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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周延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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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翟副將,幫大人報了此仇!”

李志高面部肌肉扭動,忍住了悲痛,沒有像其他士卒那般激動。他是天雄軍中職位最高的武將,與盧象升感情深厚,但見識不是那些普通士卒可比。

翟哲單手拍上他的肩膀,示意他無需多說。

“這些兄弟,都交給翟副將了!”李志高知道翟哲已被解職,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仍然叫他翟副將。殺了張其平,他還會回到大名府當他的李莊主,只有那些家境貧寒的士卒才選擇加入了翟哲麾下,職位稍高、家中有些積蓄的將官多數選擇回家務農。

“李兄,但請放心。我部人馬暫時隱匿在太行山中,還請李兄多多關照。”翟哲很想把李志高拉進來,有了他這些天雄軍殘部才能有主心骨。但這種事強迫不得,他後來也想通了,有李志高這樣藕斷絲連的內應在大名府是件好事。

“盡力!”李志高的回答不那麽暢快,至少在翟哲耳中聽起來如此。

兩人因為盧象升之死成為朋友,但遠沒到交心的地步。

盧象升死後,沒了軍餉來源,天雄軍督撫營屬盧象升募集的私兵,只能解散。

但翟哲不一樣,翟哲當過獨領一軍的副將,雖然不到一年,但在兵部留下過備案,理論上只要有一個信任他的督撫,隨時可能被重新啟用。當年大同總兵曹文昭與多爾袞戰敗後被解職,半年不到,被山西巡撫吳甡舉薦為重新任剿匪總兵。只要有名氣,受賞識,解職的武將隨時有覆職的機會。這也是李志高選擇與翟哲合作的原因之一,因為翟哲現在名聲響亮。若翟哲重新被啟用,他也許還有重新出山的那天,但絕不是現在。

說話的功夫,士卒把張其平的人頭硝制好,斷絕了血水,裝在一個皮囊中交給元啟洲。元啟洲又檢查了一遍,放入後背的包裹中。

當夜,一行人在黑暗中就此各奔東西。蕭之言將率這些天雄軍殘部隱入太行山,李志高帶幾個家丁返回大名府,翟哲與元啟洲將連夜跨馬加鞭,追趕盧象升的靈車。

兩人把鬥笠和外衣丟在山林中,換了一身裝束,一路上只揀偏僻的小路,三日後在徐州地界追上的盧象同等人。柳隨風和盧象同見兩人安然回來,才松了口氣。

由徐州過淮河,再往前是鳳陽府,曾經都是天雄軍與流賊酣戰過的地方,元啟洲就是個止不住的話匣子,把沿途的地形地貌,風土人情一一給翟哲和柳隨風介紹。每每想起在盧象升旗下那一場場暢快淋漓的血戰,這個粗獷的漢子說到動情處,潸然淚下。

靈車行走緩慢,翟哲索性放松心境,見識大明的南方風光。他這次決定要親自護送盧象升的靈車南下,帶有的目的非常多。鳳陽府不算富庶之地,幾年前被流賊攻破過,路上常常能見到揣著竹仗乞討的百姓。

過了鳳陽是滁州,正是當年高迎祥的折戟之地。尚未進入滁州地界,便見到官道有兩側頭紮白布的百姓揮灑紙錢,口呼盧公垂淚不已。等進入滁州,前來送行的人更多,不知消息是怎麽傳去的,有人連夜趕幾十裏的山路,就是為了盧象升的棺木前磕上一個響頭。百姓的感情就是這麽簡單,像畿南三府的百姓五年不忘盧公的恩德,滁州的百姓三年後猶記當年是誰把他們從流賊刀下解救出來。

這一路上翟哲見得多了,也有空暇細細思考這個自己從未理解過的世道。

六月天氣炎熱,野外飛蟲眾多,兩人點著一盞燈火藏在屋子裏,與柳隨風討論,徹夜不眠。柳隨風其實比翟哲更熟悉大明。他官宦出身,又在中原顛沛流離幾年,洗凈鉛華,對眼下大明的局勢看的尤為透徹。若不是遇見翟哲,他只想找個小地方安安穩穩渡過餘生。

