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勍微先生

關燈
冷戰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

不過冬天已經沒有意外地到來了。步風和步飛送來很多冬日的衣物,她雖不缺,但一收到,她就只穿這些了,和步風和步飛的細心體貼相比,沈瑾送來再多的錦衣華服都不算什麽。

半月之後,沈玦來到府裏,一直在花苑不肯出門的雲心才又一次見到了外面的世界。

“雲心嫂嫂,”沈玦還是很有禮貌,“本不想打擾你,只是之前聽三皇兄說過,雲心嫂嫂一直很想見勍微先生,今日剛好我準備和三皇兄一起去,不知道雲心嫂嫂想不想一起去?”

“去見勍微先生?”雲心睜大了眼,勍微先生是早已歸老的丞相,睿智非凡,聲名遠播,雲心的確說過想見他,沈瑾也說過想請他出山。

“是。”沈玦微笑。

“殿下呢?”

沈玦想了想:“哦,三皇兄正在準備,讓我…”

他沒說完,雲心已經笑了。“我們在吵架,四殿下知道嗎?但謝謝你來找我,我很高興可以去見勍微先生。”

沈玦只好笑笑:“那就好。”

勍微先生住的地方很幽靜,也很偏僻。雲心和沈瑾這幾天每次見面都只說幾個字,時間久了發現不說話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名帖送進去,一向不肯見人的勍微先生居然請他們入內,為了今日的相見,想必沈瑾也做了許多準備。

“勍微先生年事已高,有些孤僻,我們說話要小心一點。”

“明白。”雲心和沈玦都回答,看他這麽有默契,雲心朝他一笑。

沈瑾看了沈玦一樣,無意中卻看見他懷裏露出一點角的手帕一樣的東西,他楞了。雲心正好看見他的眼神,順著也就看見了那原本在水底的手帕,也楞了。

勍微先生很隨意地在屋門前曬著冬天的太陽,身下的竹椅微微搖晃,他穿著厚厚的裘衣,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也顯得寧靜慈祥。身邊椅子已經準備好,沈瑾三人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沈瑾,沈玦見過勍微先生。”

雲心並沒有跟著說話,“請坐吧,”勍微先生淡淡說,回頭一看,卻看著雲心瞇起了眼睛。

“勍微先生你好,我叫楚雲心。”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道:“楚姑娘是重國人?”

雲心看了看沈瑾和沈玦,“先生說得沒錯,我是重國京城人。”

“老朽想和楚姑娘說說話,二位殿下請自便吧,我在那邊讓人準備了些東西給二位。”沈玦不知所以,雲心沒說話,沈瑾便道:“也好。”

小童過來將他們引走,雲心只好在勍微先生身邊坐下:“先生知道我?”

他只是笑笑,“楚姑娘既然是和三殿下一起來的,也知道他的意圖吧?”

雲心點頭:“知道。”

“三殿下來之前說,楚姑娘十分敬佩我,那是為什麽?難道你也覺得富貴名利如此重要?老朽看著並不像,難道是我看錯了?”

“先生可以看出雲心是個什麽樣的人麽?”

勍微笑了,“老朽早已厭棄喧囂,退隱也不過為稍稍洗去身上的官場之氣,這幾十年中,什麽樣的人沒有見過?”

雲心也就輕笑,看著他,聲音低沈地慢慢說道:“先生說得不錯,在我看來,世上名利場中原是一座迷魂陣,若人正在陣中吐氣揚眉,洋洋得意,哪個還能把他拗得過?不到睡覺,他也不休,一經把眼閉了,方才曉得從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機,不過做了一場春夢。人若識透此義,那爭名奪利之心固然一時不能打斷,倘諸事略為看破,退後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許多煩惱,少了無限風波。如此行去,不獨算得處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盡的秘訣。”

“一生快活不盡的秘訣?”勍微先生蒼老,滿是皺紋的臉上的褶皺更加密集,他笑了笑,“姑娘這話,並不像出自於一個年輕女子之口。”

雲心微笑:“所以同樣有的人老了,卻還是有無數的豪情傲骨。”

勍微瞇起眼:“所以你的心已老了?”

“我與先生要談機鋒,自然無法相比,只不過先生的話也讓我有所感觸。”

“姑娘,你和三殿下是什麽關系?”

雲心垂了眼:“他是我心愛的人。”

勍微依舊瞇著眼:“所以你才會來當這個說客?”

雲心這才擡起眼,微搖了搖頭:“來此之前,我並不知道先生是怎樣的人,我也不想打擾先生的安寧生活。但就是,很想見見先生。”

勍微神情似乎變了變,接著道:“老朽與姑娘一見如故,想要請姑娘多留幾日,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雲心楞了楞,點點頭:“當然願意。”

勍微滿意一笑,一擡手,小童走上前來:“先生?”

“出去告訴三殿下,楚姑娘會在這裏多留幾日,如果他還對老夫放心的話,就請他和四殿下先回去吧。”

“是。”小童依言出去,雲心無話,勍微看著她:“三殿下胸懷大志,將來必為君王,做一個王者的妻子,似乎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姑娘覺得呢?”

