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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沙雁爭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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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戴庭望最後理了一遍行囊,輕手輕腳出了門。

戴度正在石獅子旁等著,戴庭望有些意外,知道戴度是特地從衙署趕回府裏來送他,他躬身施禮,輕聲喚道:“父親。”

“兩名老成穩重的仆役,到了京都照顧你起居。四名侍衛,送你到京都後,留兩個給你看家護院,另外兩個回來覆命。”戴度惇惇地囑咐,“我上個月已經請舊識在京都覓了一個宅院,給你落腳。你到了稍事休整,就趕快進宮去入職。在宮中須謹言、慎獨,全心陪陛下讀書習武,千萬莫要和隴右軍留邸的那些人有牽扯。”

戴庭望認真聽著,一一答道:“是,兒知道了。”

戴度還有千般的叮囑,萬般的不放心。他的這名長子,才不過十三歲,換做別家兒郎,正是淘氣的時候,他卻要千裏迢迢,背井離鄉,獨闖龍潭虎穴。

避著家奴們,戴度用袖子拭了拭微濕的眼眶,切切地問道:“你怕麽?”

戴庭望將胸膛一挺,正色道:“不怕。”

戴度略覺欣慰,想要像幼時那樣撫摸一下他柔軟的發頂,擡起手才發覺兒子已經快和自己差不多高,只能在戴庭望肩頭重重拍了拍,說:“我知道你向來比別人要穩重仔細,只是宮中危機四伏,你在家裏慣了,怕一時不能應付,所以多囑托你幾句。凡事多看、多聽、多想,少言,切忌輕舉妄動,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和隴右軍扯上幹系。你是戴家的嫡長子,尋常人也不敢將你怎麽樣。”

“父親放心,這些兒都知道。”

戴度點一點頭,將千言萬語都咽了回去。清晨的霞光照耀,少年的輪廓初現,這個季節,這個時辰,正值萬物覆蘇、生機盎然。戴庭望像戴申,臉龐硬朗,端方中又帶有少年的清秀。

此去京都,是福是禍,戴度也迷茫了。

戴庭望瞧了瞧天色,心裏有些著急了。和戴度不同,他是純粹的興奮,滿懷希冀,唯恐母親陳氏起來要阻撓,他催了戴度一聲,“父親,我要趕路了。”

“是,是,”戴度回過神來,命奴仆牽馬過來。等戴庭望上馬之後,仰望著他,又叮嚀他道:“伴君如伴虎,萬事小心。實在害怕,就寫信,我接你回來。”

戴庭望迎著霞光咧嘴一笑,難得帶點和年紀相符的稚氣,他信心十足,大聲道:“不會的。父親,兒不怕。”

“好。”戴度大笑,“你去吧。”

“駕!”戴庭望雙腿一夾馬腹,手才揚鞭,一道人影從後門奔了出來,緊抓轡頭,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娘!”戴庭望驚呼一聲,怕馬蹄傷人,忙棄了韁繩,從馬背上跳下來。

陳氏蓬頭垢面,還沒來得及梳妝,手上還牽著懵懂的女兒。她顧不得羞怯,將戴庭望往身後一扯,對戴度怒道:“郎君,你已經答應了妾,為何又要瞞著妾把他送走?”

戴度被當眾面斥,有些下不來,惱羞成怒道:“我只是考慮考慮,哪裏答應你了?當初我在父親墓前許諾了清原公主,朝廷旨意已下,哪能說不去就不去的?”

陳氏不管不顧地說:“請郎君回稟朝廷,說妾沈屙在身,命不久矣,非要他去,等妾死了,入土為安後,再放他去吧。”

“胡言亂語!”戴度低喝,“你人好好的站在這裏,我做什麽要詛咒你馬上去死?”

陳氏掩面大哭道:“你要把他送走,我寧願現在就死了。”

戴度一看陳氏鬧得不像話,對戴庭望使個眼色,令他快快上馬趕路,剩下的留給自己料理。戴庭望一只手被陳氏死死扯著,掙不動,不敢掙,少年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阿娘,你讓我走吧,我想去……”

陳氏哽咽著罵他,“你小小個孩兒,懂得什麽?”她轉而對戴度道:“郎君,不是妾要逼你抗旨。若是以前,去也就去了,如今二郎檄文傳遍天下,各郡和州縣都說他要造反了,你把庭郎送去宮裏,那個固崇豈不正好拿他給他二叔頂罪,他還哪有活路呀!”