“從前,我反對東家救盧公,是我錯了!”在翟哲面前,柳隨風很坦誠,“東家不救盧公,楊嗣昌也未必會放過東家,救了盧公,倒是讓將軍名揚天下了。”

“我救盧公出自本心,一個武將,有多大的名聲,又有何用,只要楊嗣昌還在兵部尚書的位子上,我的名聲越響,只怕不是好事!”翟哲撥弄黃豆般大小的燈火。

“除非楊嗣昌事敗!”微弱的燈火在翟哲眼中這燈火幻化成金戈鐵馬。楊嗣昌當然會失敗,否則怎會有李自成這個名字流傳後世,又怎會有大清的天下。

“楊嗣昌必敗!”柳隨風不知道後世的演變,語氣竟然也如此幹脆。

“大明在征繳流民軍的幾個總兵,賀人龍、左良玉等,現在無一不存擁兵自重的念頭,生怕把流賊剿殺光了,他們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這幾年征伐流賊的幾個總督,以盧公聲望最盛。無他,只因盧公心中無私,又能與武將並肩血戰,當年高迎祥新敗,朝廷若不把盧公調走,中原流賊無藏身之所。洪承疇次之,洪總督權謀過人,雖不能像盧公那般折服諸將,但手段十足,在他麾下的武將不敢逆他的心思。孫傳庭這幾年聲名鵲起,他的性子與盧公倒是有些相似,但這般耿直的人在大明的官場一向沒有好結果。”

說道這裏,柳隨風突然停了下來,好一會都沒開口,眼神發呆,像回憶其什麽事情,翟哲看著他,沒有打斷他的思緒。

良久,柳隨風嘆了口氣,接著說:“關鍵一點,這兩人剿殺流賊態度堅決。盧公得了個盧閻王的名聲,洪承疇在陜西曾經斬殺了歸降的流賊。我在流賊營中呆過,如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之輩,狡詐如狐,不把大明的天下翻過來,絕不會罷休。楊嗣昌竟然指使熊文燦招降張獻忠,這是個大禍根。”

“流賊能得天下嗎?”翟哲問這句話心存考究之意。

“難!”柳隨風搖頭,“流賊中派系繁多,官軍強盛時能齊心禦敵,但一旦勢大,必然會紛爭不息。正如唐末流賊之亂。黃巢攻陷了長安,天下還是要四分五裂,五代十國,血流不息。”

這是柳隨風眼中的未來的大明,雖然沒有應對上後世局勢的演變,但能推演到這一步,已是很難得。

這個看法一半印證了翟哲的看法,他繼續追問:“我該如何?”

“東家以為,大明何處是成事之地?”柳隨風已在為翟哲謀劃藩鎮割據之地。

翟哲搖頭。

柳隨風張口又抿上,最後說:“且看這次下江南,到底會有什麽收獲。東林黨人被打壓數年,張溥組建覆社,其心不死。既然世人都以為東家是盧公的人,東家想洗也洗不清,不如就往前跨上一步,成為楊嗣昌的死對頭,等待楊嗣昌事敗的那一日。”顯然他也主意未定。

“要等到什麽時候?”盧象升死後,翟哲的情緒明顯比之前要急躁。因為他感到了壓力,生出無法抗拒這個時代的壓力。他麾下只有四千人馬,放在流賊中也只能算得上中等。

“東家急不得!就算要當流賊,也要等張獻忠先叛了朝廷再說。”

翟哲吸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心思已經亂了。

當年在塞外,一心想對抗女真人,借助蒙古人勢力,目標明確,每一步驚險無比,倒是走出一條光明大道出來。掉入大明這個坑中,分不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找不到要走的道路,只能在這個亂世中隨波逐流。在這個時代想必還有與他一樣的人,在痛苦的煎熬中眼睜睜看大明劃下深淵,或選擇像盧公那般悲壯雕亡,或看破紅塵歸隱深山。

