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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命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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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默川邊緣殺聲震天,近在咫尺的察哈爾大軍竟然毫無反應,連查探消息等得斥候也沒出現。稍明智的人都能猜出是怎麽回事,但兩軍廝殺之中,生死存亡的關頭,無人有空暇琢磨太多。

車臣汗和他的大兒子死在歸化後,王室血脈只剩下九歲的小兒子。雖然阿魯喀爾喀被迫歸順察哈爾,但在很多部眾心中,這個小王子身上寄托了他們的希望。格日勒圖的目光四處巡梭,看見一個馬背高的少年手中拿著一柄彎刀,緊咬嘴唇,正在三四個隨從的保護下在亂軍中左挪右移。

“就是他了!”他張弓搭箭,箭尖直指那少年的咽喉。思忖片刻,他將弓箭又放下,如果事後被追查到那個那個少年是死在他的箭下,他毫不懷疑額哲一定會取下他的首級給阿魯喀爾喀讓人洩憤。

女真人殺紅了眼,土默特人退到後方,阿魯喀爾喀殘部拼命殺入戰場,交戰雙方竟然換了個對手。這個時候還追隨在阿魯喀爾喀王子身邊的人都是車臣汗的死忠,視王子的性命勝過自己,瘋狂殺入營地,將小王子護在當中,企圖沖出重圍。

“射殺他們!”格日勒圖手指方向,土默特人的弓箭無差別對待,沒有盔甲保護的阿魯喀爾喀人死在他們箭下的人更多。

“逃出去!護送王子逃出去!”在後阻擊的阿魯喀爾喀人撕心裂肺的呼喊。七八十騎兵將小王子環繞其中,沖出重圍。追擊的女真人好像也有點看明白是怎麽回事,不再對阿魯喀爾喀人死追猛打,殺向躲在後面的土默特人。

眼見阿魯喀爾喀人逃離,格日勒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下了撤退的命令。土默特輕騎驟然加速,消失在稀疏叢林覆蓋的草原,將追擊的女真人甩在身後。

三四萬人聚集的土默川好像突然變得空曠,阿魯喀爾喀人往西逃離二三十裏地,才看見草坡後沖出一支五六百人的騎兵,刀出鞘,箭在手。

“怎麽回事?發生什麽?好像聽見了廝殺聲。”為首的察哈爾騎兵統領躍馬而出。

“我們被女真人襲擊了!”才發生的戰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逃出的戰場的阿魯喀爾喀人還在喘氣,只來得及說了這麽一句話。

“女真人在哪裏?王子沒事吧!”從騎兵統領後策馬走出一個棕黃的頭發的蒙古人。

那阿魯喀爾喀人聞聲擡頭看,見那人自己並不認得。察哈爾有幾萬人,有人沒見過也不奇怪,他見那人說話語氣直接,可能是個身份不低的部落頭領。

“長生天垂憐,我等拼死將王子護送出來了!”回想起剛才的戰鬥,阿魯喀爾喀人就像做了一場噩夢。

八九十人騎兵散開,放出一條通道,車臣汗的小王子從催馬走出來,嘴唇還在流血,目光落在車風臉上。

“拜見王子!”車風下馬,走到小王子馬前,擡頭端詳這個少年。他的父親死在自己手裏,大清鑲紅旗貝勒也死在自己手裏,如今他也將要死在自己手裏,若在幾年前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做出這麽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小王子眼神戒備,不知是害怕還是緊張,兩只手微微發抖。

車風緊咬牙關,伸出右手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腰上的皮袍猛一用力,在一片驚呼聲中,將小王子墜落馬下。

“你要幹什麽!”幾步外,彎刀出鞘聲和怒吼聲混雜成一片。

“射!”車風背後傳來一聲令下。

嗚嗚的長箭從車風頭頂飛過,頃刻之後,對面血泊滿地,戰馬倒臥在地面哀鳴,阿魯喀爾喀殘部每個人的身上都是千瘡百孔。

“你害怕嗎?”車風揪住小王子的衣領,緩慢拔出彎刀。

那少年牙關咬的咯吱作響,一言不發。

“過了今日,你就不會害怕了。即使不是我今日殺你,過幾年察哈爾人也不會容你活下去!”車風用人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鋒利的刀刃割過那少年的咽喉,“你是大汗的兒子,這是你無可逃避的命運!”那少年在他手中抽搐,鮮血順著刀尖流入草地。

察哈爾人依次上前檢查屍體,確認所有人都死絕。騎兵統領看著呆立的車風,說:“車統領,這裏就交給你了!”