戴度緊緊攢眉,將陳氏,連帶著戴庭望扯到門後,壓低嗓門斥責道:“你渾說什麽?造反兩個字也敢掛在嘴上?二郎這些年十分驕橫,我正是擔心朝中怪罪,才要將庭郎送到宮中,以此剖明心跡。萬一二郎兵敗,總不致連累我們一家。”他將幼女一指,說道:“不光庭郎,你和女兒這也會去打點行裝,即刻回益州娘家,我不去接,你們不要回來。”

陳氏一停,慌得手足無措。那小女孩聽得糊裏糊塗,只知道戴庭望要走了,急的叫阿兄,扯著他衣帶不放他走。戴庭望又要安撫妹妹,又要勸慰母親,又擔心鬧出動靜來被戴申察覺,兄弟之間要生出嫌隙,急的滿頭大汗。

又答應了買布老虎,花鈿,竹蜻蜓,又把自己心愛的小劍送了出去,戴庭望好不容易將阿妹哄得破涕為笑,然後對陳氏道:“阿娘,你別擔心。清原公主在涼州的時候,親口許諾,陛下和太後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不會虧待兒的。”

陳氏看著這一對兄妹相親相愛,淚如泉湧,聞言氣得打他,“公主和你什麽關系,憑什麽人家看公主面子善待你?你那個鬼迷心竅的叔父,為了秦住住不肯娶公主,公主和咱們家有仇,你可知道?你長得又像你叔父……”想起當初在馬車裏和清原公主的對話,陳氏心神不寧的,好說歹說,更不肯放行了。

戴庭望一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疑惑地看向戴度。

戴度不安的目光也不由在戴庭望臉上停了停,隨即搖頭,捉著戴庭望胳膊將他從陳氏身邊扯開,說道:“莫聽你母親婦人之言。我看公主不是那樣氣量狹小的人。“

戴庭望點頭,不費吹會之力地,回憶起了當初清原公主在蓮花山上的一舉一動。記憶是鮮活的。她隔著竹簾,對他微微一笑。那道眸光,穿透了山間的青霧、官員們的紫袍緋衣,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少年的心扉。

還有那遙遠的,傳說中的,風雲際會的京都和禁廷。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雙膝跪地,對戴度和陳氏深深叩首,戴庭望鄭重其事道:“阿耶,阿娘,人生天地間,年少知遠行。兒去了,還會平安回來,爺娘不必掛心。“

“阿兄。”女孩兒歪著雙鬟,依依不舍地扯著他。

“小妹。“戴庭望拂了拂她的雙鬟,將上頭系的紅纓接下來,珍而重之地懸在自己腰間,含笑道:“等你許了人家,出閣那日,阿兄還要回來背你上轎呢。”

陳氏忍不住,捂著臉飲泣起來。戴度也擦了淚,親自將馬牽來,目送戴庭望上了馬,對他道:“我已備了厚禮,重賄固崇,他不會刁難你的。你放心去吧!”替他揚鞭抽了一記。戴庭望催馬徐行,還頻頻回首,到戴府的樓閣輪廓已經遠遠看不清時,才疾馳而去。

送走戴庭望,戴度索性快刀斬亂麻,當即便叫人備了馬車,要將陳氏與其餘幾名庶出的兒女一起送回陳氏娘家。陳氏還在惱怒,不用多勸,隨意收拾了幾件行裝,拖兒帶女的,不到晌午就走的一幹二凈。一座大宅,只剩了戴度自己與家奴仆從。

戴度放心之餘,心裏難免空落落的。用過午飯,去到衙署,打算去和戴申議事,迎面卻見秦住住一身青衣書童的裝扮,自戴申的書房光明正大地走了出來。

“大郎君有事?”秦住住擡頭一看,有意無意地攔住了戴度。

戴度正心裏不舒服,見秦住住一副主人姿態,越發惱怒了,攢眉道:“我尋二郎有事,難道還要稟報秦娘子你?“

秦住住歪頭一笑,“大郎君,在家裏,戴郎是你的二弟,自然得以你為尊。在衙署,他卻是你的上佐,怎能容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話刺得戴度心裏簡直要嘔血,尋常也就忍了,今天是著意要來和戴申決裂的,他家小都送走了,正好一身輕松,遂冷笑道:“我有公事要見上佐,通稟一聲,並無不可。不過我幹嘛要向你秦娘子解釋?你又在這衙署擔任什麽職務?“往秦住住頭上的發巾一瞥,戴度哂笑一聲,譏諷她道:“要我說,你也不必這樣欲蓋彌彰了,全涼州的人都知道你是二郎寵妾,素來愛對衙署裏的公事指手畫腳,索性叫二郎請旨朝廷,封你一個女將軍便是了,也省的整天穿的這樣不男不女,顛三倒四,你說是不是?”

