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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沖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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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那些察哈爾人真的是我土默特人殺死的了!”

王府內,俄木布汗來回踱步,焦躁難安,兩側站立土默特各部落統領。

“我查探了五天確認無誤,我部落中特木爾曾在八天前深夜聚集了五十多名部眾北上,消失三天後返回,與察哈爾遭到襲擊的時間完全吻合!他對此也供認不諱!”

托克博跪在地上,表情懊惱。

“特木爾何在?”

“已被我羈押,等候大汗發落,其他參與者並非全是我部落中人,我只關押了本部落的二十一人!”

“立刻將他押送來歸化,審問出其他人眾!”俄木布汗勃然大怒,“托克博,你不好生管束部眾,可知道這次給我惹來大麻煩了!”

“大汗息怒,都是小人疏忽!”

“難道真的讓我講這五十人都交給察哈爾處置嗎?”俄木布汗搖頭嘆息。他能明了這些牧民對察哈爾的仇恨,但這是把他這個大汗架在火爐上燒烤。

不送,難以平息察哈爾人的憤怒,弄不好會引發一場劇烈的沖突;送,讓他如何向部落中人交代。

特木爾很快被解送至歸化,毛罕陰領汗帳騎兵立即審問,兩天之內將所有五十五人參與偷襲察哈爾人的牧民抓捕入獄。

十日期限將至。

俄木布汗對如何答覆察哈爾人仍然猶豫未決,各位統領爭議不休。

土默特人勢弱,察哈爾騎兵近在咫尺,眾人都能體諒大汗的難處,但把五十多牧民送給察哈爾人處置,所有人都不甘心。

“額哲只想著為他察哈爾人覆仇,我土默特人數萬人灑血漠南,這個仇誰能報!”古祿格義憤填膺,”大汗若將這五十人送往察哈爾,必失土默特人之心!““若不從,額哲借此入侵歸化,如何?”俄木布汗問。

帳下諸人無人能答。

察哈爾騎兵數量是土默特人的兩倍,這幾個月大家都看見蒙古的宗主國正在盡力尋找自己的牧場,漠南還有比歸化更好的嗎?

沈寂半晌,格日勒圖突然出列進言:“大汗為何不召見翟哲,漢部騎兵加上土默特人比察哈爾勢力也不弱上多少,額哲也未必有膽量一戰!”

“漢部?”古祿格嗤之以鼻,“那些人不壞事就不錯了!”

“大汗何不一試?”格日勒圖堅持。

眼下束手無策,俄木布汗斟酌良久,下定決心,對格日勒圖下令:“你親自跑一趟,幫我傳翟哲前來。”再壞也不過是眼前這種局面。

離翟哲出塞已有十幾日,漢部各項事務有條不紊。

老鴨山頂,黃河水畔,除了偶爾參與軍營訓練,翟哲發現自己比在關內清閑的多。

漠南草原的寧靜對弱小的漢部來說是一場僵局,只有在動中才能覓得良機,但如今漢部還沒有力量撬動整個局面。

五月份的草原是最好的草原,在最好的時間裏,翟哲在耐心的等待最好的機會。

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機會來的時候抓不住它。

北邊山道上,一列土默特騎兵奔走到老鴉山腳下,格日勒圖是漢部的老朋友,季弘親自陪他上山。

老鴨山頂。

兩人才照面,格日勒圖無心寒暄,大踏步走過來,說:“大汗命我邀你前往歸化!”

“又有何事?”翟哲命親兵給格日勒圖拿過來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身邊。

坐在老鴉山頂享受春天的陽光,視野中群山連綿,與遙遠天邊的草原相連,這些日子他看似清閑無比,其實內心深處像貓撓那樣難受。

“一件小事!”

能讓格日勒圖來,當然不會是小事。

“說句實話,我現在還真不敢隨便進歸化城!”翟哲的表情不像是在說笑。

“為何?”

“多覺傑大師陪同遼東來的黃教喇嘛三天兩頭往歸化城跑,我心裏沒底!”

格日勒圖拍著胸脯說:“這次你不用擔心,我以性命擔保!”

“究竟何事?”翟哲再問。

格日勒圖知道這事遲早要告知翟哲,沒必要隱瞞,將察哈爾與土默特之間的沖突詳細講述。

“大汗想請你再幫襯土默特一把!”