感覺手中少年的身軀慢慢失去生機,車風如夢初醒,答道:“知道了,你去吧!”察哈爾騎兵像突然出現一般突然消失,車風將小王子尚有餘溫的身軀橫放在馬背上,沖向西方草原。

女真人運糧隊離土默川越拉越近,格日勒圖的騎兵像驅不散的蒼蠅盤旋在周圍。女真人行走中偶爾派出騎兵追擊,只要土默特人不逃離,只會成為他們的盤中菜。

太陽行走到正空中的時候,土默川草原萬馬奔騰,察哈爾騎兵遮天蔽野。格日勒圖才與女真近戰,被追擊的如喪家之犬,率殘兵迎面逃過去,直接奔向額哲的旗幟。

“大汗救命!”格日勒圖跪在額哲馬前。緊追過來的女真騎兵看見突然出現的蒙古大軍也暗自畏懼,悄然退後戒備。

“發生何事?為何女真人突襲了我察哈爾人的營地?”額哲好似有說不出的憤怒。

“今日清晨,我率部在土默川邊境巡邏,被女真人追擊,不但殺我土默特人,在途中還將察哈爾一個部落屠戮一空。”這些話都是說給別人聽的,當事人心裏都明白發生了什麽。無論小王子死在誰的手裏,這個罪名必須讓女真人承擔了。有土默特人參與其中,額哲可將對自己的懷疑推得一幹二凈,也只有翟哲才能說服土默特人,做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小王子死了!”北方草原響起悲嗆的哭聲,額哲皺起眉頭。那少年的屍體在女真人踐踏過的營地被發現,用白布包裹送到兩軍陣前。

“這個人,是你們殺的嗎?”察哈爾騎兵擡著小王子的屍體走近運糧隊,白布覆蓋小王子的面孔,誰也看不清楚其中是誰。

女真人長刀出鞘,他們哪會在卑賤的蒙古人面前低頭?再說他們今日確實殺了突襲了察哈爾人的營地,殺幾個蒙古人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嗎?

“是又如何,若不是你們先偷襲我,又怎麽會召來無妄之災!”

額哲等得就是這句話,在他要讓數千跟隨而來的阿魯喀爾喀人聽的清楚。至於原因,誰會在乎?只要車臣汗的幼子是死在女真人手裏,這件事就算完結了。

“殺了他們,為小王子報仇!”察哈爾騎兵中有人鼓動,阿魯喀爾喀人群情洶洶。

“殺了他們!”額哲揮手。

鑲黃旗的甲喇額真臉色大變,喝叫:“你們不怕大清的鐵騎嗎?”回應他的是密集的箭雨。

看見草原中不斷湧出騎兵的旗幟,那甲喇額真吼叫:“突圍!”好在他們離得勝堡已經很近了。

額哲目送女真騎兵倉皇逃離,心中默念:“你幫了我一次,我幫你截斷了清虜糧道,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264章 朔州

朔州城下,女真人兵營連綿。

多爾袞駐馬遠看城頭,很久沒有人再來給他傳遞消息了,他只能用斥候監控石拂嶺、雁門關、偏關等各個緊要道路關口。大軍圍攻朔州已有六日,每日攻城血戰,城內抵抗一日比一日微弱,他相信破城就在旦夕之間。但攻破朔州將使他再次陷入迷惘境地。為了實施圍魏救趙之策,引誘明軍前來野戰,他特意放過城內三批騎兵突圍,但一切都如石沈大海。

朔州和寧武關之間相距百裏,他知道有大明的兵馬在其間活動,但這些人就是不敢靠近朔州城。

“朔州不是北京,山西不是京畿!”

多爾袞遠眺朔州城後的連綿群山,心中明白從今年後大明的宣大鎮將再不是大清兵馬任意馳騁的牧場。此番入寇大明,讓他看清楚漢人不全是自己從前認為的那般懦弱。宣大半年前畏敵如虎的守軍換了一個總督立刻大變摸樣,雖然還不能與大清身經百戰的勇士相提並論,但有了敢於一戰的勇氣。

可怕如斯!多爾袞想的越多,心中的底氣和傲氣漸漸消散。漢人超過萬萬,而女真族人披甲只有十萬,若明軍都像宣大軍這般,怎會有大清的希望。難怪陛下和岳托對蒙人和漢人多行懷柔之術,又籌建漢八旗兵馬。“岳托啊岳托,你說我是該慶幸你的死,還是該惋惜你的死!”他心中輾轉。

“王爺,只需給我半天功夫,我必然能攻破此城!”身邊的阿巴泰撅起嘴巴請命,一副不服氣的神情。此次大軍入塞連續受阻宣府長城和石拂嶺,他在大清以英勇善戰聞名也被伏擊偷襲,致使火炮營被毀去三分之一。