“我要變得強大!”這是他唯一的信念。

過了滁州地界,不久便到了長江邊,對面就是應天府,當年高迎祥離過江只差了一步。

在長江邊好不容易雇了幾條大船,花了不少銀子,連靈車並戰馬一同運過江。盧象同囊中羞澀,還是翟哲解囊相助。

“老爺這些年在通過商號收了不少銀子,都花在宣大的軍中了。”盧象同尷尬解釋。

翟哲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盧公是什麽樣的人他是親眼見到的。

一直隨靈車前行,翟哲無空暇體味江南的風土人情,只能從元啟洲口中聽見只言片語。

七月上旬,盧象升靈車到達宜興老家,盧家設立三日靈堂,供人拜祭。盧象同把翟哲介紹給盧象升的兩個弟弟盧象觀和盧象晉,將巨鹿之戰的細節詳細告之。

“盧公待我如師,若兩位公子不嫌棄,末將願以執弟子禮為盧公守靈。”翟哲垂淚相求,這是柳隨風給他出的主意,他也不排斥。即使沒有預想的效果,他能以弟子禮為盧象升守靈也是應該。

盧象觀和盧象晉找盧象升夫人商量一番後,最終答應了翟哲的請求。若盧象升在世,不會收翟哲這樣的武將做學生,但看翟哲為盧象升舍生忘死,千裏送靈,盧家人不好推辭。

翟哲站在盧府門前系上孝帶,接待來往的過客。每一個拜祭者,翟哲努力記住那些人的名字和容貌。名聲是一柄雙刃劍,他已經嘗到了其中的苦果,現在要收取其中的紅利。

第一天午後,來了個面色白皙如玉的中年人,盧象觀和盧象晉同時前來接待。

“你是翟哲?”那人見到侍立一邊的翟哲好奇的問了一句。

“這是前任周閣老!”盧象同在身後小聲提醒。

周延儒!翟哲想起前幾日收集到與盧公關系密切的幾人的資料,躬身行禮:“正在在下,見過挹齋先生!”

☆、第334 虎皮

十幾天後,盧象升的喪事辦理完畢。

柳隨風先行告辭前往杭州,面見柳全。這些日子,柳全竟然沒有來宜興拜見翟哲,讓他嗅出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翟哲一直在吞下了商盟的七成的利潤,那是因為他掌控了商盟的命脈。此次宗茂返回宣大後,逐漸把商盟在宣府和大同的商鋪轉讓,收縮經營,柳全得到消息不久,心中大為惱火。

商盟是翟哲的,還是柳全的?在不同時期,不同人的心中有不同答案,在翟哲失勢後,至少宗茂和柳全兩人心中的答案是不一樣的。

宗茂做這些事無需向柳全請示,因為在他心裏,這些商號就是翟哲的,而他奉翟哲之命理財。在商盟的利益無法得到保障時,收縮經營是最好的策略。

柳全正在糾結,糾結如何處置與翟哲的關系。一個不能給他帶來的財富的東家,一個只會從商盟身上吸取血肉的東家,一個有可能給商盟帶來滔天大禍的東家,他還有必要與他站在一起嗎?

商人很實際,柳全在考慮先進京,還是先見翟哲。這兩年,商盟在江南發展迅猛,在揚州、南京、蘇州、杭州和松江五地都開設了分號,與浙閩的茶商建立的聯系。但盧象升死了,讓他立刻收斂了擴張,因為商盟的根基在宣大。

“加入八大家,還有機會嗎?”這是柳全生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他和範永鬥是同一種人。但讓他忌憚都是範永鬥和翟哲的姻親關系,只有親自面見範永鬥,他才敢做決斷。

江南夏日的天氣不比宣大涼爽多少,柳全穿了一件綢緞布衫,才送走寧盛和王義,心中很煩躁。

這兩個人就像跗骨之蛆,從去年冬天到了杭州後,一直死死盯著商盟的賬目。好在時間還短,他從三月聽見盧象升的死訊後開始找各種借口推脫,不願把底子全露出來。他帶下江南的都是柳家的親信,寧盛跟他相比還是嫩了點,只有那個王義有點麻煩,把住了商盟的護衛。但那些不重要,護衛在安定的江南作用不大。

“東家,一個叫柳隨風的客人求見!”柳銳前來稟告,他跟隨柳全多年,但並不知道柳隨風這個人物。

“隨風來了,快快請進來!”柳全如獲至寶。

“隨風兄!”柳全出書房門迎接。看柳隨風摸樣又黑又瘦,精神還不錯,看來這半年在軍中沒少吃苦頭。

“東家!”