“好!”翟哲從椅子上站起來,扭頭向不遠處侍立的親兵下令:“立刻召集各部騎兵集結!”

鮑廣令親衛營五百人護送翟哲先期北上,格日勒圖與翟哲並馬而行。

“你與額哲也有過交往,你說察哈爾人會不會借此發兵!”格日勒圖心裏也沒底。

“若你是額哲,會不會?”

格日勒圖楞住了,想了半天,遲疑著說:“會!”

“那不就得了!”

大黑馬加速甩開格日勒圖,前方傳來翟哲的哈哈大笑。

這一次,俄木布汗出歸化城五裏迎接翟哲,給足了他面子。五百親衛駐紮在桂花城外,翟哲落後俄木布汗半步入城,在對面迎接來的土默特諸部統領中,他看見了烏蘭公主的身影,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貼身裙子,將嬌小玲瓏的身材襯托的淋漓盡致,額頭盤起的發髻上掛著黃燦燦的首飾,在陽光下有些晃眼。

烏蘭與翟哲的眼神一觸即閃。

眾人留在了歸化城外的兵營中,只有額哲隨俄木布汗入了王府。

毛罕陰躡手躡腳的給兩人上茶,漢部還是以前的漢部,土默特人對翟哲的態度截然不同。看來任何東西都需要有人來爭搶的時候才會懂得珍惜。

“格日勒圖將情形都對你說了!”

翟哲微一躬身,說:“都說了!”

“明日就是第十日,額哲聚集了過萬的察哈爾騎兵駐紮在歸化城北五十裏地!”

“大汗請放心,額哲絕對不會與土默特兵戎相見!”

聽翟哲的語氣如此肯定,俄木布汗心思稍定,說:“如此最好!”

“我聽說特木爾等人都被關押起來了,大汗時一個人也不準備交給額哲了!”

“不錯!”

這些天,特木爾等人的消息在土默特部傳播開,已有數撥人冒死向俄木布汗請願,要求寬恕特木爾的罪過。察哈爾人眼中的罪犯就是土默特人心中的英翟哲在此躬身見禮,說:“此事可大可小,我與察哈爾大汗額哲也有過數面之緣,願意給兩位大汗牽根線,明日面對面商定此事!”

“如此最好!”

“只是事已至此,恐怕察哈爾人也聽到了些風聲,一人不給察哈爾人能放手嗎?”

俄木布汗遲疑片刻,說:“最多只能出首惡一人!”

“好,事不宜遲,這樣就等我的消息!”翟哲起身告辭。

出了歸化城,他馬不停蹄,率親衛營往歸化城北察哈爾人的兵營而去。

次日清晨,漢騎四千多人在左若、逢勤率領下駐紮在歸化城西側五十裏。午後,俄木布汗和額哲各率一千輕騎來到漢部兵營外,翟哲出營將兩人迎入。

“兩位大汗能屈尊進入漢騎兵營,真是鄙人莫大的榮幸!”

翟哲特意找來了漢部最好的廚子,又備上最好的美酒。

額哲坐了主座,俄木布汗坐了右手側,翟哲坐在左手側。

“我請兩位大汗來到此地只有一個想法,希望蒙古內部不要再流血了!”在這裏,翟哲不再以土默特漢部的身份說話。只有在對大明時,他才需要這個身份。

“這也正是我的想法!”額哲的目光瞄向俄木布汗。

“俄木布汗當理解我的誠意,從年前開始,我嚴禁察哈爾人在歸化城惹出事端,連東遷的路線都劃定,但事到臨頭,察哈爾人也不能任人淩辱!”

俄木布汗看向翟哲,見他正在低頭喝酒。

“土默特人不交出兇手,此事決不能善罷甘休!”額哲仰首喝了一杯酒,重重的將酒杯放在案桌上。

“兇手確實在土默特部,但大汗也知道兩部從前的仇怨!”翟哲突然插了一句話。

“不錯!“俄木布汗的腰板直了起來,完全沒註意翟哲替他承認了罪責。

“殺人償命,你們漢人也有這樣的規矩!“額哲表情很不滿意。他需要一個交代,他的部眾也需要他給出一個交代,集結了一萬多騎兵,怎可能就此罷休。

“交出首惡一人!如何?“翟哲開出籌碼,他好像才是真正的談判者。這也是俄木布汗給他交出的底線。

額哲嗤笑,說:“說笑嗎?從斥候探明的馬蹄印記來看,偷襲者至少有五十人,當我察哈爾人是三歲小孩嗎?”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岔開,語氣堅定說:“五十人,至少要交出五十個兇手!”