“我知道!”多爾袞心不在焉。攻下朔州下一步如何,重返石拂嶺嗎?按照宣大鎮現在的反應,恐怕他殺到山西太原城下也不會有兵馬前來攔截。

“攻還是不攻?”阿巴泰沒明白多爾袞的意思。

多爾袞抿抿嘴,沒有說話。十幾天的那場雨戰之後,他竟然對盧象升產生了一念畏懼。火炮並非萬能,孔有德率餘下的十門炮入塞,他心底默認避開石拂嶺。看盧象升的架勢,嶺在人在,嶺亡人亡,宣大精銳全部集中在東線,他若想殺到北京城下必然會損失兵馬無數,還不如殺入山西擄掠一番退兵。

阿巴泰不高興多爾袞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強憋一口氣入腹。

“明日清晨,攻下此城。”多爾袞終於給他一個答覆。

“遵命!”阿巴泰欣喜。

“破城後任兒郎們暢快一天!”多爾袞看向朔州城頭飄揚的“明”字大旗,好似聽見了滿城的哭喊慘叫。大軍入塞後被壓抑的太久了,若再不找個機會讓將士們發洩一番,軍中士氣低落,如何還在明境逗留。

“多謝王爺施恩!”阿巴泰大喜,他這一謝是代替軍中將士所為。屠城意味最底層的士卒都能得到殺戮的快感、唾手可得的財物和朝思暮想的女人,是提振士氣最好的方式。

多爾袞不再多說,催馬轉身返回大營。

朔州是座封閉的孤島,牽動山西鎮大小官員的心。

山西巡撫吳甡日夜祈禱,希望他大戰之前在朔州花費的功夫沒有白費,城破的消息一日沒有傳來,他便不會放棄希望。盤桓在神池縣的大同參將翟哲已經秘密送了三批突圍求援的騎兵入寧武關,這些人一入關便被巡撫營親兵封閉,避免朔州的危境四處傳播。山西無兵馬可去救援,消息傳播越廣,給他制造的麻煩越大。

神池,在與寧武關近在咫尺。

翟哲心中煎熬不少於任何一人。身為大同參將,他只需聽總督大人命令,這是職低權微的好處,前面有一顆大樹遮風擋雨。但他卻不是喜歡逃避的人,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孤身出塞。

空寂的神池日夜在折磨他的心,讓他無法安息。神池的現在就是朔州的未來。朔州人罵的沒錯,這場兵災確實是他帶來,若他去年冬天不殺岳托入塞,女真人不會這麽快進犯。想通了便是釋然,山西百姓罵的他一點沒錯。

清晨。

“朔州城沒救了!”翟哲站在山嶺高處極目遠眺,眼前山巒連綿,霧氣騰飛,他看不見那座城。

“兵者,兇器也;爭著,逆德也。都是無可奈何之事,翟參將無需自責!”楊陸凱說了一句常從盧象升口中聽見的話,他無法體味盧公的心境,但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此時用來勸翟哲最為合適。和翟哲朝夕相處,他詫異這樣的性格的人也能在塞外生存下來。不是說生在虎狼之中,當有一顆虎狼之心嗎?

“大人將令,朔州城破之日,便是你騎兵出擊之時!”楊陸凱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那是他一日前收到的。

翟哲神情振奮,伸手接過來。

楊陸凱早看過命令的內容,在一旁說:“大人命你必須要打一個勝仗。女真破城之日,必然忘乎所以,你率本部騎兵突襲其最薄弱之處,一擊得手,立刻退兵,不可戀戰。多斬首級,留作軍功憑證。”

“為何……”翟哲指著文書上一行字表示不解,他在塞外打仗從沒有讓麾下士卒留敵人首級的習慣。兩軍血戰之時爭奪首級極易延誤軍機,他軍中賞賜憑戰果不憑首級。

“你只需聽令即可!”楊陸凱也不清楚。對他來說大人的命令和聖旨差不了多少,不願意再糾結於此,問:“你知道清虜最弱是哪一營嗎?”

翟哲收起文書,細想片刻,答道:“漢營和炮營!”

“不錯!”楊陸凱點頭,“就以漢營為目標!”

“漢營?”翟哲心中又翻了一陣,這次他沒再質疑楊陸凱,想了想說:“我猜城破就在這一兩日,大軍該向北去了。以免事發突然,措手不及!”

“好,我給你看這道命令就是這個意思!”楊陸凱在翟哲軍中的目的就是監視他嚴格執行盧象升的指示。

神池縣內,傳令兵馳騁向各地,蕭之言奉命率輕騎從各山林路口返回。

午後,四千多騎兵跟隨斥候營沿隱蔽小道向北方行軍,這些日子,他們將大同、山西的地形摸的爛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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