秦住住哼了一聲,不甘示弱道:“女將軍?我不稀罕。“目光一垂,她故意撣了撣自己的衣袖,說道:“至於這個打扮麽,是戴郎叫我這麽穿的,他喜歡看,這叫情趣,你不懂!”

戴度眼前一黑,氣得險些跌倒,又不能真在這衙署門口和秦住住討論男人的喜好和情趣,只能憤憤地將袖子一甩,說聲:“狐媚下流,厚顏無恥。“見秦住住聞言臉色一白,他靈機一動,抓住了她的痛腳,呵呵一笑,揭曉了大機密似的,湊近秦住住說道:“秦娘子,你這會也不必在我這裏逞強了,還是多琢磨琢磨自己的後路吧。”

秦住住警覺地看他一眼,“什麽後路?“

戴度微笑道:“待二郎一戰得勝,占領河東與河北諸道,迎回清原公主,到時候你這個沒名沒分的婢妾,不是要在公主手下討飯吃?你之前可是狠狠將她得罪了。“

秦住住細細的眉毛一擰,聲音陡然尖利了,“清原公主已經嫁給盧龍郡公,戴郎迎她回來做什麽?“

戴度老神在在地說:“公主二嫁,並不稀奇。徐采檄文裏頭稱二郎與溫氏有奪妻之恨,誰是‘妻’?“他目光有意在秦住住身上一掃,嗤的一聲笑出來,“反正輪不上你。”

秦住住冷凝的目光睇視著戴度,一字一句道:“大郎君,你不必挑撥離間,我原本也不在乎什麽妻、妾……“

“不在乎最好。”戴度假意憐憫地瞅她一眼,搖著頭繞過秦住住僵立的身影,“正好省了二郎的麻煩……“

秦住住心事重重地回了戴申的私邸。

戴申平日多居住在衙署後堂,最近軍務繁忙,更不會來私邸了。諾大的宅子,除了奴仆在各自忙碌,其餘半點聲響也沒有。

越是安靜,她越是煩躁,在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最後捂著小腹靠坐起來,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婢女萊兒聞聲進來,見秦住住臉色慘白,忙伺候她換過衣裳,說:“娘子每次來癸水都這樣,是氣血不足。應該找醫官開幾副藥,好好調理一下。“

秦住住見她抱著衣裳要出門,忽然叫住她,說:“你別急著走,在這裏陪我說話吧。”

萊兒走回來,坐在床邊,疑惑地看著秦住住。秦住住張望著四周,說:“這宅子裏平日都這麽冷清?”

萊兒道:“娘子和郎君鮮少回來,因此冷清了些。”抱著那堆衣裳,她瞧著秦住住的臉色,暗示說:“若是有個小郎君,小娘子,就熱鬧了。”

秦住住自視甚高,平日是不屑和萊兒這樣的婢女推心置腹的,今天被戴度一番冷嘲熱諷,失魂落魄,萊兒的話正觸動了心事,她強笑了一下,說:“是,我也想呢。”隨即意識到這話裏有些怨氣,唯恐萊兒要聯想,她忙坐起身,指使萊兒道:“這府裏的醫官不善女科,你去外頭請個大夫回來,我要調理調理。”

到夜裏,戴申回家,知道秦住住微恙,也沒吵她,自己在燈下讀書。秦住住起身後,見戴申捏著一卷書,眼睛卻望著燈發呆。她用手在戴申眼前晃了晃,半晌後,戴申才回過神來,握住她的手回首一望。

“今天幾位將軍怎麽說?”秦住住被戴申拉著手,在他身側坐下。

戴申在秦住住面前向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他手臂往桌上一撐,正色道:“有說要先攻京都的。自隴右到京都,揮兵直下,少有阻礙,京都禁軍不過寥寥兩三萬人,有望攻克。也有稱應先占河東的。溫泌的人馬有半數陳列河東,南下可入潼關,北上可破朔方。一旦我軍寇關,朝廷必定會向溫泌借兵,到時候從後方攔截,怕主力被迫蜷縮在朔方、河東兩道,南北夾擊,反受其害。”

秦住住對行軍打仗也是一知半解,聞言便追問:“郎君怎麽想的?”