“那不可能!”俄木布汗搖頭。

“那我只能自己去取五十個土默特人的首級了!”額哲站起身來,“感謝漢人的美酒!”大踏步往門外走去。

“土默特漢部懇請大汗再三思!”翟哲也站起身來,“漠南的血才流淌不久,難道這裏將成為蒙古人的墓地嗎?”

土默特的漢部!漢人真的要插手此事嗎?額哲的身影晃了晃。

“一個察哈爾人命要用兩個土默特人的命來抵,交出二十六個兇手,否則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讓歸化城來埋葬蒙古吧!”

看著額哲的背影,翟哲才明白這個人是林丹汗的兒子,當真一點不假!

“大汗,從命吧!”

屋子裏只有一個大汗!

“你就這樣幫我!”

翟哲苦笑:“大汗難道想不到,若不嚴懲兇手,土默特人會更加瘋狂嗎?”

☆、第176 女使

歸化城外。

數百牧民在這裏下跪有三四個時辰了,懇請大汗釋放關押的特木爾等五十五人。汗帳騎兵驅而不散,甚至抽動皮鞭他們也不躲避,不知是誰散發的消息,牧民都知道明日就是察哈爾人通牒的最後一日。

天色慢慢暗淡下來,直到太陽在草原留下的最後一線陽光也消失,跪伏一天的牧民仍然沒等到大汗現身,連兵營中也開始有人議論紛紛。

涼城和土默川各地的牧民都在向歸化城遷徙,夜晚中燃起火把趕路。

“殺死察哈爾人算什麽罪過,那是長生天借助特木爾等人的雙手在討還血債!”有激進的牧民在一路高呼,每次都能引起大片回應聲。

王府內,俄木布汗強自忍耐爆發的情緒聽毛罕陰說完。

“反了!反了!各部都是怎麽管束牧民的!”

白瓷杯落在地面發出清脆的碎響,那是俄木布汗最愛的茶具,聽說是漢人的宮廷禦用之物。

“民意洶湧,管束不住!”毛罕陰撇著嘴,都快哭出來了。

“立刻召各部統領!”

毛罕陰舒了口氣,扭動肥大的屁股踮著急促的小碎步出了帳門。

古祿格、杭高、托克博、格日勒圖和烏蘭等人都來的很快,土默特面臨的局面也讓他們一直處於緊張中。

“各部立刻疏散歸化附近的牧民,我會派汗帳騎兵封鎖進入歸化的道路,明日傾城再有哪個部落的牧民鬧事,他這個統領就不要當了!”俄木布汗放出狠話。

眾人鴉雀無聲,剛告退準備出門。

“大汗明日真要交出特木爾等人嗎?”一向沈默的托克博突然發問。

俄木布汗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沒有回話,他也還沒拿定主意。

“大汗若下定決心送特木爾等人給察哈爾部落贖罪,我等當立刻疏散鬧事的牧民;大汗若決心與察哈爾人一戰,此舉將有損大軍士氣,於戰不利!”托克博揚起頭,他平日很少在議事中發言,對大汗的命令執行一絲不茍。也正因為如此,俄木布汗對他所說格外看重。

“戰還是和?”這真是艱難的決定!俄木布汗的腦子都快開裂了,一邊是尊嚴,一邊是現實。

“土默特人不能再任人欺辱了,但只有得到漢部支持,土默特人才有與察哈爾一戰的勢力!”托克博又補充了一句。

“你怎麽看?”俄木布汗看著自己最信任的統領。

“若漢部能參戰,土默特決不能將特木爾等人交出去!”托克博咬緊牙關,“再說,察哈爾也未必有決戰的決心!”

漢部?

“呵呵!”俄木布汗幹笑,“我要再見翟哲一次,看看這個漢人究竟長沒長良心!”