雲心淡笑:“所以我無法勝任。”

勍微並不意外,“你心不在於此,即便勉強為之,自己也不會舒心,這也如同名利場中一般,而你卻是個清醒之人。”

雲心垂眸,勍微微笑起身:“你跟我來吧。”雲心跟上,勍微的內室一應簡樸,幾乎是簡陋,卻有幾方書畫卷筒,他自己拿起一副打開,鋪陳桌上,“你看看。”

雲心上前一看,心中聳然一動,畫上的女子黃衣長發,宛如仙子。她一時驚詫,湊近,旁邊的落款,赫然寫著“言十一年十一月初六溪作於南山”。“十一年,”她看向勍微,“先生,這個十一年,是何紀年?”

勍微淡淡道:“貴國,以王。”

“以王?”雲心怔住,以王十一年,溪,南山,這個…雲心呆呆道,“難道,難道這幅畫,畫的是我娘?”以王十一年十一月初六,正是蕭衣言二十二歲的生日,言是蕭衣言,溪自然是簡溪上,南山,那時候她們母女剛剛搬到南山,那時候的楚雲心只有三歲。

勍微微笑:“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真是她的女兒,果然有乃母風範。”

“先生認識我的母親?先生,簡叔叔他,他和您是什麽關系?”

勍微緩緩轉身,嘆道:“我並不認識你的母親,只是,溪上他是我唯一的弟子。”

“弟子?”雲心有些混亂,喃喃道,“簡叔叔是先生您的弟子?”

勍微卻淡笑:“想不到吧?我一生追名逐利,五十年官場浮沈,唯一的弟子,居然執迷於情,一生布衣,落拓江湖,他人若是知道,想必也是笑談吧。”雲心無暇去想這其中的糾纏,忍不住問道:“先生,您知不知道簡叔叔他在哪裏?”

“不知道,”勍微搖搖頭,“我已快二十年沒有見他了。不過,”他忽然看向雲心,微笑道,“你很想見他?”

雲心默然點頭,低聲道:“我自幼無父,簡叔叔他視我如親女,悉心教導照拂,在我心中沒有人能取代。”

勍微微笑,“如此,我的弟子,又視你如己出,我見你心境寬闊,頗窺禪機,”他緩緩坐下,眼中閃現光彩,“老朽一生無妻,更無子女,如今處境之荒涼你也可見,倘或你不棄嫌,就在這裏多陪陪我這個老頭子吧。”

雲心心中心潮翻湧,上前蹲在他跟前,“雲心當然願意,而且,雲心也渴求先生,為我解惑!”

勍微卻似並不在意她的話,也沒有問她有何困惑,只突然問她:“你知不知道,當初溪上拿著畫來找我的時候,都是怎麽說的麽?”

“怎麽說的?”

勍微臉上又露出了充滿褶皺的笑容,“他說畫上的女子,是他此生唯一深愛的人,也是他此生唯一想娶為妻子的女子,可惜一切早已夢碎,化為泡影,可是如今她有難,為了她,他可以犧牲一切,所以我所教的那些,他都已無法做到,希望我能原諒。”

此生,唯一,深愛的女子?雲心眼中已落下淚珠,為什麽有情人都要承受這樣的苦痛和分離,為什麽人生的事總這麽不能如人之意?簡叔叔,娘…

“您一定原諒他了?”

勍微微笑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雲心微笑,仰臉看著他,“我知道先生一定原諒他了,因為後來的事我已有記憶了,簡叔叔是我幼年接觸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我怎能不原諒他?那時他就跪在我面前,像你現在這樣看著我,我以為我一生只求功名利祿,可看見他,我一手□□長大的弟子那樣求我,我居然就答應他了,哎,”他嘆了口氣,“世間之事,我那時就該看清,也不至這些年的泥譚深陷,不過,”他又笑了笑,“倘或那樣,今日你也不會來了。”

“先生,一個人志在官場胸懷大志,並不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情,您不必這樣想。”

勍微笑了,“你還是希望我出山?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雲心搖頭:“不是,而且如果是我,就不會有今日的先生了。”

勍微朗聲一笑:“這話說的好,你回去之後,盡可告訴三殿下,就說勍微已是垂暮之年,胸中沒有了當初的豪情,也沒有了以往的睿智溝壑,再不能為他做任何的事情,自古人才輩出,他定會找到更能幫助他的人。”

雲心點頭:“我一定會告訴他的。”

“溪上近年來沒有蹤跡,但他不是無情的人,你會再見他的。”

雲心一笑:“好。”

“好啦,我累了,小童會給你準備房間,好好休息吧。”

獨自在房間裏,雲心癡癡地想著簡溪上,想著她的母親。

以前她認為人與人一定要多相處才能知道是不是合適,後來她覺得愛情的萌生根本不能抑制,那些條框幾乎都可以不談了,再後來,她又開始意識到事情不是她所想的那樣簡單,而如今,簡溪上的話又給了她一點沖擊,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煩惱,也愈加明白自己的渺小,她不禁想著,該怎樣做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