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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將有日思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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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沈瑾便在碧梧廬再一次宴請了客人,與前一次不同的是,這些人都是些讀書人,大部分都還很年輕,他們相聚的地方當然就在花苑。

想要真正達到勸喻民眾的目的,絕不能寄希望於那些只會搖唇鼓舌的酸秀才,而是要尋找真正才德兼備的君子,這對於沈瑾來說並不是什麽難題,權貴一手把持朝政,多少人無法舒一己之才報效家國,只好安於自身,他們並不像有些自吹自擂的讀書人一樣總是將“懷才不遇”怪在嘴邊,而是真正用心觀察自己的國家,將一切的墮落、困境、病態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上。

想要找到這樣一群人,當然要費盡辛苦,可是沈瑾連頭帶尾只花了九天的時間,這也是沈瑾多年散漫生活當中似乎積累下的唯一優勢——他從不拒絕任何一個結識他所認為的有識之士的機會。

這一群人就相聚在這並不大,不華麗的花苑,這真是一次神奇的聚會,相聚的人有些並不真正相識,有些甚至在一些問題上曾有過分歧和爭吵,有些則早聽聞某人的大名,一直想見上一面,也想看看那人是否如傳言當中那樣。

沈瑾到來之前,特地讓沈昔告訴諸位可以在花苑隨意看看,安排的位置也沒有限制,讓他們隨意選擇與哪些人鄰座。誠然他是多慮了,在他來到之前,所有人都在院子裏欣賞各種花草——當然主要是綠植。

這時候不是梨花開的季節,花苑雖然叫花苑,實際上並沒有什麽花——這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時刻居然發揮了奇特的作用,讓來此的人更加認為三殿下實際上不是風花雪月之輩。

“諸位能夠來此,我十分榮幸。”

沈瑾簡直不是謙謙有禮,而是毫無架子,他自稱“我”,在來到花苑時對著眾人簡單明了而不失懇切地說。

這當然更給了在場的人一點好感。接下來進入屋中,沒有虛偽客套的謙讓,加上眾人對沈瑾的用意還不甚了解,所以眾人都靜靜而稍微謙讓了一番,然後落座。

有人過來奉上清茶,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是時下剛剛上市的新茶,讓人覺得新鮮可感。

沈瑾開始和他們說話,當然先要說一些謙虛的言語,這是讀書人的禮貌,然後漸漸進入正題,從眼下城裏百姓喜好奢華的大體現象談起,然後盡量鼓勵眾人說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議。在座的人本來都有些拘謹,並且大都持觀望態度,但這些都在沈瑾一點一點的引導下漸漸消失,轉而成為激烈的討論和辯解,沈瑾雖然早已知道民間多是有志者,但也不免被他們某些慷慨、直接、懇切、一針見血的觀點驚訝,繼而更加對他們產生敬畏。

“既然今日三殿下請我等前來,我等也就奉以‘直抒胸臆’四字,而不再有甚遮掩,虛與委蛇。的確,現在隨意走上街頭,看看百姓們,個個錦衣華服,食美味珍饈,開口必是何日何日何等盛大宴會,亦或是在何處為某位一擲千金,外人若是不知,必定以為他是個腰纏萬貫的富貴之人,哼,”說話的人冷哼一聲,一點不掩飾地表達著內心的不屑,“有誰知道,他或許欠債累累,家中尚有父母妻兒難以維持生計!”他說著又冷哼一聲,表情雖不算激動,但表情已經是讀書人所能達到的極限。

有人接著嘆息道:“不錯,眼前雖然極盡享樂,殊不知日後正有多少回報等著。”

沈瑾在談論暫且中止的時候,輕聲讚同道:“國家並不富裕,村中鄉裏忍饑受寒的人眾多,皇家喜好繁華,官員生活奢靡,普通百姓也染上此種風氣,長此以往,泱泱國家何來維系?諸位雖然不是身在朝廷,但依舊是國中一員,讀書明理,也必定胸懷天下,怎可不長慮及此?”

這句話果真起到決定性作用,成功激起這些讀書人的愛國之心,這些掩埋在心中的一點熱血,可能在江河日下的家國時局中有些湮滅,但還好還沒到全部消失的地步,沈瑾身為三皇子,自此次回國以來多有動作,早已有人猜測他要正式涉足朝政國事——這當然是一件好事,至少給人一種希望。

接下來沈瑾就說了‘常將有日思無日’這一番話。

毫無意外他得到眾多應和,有人道:“三殿下一語中的,民眾如果真的能做到此句話,那實在是一大幸事。”

沈瑾淡淡道:“我第一次聽到是也是同樣認為。”

有人道:“難道這句話是旁人說的?”

“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告訴我的,”沈瑾說道,又笑了笑,“不僅如此,我們所在的屋子,屋外的花草,手邊的清茶,都是她來招待,我只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眾人都有些奇怪,便問道:“原來如此,只是怎麽不見這位兄臺?”

