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晚風旖旎，遠處零星住戶的燭火漸漸熄滅，青巖江岸邊波光朦朧，水波悄然無聲地拍打著岸邊，一派輕柔寧謐。

匆匆趕到時，早已太晚了，哪裏還有雲心的影子，重化昀不由暗暗惱悔，今日太後舊事重提，逼著他看先陸皇後母家的幾位小姐的畫像，實在不能脫身，不知道雲心有沒有生氣。不過轉念一想，雲心該是不會生氣的，又想起雲心娘親的墓就在這裏，於是四下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重化昀疑惑，看看天色這麽黑了，才無奈回頭。

回頭，瞬間，定住。

眼睛直直看著前方，不遠處，一個纖細的倩影正眉目含笑地望著他。

重化昀眨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才欣喜地叫道：“雲心！”快步走到她跟前，“我以為你早就回去了。”

雲心微笑，露在外面的眼睛裏滿是笑意：“我是準備回去了，沒想到正好你來了。”

“可是現在還是晚了，我今日…”雲心已經走到他面前，他便止了話。雲心看他還未來得及換下衣服，想到他一定匆忙趕來，不由心裏感動，說道：“幹什麽要這麽匆忙…”聽她軟語埋怨，重化昀心裏說不出的溫馨。只聽雲心低道：“每年今日，我都會在這裏待到此時。”

重化昀暗嘆，接道：“在哪？現在，應該還不是很晚吧？帶我去拜祭她可好？”

雲心擡頭看著他輕輕搖頭，道：“我娘並不葬在這裏。”

“什麽？”

“因為，”雲心看看夜色下的江面，輕聲道，“因為…”因為了好幾聲，她終於嘆息一句，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我把我娘的骨灰撒在了這江面上。”

兩人相隔很近，雲心明顯感覺到重化昀身形一震，擡起頭看著他，平靜地低聲說：“我娘遺願，這裏，是她幼時最喜歡的地方。”重化昀所震驚的不全是骨灰一事，他一時不可抑制地心痛，“你那時，還，那麽小，你娘，她…”

雲心不語，挪身幾步，看著江面。

“我娘她，活在這裏的每一捧水中，這裏的每一瓣杏花中，甚至在每一縷風中，我到這裏來，掬起一點水，聞到杏花的花香，感受到風拂過臉龐的輕柔，這一切，都好像是娘在和我說話一樣，閉上眼，我依然能感受到記憶中她的氣息，所以我說，她永遠活著。”

重化昀看向她，衣帶紛飛，長發只用一只素簪簡單束起部分，餘下都長長垂在身後，有幾縷在風吹下落在胸前，杏花微雨，白衣黑發，輕紗遮面，在靜謐的夜裏，飄飄若仙。

雲心回頭，看見他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昀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你想怎麽叫都行。”

“昀哥。”她叫了一聲，發現好像嘗試了某種她從未涉及的東西，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你不用想著不能拜祭我娘，因為只要你來了這裏，就等於是接近了她，很多時候，不一定非要怎樣才可以算什麽。”

被她那一聲突如其來的“昀哥”叫得一時迷惑，恍然醒來，重化昀強自鎮定，說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雲心納悶：“知道你知道了，怎麽了？”

“沒有，哦不，我是說，這麽晚了，你應該早點回家，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總是不好。”重化昀平靜下來，想到她這麽晚孤身在外，不由皺著眉頭說。

“所以，可不可以送我回家？”雲心聽言揚眉問道，言畢又湊上前，“就這麽定了吧！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回去吧？山裏要是有什麽，什麽不好的，那我怎麽辦？”

“當然可以，”雲心這話竟有一絲撒嬌的意味，重化昀不由暗笑，“不過我想知道，你以前都是怎麽回去的？”

“嗯？”雲心被說中，不由一楞，隨即笑道：“住杏花酒樓啊，不過今天不想住了，怎麽，看你好像不太情願一樣？我可告訴你，”語氣忽然低下，眼眸低垂，重化昀看她疑惑，半晌才聽她接著說：“我家，我娘過世之後，還從未有人去過呢！”

重化昀愕然，繼而震撼盈胸。

雲心不等他反應，接著說：“好了好了，我要回家了，你到底要不要去？”

“當然！”

天已經全黑了，重化昀完全是在雲心的帶領下才勉強走下去，當被告知還要登上最險的一面山峰時，他已經完全不敢相信了，“你確定我們沒有走錯路？怎麽可能，你每天都這樣走…”雲心看著他略有自豪地說：“怎麽，我可是從小就可以來去自如，大將軍你不會上不去了吧？”

重化昀知道雲心在激他，不由笑笑：“當初我行軍在外時更艱險的路也曾走過，攀這座山該還不是難事，我只是驚訝你會住在這麽隱秘的地方，若不是你帶我來，我都不會相信會有人住在這裏。”雲心沒有接話，重化昀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連忙改口：“我是說，這裏很好，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真會選地方…”

雲心停住，夜裏她轉過臉，目光柔然地看著他：“是吃了許多苦，才會有今日的你吧？我聽別人說你的事跡，少年成名，常年征戰，保家衛國，你一定經歷了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事，你說佩服我，其實你自己，才真是讓人佩服呢！”

重化昀怔住，明明身在春寒未退的深山，卻為何覺得身畔百花齊放，芳香流溢？明明只喝了一點酒，卻為何覺得熏然欲醉？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不在眼裏，只有，只有微浸出汗的她散發出的氣息，和好似有萬般言語的蒙蒙雙眼。

“好了，不說了，”雲心輕嘆一聲，隨後看看上方，“快要到了，上去再說！”

重化昀看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兩人間近乎暧昧的特別氣氛，黯然垂下臉，默然跟上她的腳步。

終於到了，在重化昀不可思議的眼神中，雲心帶他穿過了回家必經的一面十分隱幽的山洞，山洞中腳下石頭都平平整整，並沒有像普通山洞一樣青苔密布或有許多雜草，重化昀知道這定是雲心常走動的緣故。

經過山洞，眼前是一片樹木，走過樹木，才看到一排的籬笆，只是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雲心笑著推推他，“要看風景等明天吧！我們進去。”

雲心推開木門，剛要走進院中，又想了一下，回身想要說話，誰知重化昀沒有註意，直接迎面撞上，雲心輕呼一下往後一仰，重化昀一驚迅速伸手一攬，雲心身子猛然上前直接撞進他的懷中。

重化昀一駭不敢再動，只定定看著她，她的頭發就在自己臉側，身體還不住喘氣，重化昀覺得全身的氣血都湧上腦子，心中燃起了簇簇火焰，另一只手就乍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才好。

雲心剛從山下攀上來，為了早點回家還刻意走快了些，又這樣前俯後仰，許久才定下心來，微喘著松開他，說道：“抱歉，是我突然停住了。”重化昀仍然沈默，雲心沒有在意，接著道：“我是想提醒你，院裏東西很多，你要小心一點。”言畢才慢慢走進院中，重化昀依舊默默，跟隨她步入院中，摸索著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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