兩個家族兄弟見面,倒是沒那麽多客套。進了屋子,柳銳上茶的時候偷偷打量柳隨風,不知他是何許人等。

“東家已到江南,你為何不去拜見?”柳隨風一開口就來質問,他口中的東家當然是指翟哲。

柳全口中嚅嚅,無法找出合適的理由。

“你是想背叛東家嗎?”柳隨風口氣嚴厲,比他當日在柳全的商號中當賬房先生不可同日而語。

柳全沒有生氣,語氣誠懇求教:“你是我的兄長,也是我舉薦到東家身邊,你我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你且告訴我,我現在該如何處置?”

柳隨風轉了個臉,突然嘿嘿一笑,說:“你問我,那我也要問你,你的心要有多大?”

柳全吸了口氣,說:“富甲晉地!”

“太小,太小!”柳隨風搖頭,“眼下有個機會擺在你眼前,不出十年,莫說富甲晉地,就是富甲江南也逃不出你的掌心。”

“隨風兄說笑了!”柳全有些不高興了。

“我祖輩從未做過商人,在我眼裏商人是沒有前途的,即使是範永鬥那樣的人物!”柳隨風口氣不屑,“你想加入東口八家嗎?”

他一語說破了柳全的心思,讓柳全的臉白了一陣。

“東口八家依靠滿清而活,商盟一直依靠蒙古。範永鬥看中你的茶葉,也許會給你一個機會,但那要看翟東家會不會開口。你拿不到八大家的皮毛,茶葉轉不出去,只需一年,商盟就不覆存在了。”柳隨風的話中有恐嚇之意,但這恰恰是柳全的心病。

“盧公雖然不在了,但你知道翟東家前幾日在盧公靈堂前以弟子的身份執禮了嗎?知道翟東家結識了前任周閣老了嗎,知道翟東家與錢閣老對面喝茶了嗎?知道翟東家與張溥先生共哀盧公了嗎?”柳隨風完全不給柳全思考的空間,說話如同連珠炮似的。

這三人,是真正跺一腳江南都要晃三晃的人物。錢謙益是東林黨魁,周延儒是前任首輔,張溥是覆社魁首,翟哲借著治喪的機會結識了這些人,只有一面之緣。錢謙益、張溥和盧象升同出東林黨,周延儒是盧象升的表兄,三人雖然都在野,但與大明朝政關系密切,門生故吏滿天下。

這就是官場的門道,求人也先要找門路,盧家就是翟哲現在扯起的虎皮!

這些文人看不上翟哲這個被解職的副將,但有了這層關系,只要再有銀子,找他們辦點事還是有門路的。在大明有錢可以買官,但要看誰花錢,花給誰。一個普通商人,如柳全花再多的錢怕也買不上一個像樣的官。但翟哲是個解職的副將,借助盧象升的聲望,只要楊嗣昌下臺,謀求一個像樣的官職還是有機會的。

“我怕商盟供不起翟東家的兵馬?”柳全也不做隱瞞。

“我若是你,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跟住翟東家!”柳隨風用炙熱的眼神看著族弟,“這樣的機會,你一生只會有這麽一次,別人想求也求不到。”

柳全的臉色隨著心思一般變幻,他不是不敢賭的人,只是不會盲目的賭。

“至於錢,只要撐過這幾年,你會得到回報的。”柳隨風長袖善舞,口若懸河,翟哲的困境是他展現自己才能的機會。這是柳全的機會,也是他的機會。他當說客,第一個對象是自己的族弟。

“斷絕了蒙古的邊貿,商號哪裏還有錢掙?”柳全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大明境內的貿易免不了要被各地官吏盤剝,想掙錢可不容易。

“北有草原,南有大海!”

“你?”柳全膛目結舌。

“雙嶼港被毀了這麽多年了,我聽說閩地鄭氏把持海貿富可敵國,兩浙的人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那是死罪!”柳全忍不住站起來。

“東口通清虜不是死罪嗎?”柳隨風冷笑,“我知道這是浙江官場的忌諱,也知道鄭氏一直控制著海路,但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也可以不為!他說的天花亂墜,胡亂畫餅,只要柳全心動了,這個說客就成功了。

就像翟哲在草原給額哲畫的餅,時過境遷,誰還把那些話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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