歸化城東側,漢部兵營在星光下沈寂著。

翟哲一點睡意也沒有,爬在草坡頂部遠眺,左若和逢勤站在他身後。遠處無數微弱如鬼火般閃耀的火把在移動,那是洶湧朝歸化而來的土默特牧民。

“東邊的人出招了!”翟哲輕輕搖頭。

“大人的意思是這背後有遼東人的影子?”左若問。

“遼東的黃教大師跑了這麽多次,總還是有些效果的!”翟哲眉頭緊鎖。

戰場並不僅僅是面對面的廝殺。

漠南勢力分散又處於弱勢地位,察哈爾入土默特之間的世仇是明擺可以利用的機會,以大清酋首的精明,無論是皇太極還是岳托都不會錯過。

“大人將如何處置此事?”

“無論如何漠南不能發生戰爭,否則我們那些茶葉、鹽巴還賣給誰?”翟哲攤開雙手。

“今夜是沒覺睡了,俄木布汗現在騎虎難下,必然還會來找我!”

語音未落,遠處一列輕騎高舉火把朝漢部兵營而來。

翟哲伸手指向遠方,說:“看見了嗎?來了!”

半個時辰後,騎兵到達兵營門外,崗哨入內通報,翟哲回到中軍大帳,命放來使進入。

等來人進入了大帳,兩側火把的照耀下出現一張俏麗的面孔。

“是你!”翟哲站起身來,沒想到俄木布汗竟然讓烏蘭公主前來。

“是我!”烏蘭走進,“我主動向大汗要來的命令!”

“坐!”

“坐就不用了,我來此地只為一句話而來,請問千戶大人當初說的話是否還算數?”烏蘭臉掛寒霜。今日俄木布汗對她說出漢部的態度後,她心中被憤怒裝滿,不知為何生出一種被背叛和戲弄的感覺。

翟哲有些不習慣,不習慣烏蘭用這樣的眼光看他,也不習慣烏蘭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

“算數!”他的語氣有些遲緩。

“當年你與蕭頭領初入土默特汗帳時曾承諾,你的部眾將歸大汗所有,如今土默特有難,你救還是不救?”

翟哲揮手命衛士退出,空曠的帳篷只留下了兩個人。

“土默特有難,我必然相救,但這場災難還可以避免!”

烏蘭沖到翟哲面前,如連珠炮似的質問:“你讓土默特人向察哈爾人屈膝嗎?你忘了當年你我共同對抗察哈爾的時候嗎?如果還要如此,何必費那麽多辛苦?”

“此時不是當年了,我……”

翟哲話沒說完,烏蘭伸手止住他下文,眼圈泛紅,淒涼一笑,說:“無須再說,漢人果然都靠不住的!”她扭頭邁步出帳。

“站住!”翟哲緊跨一步,拉住烏蘭柔軟的胳膊,吼道:“土默特人的血還沒流盡嗎?你非要土默特人都斷了根嗎?”

“那又如何?”烏蘭使勁一掙,未能脫出翟哲的手掌。

“忍耐!忍耐比逞一時之勇更艱難。蒙古人再在這裏自相殘殺,只會讓皇太極笑的合不攏嘴!”

“為何是土默特忍耐!”烏蘭扭頭怒視翟哲,一雙杏目圓瞪。

“因為察哈爾人更強大!”

“你喜歡漢人的風尚,但你不知道漢人曾忍耐了多少屈辱。生存,首先是要活下來!”翟哲右手一用力,將烏蘭拉近身,說:“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一個女人在這裏摻和什麽?有我在,絕不會讓漠南的這場血流出來!”

男人氣息近在咫尺!烏蘭的怒氣煙消雲散。

“你以為我一個女人願意摻入你們男人的世界嗎?只是我一直無法脫身!”在這瞬間,烏蘭突然很想嫁出去。

午夜時分,烏蘭回來了,沒有俄木布汗期待的好消息。

歸化城附近的牧民也多的無法驅散了,烏蘭騎棗紅馬在牧民中巡視,安撫眾人的情緒。絕大多數人都記得公主的恩情,這個如月亮般美麗的公主陪伴他們度過了最艱難的幾年。脾氣暴躁的喊叫著也知道收斂自己的情緒。

“為了眼前這些人不要再在糊裏糊塗中死去!”烏蘭突然有些懂翟哲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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