戴申剪了剪燈花,沒有回答她。

他倏的感覺孤獨和無力。如果是父親在世,會不會也像他這樣,陷入進退不得的境地?檄文傳得有些輕率了,他心裏想。

然而和處月部一戰,收編了不少番兵,養不起的兵要生事,趁勢南下,又恰逢其會。

下意識地隔衣按了按肋邊的舊傷,他有些賭氣似的,對秦住住說:“今天大兄來,想辭去判官一職,退守靈武。”停了停,他苦笑道:“原來今日大兄已經將阿嫂,兩個侄兒侄女都送走了。”

秦住住猛然坐起身來,連聲道:“送去哪裏了?”

戴申搖頭,“大兄不肯說。”

秦住住道:“郎君要派人速將她們追回來!”

戴申整整一下午都在為這事煩惱,被秦住住疾言厲色地一喊,他皺起眉來,說:“難道我要扣留大兄的家人為質嗎?他怕我兵敗連累到家人,因此極力要和我撇開幹系,並沒有因此要投靠朝廷與我為敵。”

秦住住對戴申這種婦人之仁堅決不同茍同,她也提高了聲音,“大郎君怕是真將庭郎送往京都了。當初清原公主來涼州,與大郎君私下交談許久,又把庭郎騙走,肯定是要共謀害你,他早不當你做弟弟,你還當他是阿兄?他要去靈武,你也答應了?”

戴申眉頭越皺越緊,秦住住的呵斥沒有將他喚醒,反而令他更加煩躁。他大聲道:“不錯,我答應了。”

秦住住怒視他片刻,突然身子急轉,便要往外奔去。

戴申扯住她的胳膊,“你做什麽?”

秦住住跺腳道:“我要找人去攔截大郎君。”

“不許!”戴申斷喝一聲。

秦住住被戴申寵愛,從不怕他,一把將他手甩開,還要出門。

戴申一腳將門踢上,秦住住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腕發麻,她捂著手腕,難以置信地回視著戴申,見他咬牙切齒,一雙濃眉下,眸子裏怒火隱隱。秦住住心裏跳了跳,又不肯服輸,低下頭嘀咕一句:“婦人之仁,優柔寡斷。”

“住住,”換成別人,早被戴申一巴掌打出去了。秦住住不同,戴度一走,她是他唯一相信的人。戴申目光沈沈地對秦住住道:“天下不是只有你聰明,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說的那樣明。”

秦住住一怔。許久,眼裏的疑惑慢慢消散。她以一副溫柔的姿態,走到床邊,將戴申的腦袋攬在懷裏,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她輕聲說:“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戴申在她懷裏閉上眼睛,聲音是低微的、無助的,“我只有你了。”

秦住住手停在戴申臉上,兩人安靜地依偎著。秦住住猶豫很久,不忍心打破這難得的靜謐,然而戴度的話令她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她說:“郎君,你為什麽讓徐采在檄文裏寫,與溫泌有奪妻之恨?”她停了停,很不甘心道:“你和她……”她不肯提清原公主的名字,“只有婚約,並未成禮。”

戴申的懦弱只是一瞬的。他隨即起身,離開了秦住住,一面將外袍穿回去,打算夤夜返回衙署。對秦住住的問題,他只是隨口一答,“徐采有意這樣寫的,不這樣寫,如何喚起將士義憤?”

秦住住追了他一步,問道:“那如果我軍得勝,朝廷要將她改嫁隴右呢?”

戴申將匕首別進靴筒,起身瞥了秦住住一眼,他沈吟著——其實心裏早將這個可能性想過了,也早有了主意,但還是要裝作一副勉強的樣子,“迎她來隴右待幾年,再尋機和離就是了。”他轉過身來,摸著秦住住蒼白冰涼的臉,字斟句酌道:“住住,我並不在乎門第貴賤,在我心裏,此生只有你一個妻子。”

秦住住淚盈於睫,怕戴申察覺到自己臉上控制不住的怨怒,她輕輕靠在戴申懷裏,將臉貼在他胸前,聲音淒淒哀哀的,“我們要個小郎君吧,你後繼有人,不用再為庭郎和大郎君的事傷心。”

戴申並沒有歡欣雀躍,只是沈默著。秦住住一顆心提起來,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他將下頜擱在她發頂,想了一會,搖頭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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