和一群讀書人交談毫無疑問是需要一點技巧的,尤其是一群有見識有想法的讀書人,他們不像被民脂民膏餵飽了的官員那樣,說些奉承話就可,但他們畢竟是讀書人,對待他們也不能像對待江湖俠客,或者綠林好漢,還是要註意言語間的謙虛、明理和洞悉,沈瑾當然明白,也能做到,他已經巧妙地將雲心引了出來。

“雲心。”他朝內間喊道,那裏有一重素色的簾幕,雲心便掀開簾幕走了出來,誠然她已經不是前幾天那個光彩照人只可遠觀的三殿下的寵姬,她身穿青綠的紗裙,不施脂粉,沒有首飾,只簡簡單單,像一陣清風一樣吹到眾人跟前。

“你們好。”

沈瑾走過去,“雲心,就是花苑的主人。”

眾人楞了,沒有想到沈瑾口中的好朋友是一個女子,更沒想到是一個如此清水出芙蓉一樣的女子,更沒料到這個女子就是已經在京中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前幾日驚艷眾人的雲心,夫人。

一人率先反應過來,道:“哦,原來就是,雲心夫人。”

沈瑾更正道:“雲心是我的好朋友。”

氣氛更加顯得奇怪,雲心看了看,便微笑道:“來者是客,無奈雲心這裏簡陋,只有一方寧靜,還有清茶數盞,用以待客,希望各位都能暢所欲言。”

已經有人朝雲心露出微笑,寥寥幾句話已經能博得他們的好感,更還有方才的那句名言在前。

一人突然道:“據雲心姑娘看來,為了使百姓都能做到常將有日思無日,我等應該怎麽做?話說起來雖然容易,要知道大勢如此,想要扭轉確實難免掣肘。”

語氣有點突兀,不太禮貌,咄咄逼人的樣子,他是一個有些瘦弱的年輕人,眼中卻有一股難得的活力,他實際上並不是看不起女人,相反在很多方面他們覺得是女人的天下,琴棋技藝,廚房後院,還有內室安排,這些不僅男人無能為力,更不應該去置喙,而是在一旁讚嘆佩服,同樣,有些方面,女人的態度也應該是這樣。

眾人都看向他,有幾個也想看看雲心和沈瑾的反應,有幾個卻好似在為雲心不平,但還是沒有發言。

雲心輕笑:“我還是相信事在人為,許多事情當然有困難,算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那人輕哼一聲,不大聲,但是表示不屑,事在人為,說說當然簡單。

沈瑾嚴肅道:“雲心只不過是我的朋友,如果對於我國內的頑疾有所看法而告訴我,我非常感激,就如同在座諸位,只要能廣開言路,於我而言已經十分珍貴,施行則是另外的事,需要更多考慮,我想這應該是我國,我輩中人的責任。”

“殿下說的固然不錯,雲心姑娘蕙質蘭心,但是又怎麽抵得天命如此?”

這句話簡直就像一瓢涼水。

他們雖然知道前路艱辛,可今天既然在此相聚,三殿下也誠懇至此,一看就知道是下了決心,他們這些有幸被他請來討論甚至將來會發揮作用的人理所應當要付出熱血,怎麽會有天命難違這樣一說?

雲心立刻道:“所謂榜下無場外舉子,蓋未進場,如何言中?就如人事未盡,如何言得天命?世上無論何事,若人力未盡,無如坐在家中,就能憑空落下隨心所欲事來。強求固屬不可,至應分當行之事,坐失其機,及至事後委之於命,常人之情,往往如此。”

被堵回去的人並沒什麽表情,還是一副天命如此的頹敗樣子,雲心認出了他——沈昔事先介紹的人當中一個,他的未婚妻子剛剛離他而去,讓他大受打擊,也失去了原有的激憤志氣。

看見那人沒有答話,一副戚戚然落寞的樣子,雲心追問道:“先生覺得呢?”

那人咬牙道,正要說什麽 ,有人突然插話:“雲心姑娘見解之深,在下佩服。”

雲心註意了他,他似乎和在場的人有些不同,多了一點從容不迫,雲心一瞬間似乎看見了重化易的影子,不由笑笑:“請問這位先生大名?”

“在下姓淩,在家排行第二,雲心姑娘叫我淩二就好。”

淩二當然不是真名,雲心也不想追問,她轉頭看了看沈瑾,沈瑾道:“不知道淩先生有什麽想法?”

淩二淡笑:“不敢,我的想法與在場眾人都一樣,不過所謂常將有日思無日,如果光憑有人去集市上說,恐怕沒有什麽作用,殿下應請一些有名望或者皇室貴胄領先表率,再讓諸位前去詳述,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但殿下是有心之人,長此以往,必然會有所收獲。”

沈瑾微笑:“先生所言極是。”

這些話雲心也曾提過,以皇家的立場,讓朝中官員配合,皇子公主自然成為表率,沈瑾本來就很讚成,今天這個不怎麽突出的淩二突然也說出這樣的話,倒讓他十分意外,他接著環顧眾人,話已經說到這裏,淩二也已經點破要眾人相助,他接著懇切篤定地說道:“倘若沈瑾能得諸位相助,也一定會竭盡所能,只是不知道諸位願不願意幫我?”

誠然在座多數人的熱情已經被點燃,他們可能本就有報國之志,只苦無道路,沈瑾雖然多年無聲無息,但自今年以來多有動作,早就讓他們歡喜不已——一個新的希望,豈不是比一成不變的現狀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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