

前列長槍兵方陣的千總見勢喝叫:“進擊!”

密密麻麻的長槍緩慢壓向迎面的清虜,槍尖上串起一個個血肉之軀,像刺猬翻滾沾取落在地上的水果。

在清虜陣勢稍顯混亂的瞬間,左若暴喝:“出—擊!”

中軍親兵各抽戚刀,如群狼圍獵般殺向方陣正對著清虜的側翼。陳虎威的兵馬也動了,他們攻向的是同一目標。圓形的隊列的後半段突然收縮,像蟒蛇緊緊纏住正在接戰的清虜先鋒。兩翼的兵馬猛攻不止,不給阻擊的兵馬脫身的機會。

左若與中軍齊行,這些人是跟隨他多年的親兵家丁。每五人為一團隊,原本是兩個長槍兵,兩個銃手和一個重甲步卒,現在沒有銃手,多了兩個刀手。長槍兵先抗住迎面的清虜,三個長刀兵往往圍攻向一個方向。

接戰的清虜先鋒被三路夾擊,戰鬥持續不到一刻鐘左右,這些人抵擋不住調轉屁股往回奔跑。

緊密的長槍方陣見勢立刻舒展開,千總揮刀,“追!”

蟒蛇纏繞的身軀慢慢舒展開,又形成一個弧形的包圍圈。左若居中指揮,大軍驅趕潰散的清虜先鋒壓向後面才聚集整齊的大隊兵馬。

“砰!”“砰!”戰場中響起零星的銃聲。

清虜的鳥銃兵不多,在中軍排成一列,茫然失措看著潰敗的同伴,不知該如何處置。

只有那片刻的猶豫,潰兵沖入中軍,左若長嘯一聲,知道自己勝局已定。

中軍的抵抗只持續了片刻,很快化為漫野的潰兵。左右兩翼的阻擊的兵馬見中軍已經潰敗,失去抵抗的勇氣。

剩下的暢快的追擊了,若比跑得快,這幫清虜比不上經過左若錘煉的山民。

兩翼兵馬放走了一半人馬,封鎖住潰兵的退路。

“降者不殺!”

漫山遍野的喊聲。

陳虎威一邊喊,手裏可一點也不含糊,凡是他碰見的,不管是否投棄兵器歸降,均一刀取下性命。他半裸的上半身像是被一盤鮮血沖刷過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